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入鞘(上)
滄瀾沈珠,欲海成淵 · 柳苑 · 2 / 2
「臣去殺了他。」他咬牙切齒,此時此刻他所散髮出的堅決殺意都是她未曾體會過的。
「然後呢?你死了,我怎麼辦?」她慢慢地站起身,蕭翎想前去攙扶卻被她拒絕了。她的話喚回了他的些微理智,他握著劍的手顫了顫。
她一步一步,赤著腳走到他面前,不過三尺的距離,卻被她走得漫長。
楚瀾月在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氣,才總算逼退那個沙啞的嗓音,聲音冷然,在晨曦中顯得特別清晰。
「我命令你,活下去。」
「收起你的劍,和恨。」
她看著他那雙同樣赤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來日方長。你是我手中的那把刀,在我需要的那日之前,你要變得更加鋒利。」
蕭翎跪下,把恨與淚吞入腹里,顫聲道:「臣……遵旨。」
楚瀾月點點頭,重新顯露出疲態:「喚汐玥進來,本宮要沐浴。」
她特意囑咐了要最燙的水,汐玥雖然擔心卻也垂眸應了。
半個時辰後,白玉雕砌的浴池里已經注滿才剛滾開的熱水。
她屏退了所有人,包括汐玥。
在蒸騰的白霧裡,竟也不畏濕熱,獨自一人浸入了過燙的水中。
腳趾觸到水面的瞬間,是一陣如針扎的刺痛,但她並不畏懼,反而因此幾乎麻木渙散的神智有了一絲振奮而清醒的快慰。
她強迫自己忍受那熱燙,堅持將自己整個人留在水里。
直到她雪白的肌膚、稍早時的傷口,都泛起了緋紅,她才重新起身,帶起一陣嘩啦水聲。
楚瀾月拿起搓石和皂角,從那人吻過的腳踝開始,用力地擦洗起來。
她的小腿和大腿內側,還殘留他掌心薄繭的觸感。
她的腰腹,被他的手臂緊緊環抱。
她的肩膀、脖頸、嘴唇……全部都烙有他啃噬般的吻痕。
她的耳邊,似乎還回響他虛偽的低語。
她幾乎又要聞到,空氣里那陣混合酒氣的龍涎香,像是她小時候聽說過的蠱蟲那樣,鑽入她的肌膚底下,只為和她融為一體。
楚瀾月以為自己又聽見了他的喘息聲,卻發現是自己細若游絲的呼息,她也又一次回過神來,看著自己的肌膚已被搓得通紅,還能看見滲出的細密血絲。
水只涼了些許,她的心底卻完全感覺不到溫暖,徒留深入骨髓的寒冷與戰慄。
她忽然覺得疲憊非常,乾澀的眼幾乎難以聚焦。她轉頭,望見不遠處架著的銅鏡映照自己的面容:蒼白、狼狽、雙眼通紅、隻身一人。
楚瀾月將自己重新沈入水中,直到淹沒自己的頭頂。在那令人窒息的、與世隔絕的水底,她能看見燭火的光暈被扭曲成一片片碎裂的光班。
如果不掙扎,或許這便是結局。卻在那一瞬間,她憤而起身,雙腳奮力一蹬又浮出水面。
……她還有許多未竟之事必須完成。
才剛命令蕭翎不許赴死,轉身自己便尋死?她忍不住嘲笑自己。
父皇的死、與赤炎的婚約、對楚淵的恨……在在都是她還不能死去的理由。她大口呼吸,貪婪地將空氣重新吸入肺里。
暈眩之中,她覺得人的反應真是諷刺,明明內心苦楚得不得了,卻還本能地渴求空氣與存活。
她忽然想起了母后,想起了母后病逝前,她們一起前往海邊行宮的日子。
母后養病,她還不知道嚴重性,日日太陽升起後都去海邊戲水、乘船出海,夜裡陪在母后病床前讀詩說故事。
父王每個月會到海邊行宮陪伴她們三日。
那段時間是她童年最快樂的日子。她的思緒遠颺,飄回了那段炎熱、海風舒暢卻遙遠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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