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交心無色 9970字 · 無肉 ·
江熠的NTL生活 · 樹上的月華 · 2 / 2
這番話讓亭內幾人皆是一怔。
聖月微微眯起蒼老的雙眼,仔細琢磨這番話里的含義。
長久以來,他下意識以為那位神秘校長手握貫通兩界的至高權柄,徬彿可以隨心所欲開啓兩界互通。
現在才明白,對方僅僅只是一塊意外誕生的古石的看管者,並不是能夠隨意打通兩界通道的主宰。
「原來如此。」聖月緩緩呼出一口氣,心中那份沈甸甸的無力感稍稍散去幾分,「石頭本身才是根源,校長只是守石之人。」聖靈心眉頭舒展少許,可顧慮依舊存在:「就算只是看管,想要動用傳送石頭完成大規模人員跨界遷移,依舊繞不開他。大批量的人往返,和單人短暫穿梭,終究不是一回事。」
「沒錯。」江熠頷首認同,「所以不要把全部希望押在遷居這件事上。刺客殿照常運轉,魔族的防備也不能松懈。我會留下可靠的聯絡途徑,這名侍衛隨我返回現世,作為兩邊互通消息的中間人。我已經讓人將他傳喚過來,在廊外等候。」
聖月長長吐了一口氣,率先表態:「若有這般機緣,我願意一試。」
聖靈心思索良久,權衡完刺客殿交接的各類現實問題,鄭重點頭:「我也同意。刺客殿的後續事務,我們會妥善做好交接再動身。」
最後,所有人看向藍妍雨。
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不住顫動,昨夜的遭遇沈甸甸壓在她心上。抬眼,目光掠過採兒平靜的臉龐。
她能看見,採兒不恨自己,可也沒有真正向自己敞開內心。
良久,她才極輕地應下:「……我同意。」
聖靈心牢牢盯住妻子,捕捉到她答應之時眼底混雜的情緒——那裡面有期盼,但更多的是無奈與恐懼。
他心底那個大大的問號,沈甸甸壓在胸口。
種種跡象都指向昨夜的偏殿,只是他萬萬不敢往江熠的身上去聯想。
接下來大半個白晝,便是遊園、飲茶、閒敘日常。
聖月偶爾會提起一點採兒年少時的片段,觀察著兩人之間的互動。
他好幾次看見藍妍雨鼓起勇氣想要搭話,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偶爾採兒回應藍妍雨一兩句問話,藍妍雨眼底會掠過一絲微弱的光亮,可下一刻又重新被憂慮覆蓋。
每當藍妍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採兒的肩膀便會不自覺繃緊,轉瞬又強行平復下去,那些被壓抑的過往,一直在悄悄攪動她的心緒。
聖月在心裡給出判斷:敵意已經消散,但是遠遠談不上關係好轉。
藍妍雨內心被別的東西束縛住,讓她不敢真正靠近自己的曾孫女。
聖靈心也持續留意,印證了聖月的看法。
哪怕閒談遊園的時候,聖靈心也會時不時余光掃過藍妍雨,留意她起身、移步時不易察覺的滯澀,每看一次,心底的不安就加重一分,只是始終找不到合適時機當眾發問。
沒有尖銳爭吵,沒有冷眼相向,可母女二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藍妍雨的身體異樣、心態的畏縮,全都指向一件事:昨夜一定發生過某件足以擊潰她的大事,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真相。
時間緩緩流淌,落日一點點染紅刺客殿飛檐。
一天的陪伴走向末尾。
江熠站起身:「我回到現世會盡力去聯絡校長。但他依舊行蹤不明,我們只能靜靜等待契機。」
江熠目光落向採兒,亭外落日把漫天橘紅霞光鋪灑下來,盛夏溫熱的晚風卷著池塘荷葉淡淡的氣息吹入涼亭。
「今天,這裡只有你的家人。」江熠的聲音沈穩有力,「沒有人會怪你,沒有人會指責你,也沒有人會因為你脆弱就看不起你。」
「把你心底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傷疤、所有憋了這麼多年的痛苦,全部喊出來。」
「不用體面,不用克制,不用懂事。」
「把壓在心底的所有東西,全部用聲音放掉。」
