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1.75萬字 · 計算中 ·

一諾千精(我一個不小心把高傲的母親變成了拾荒少年的肉便器) · 噓別出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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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為,從那夜之後,一切都會順著月光的方向流淌下去,就像那夜在江邊亭子里的余溫,像媽媽那被月光和汗水浸潤的肩膀,像母親那被我們肉棒觸碰時微微顫抖的腋窩一樣緊緊的連接在一起——我以為那只是開始,一種我們三個人心照不宣的、逐漸靠近的常態。

可我錯了,因為——

父親回來了!

爸爸他升了職,不必再去外地的那家分公司。

從那天起,他幾乎就長在了那張客廳里,他面前的那台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亮著,像一扇永遠不會關上的窗戶,把他固定在那張餐桌前。

最可氣的是,爸爸的公司竟然成了母親律所的客戶,搞得媽媽一天天也離不開家,兩個人像是被鎖在了電腦前,忙個不停,不停地開會、視頻、視頻、開會……

二狗子因此不得不搬了回去。他一走,母親立刻冷下臉來,我更沒機會一親媽媽的芳澤了!

這天放學後,我和二狗子站在學校門口那棵銀杏樹下,壓低聲音說話。

他的臉色比以前暗了一些,像是那層黝黑的皮膚下面有甚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沈澱。

他低聲說道:「這樣也不是辦法,見不到娘,俺都要憋瘋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正在被反復壓抑的、找不到出口的燥熱。

我想說點甚麼,卻發現自己也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只好說:「我爸在家看得緊,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像是正在獨自思考甚麼的神情:「良子,俺知道你也想得不行。」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那片略顯沙啞的音色里慢慢打磨。

我頓了頓,狠狠咽了口唾沫,說道:「是啊,我也想……想抱抱媽媽。」我低頭看著地面,那話沈進腳下的陰影里,像是正等著被重新提起。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浮著一點猶豫,像是連他自己也在掂量那句話將要落下的重量。

「良子,」他說,「要不,你也跟那寶匣許願吧?」

我愣了一下,連連搖頭:「你胡說甚麼?匣子早就失效了,現在就是廢鐵一堆。」

他的聲音又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正在確認甚麼似的謹慎:「不,聽說那寶匣一共做了三隻。一隻匣子失效了,其他的或許還有機會啊!」他尾音微微上揚,像是一道正在被拋出去的線,等待著我伸手去接住它。

二狗子的話在我心裡撩起了希望的火苗!

我飛也似的跑回家,關上房門,在床邊坐下,試著低聲呼喚白八爺。

可叫了足足一兩個鐘頭,眼見天黑了,也沒有半點回應。

我失望至極地躺下,閉上眼,想讓自己從那些紛亂的念頭裡脫身出來。

可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感覺周圍籠罩著一股寒氣,再睜開眼時,眼前已是一片灰白色的霧。

那霧像是從地面升起來的,邊緣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銀光,正緩慢地沿著四周的邊界流動著。

白八爺的身影在那霧中浮現,比上次清晰了一些——它的輪廓邊緣不再那麼模糊了,像是一件正在被慢慢擦亮的舊器物。

它的聲音從那片霧裡傳出來,這一次比上次更清晰:「小子不必多言,你心裡想的甚麼本大爺早就知道啦。」

它頓了頓,像是在等待那道聲音在我心裡落穩,接著緩緩說道:「現在只余一隻匣子,還有一個願望可許。你想要,可得快點出手。」

我連忙坐直了身子:「白八爺,您老可真是料事如神!能不能指點一下,那匣子如今的下落?」

它在霧裡嘻嘻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是從它的輪廓里滲出來的,帶著一種像是正在被甚麼細微的力道推動著的輕快,像是它正在用手指輕輕撥動甚麼看不見的零件:「那匣子在山中,現在大概還算安全。位置嗎,本大爺自然可以給你!」我的目光落在它那層輪廓上,像是在等待更確切的方位,又像是在辨認它聲音里那層細微的波動。

