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塵埃落定

我的高冷冰山青梅竹馬對我至死不渝 · ·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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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在第三個月開始。皇昴倚被從看守所提押到法庭那天,是個陰天。他穿著統一髮放的囚服,手腕上戴著手銬,被兩名法警一左一右夾著走進被告席。旁聽席上坐了很多人,他一個都不認識。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他曾經的「關係網」里的任何一個人。他下意識地往旁聽席上掃了一眼,像是在找甚麼。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眾叛親離,孤家寡人了。審判持續了很多天。檢方出示的證據鋪滿了整張證據台:資金流水、境外服務器鏡像、恢復的硬盤數據、小雅的書面陳述和視頻證詞、中間人的供述、其他受害女性的證言。每一份證據都像一塊磚,壘在他面前,把他圍進一個密不透風的圈子里。皇昴倚的辯護律師,那個法援中心指派的年輕人雖然提不起任何興趣,但出於職業素養也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但檢方準備得太充分了,也可能是辯護律師壓根就沒想贏,每一個質疑、每一份證據反倒是在辯護律師的辯護下被證明的無懈可擊。至於小雅,她沒有出庭。檢方播放了她提前錄制的視頻證詞。屏幕上的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衣服,坐在一個看不出具體地點的房間里,聲音平靜,眼神平直。她說了自己被父母送上床的那個晚上,說了那些年被拍攝、被傳播、被要挾的每一天,說了她替皇昴倚辦過的每一件事。她說得很慢,但沒有停頓,也沒有哭泣。皇昴倚盯著屏幕,忽然發現屏幕里的這個人,和他記憶里那個跪在他腳邊、虔誠地仰著頭叫他「主人」的小雅,完全不是同一個人。他想起律師說過的那句話——「人在被槍指著頭命令微笑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笑的。」原來她一直在笑,就是為了等這一天的到來。審判期間,皇昴倚幾乎都沒怎麼睡。他蜷縮在鋪位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永遠亮著的燈。最後一天,案件宣判了。法庭里座無虛席。記者席上架滿了攝像機,旁聽席上坐著他不認識的人,還有幾位他隱約有印象的面孔——那些他曾經的「合作夥伴」,如今坐在旁聽席上,遠遠地看著他,像在看一齣戲的結局。審判長宣讀判決書的時候,皇昴倚站得筆直。他又擺出了那種表演式的鎮定,像是在維持最後一點體面。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銬鏈發出細碎的響聲。「……被告人皇昴倚犯強姦罪,判處死刑;犯輪姦罪,判處死刑;犯非法拘禁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犯綁架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犯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年;犯傳播淫穢物品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犯聚眾淫亂罪……」每一項罪名念出來的時候,旁聽席上都會響起一陣低聲的議論。皇昴倚聽著那些議論,忽然覺得那些聲音離他很遠,像是從水底傳來的。終於,在念了好長一段話以後,審判長念完最後一句,法槌落下。「……數罪並罰,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執行死刑。那一聲宣判很輕,但在皇昴倚聽來,像是一扇巨大的鐵門在他面前轟然關閉。旁聽席上有人鼓掌,有人低聲叫好,記者們開始對著鏡頭說話。皇昴倚站在被告席上,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在離他遠去,那些聲音、那些面孔、那些光線,全都變成模糊的一片。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數過無數的錢,握過無數人的手,他以為這麼多年來憑借這雙手織起了一張堅不可摧的關係網上,可原來一切都只不過是鏡花水月。法警走過來,準備把他帶下去。皇昴倚忽然抬起頭,望向旁聽席。他的目光在那些陌生的面孔上掃過,像是在找甚麼。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旁聽席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坐著一個年輕女人。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衣服,頭髮扎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她沒有鼓掌,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被告席上的他。——那是小雅。