採兒看著他,眼底的水霧越來越濃,嘴唇微微顫抖。
她從來沒有試過。
從來沒有。
從小到大,她被教導要堅強、要隱忍、要以大局為重。她的痛苦、她的委屈、她的恐懼,從來都是自己咽下去,從不對外人吐露半個字。
「喊出來。」江熠握緊她的手,掌心溫熱而堅定,「有我在。直面心底的傷痛,才能夠掙脫它。」
這句話,像最後一道推力,徹底擊潰了她所有的偽裝。
採兒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三位至親,積攢了多年的情緒,轟然決堤。
「我那時候真的好怕——!」
第一聲喊出來,聲音帶著哽咽,卻清亮地划破了涼亭的寂靜。
「輪回試煉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一個人!沒有人問我疼不疼!沒有人問我怕不怕!」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壓抑多年的沙啞與委屈,隨著一聲聲吶喊,徹底釋放出來:「曾祖父!爸!媽!你們永遠都是聖殿、是大局、是所有人!唯獨沒有我!」
「我小時候也想要你們陪!我也想要被你們護著!我也想像別的孩子一樣,受了委屈可以跑回家找爸爸媽媽!可是我沒有!我甚麼都沒有!」
淚水瘋狂湧出,她卻沒有去擦,只是繼續喊著,把心底所有的傷疤,一層層揭開:
「我不恨你們了!我真的不恨了!可是我委屈!我真的好委屈!」
「我一個人熬了那麼多年!我撐不住的時候也想有人來救我!可是你們都不在!」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害怕再相信你們一次,又會被丟掉!我害怕我好不容易好起來,又要回到一個人的日子里!」
一聲聲吶喊,清亮、顫抖、坦蕩。
沒有歇斯底里的怨懟,只有壓抑多年、從未敢展露的真實心聲。
多年封存在靈魂深處的傷疤、委屈、孤獨、恐懼,全部隨著這一聲聲吶喊,徹底飄散在風裡。
壓在心底多年的巨石,轟然鬆動。
聖月早已泣不成聲,拄著拐杖的手劇烈顫抖,這個一生威嚴的老殿主,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聖靈心緊緊攥著拳,指甲嵌進掌心,淚流滿面,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藍妍雨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撕心裂肺。
他們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聽見了。
聽見了他們的曾孫女、他們的女兒,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苦、藏了多少委屈、扛了多少孤獨。
採兒喊到最後,聲音已經有些沙啞,胸口劇烈起伏,淚水還在不停滑落。
可是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堵在心口多年的悶堵、恐懼、陰影,隨著這一場徹底的宣洩,消散了大半。
她整個人,像是被從一個沈重的殼里,終於解脫了出來。
江熠輕輕將她攬進懷裡,替她順著後背,聲音溫柔:「看見了嗎?喊出來,就沒那麼可怕了。」
採兒靠在他懷裡,呼吸慢慢平穩,淚水漸漸止住。
她抬起頭,紫眸里還帶著紅血絲,卻澄澈明亮,不再有之前的陰霾與怯懦。
她看向眼前三位哭紅了眼的至親,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平靜、坦蕩、徹底釋然:
「我剛才喊的,都是我真實受過的傷。」
「但從現在開始,我不想再被這些傷痛困住了。」
「我心裡還有痕跡,但我不再害怕了。」
亭中陷入一陣沈默,晚風拂過,落日的光輝籠罩住每一個人。
江熠抬眼,打破這份瀰漫的悲傷。
「臨別之際,這麼多年的隔閡擺在眼前。要不要,試著給彼此一個擁抱。」
