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易位(下)
滄瀾沈珠,欲海成淵 · 柳苑 · 2 / 2
她的雙眼迎上了獨眼雷的單隻眼睛:「雷爺,別拿你那套『女人上船不吉利』的話來搪塞本宮。這片海,現在聽誰的?要不咱們去瞧瞧,是你的雷鳴號先駛得遠,還是本宮先讓浪掀翻你的船?」
獨眼雷臉上抽了一下,他下意識要去抓腰間短刀,卻發現自己的手上也結了一層冰霜。
那是試探,亦是警告。
一直坐在一旁未發話的玄鯤這才哈哈大笑起來,他掃過獨眼雷吃癟卻又不敢發作的神情,又看著楚瀾月那張眉眼雲淡風輕卻透著冷冽的臉。
他起身走到她身後,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她似是未覺,亦似是早已習慣。
「可聽好了,獨眼雷。」玄鯤接著道:「本侯撿回來的這顆珠子現在脾氣可大了,以後誰敢不讓她進來,本侯不會攔她把你們變成冰棍。」
玄鯤另一隻手抽走她手中剩餘的海妖酒,帶著一絲霸道,也像是情人耳語的溫柔:「別喝了,你瞅著今晚脾氣忒大。」然後湊近嘴邊一飲而盡。
忽然縮在角落陰影里的「鬼鰻」阿索發出一聲尖笑。
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越過濃煙,打量起楚瀾月的臉:「嘿嘿,侯爺說的是,這公主脾氣確實忒大咧!」
他慢條斯理直起身子,一邊用細瘦的手撥弄著手中算盤,發出「喀喀」聲響:「看來這姓『楚』的,渾身血里都透著那股絕情的瘋勁?當妹妹的在海上用冰要脅人,當哥哥的在陸上喝人的血。俺聽說滄瀾又頒了新稅,連漁民曬的網都要剝一層油。這下可好,百姓沒糧,商船沒貨,咱兄弟以後難道去搶那些被榨乾的窮鬼麼?」
阿索這話幾乎是一口氣說完,他頓了頓,又要發話。
楚瀾月卻猛地想起她從都城前往驛館時的那名老婦、那些在她手裡發酸的菜葉,她杏眼圓睜,手指微微發顫:「『剝網取油』?你口中那些被榨乾的窮鬼,除了漁民,還有誰?那條新頒的稅法,人民怎麼過日子?把你知道的通通說出來!」
那一夜,裝在碗里、用來點燃燭火的鯨魚脂油幾乎燃盡,夜晚的風穿過獸骨柱呼嘯而過,酒桶里的酒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龍骨群島的清晨常是悄聲無息地來到,慘白的第一道光柱穿越厚重的雲層,投在原先還是一片墨黑的海上。
楚瀾月徹夜未眠,她踏出石室時,臉上是帶著凜冽的疲憊。那疲憊與其說是需要闔眼,更像是理解真相何其荒謬後的虛脫。
蕭翎見她出來,正要迎上去,她只是搖搖頭。楚瀾月轉過頭,看見玄鯤已經跟著站在她身後:「隨我出海吧。」
幽影梭上,楚瀾月單薄的身影立在船頭。
玄鯤側身坐在舵位,隨手以纜繩固定舵柄,讓那艘黑色的小船如離弓的箭簇,朝前破浪而行。
楚瀾月感受著體內的力量,試圖控制由前拍來的巨浪,但或許是那浪太重,又或許她身子太乏,她的指尖在空中顫抖,始終未能如願。
玄鯤向前兩步便貼在她身後,他寬闊的胸膛像一塊熱燙的鐵,熨燙著她冰涼且帶著濕意的後背。
兩人肌膚相觸之時,似乎還隱隱起了白色的水煙。
「蒙塵珠,專注。」他的聲音沙啞,吐息間是煙草與烈酒的味道,沿著她的發頂而下,落在鬢間與耳畔。
楚瀾月執拗地將頭仰得更高,任由他粗糙的大手覆在她蒼白的手背上。
她沒有避開圈禁她的陽剛熱度,反而朝後靠了靠,整個人幾乎縮在他懷裡……她感覺到,那裡似乎有她需要的甚麼。
那溫度並非只交融於他們的肌膚之間,她隱隱覺得有股暖流滲進了她的身體之中。還來不及細想,又是一陣巨浪由海底卷上,就要滔天。
玄鯤握緊她的手,低喝一聲:「放!」
她體內的冰息就此噴湧而出,不過眨眼,那十尺高的巨浪便在半空中硬生生凍結成了一道冰牆,而後碎裂成白茫茫的冰花。
楚瀾月身子一軟,因為玄鯤的支撐才沒跌進船底。她大口喘息著,指掌之間都是他手掌的余溫。
她回頭,玄鯤那雙帶著一點褐色的眼裡雖然布滿血絲,卻帶著狂妄的喜悅。兩人的鼻尖就要相抵,呼息交纏。
楚瀾月深知,玄鯤心悅的是能夠掌控這片海與冰的她。
而她終究沒有推開他,就像濕透的發緊貼臉龐,她也沒有伸手去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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