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交心無色 9970字 · 無肉 ·
江熠的NTL生活 · 樹上的月華 · 1 / 2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靜謐無聲的刺客殿,消退了深沈的黑夜,灑下一片溫柔的金色光暈。
偏殿中的軟榻上,兩道身影相擁而眠。
那正是聖採兒與江熠。
採兒整個人都蜷縮在江熠懷中,藍紫色的長髮肆意散落開來,貼合著少年溫暖的胸膛。
經過夜晚接連的力量動用,採兒滿心疲憊,眉眼舒展,褪去了夜晚的嚴肅與強硬,只剩下全然依賴的安然。
長長的睫毛靜靜垂落,呼吸均勻,安穩地睡著。
江熠同樣消耗巨大,經過夜晚的大量運動,他身體明顯疲勞了許多。眉頭微皺,呼吸也有些深沈。
不知道過了多久,偏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來人走的很慢,步伐有些虛無不穩,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感,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驚擾了偏殿內的人。
是藍妍雨。
昨夜離開偏殿後,她一夜沒睡。
江熠先是接管刺客殿,又是夜晚對自己的各種羞辱。是尊嚴破碎後的茫然,又是血脈親情的撕裂,還有心底壓不住的怨念。
翻湧、拉扯、糾纏。
半生身居高位的她,受人敬畏的她,一輩子活在體面、尊嚴與榮耀外殼里的她,從未有過那般狼狽不堪,尊嚴被狠狠踐踏的時候。
藍妍雨本該立刻殺死江熠,可是夜晚回去後,竟然開始了深刻的反思。
她輸了。輸給江熠的步步算計,輸給採兒決絕的立場,更輸給自己當年親手埋下的惡果。
天亮之後,所有的掙扎、不甘、倔強,都被現實碾碎,只剩下唯一的選擇——順從。
她親手端著一具精緻的白瓷食盤,盤上擺著精心備好的早膳,清粥軟糯、面點精緻、小菜清爽,是最穩妥溫和的樣式,沒有半分張揚。
她就這麼安靜地站在偏殿門口,一身規整的刺客殿長袍穿戴一絲不苟,發絲盡數束起,褪去了昨夜的慌亂與狼狽,重新找回了高階魔法師的清冷端莊,可眼底深處的憔悴,卻無論如何也遮不住。
陽光照在她的身上,卻怎麼也暖不透她冰涼的內心。
她輕輕敲了敲門。
江熠先醒。
他眉頭依舊微皺,身體的酸脹感從四肢百骸蔓延上來,凡人的肉身經不起昨夜那樣的消耗。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偏過頭,看了一眼還埋在自己懷裡熟睡的採兒。
少女呼吸均勻,藍紫色的長髮蹭過他的下頜,眉眼間是全然卸下防備的安然。
江熠收回目光,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晨起的沙啞:「進來。」
殿門被輕輕推開。藍妍雨端著白瓷食盤,腳步極輕地走入,將早膳一一擺放在案幾上。清粥的熱氣裊裊升起,在晨光里暈開一片朦朧的暖霧。
她動作克制、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全程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擺好之後,她垂手立在一邊,沒有開口,也沒有離開。
江熠撐著身子坐起來,隨意披了件外袍,目光淡淡掃過她。
「一夜沒睡?」
「是。」
「想通了?」
這三個字很輕,卻像一根針,精准扎進她心底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一句乾澀的話:「我輸了。輸給你,輸給採兒,也輸給我自己當年做的選擇。」
她抬起頭,直視江熠的眼睛。
江熠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得出來,藍妍雨此刻的順從,一半是被昨夜的尊嚴破碎逼到絕境後的妥協,另一半,是真的開始反思自己過往的抉擇。
這種混雜著屈辱、愧疚、無力的順從,比純粹的恐懼更有價值。
「採兒還在睡。」江熠側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少女,語氣平淡,「等她醒了,叫上聖月和聖靈心,一起吃個早飯。」
藍妍雨微微一怔。
「今天你們一家人,好好待一天。」江熠繼續說道,「不是演戲,不是討好,是真正坐下來,把過去沒說開的話,說開。」
藍妍雨嘴唇動了動,卻只是低聲應道:「我知道了。」
她轉身退出偏殿,去通知聖月與聖靈心。
殿門重新合上,江熠低頭,看著還在熟睡的採兒。
少女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往他懷裡縮了縮,含糊地哼了一聲,又沈沈睡去。
