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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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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飯時間,柳如雪心想吃點東西再回公司加班。她從公司側門出去,往左拐,穿過一條窄巷,再走幾分鐘,就到了。店面不大,兩間門臉打通的那種,左邊支著爐灶,右邊擺著六張桌子。招牌是塊木板,用黑漆寫著「老孫家米線」,漆掉了一半,「米」字只剩了上面兩點。門口擺著一口大鍋,鍋里的湯整天咕嘟著,骨頭熬出來的白湯,表面浮著一層薄油,熱氣不停往上冒,混著肉香和蔥姜的味道,飄得半條巷子都是。柳如雪喜歡這種老店,雖然與旁邊幾十層的高樓顯得格格不入,但很有煙火氣,她很喜歡這種煙火氣十足的感覺,待在這種地方,她覺得很放鬆。「一碗米線。」柳如雪對店裡正在招呼其他客人的老闆打了一聲招呼,她的聲音不大,混在爐灶上沸湯的呼呼聲里。她加了肉沫,豬肝,茶葉蛋和一塊豆腐,端著碗回來坐下,然後加了兩勺辣椒,倒了點醬油。一個大白碗,碗底有些磨損,湯寬,米線細白,上面臥著幾根青菜,油辣椒把這碗米線點綴得更加可口。柳如雪先喝了一口湯,很鮮,但不膩,有股淡淡的姜味。她用筷子挑了一綹米線,吹了吹,送進嘴裡。滑,軟,咬起來還有一點韌勁。她又夾了一塊豬肝,豬肝切得很薄,大約兩三個指甲蓋的厚度,而且煮得很嫩,沒有腥味,嚼著嚼著在舌根化開,留下一點綿密的質地。豆腐是老豆腐,孔洞多,吸飽了湯,咬下去汁水在口腔里炸開,燙得她嘶了一聲。茶葉蛋剝了殼,蛋清是淺褐色的,還有幾道從蛋殼滲透進去的深黑色裂紋,她咬了一口,鹵香滲進了蛋黃,咸淡剛好。她吃了一半,放下筷子,喝了口湯,忽然停了下來。柳如雪想起一件事。王動好像從下半年開始,就總在針對她,儘管二人以前也不對付。他資歷老,她升得快,他心裡不舒服,她知道,但他以前是暗著來的,見面笑呵呵,背後下刀子,但不痛不癢,捅得不深。可這段時間,不一樣了。集團總部開例會的時候,項目季度彙報,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她「客戶轉化率虛高」,其實那個數據是行業標準算法,AI智慧課堂的業務確實是在穩扎穩打,他在公司那麼多年了不可能不懂。五月,他繞過她直接找她下面的人開會,美其名曰「扁平化管理」。六月,他在集團審計那邊遞了一份匿名材料,說「晨曦」項目預算有問題,審計查了半個月,甚麼也沒查出來,但項目組的人被折騰得怨聲載道,有兩個骨幹差點離職。九月,周總那個客戶的教育系統突然崩潰,明明是他分管,出了事卻第一個把責任往她身上推。例會那天,他連表面的客氣都不裝了,當著全部門的面點她的名,把KPI壓到桌面上一句一句地念,語氣里全是刀。但蘇婉晴的「智學」業務他為甚麼一點也不管?是和蘇婉晴交好?又或是忌憚蘇婉晴背後的勢力?碗里的湯已經有一點涼了,油花凝成一層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戳破,膜裂開,露出底下紅色的湯,她夾起最後一塊豆腐,放進嘴裡。回到公司後,柳如雪一加班就加到了深夜十一點多。林曉豪在家,寫完作業,復習完功課,甚至把那本物理競賽題又刷了幾頁,又拿出他的速寫本畫了一會兒,客廳的掛鐘時針已經穩穩地指向了十一點。窗外小區的燈光稀稀拉拉,大部分窗戶都黑了,只有零星幾盞還亮著。他期間給柳如雪發過兩條短信,問她甚麼時候回來,需不需要準備宵夜。柳如雪只回了一條:「報告還沒弄完,不用等我,先睡。」文字簡短,透著一股焦頭爛額的忙碌。林曉豪沒睡,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沒開大燈,只留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沈靜的側影。他手裡拿著本書,看的很慢,很久都沒翻一頁,偶爾看向窗外,又看向客廳大門,留意著門外的動靜。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終於響起,很輕,門開了,柳如雪走了進來。她臉上的妝有些花了,眼底是藏不住的倦意,腳步有些虛浮。看到客廳燈還亮著,林曉豪還坐在沙發上,她愣了一下。「怎麼還沒睡?」「在等你。」林曉豪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公文包和外套,動作很熟練。「媽,你臉色有點差,沒事吧?」他的關心帶著兒子對母親最直接的擔憂。柳如雪心裡一暖,疲憊似乎都減輕了些許。她搖搖頭,走到沙發邊坐下,身體陷進柔軟的墊子里,長長吁出一口氣:「沒事,就是工作上的事,算不上麻煩,就是有點操心。」