聽到這句話,積壓在藍妍雨心底的愧疚、自責,還有血肉親情與生俱來的牽掛再也抑制不住。
昨夜種種煎熬、此刻聽著女兒痛訴的萬般悔恨一同翻湧上來,她顧不上身體的滯澀,踉蹌幾步上前,不顧採兒還帶著幾分距離感的狀態,伸出雙臂死死將採兒摟進懷中。
藍妍雨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砸落在採兒的肩頭,她埋在採兒頸邊,一邊痛哭,一邊嘶啞地吶喊:「採兒,我對不起你,求你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你可是我的親生骨肉,求求你。」
突如其來用力的擁抱讓採兒身體微微一僵。
她沒有抬手回抱,卻也沒有用力推開。
方才宣洩過後,心中恨意已然散盡,可過往留下的隔閡依舊橫亙在心間,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被動承受母親洶湧奔湧而來的情緒。
涼亭之內一片寂然,只剩下藍妍雨壓抑破碎的嗚咽聲。
聖月攥緊手中的拐杖,渾濁的老眼裡淚水還在不斷滾落,望著相擁的母女二人,嘴唇微微翕動,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只化作一聲極輕的、滿是唏噓的嘆息。
聖靈心雙拳緩緩松開,指甲從掌心挪開,眼眶依舊通紅。
他望著眼前這一幕,心底五味雜陳,既有看到妻女破冰的動容,昨夜遺留的那團疑雲卻依舊盤旋不散,只是此刻,他不願破壞這份難得的瞬間。
江熠立在不遠處,目光柔和地落在兩人身上,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淺、欣慰的笑意。
他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靜靜佇立,把空間留給這對傷痕累累的母女。
他清楚,這不代表所有傷痛就此消弭,但至少,冰封多年的心,終於裂開一道可以照進暖意的縫隙。
良久,藍妍雨的力氣才稍稍褪去,卻依舊不願完全松開,手臂還圈在採兒肩上,嗚咽的哭聲斷斷續續。
採兒只是微微抬起手,很輕地搭在藍妍雨的胳膊上,沒有更進一步的親近。
溫熱的淚水浸透了肩頭的衣料,母親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氣息籠罩著自己。
輪回試煉里無邊黑暗、孤身煎熬的畫面還在腦海一閃而過,可耳邊是真切的、為自己悲痛哭泣的啜泣。
這麼多年,採兒無數次在心底幻想過來自母親的庇護,卻又一次次被現實的冰冷打碎。恨意早已隨方才的吶喊流散,但心底那道傷疤依舊真切。
採兒的喉結輕輕滾動,胸口起伏不定,紫眸蒙著一層未乾的水霧。她嘴唇反復開合了數次,徬彿在和自己內心那道厚厚的壁壘做抗爭。
周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聖月、聖靈心全都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連藍妍雨的哭聲都微微頓住,徬彿預感到甚麼。
終於,一聲並不算響亮,甚至帶著一絲生澀、微微發顫的稱呼,從採兒唇間輕輕溢出:「……媽。」
簡簡單單一個字,音量不高,卻像一塊石子投入沈寂的湖面。
藍妍雨渾身猛地一顫,埋在採兒頸窩的腦袋抬了起來,淚眼婆娑,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少女。
淚水還在源源不斷地順著臉頰往下淌,她嘴唇哆嗦著,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完整的話語:「採兒……你……你叫我……」
聖靈心猛地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壓抑許久的氣息,一行新的淚水又順著臉頰滑落。這麼多年的缺憾,徬彿在這一個字裡,得到片刻的慰藉。