皇昴倚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破碎的氣音,像是想說甚麼,又像是想喊甚麼。但法警沒有給他時間。他被架著轉過身,往法庭側門走去。在被推出側門的前一刻,他拼命扭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旁聽席。那個位置已經空了。小雅不見了。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有在那裡出現過。他看到的,或許只是他腦子里最後一點殘存的、關於她的記憶。側門在他身後關上,法庭里的喧囂被隔絕了。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法警的腳步聲和他的銬鏈聲。皇昴倚被押著往前走,走廊盡頭是一扇窗,窗外的天很陰,像是要下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父親拉著他的手說的那句話。「兒子,錢這個東西,能通神。」那時候他信了。他這輩子都在用錢通神。可現在他明白了,錢能通的是那些能用錢買到的東西。真正決定他命運的那些東西——那個被他當作奴隸的女人的證詞,從來就不在他能買到的範圍里。走廊盡頭的窗開著一條縫,有風吹進來,帶著雨的潮濕氣息。皇昴倚被推著走過那扇窗,忽然停了一下腳步。他側過頭,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低,雲很厚,甚麼都看不清。就像他這些年構建的那個世界一樣。法警推了他一把。他踉蹌了一下,繼續往前走。走廊盡頭是另一扇門,門後面是囚車,囚車會把他帶回看守所,看守所會把他送到監獄,監獄會把他關進一間很小的房間,房間的牆上有一扇很小的窗,窗外面是同樣的天,同樣的雲。他這輩子,剩餘的時間里,再也走不出那扇窗了。皇昴倚的肩膀開始顫抖,喉嚨里發出那種被壓碎的、含混的聲音。分不清是哭,還是笑。走廊里很安靜。雨開始下了,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法警押著他,走進了雨聲里。囚車駛出法院的時候,雨已經下大了。車廂里很暗,只有前隔板上的一道細縫透著光。皇昴倚戴著手銬坐在長凳上,身體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搖晃。他望著窗外,雨水順著玻璃流成一條條彎曲的線,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碎塊。就是在這片混沌的雨聲里,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浮了上來。——不對。有個地方,不對。皇昴倚的瞳孔微微收縮。他腦海裡那些證據,檢方出示的、律師念過的、宣判書里列舉的,資金流水、服務器鏡像、小雅的證詞、其他受害女性的證言……——林曉柔呢?雖然他之前就散布過一次林曉柔的私密視頻了,但那只是一個他們情侶之間的自拍視頻罷了。他盯了林曉柔快三年了。他的硬盤里,明明存著幾十上百個林曉柔的私密照片和視頻。她洗澡的、換衣服的、和林憶做愛的……那些林曉柔的視頻和照片,足以讓任何一個清白的女孩徹底身敗名裂。他原本打算在最後一搏失敗之後,就把它們全部散播出去,作為報復的最終手段。可為甚麼,整場審判,從頭到尾,沒有一份證據是關於林曉柔的?他偷拍林曉柔的那些影像資料,一條都沒有出現過。檢方恢復的硬盤里那麼多東西,唯獨沒有提到林曉柔。是警方沒找到?不可能,他藏得最深的那些,他自己最清楚。還是說……皇昴倚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想起來更多的疑點。——為甚麼他被捕當天,有關他的熱搜馬上就上了全國頭條?妻子也立刻就出國了?就好象她提前知道了一樣?——為甚麼小雅的證詞那麼詳細,提供了那麼多的證據?他明明沒有讓小雅接觸那些東西!皇昴倚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有人算計我!這個念頭就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他的後腦。囚車碾過一個坑窪,讓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執行死刑。皇昴倚忽然低聲笑了。笑聲很輕,混在雨聲里,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那裡面是嘲弄,還是解脫。皇昴倚想起審判長落槌的那一刻,想起律師說"一張底牌都沒法再打出來"的那個下午,想起小雅在屏幕里平靜的臉。——算了。皇昴倚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這輩子打贏過無數的仗,可到最後,"自己是被誰算計的"這個問題,知道了又怎麼樣呢?他的事業已經沒了,他的家庭也已經毀了。他的妻子跑了,他的父母和兒子都進了監獄,他的手下和朋友要麼被抓進了監獄要麼就是對他避之不及。——他的人生就像字面意義上所說的那樣完蛋了。事到如今,再去想這些,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就是想明白了,他又能告訴誰呢?告訴他過去的那些「合作夥伴」嗎?皇昴倚回想起來,檢方出示的證據裡面,同樣沒有那幾個位高權重的「合作夥伴」的資料。沒准,他的死刑判罰,就是這幾位「合作夥伴」在背後悄悄推動的呢。囚車駛進看守所的大門,雨刮器的聲音停了。