「不過你要記住,對寶匣曾許過願的人,是看不見那匣子的。所以,只有二狗子不行,而且最好這事兒也別讓你媽知曉!」

「咦?為啥啊?」

「唉——」白八爺一聲長嘆,迷霧裡伸出一隻枯瘦細長的獸指,狠狠點了點我的腦門,「本大爺有時候真不知道你這小子是真傻還是假傻?!」

「若不是你陰差陽錯把你媽的經血滴入寶匣,她怎麼會從冷若冰霜的姜大律師,變成你們兩個小屁孩兒專屬的肉便器?!她要是有機會反抗,你猜她會對寶匣許甚麼願?!」

我聽得冷汗直流,連忙道謝。

它抬起手,像是在揮手告別,又像是要合攏那層霧:「去吧,」那聲音從更遠的地方傳來,「再晚,可就來不及了。」那道輪廓在霧中淡去,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煙,而我也重新落回那道半明半暗的光線之中。

車子在夜色中駛入鎮子的時候,路燈已經稀稀拉拉的了。

路兩旁的老房子黑著燈,偶爾有一兩扇窗戶里透出暖黃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捂了很久的光。

整個鎮子安靜得像一張被壓了很久的黑白照片,連狗叫聲都沒有。

母親開著車,一言不發。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她從那窄窄的街道中間駛過,目光掃過路邊那些褪色的招牌、緊閉的捲簾門、屋檐下積著灰的燈籠。

她看到一家掛著「九仙鎮便民超市」牌子的店鋪,那牌子已經歪了;看到一家門口貼著褪色廣告的老理髮店;看到牆根處堆著幾把破舊的竹椅。

她的嘴唇抿得比平時更緊了一些,像是那些景象正在以一種她不想要的方式喚起某種東西。

她低聲說了一句:「還是老樣子。」那語氣不像是懷念,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離開這裡的選擇是正確的。

這小鎮是媽媽的老家,一個她從來不願提起的地方。

要不是二狗子死乞白賴地以近乎命令的口吻央求她,母親恐怕絕不會在週末帶我倆來此處散心,我想這說不定是媽媽十幾年來第一次回到家鄉,回到這養育了她的小鎮。

「這破地方有甚麼可來的?!」母親依舊不停地抱怨,徬彿這故鄉是她身上的一道不光彩的傷疤。

車子終於在那棟兩層小樓前面停下來。

她停好車,抬頭看清那棟樓——米白色的外牆,牆皮有些脫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褪了色的招牌有些七扭八歪,上面「XX影樓」兩個字已經模糊;舊式的玻璃推拉門,玻璃上貼著數不清的泛黃樣片,像是一片枯萎了的爬山虎。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這是你們找的酒店?!這不是個破影樓麼?你們被人——」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很久沒聽到過的、像是被甚麼東西刺了一下的不滿。

她並沒有立刻熄火,像是她還在思考,要不要把車重新開上那條窄窄的街道,開出這座讓她感到局促的舊鎮。

我和二狗子對視了一眼,沒有接話。

我們各自從車上下來,走到她身邊,一人拉起她的一隻手。

她的手是涼的。

那涼意在那初秋的夜風裡顯得比平時更清晰一些。

我們拉著一臉嫌棄的她,推開那扇玻璃推拉門,走了進去。

裡面的空間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

那是一個典型的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影樓——大廳的地面鋪著水磨石,被磨得有些發白,泛著經年累月踩踏之後的光澤。

正對面是一面巨大的背景牆,畫著一幅褪色的山水風景,那山是青藍色的,那水是灰綠色的,邊緣已經有些捲起來了。

左手邊掛著幾套婚紗和西裝,用透明塑料袋套著,靜靜地掛在那裡。

右手邊是一個舊式的梳妝台,台面上擺著幾把梳子、幾瓶已經乾涸的粉底液,一面橢圓形的鏡子,邊緣的鍍銀已經有些斑駁。

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圓形的日光燈,燈罩的邊緣有些發黃,照亮了那些被時間洗過好幾次的物件。