聖月手中的拐杖輕輕磕在亭下石板上,蒼老的臉上悲喜交加,低聲喃喃:「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江熠眼底的欣慰更濃,眉眼柔和,輕輕頷首。
他知道,這一聲「媽」,不是代表徹底原諒所有過往,不是那些苦難就此一筆勾銷。
這是採兒自己跨出的一步——她願意給血脈親情一個微小的位置,允許自己心底冰封的一角,慢慢融化。
採兒眼神依舊帶著一絲猶疑,聲音輕而沙啞,緩緩繼續說道:「過去發生的一切,我不會當作從未存在。那些痛苦,會一直留在我心裡。」
她頓了頓,目光定定看向淚流滿面的藍妍雨,語氣坦誠而克制:「但……我願意試著,給我們彼此一次機會。」
聽到這話,藍妍雨再也繃不住,再次上前,卻不再是方才那般不顧一切的死抱。
這一次,她小心翼翼,輕柔地將採兒擁住,生怕再嚇到對方,哽咽著應答:「謝謝你……謝謝你,採兒。我一定不會辜負這一次機會。」
片刻之後,藍妍雨緩緩松開。
採兒目光掃過面前三人,話語簡潔克制:
「靜候之後相見。願那時候,我們都能夠掙脫舊身份的枷鎖。」
採兒說完,沒有繼續看向聖月三人,她側過身面向江熠。
落日霞光落在她紫藍色長髮上,眼眶還殘留哭過的泛紅。她伸手攥住江熠的手腕。
心緒依舊起伏未定,嗓音帶著哭後的沙啞,神情鄭重,沒有半分撒嬌意味,是發自心底的感激。
「江熠,如果不是你,我依舊困在輪回試煉無邊的黑暗裡。你不止救下我的性命,更教會我,我不必只能做一件工具,我也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喜怒哀樂。今天,我才有勇氣把埋藏一輩子的委屈盡數吐露。這份恩情,我永遠都不會忘。」
說完,她微微湊近,將頭輕輕靠在了江熠的肩膀上。
江熠輕輕把採兒往身側帶開半步,避開聖月三人,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夠聽見。
「我前世見過不少人,和至親賭氣,一輩子不肯和解。等到徹底永別的那一天,剩下的只有悔恨。」
他沒有再多說教,僅僅說完這一則故事,便收回目光。
聖月神色悵然,緩緩頷首。
聖靈心面色凝重,心底依舊埋著昨夜的疑團,已經暗下主意,等到今夜獨處,一定要追問藍妍雨昨夜偏殿到底發生了甚麼。
藍妍雨站在原地,脊背繃得筆直,腿腳那一絲細微的僵硬依舊沒有完全褪去。
眼底交織著茫然、愧疚,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隱憂,沒有人能看透她日後是真正悔過,還是把怨恨隱忍埋藏。
廊下待命的那名侍衛邁步上前,便是即將跟隨江熠他們回到現世的人。
侍衛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恭謹。
昨夜他守在偏殿門外,死神屏障隔絕了對話內容與靈力波動,卻擋不住屋內傳來的動靜與隱約輪廓,他心底藏著幾分忐忑。
他清楚自己窺見了不該沾染的秘事,此番跟隨去往現世,對他而言,既是機遇,也是避禍。
一行人踏著漫天熔金般的落日余暉,向著後山那塊傳送石頭走去。
聖月、聖靈心、藍妍雨立在臨水迴廊,靜靜目送幾人的背影漸行漸遠。
聖靈心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鎖在藍妍雨身上;聖月望著採兒遠去的方向,心中萬千感慨翻湧。
很快,江熠、採兒還有侍衛站定在傳送石頭跟前,落日霞光流淌在石體表面,淡淡的空間微光緩緩漾開。
採兒遙遙回望迴廊下三道人影,心中百感交集。
昨夜的經歷是一道深深的印記,而未來的相聚,更是充滿未知的考驗。
方才將積壓多年的苦楚盡數宣洩,胸口沈甸甸的重負已經輕上不少,但過往留下的傷痕,並不會一瞬間徹底消散。
江熠握住她的手腕,低聲道:「準備好了嗎,回家。」
「嗯。」採兒紫眸澄澈,輕輕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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