第4章 寒江未雪
初女品鑒官 · · 2 / 2
臉很小。
下巴尖。
大約常年吃不飽,身上沒甚麼肉,越發顯得肩頸纖細。
膚色也蒼白。
偏偏一雙眼睛生得很黑。
哭了一夜以後,眼皮還有些微腫,長睫濕潤潤地垂著,讓整個人看上去格外安靜。
像一枝被雨打過的小花。
沈俏娘上下打量她半晌。
有米立刻跪下。
「謝沈老闆葬我爹。」
說著便要磕頭。
沈俏娘趕緊叫人拉住。
「行了,你叫我媽媽也罷。」
「頭再磕下去,銀子也不會自己回來。」
有米眼睛又紅了。
「我會還的。」
「慢慢來。」
沈俏娘看她一眼。
「先活著再說。」
顧懷章坐在窗邊。
從她進門以後,一直沒出聲。
此時才抬起眼。
昨日滿臉污垢,只能看出個大概。
今日洗乾淨以後,倒是與他判斷得差不多。
不夠艷。
甚至不夠有攻擊性。
身段也因為太瘦,稱不上豐腴。
可偏偏……
那雙眼睛很好。
哭過以後更好。
讓人禁不住想憐愛。
沈俏娘走過去,壓低聲音。
「讓婆子看過了。」
「身體沒甚麼大毛病,就是餓得久了,要養一陣。」
她頓了頓。
「也還是個沒經過人事的。」
顧懷章沒甚麼反應。
只是問:
「她會甚麼?」
沈俏娘轉頭。
「有米。」
有米立刻看過來。
「會喝酒麼?」
她搖頭。
「不會。」
「沏茶?」
「……不會。」
「行酒令?」
搖頭。
「划拳?」
還是搖頭。
「曲牌呢?」
有米更茫然。
「甚麼是曲牌?」
沈俏娘:「……」
她又問了幾樣。
捶腿。
按摩。
認酒。
看茶。
甚至連最簡單的陪客說笑都不會。
有米的頭越垂越低。
問到最後,聲音已經細得快聽不見。
「都……不會。」
沈俏娘按了按額角。
「那你會甚麼?」
有米想了半天。
「會洗衣。」
沈俏娘看她。
「還有呢?」
「會燒水。」
「……」
「撿柴。」
「……」
沈俏娘徹底沒話了。
顧懷章卻忽然道:
「別教她。」
沈俏娘一愣。
他看著有米。
「不必教。」
沈俏娘皺眉。
「甚麼都不會,怎麼留?」
顧懷章看著有米。
她從進屋起便一直坐得很拘謹。
兩只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
有人看她,她便下意識緊張。
有人問話,她便認真回答。
沒人問的時候,就安安靜靜坐著。
連沈俏娘誇她模樣好,她都不知道該怎麼接。
沈俏娘順著他的視線重新看過去。
慢慢也明白了幾分。
「那你的意思是……」
顧懷章沒有解釋。
只朝有米道:
「起來。」
有米趕緊站起來。
「走兩步。」
她聽話地走了兩步。
大約是常年走街串巷的緣故,腳步並不難看,只是有些拘謹。
顧懷章又道:
「看我。」
有米抬頭。
目光碰上他的那一瞬,明顯緊張了一下。
卻沒有躲得太快。
顧懷章看了片刻。
「坐。」
她又乖乖坐下。
沈俏娘終於忍不住。
「你到底準備讓她做甚麼?」
顧懷章仍舊沒答。
反而問有米:
「你真甚麼都不會?」
有米臉上漸漸有些窘迫。
她認真想了很久。
忽然抬起頭。
「小時候跟爹爹要飯,能唱幾句小曲。」
顧懷章眉梢微動。
「唱。」
有米一怔。
「現在?」
「嗯。」
她顯然有些緊張。
兩只手攥著裙擺,半晌才輕輕吸了口氣。
唱了兩句。
是街邊最常聽見的小調。
無非是花開月落、夫妻團圓一類的詞。
可她的聲音卻出乎意料地好聽。
不嬌。
也不媚。
很輕。
像是怕吵著誰。
或許因為才哭過,聲音里還帶著一點細微的啞。
唱到某個字的時候,尾音甚至輕輕顫了一下。
沈俏娘臉上的漫不經心慢慢收了。
顧懷章也沒有打斷。
等她唱完。
屋裡安靜片刻。
有米緊張地看著他。
「先生……」
「曲子不好。」
她臉色一下白了。
「我只會這個。」
顧懷章第一次真正正眼看她。
眼睛紅著。
一身素白。
連坐在那裡都帶著一股尚未散盡的哀意。
沒有一個地方像萬翠樓的姑娘。
偏偏正因為不像,才不能亂動。
顧懷章指尖在桌面輕輕點了兩下。
忽然問:
「你聽過《寒江引》麼?」
有米茫然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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