鐵門在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雨聲。皇昴倚被帶下車,押進那間他已經住了幾個月的監室。他躺到鋪位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亮著的燈。燈很白,很刺眼。他就那樣睜著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翻了個身,背靠牆壁,再也沒有睜開眼睛。牆很冷,也很硬。他睡前最後的一個念頭,很快沈進了黑暗裡:——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不應該招惹那個林曉柔。一月的這天,魔都下了第一場雪。法庭外的行人道上積了薄薄一層白,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林曉柔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站在街角的咖啡館附近,圍巾系得一絲不苟。她沒有進去,而是看向遠方,像是在望著道路盡頭的那所法院。林憶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替她擋著風。他沒說任何話,只是偶爾側頭看她一眼。小雅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羽絨服,沒有打傘,頭髮上落了一層細碎的雪粒。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應該來。走到林曉柔面前時,她停住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林曉柔看著她,沒有先開口。「林曉柔,林憶。」小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謝謝你們。」林曉柔和林憶沒有接話。「我是說真的。」小雅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凍得發紅的手,「如果不是你們……如果不是你們的幫忙,我現在還在那個地獄里。他判了死刑,我現在覺得……我自己活過來了。」「你不用謝我。」林曉柔開口了,聲音很淡,像雪落在冰面上,「我們不是為了你。」小雅的肩膀縮了一下。「我知道。」她低聲說,「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說這些。但是我還是要說。謝謝你們幫我做了這麼多,還給了那麼多證據和資料讓我提供給檢方,我才能被釋放,還能繼續上學。」她沈默了幾秒。「曉柔……我們……」小雅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種近乎祈求的東西,「我們還能做朋友嗎?」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林曉柔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憤怒,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像一扇門在面前無聲地合上了。「小雅。」林曉柔的聲音沒有起伏,「你在我的家裡裝過攝像頭。」小雅的臉一下子白了。那種白和天生掉落的雪花不一樣,是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蒼白。「我……那是他逼我的。他說如果我不做,他就會把我的照片和視頻——」「我知道。」林曉柔打斷了她,「我知道是他逼你的,但你知道視頻散布出去的那段時間里,我經歷了甚麼嗎?」小雅沒說話。「那段時間,我每天上課都覺得有人在看著我。即使回到家,我換衣服的時候、洗澡的時候、睡覺的時候,我總覺得像是有一雙雙眼睛貼在我的背上。」林曉柔的語氣始終很平,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一顆顆的釘在小雅的心中。「你知道我是甚麼感覺嗎?我覺得我整個人被剝光了,扔在所有人面前。要不是我老公……」她的目光偏了一下,落在身旁的男友林憶身上。「要不是他,我現在一定整天整夜縮在家裡,不敢出來見人。」林曉柔頓了頓,重新看向小雅。「況且,你還作為眼線,幫了那個皇昴倚那麼多次。那個人渣哪怕只有一次成功,我就萬劫不復了。」小雅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看向林曉柔和林憶的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種自嘲般的瞭然。林憶沒有回避她的目光。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一隻手輕輕搭在林曉柔的肩上。「所以……」林曉柔重新看向小雅,聲音里沒有任何溫度,「我們不可能再是朋友了。」小雅沈默地點了點頭。她的動作很輕,像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又像這個答案落在她身上的時候還是比想象中重。「但是——」林曉柔說。小雅抬起了頭。「鑒於你最後還是回頭了,檢舉揭發了那個渣滓,還幫我拿到了存儲那些東西的硬盤……你以後有甚麼困難,可以找我。」林曉柔的語氣仍然很淡,但不像剛才那麼冷了,「但我只是作為一個熟人,僅此而已。」小雅看著她,眼眶里有甚麼東西在翻湧,但她忍住了。她用力點了點頭,嘴唇抿成一條線。