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重逢(一)
夏之桃 · · 1 / 1
看著渡船漸行漸遠,緩緩消失在江面霧色深處,夏凡熙始終沒有開口輓留。不是無心不捨,而是他心底比誰都清醒——彼時的他,一無所有。他只是鄉野學堂的夫子之子,無名無勢,尚且需要仰仗父母照拂、依附家計存活,根本沒有半分底氣護住旁人。他清楚知曉,年少懵懂的喜歡太過單薄,撐不起歲歲安穩的餘生,與其憑著一腔執念拖累摯愛,不如獨自隱忍相思,埋頭苦讀,靜待來日功成名就。大靖科舉規制森嚴,步步桎梏、無半分捷徑可走,旁人寒窗十載尚且步履維艱,夏凡熙卻憑著一身孤勇與絕頂天資,以旁人難以置信的速度,一路披荊斬棘、越級突圍。短短八載光陰,他從籍籍無名的山野村童,一步步走到金鑾殿殿試門前,十九歲的年紀,便站上了無數讀書人窮盡一生都無法觸及的高度。距金鑾殿殿試僅剩十日,夏凡熙壓下滿心功名躁動,毅然衝破了自己堅守八年的隱忍底線。他終究是忍不住了。八年歲月,他不知她如今是否安好,不知她是否還依稀記得青溪村護她的少年兄長,更不知她是否早已淡忘年少那句青澀的等候諾言。離別後頭兩年,年歲尚小的阮桃桃最是念舊,日日惦念青溪村的故人,常常提筆寫信寄往夏凡熙的居所。她字跡稚嫩端正,細細描摹縣城的風月景致、日常細碎點滴,將滿心思念盡數揉進紙間,認認真真托人輾轉寄送,從未間斷。彼時的夏凡熙正日夜伏案、寒窗苦讀,課業繁重,卻從未辜負她的每一封來信。每每收到她的字跡,他必會放下書卷,提筆細細回信,字字溫柔妥帖。他的回信向來克制溫潤,悉心安撫她的綿長思念,耐心叮囑她好好生活、安穩長大,也會淺淺告。知自身的學業近況,卻自始至終絕口不提重逢與相守的承諾。少年心思縝密清醒,深知自己功名未定,連自身歸宿都無從篤定,根本不敢輕易許諾相見。每每落筆回信,對著字裡行間她純粹炙熱的思念與殷殷期盼,心底便翻湧著濃重的愧疚。他靠著她跨越山海的惦念,慰藉無數個寒窗孤苦的日夜,卻給不了她分毫確切的回應與許諾,日復一日吊著小姑娘的念想,讓她困在無望的等候里歲歲空等。心念及此,夏凡熙強行壓下心底的思念,忍著蝕骨的牽掛,刻意放緩了回信的頻次。從月月必回,漸變為一季一信,到最後寥寥數語、拖沓日久,二人書信往來近乎斷聯。每一次刻意的拖延、每一次冷淡簡略的回應,於他而言都是極致煎熬。他自私地盼著她能慢慢淡忘舊時,掙脫無望的等候,安穩度日;可心底深處,又偏執惶恐,怕她真的徹底放下過往,轉身投入他人懷抱,再也不記得年少相守的舊人。殿試功名近在眼前,前路已然明朗,他終於有了半分底氣,敢奔赴一場久違的重逢。他暫且擱置課業,獨自策馬奔赴縣城。彼時的阮桃桃,年方十五,將至及笄。當年阮父攜她離開青溪村、遠赴縣城經商,生意日漸紅火,阮家家境愈發殷實安穩。脫離了山村的清貧苦楚,她在安穩優渥的環境里被細心嬌養,心性純粹溫順,宛如一朵靜待盛放的嬌艷花苞。初到縣城的那幾年,她時常夢回青溪村的秋風渡口,惦念著那個事事護她、事事疼她的凡熙哥哥。年少記憶早已模糊褪色,可那份入骨的溫柔暖意真切難忘,她依稀記得自己年少許諾等候,便守著這句諾言,默默期盼多年。阮父攜女遷居縣城、經商立業的第三年,家中生意步入正軌,府中事務日漸繁雜,便聘請了穩妥靠譜的管家入府打理家事,管家之子林舟,也隨父親一同住進了阮府。彼時林舟年方十二,年少青澀、傲骨桀驁,心底格外抵觸這份貼身伴護的差事。正是少年意氣、偏愛自由的年紀,卻要日日遷就、侍奉一個年紀更小的小姑娘,端茶遞水、時時照拂,事事退讓,只覺憋屈無趣,心底滿是抵觸與不甘。可日久天長,他所有的厭煩與抵觸,盡數被阮桃桃的天真純粹、軟萌溫順慢慢消融。她沒有半分富家小姐的驕縱蠻橫,待人溫順柔軟,愛笑懂事,從不刁難旁人,偶爾懵懂笨拙,模樣格外惹人憐惜。整整五年朝夕相伴,林舟從最初的敷衍應付,慢慢變成心甘情願的守護與獨一份的偏愛。他知曉她心底藏著無人言說的落寞,知曉她時常獨坐庭院、遙望遠方、暗自失神,卻從不多問深究,只默默陪伴左右。這日午後,阮桃桃獨自靜坐在廊下,指尖捏著一枝新開的桃花,靜靜凝望著院外街巷,清澈的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淡淡空落。林舟端著溫熱茶水緩步走來,輕輕將茶盞放在石桌上,語氣溫熟稔溫和:「又在發呆?近日春風正好,城內遊園花開正盛,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散心?」阮桃桃輕輕搖頭,嗓音軟糯慵懶,帶著幾分悵然:「不了,出去也無趣。」林舟看著她眼底散不去的落寞,輕聲試探:「又是在想以前的人和事?」阮桃桃指尖微頓,淺淺頷首,語氣清淡平和,聽不出半分悲喜,卻藏著沈澱數年的綿長遺憾:「就是忽然想起小時候的故人,只是很多年沒見,也無音訊,怕是早就不記得我了。」林舟沈默片刻,溫聲安撫:「許久未見,未必是遺忘,或許是身不由己、身有牽絆。若是有緣,終會再見。」話音剛落,府外小廝匆匆入內稟報,神色詫異:「小姐,府外有一位年少公子求見,說是從青溪村來的,指名要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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