那空氣里有舊木頭、舊布料和舊照片混合的味道,像是被密封了很久之後終於被打開了。

「我讓姥爺幫我們聯繫的,鎮裡沒剩多少人了,咱們今晚就住這兒了!這趟旅遊的主題啊,就叫做懷舊!這可是兒子我特意給媽媽您準備噠!」我興奮地說道。

母親長嘆一聲,似是氣惱我的所作所為。她站在門口,一步也不肯往里走,徬彿這破舊卻不失整潔乾淨的影樓會髒了她的腳上的名牌皮鞋。

她緊緊皺著眉頭,目光警惕的從那褪色的背景牆上緩緩滑過。

她的目光先是在那套掛著的門口櫥窗里的展示用婚紗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接著她的目光落在收銀台後方那面橢圓形的鏡子上,她看到那斑駁的鏡框邊緣,那鍍銀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沈的金屬底色,像是那一角曾被人反復觸摸過。

看著鏡中人,她的眉頭竟慢慢松開了。

那不滿的表情也像一層被水浸透的紙,正在一點一點地化開。

她沒有說話,只是挪動步伐,「噠噠,噠噠噠」慢慢地走到那面背景牆前,抬頭看著那幅青藍色的山水畫。

她的目光在那畫面上停留了很久,像是正在從褪色的顏料中辨認甚麼。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又像是在無聲地念著甚麼。

她的聲音從背對著我們的方向傳來,帶著一種我之前沒有聽到過的、軟軟的、像是被甚麼東西泡過了一樣的語氣:「這裡……這地方好像是你姥爺姥姥補拍結婚照的地方。媽媽小時候好像也來過這裡……」她說那話的時候,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確認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不是好像,是就是這裡!」我從挎包里掏出一疊舊照片,遞到她面前。

媽媽接照片,用那微微顫抖的手指慢慢地、像是翻動一件易碎品一樣地翻動起來。

第一張照片早已泛黃里,只能大致看出裡面是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

她穿著一條碎花裙子,站在一個簡陋的兒童樂園前面,露出缺了門牙的、有些羞怯的笑容。

她的眼睛在那畫面中是圓圓的、亮亮的,透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天真。

第二張照片也像是被壓進玻璃桌面好久好久了,顏色變得淡了許多,但仍能看出是她穿著白襯衫和深藍色背帶裙的小學生模樣。

小小的母親站在校園門口,戴著鮮艷的紅領巾,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站得端端正正,像一棵剛剛被扶正的小樹苗。

第三張照片,一下子清晰了不少。

那是她的初中畢業照。

她穿著白色襯衫配淺藍色連衣裙,頭髮已經留長了,扎成一條馬尾辮。

她的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日後的輪廓,卻還沒染上後來的冷意。

她靠在一棵老槐樹的樹幹上,嘴角微微彎著,像是一隻還不確定要不要展開翅膀的蝶,看著鏡頭的方向。

第四張照片里,她的輪廓已經非常接近現在這個模樣。

她穿著那件淺粉色的連衣裙,領口有一圈白色的蕾絲花邊,站在一對年輕夫婦中間——她的父母,我的姥爺姥姥。

她站在那幅青藍色的山水背景牆前面,她的頭髮扎成兩個小辮子,垂在肩頭,她的表情里帶著一種介於認真和想笑之間的、青澀的、明亮的弧度。

媽媽捧著照片,目光從那張碎花裙的小女孩移到了那張白襯衫背帶裙的小學生,又從那張老槐樹下的初中少女移到了那張站在父母中間的、微微笑著的少女。

她的目光在每一張照片上都停了一會兒,像是她在用目光重新認識每一個過去的自己。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眼瞼邊緣慢慢泛起一層薄薄的紅,那紅從她眼角的邊緣蔓延開來,像一層被水浸潤過的宣紙。