「我要是早點認識你們就好了。」這句話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我要是早點認識你們,一定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小雅,你的人生還很長。」一直沈默不語的林憶終於開口。「你剛過二十一,讀完大學以後可以考研,也可以去找工作,然後搬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你的城市,重新開始。」他的聲音很穩,沒有刻意的溫柔,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做過的事,有些是被人逼的,有些是你自己選的。但不管怎麼樣,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的人生,後面還有好幾十年。」小雅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低下頭,沒有抬手去擦,就那麼站在那裡,讓眼淚在冷空氣里凝結成冰。「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就算是沒有困難,以後也能和你們聯繫嗎?我的父母也被抓進去了,我的弟弟打電話來罵了我一頓,說要和我斷絕關係。我以後就是一個人了……」「…………」林曉柔沒有再說話,她轉身往咖啡館裡走去。小雅沒有追上來,失落地站在雪地裡。突然,林曉柔的腳步停頓了一下。「嘴長在你自己身上,你想說甚麼,是你的自由。但我不一定會回復你。」小雅猛地抬起頭,但林曉柔沒有繼續停留,走進了咖啡館。林憶跟在她身後,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那裡的小雅,像一棵被雪壓彎了又慢慢直起來的樹。林憶轉過頭,走進了咖啡館。門在他身後合上,把外面的冷風隔開了。林曉柔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熱美式。她看著窗外。林憶坐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小雅還在那裡。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街角走。她的腳步比來的時候穩了一點。走到拐角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咖啡館的方向。隔著玻璃和雪霧,林曉柔和她對視了一瞬。她不再像剛來時那樣,一副死氣沈沈的表情。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充滿希冀的神采。然後,小雅轉過頭,走進了人群里。林曉柔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事情都結束了嗎?」她說,把另一隻手向林憶伸了過來,像是在尋求安慰。「基本結束了。攝像頭拍的那些,硬盤在我們手裡,一個也沒洩漏。但之前他散布的那個視頻……」林憶也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我能找到的,有那個視頻的那些網站,我都讓他們撤了。有一家一開始不肯,我就把網站給黑了,管理員後來認慫了。」「學校里,你知道,校方之前就查過一遍了。皇昴倚被抓以後,校方又專門成立了工作組,再次排查了一遍。」「有幾個偷偷把東西傳到了自己的雲盤里,以為換個名字就查不到。我把他們都揪出來了,校方給他們記了大過。」「還有幾個把東西私下傳給了其他人,警方按照傳播淫穢物品的罪名把他們和接收了文件的人都一起抓了。」林憶的聲音很平,像在彙報一件已經處理完畢的工作。「總之我把能找到的,全都查了一遍,應該沒有遺漏。」林曉柔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林憶臉上。她沒有說話,但手指在他掌下微微動了一下。「這麼說,全都刪乾淨了?」林曉柔開口,聲音很淡,但林憶聽得出裡面的那根弦繃得有多緊。「抱歉,我不確定。」林憶坦然地看著她。「有些論壇、有些私密群組、有些境外的存儲節點,可能還有。我能做的,就是定期搜一遍。」「謝謝你,老公。還有,別道歉了,這不是你的錯。」林憶沒有說話,只是抓緊了她的手。林曉柔把頭偏過來,靠在林憶的肩膀上,眼睛看著窗外。天色漸晚,雪也越下越大了。咖啡館裡的暖光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和外面的白色世界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我們回家吧,老公。」「好。」林曉柔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林憶緊跟在她的身後。她推開門的時候,冷風灌進來,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林憶從後面把圍巾給她重新圍好,動作很熟練。「老公……」「嗯?」林曉柔轉身在林憶的臉上親了一口,然後走到一旁,摟住了林憶的手臂。「謝謝你,老公。」「你跟我說過很多次謝謝了。」「這一次不一樣。」「哪裡不一樣?」「好吧……每次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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