林曉豪去廚房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喝點水。是……因為那個王總又為難你了嗎?」柳如雪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溫熱的水流過乾澀的喉嚨,讓她舒服了一些。她有些驚訝地看了兒子一眼:「你怎麼知道?」「猜的,你之前總說這個人有事沒事找你的茬。」林曉豪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語氣平常。「你平時很少這樣加班。而且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看你心情就不太好。」柳如雪嘆了口氣,在極度疲憊和家庭環境的放鬆下,她少有的卸下了一些心防,揉了揉太陽穴:「嗯,就是他。非要我在週三前交一份詳細報告,說明‘晨曦’項目的後續計劃,不然就可能暫停項目投入。」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無奈和一絲憤懣。「項目正在關鍵期,這時候暫停,等於前功盡棄。」他沈默了幾秒鐘,然後才抬起眼,看著柳如雪,聲音放輕了些,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那……媽,我們週末去海邊的事……是不是要取消了?」問出這句話時,他的眼神里充滿了顯而易見的期待落空前的緊張。看著兒子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映出的不安,柳如雪到嘴邊的那句「可能得改期」怎麼也說不出口。取消旅行,對剛剛考出好成績、滿心期待的兒子來說,實在有些殘忍。沒等柳如雪說話,林曉豪主動開口,語氣變得懂事和體貼:「媽,要是工作實在忙,也沒關係的。要不……我們縮短一點時間?週六早上早點出發,周日上午就回來?這樣你周日下午和晚上還能處理工作。或者……要是實在不行,我們下次再去也行。」他以退為進,主動提出「縮短行程」甚至「取消」。【他太懂事了……主動說要縮短時間,或者取消。兩天時間,擠一擠應該還是有的。報告週三交,週四週五抓緊點,把能處理的事情提前處理掉。週末就當是充電了,回來才能更好工作。】林曉豪話音剛落,就迅速堅定了柳如雪的想法。她看著兒子,眼神變得柔和而堅定,搖了搖頭:「不用取消。說好帶你去,就一定會去。媽媽會安排好工作,週六早上我們準時出發,周日晚上回來。沒事的,別擔心。」她像是在對兒子保證,也像是在對自己打氣。林曉豪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一股巨大的喜悅湧上來,但他克制住了,臉上只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帶著感激的笑容:「真的嗎?謝謝媽!你放心,如果你要處理工作,我肯定不會打擾你,你忙的時候我就自己看書!」他適時地給出承諾,減輕她的心理負擔。「好。」柳如雪也笑了,疲憊的臉上因為這份承諾而煥發出一點光彩。旅行計劃保住了,似乎連帶著工作的壓力都減輕了一些。然而,林曉豪的思維已經跳到了下一步。危機暫時解除,但根源還在。王動這個麻煩,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母親被欺負,更不能……【旅行保住了,很好,但王動……不能讓他再這麼肆無忌憚。得想辦法。正面衝突不行,我不是那個世界的人。但或許……】這個念頭在他心中悄然生根,林曉豪捏了捏手指,攥成半個拳頭。他開始意識到,要真正守護住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必須將觸角伸向外部,伸向那個成人世界錯綜複雜的鬥爭中去。「媽,很晚了,你快去洗個熱水澡放鬆一下,早點休息吧。」林曉豪站起身,語氣恢復了一貫的體貼。「我給你熱杯牛奶?」「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你也快去睡,明天還上學呢。」柳如雪也站起來,拍了拍兒子的胳膊,心裡充滿了暖意,兒子的懂事和體貼,是她疲憊生活中最大的慰藉。二人各自回到房間,關上門。柳如雪想著如何壓縮工作時間,確保旅行成行。而林曉豪,則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冷靜地規劃著,如何悄無聲息地,去觸碰那個名為王動的「變數」。起風了,地面的落葉被吹起,駐足在電線上的鳥撲稜兩下翅膀,然後朝黑暗更深處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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