她沒有流淚,那層紅只是在那裡停著,像是一扇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又停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她站在父母中間的照片,那被水磨石地面和褪色背景牆包圍著的舊時光,正從那張邊緣泛黃的紙片上朝她湧來。

她把那幾張照片捧在手心裡,像是在捧著一疊被風翻動著的舊信。

她的指腹輕輕撫過那張她梳著小辮子的照片邊緣,像是在觸碰一段她已經很久沒有觸碰過的路。

她的聲音帶著微微的啞,卻像是被這暖黃燈光浸軟了,從她微微濕潤的唇間輕輕溢出:「你從哪裡找到的?」

「當然是從姥爺那裡拿的,」我說,「其實啊,這次旅行都是為了媽媽你!這影樓今晚被我們包下了!」

我說著湊到母親身邊,輕輕摟住她的蜂腰:「我,我們想和媽媽你一起,把那些照片再拍一遍,讓你重新回到十八歲!」

媽媽的嬌軀突然愣了一下,她緩緩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二狗子一眼。

那目光里有層淡淡的波光,還有一層她不願意讓它落下來的、薄薄的、溫熱的甚麼。

她的嘴唇微微彎了一下,是一個還沒有完全成型就被她收住了的笑。

「胡鬧!你們不知道我有多忙!」她吐出一句埋怨,可卻把那些照片輕輕貼在胸口,像抱著甚麼怕被風吹走的東西。

那褪了色的山水背景牆在她身後靜靜地立著,那被時間洗過的物件們散落在燈光下,像是也陪她一起細細辨認著那些照片里輪廓模糊的自己。

她的眼角那一層薄薄的紅,在那暖黃的燈光下,終於緩緩地、無聲地化開了。

接著,她一把將我們摟住了。

那動作來得突然,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她心裡松開了,她不想讓那松開的東西再合上。

她的手臂環過我的肩頭,又環過二狗子的肩頭,把我們兩個都收進她那被舊照片和暖黃燈光包裹著的懷抱里。

她的臉埋在我們之間的空隙里,我能感覺到她那微微濕潤的、溫熱的臉頰貼在我的肩側,她的呼吸帶著一種剛剛從喉嚨深處提上來的、還沒有完全平復的輕顫。

她甚麼都沒有說,可那擁抱的分量里,有著比任何言語都要沈的東西。

就在這時,二狗子踮著腳尖從媽媽肩頭探出臉來。

他的嘴唇貼著母親的耳廓,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破甚麼似的:「馬上就是娘的生日啦……良子和我想給您拍一部寫真集。」

他的氣息吹在她耳際,惹得她微微偏了一下頭,卻沒有躲開。

「良子說要把這世界上最美最美的女人給照下來!」他的聲音落下來,像石子輕輕沈入深水。

我忙接上他的話,在那安靜下來的燈光里補了一句:「也是這世界上最最性感、迷人、銷魂、嫵媚的——媽媽!」

當我的聲音落進她耳中時,我看見她的肩頭微微顫了一下。

她抬起頭來。

那張被淚水潤濕的臉上,那紅像被水洗過的胭脂一樣,從她的臉頰緩緩地、不容忽視地洇開。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消化甚麼,又像是在等著自己做出反應。

她的目光落到我的臉上,又落到二狗子的臉上,像在辨認甚麼。

她的臉更紅了。

那紅從她的臉頰蔓延到她的耳根,又從她的耳根蔓延進她那被舊照片和暖黃燈光包裹著的、微微發燙的脖頸。

她低下頭,往自己腰腹間看了一眼——那目光在我們兩個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下,然後像是被甚麼東西燙到了一樣迅速移開。

她啐了一口,那啐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片葉子被風吹了一下,可她推開了我們。

她的手掌落在我們的肩頭,像是要推開甚麼不該靠太近的東西。

她的聲音從那微微紅腫的、還帶著淚光的嘴唇間逸出來,帶著一種她又想藏起甚麼、卻又藏不完全的嬌嗔:「你們兩兄弟啊——真是學壞了!」她的嘴角卻彎了起來,像是那句責備本身也在輕輕搖晃。

她轉過身去,假裝整理那疊舊照片,可她的耳根還是紅的,那紅沿著她脖頸的線條,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地從她的臉頰一路引到了她領口邊緣。

那水磨石的地面上,幾縷被燈光拉長的影子正輕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微微搖晃著。

而那疊照片的邊緣,她指尖抵著的地方,似乎也比剛才熱了一點。

「這影樓周圍都沒有住人,今晚可以任咱們逍遙快活。」二狗子環顧了一下四周,那聲音不高,卻在這安靜的老樓里顯得格外清晰,「良宵苦短,咱們可要抓緊時間啦!」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催促、一種火燒火燎的急躁。

媽媽聞言,那微微泛紅的臉頰上,紅暈又深了一層。

那紅里帶著一絲淺淺的羞澀,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可她低下頭去的時候,那低垂的眉眼間露出的卻不是抗拒。

她的目光落在那水磨石地面上的舊痕跡上,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彎起的弧度里有一種我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東西——不是被動的接受,而是她自己也正在參與其中的、正在慢慢展開的期待。

她那動人的桃花眼彎成了月牙的形狀,那裡面有一層薄薄的、濕潤的光,像被夜露浸過的花瓣邊緣。

她站在這間她年少時曾無數次光臨的影樓里,站在那些泛黃的舊照片和舊婚紗之間,目光在那些記憶中的物件上一一掠過,那一刻在她心裡徬彿時光真的能倒退……

「媽媽,你先試試這套!」架好了攝影設備的我,從舊衣櫃里翻出一套衣服遞給母親。

可此時媽媽的目光仍正被這影樓里停滯不前的過往時光所吸引。

她接過衣服,無意識地點頭「嗯」了聲,一邊徐徐轉過身朝那掛著幾套衣服的角落更衣室走去,一邊四處觀察著這棟包含了她童年記憶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試衣間的門才被推開。

母親臉上帶著遲疑,小心翼翼地扶著門框,走出來的時候,她腳步略帶蹣跚,比平時慢了好多。

她站在暖黃的燈光下,身上套著舊式的紅紗裙,像是從一張褪色的老照片里被拉出來,又被放進了一具不屬於那個時代的身軀里。

那是九十年代每個小鎮照相館都會有的款式——紅色的緞面,圓圓的領口鑲著一圈白色蕾絲,腰間系著一個大大的蝴蝶結,蓬開的裙擺被白色的紗襯撐起來,像一朵即將綻開的花苞。

那裙子本是為十來歲的少女設計的,腰身窄窄的,裙擺短短的,可此刻穿在她身上,那原本該有的清純與輕盈都被她那豐腴的身軀撐破了邊界。

緊身的紅色緞麵包裹著她的上身,卻顯然無法完全覆蓋她那日漸飽滿的曲線。

那肩頭的布料被撐得緊緊貼著皮膚,那圓領的邊緣則被她的胸脯頂得微微翹起,那鑲著白蕾絲的領口下方,有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露出她白皙的肌膚。

那裙身像是被甚麼東西從裡面填得過於飽滿,使得那光滑的緞面在她的胸口處繃出一道道細密的褶皺,像是一面被風吹緊的帆。

那腰間的蝴蝶結系在她的腰線最窄處,繃得緊緊得,倒像是條比基尼的綁帶。

可那蓬起的裙擺下面,她的一雙修長美腿幾乎全都露在外面,白膩的、線條流暢的,那裙擺的邊緣在她走動時輕輕擦過她的大腿根兒,像是一朵妄圖遮住水面輪廓的小小的荷葉。

紅色緞面下那蓬蓬的白色紗襯在她走動時輕輕晃動著,可那裙擺下面露出的難以遮蔽的大白屁股的輪廓,卻比那蓬起的裙擺本身更引人注目。

這身裙子有些像是件衣服,但更像是她身上的裝飾,像是那一層薄薄的舊式紅緞,正在努力包裹著那具已經不屬於它的身軀。

媽媽有些迷茫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像是在確認這身衣服在她身上的模樣,然後她抬起眼來望著我們,那目光里帶著一層薄薄的、像是她自己也不太確定的審視,嘴角也微微彎起了一點點不確定的弧度:「這樣……能行麼?」

「怎麼不行?!」

「媽,你現在也就十……不不不,就八歲!」

媽媽啐了我一口,可臉上的不安褪去了不少。

「來來來,小妹妹,拍完照哥哥給你買糖吃!」

母親氣的翻了翻白眼,卻依舊站在那褪了色的山水背景牆前面,那幅青藍色的舊畫在她身後沈靜地立著,而那身蓬開的、舊式的紅裙,把她那豐腴的身軀襯得像一幅被刻意錯置的畫,顏色鮮明,輪廓清晰,卻又帶著一種不屬於那個時代的分量。

她站在那燈光里,那身裙子輕輕貼著她的身體,那裙擺邊緣在她腿側微微晃動著。

那舊式的紅紗裙在她身上,像是一朵被用力撐開的、正在微微呼吸的舊花朵,正努力包裹著這具過度豐盈的果實。

而她自己,似乎也在那鏡中倒影和自己之間猶豫著,不確定該退回到舊日時光中去,還是該沿著這道光一直走到盡頭。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有一句話正停在唇邊,不知該不該說出來。

而那舊式紅裙在暖光里微微晃動,徬彿是在替她等著那個決定。

「這孩子真漂亮!」二狗子肯定道。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他的目光在她腰線以下停了一瞬。

媽媽沒有低頭,可她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落下去,看到了他那高高聳起的褲襠,那輪廓在那舊式的燈光下格外明顯。

媽媽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彎起的弧度里帶著一種像是終於確認了甚麼之後的、放心的笑意——那笑不像她平日的任何表情,更像是一層被燈光烤軟了的殼,在她臉上緩緩化開。

她轉過身,走向影樓角落那排落滿灰塵的道具架。那些東西像是被遺忘在時間角落里的舊玩具。

「咔嚓咔嚓」的快門聲接連不斷地在這安靜的舊樓里響起,格外清晰,格外的動人。

媽媽在那鏡頭前變換著姿勢——那束塑料花被她舉過頭頂,那花瓣的邊緣在燈光下泛著微光;那把歪傘在她手中微微晃著,那傘面上的光影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移動;那頂草帽被她輕輕抬起一角,露出她低垂的眉眼,那目光里帶著一種她自己也未必察覺的、正在重新學習如何被看見的認真。

她抱著那布娃娃微微側身,她自己的側臉和那布娃娃褪色的臉頰在那暖黃的燈光下重疊成一幅微微泛黃的畫面,像是正在被重新翻閱的相冊。

那照片里的她,像是一幅被塗上了新顏色的舊畫——畫中的輪廓被描得更深了,那線條之間填充著不屬於那個時代的飽滿色彩。

就在我沈浸在母親那未曾蒙面的青春記憶中時,二狗子不知從哪個角落里翻出來一個小木馬。

那小小的木馬,明顯是給三五歲的小娃娃坐的,可年紀說不定比媽媽還大。

白色的漆面已經斑駁脫落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硬木原色,馬鬃是用棕色毛線編的,已經鬆散了,在空氣中微微晃著,那馬鞍上的紅色漆面只剩下幾片殘片,像被時間褪了一層皮。

媽媽不經意間瞥見那木馬,她拿著那布娃娃的手指頓時停了一下。

她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一步步走過去,又緩緩蹲下來,輕輕地把那只布娃娃放在木馬旁邊,接著手指慢慢撫過那斑駁的馬頭。

那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甚麼——可她指尖的指腹卻沿著那木頭紋理緩緩滑過。

她的目光落在那褪色的漆面上,落在那鬆散的馬鬃上,落在那只剩下幾片殘片的紅漆馬鞍上,那目光里有正在辨認甚麼的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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