江熠伸手,輕輕撫平她眉心的褶皺,眼底掠過一絲複雜。他知道,今天這一天,對採兒來說不會輕鬆。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採兒才緩緩醒來。
剛蘇醒的一刻,渾身沈沈的倦意撲面而來,昨夜接連催動死神力量的後遺症還殘留在軀體里,四肢發沈,她下意識往江熠身上靠了靠,歇息片刻,才慢慢驅散那股乏力感。
「醒了?」江熠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晨起的低啞。
採兒點點頭,從他胸膛抬起身子,視線掃過案幾上還冒著熱氣的早膳,又看了一眼殿門的方向。
「有人來過?」
「藍妍雨送了早飯。」江熠如實說道,「我已經讓她去通知聖月、聖靈心。今天你們一家人共處一日,把心結攤開。不是逼你原諒任何人,只是給所有人一個把話說開的機會。」
採兒的動作頓住了。
剛睡醒那一點懵懂迅速褪去,紫眸之中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昨夜在刺客殿廣場,她已經說出「我不恨,但我絕不原諒」,可真正要面對面和曾祖、父母共處,過往試煉中無邊黑暗、孤立無援的記憶依舊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她指尖不自覺攥緊身下被褥,指節泛白。
仇恨可以放下,可那些切切實實承受過的痛苦不會憑空消散。
她並不奢求親情,可心底深處,又有一絲極其微弱、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盼——期盼他們能夠真正懂得,自己當年究竟經歷了甚麼。
沈默數息,她輕輕吸氣,低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猶疑:「一定要這樣嗎。我不怕對峙,可我怕……我怕就算全部說出來,他們依舊不能真正懂我。」
江熠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語氣柔和堅定:「懂不懂是他們的功課。你只需要把藏在心裡的東西釋放出來,不必強迫自己做到寬宏大量。」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敲門聲。
「採兒,江熠,我們來了。」是聖月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採兒深吸一口氣,緩緩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長髮,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進來吧。」
殿門推開,聖月、聖靈心、藍妍雨三人依次走入。
聖月一身深色刺客殿長袍,蒼老的眉眼間裹挾著沈重的愧意。聖靈心鎧甲尚未完全卸下,身姿挺拔,眉頭緊鎖。
可他們第一眼,就齊齊注意到了藍妍雨的不對勁。
往日的藍妍雨,身為大魔導士、魔法聖殿分殿殿主,行事永遠乾脆利落,脊背挺得筆直,舉手投足全是高階強者的自持與驕傲。
但今天不一樣。
哪怕長袍穿戴得一絲不苟,妝容也整理妥當,依舊掩不住細節上的破綻。
聖靈心身為與她朝夕相伴的丈夫,觀察得最為敏銳。
他看見藍妍雨邁步的時候,步子放得很輕,每一次落腳都下意識微微皺眉,胯部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走路姿勢很怪,像是身體受過難言的折騰,每挪動一步都在暗自忍耐。
不止步態。
她整個人身上那股慣有的鋒利傲氣被磨下去一大截,眉宇間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怠,眼神飄忽,極少與人對視。
尤其在面對採兒的時候,總是飛快地把視線躲開。
聖靈心心裡悄悄埋下巨大的疑團。昨夜究竟在偏殿發生了甚麼?
他昨夜只知曉江熠正式接管刺客殿權柄,其餘一概不知。
藍妍雨後半夜獨自回房,徹夜未眠,問她發生了甚麼,她閉口一字不提。
現在身體姿態又這般異樣,心事重得快要溢出來。
聖靈心壓下心底的疑惑,沒有當場開口追問。這種場合,當眾盤問妻子太過難堪,他打算之後私下找機會問個明白。
一旁的聖月也看在眼裡。
老人活了數百年,閱人無數,一眼便察覺到藍妍雨身上翻天覆地的轉變。
只是他年紀大,心思更沈,不動聲色,沒有表露半分。
五人圍坐到案幾旁,粥與點心冒著淡淡的熱氣,氣氛卻很僵。
聖月幾次想要打開話匣,目光來回落在採兒與藍妍雨身上。
他細細打量採兒。
眼前的曾孫女不再是輪回試煉里那個麻木痛苦的工具少女,她神態沈靜,眼底有鮮活的情緒。
可又和昨日白天不一樣。採兒身上多了一層淡淡的隔閡,不是敵意,是一種經過某件大事之後,沈澱下來的疏離。
聖月心中暗自思索:一夜之間,兩個女人都變了模樣。昨夜偏殿那扇緊閉的門後面,到底上演過甚麼。
他沒有再重提輪回試煉的苦難,那些沈重的話題昨天已經聊過。於是他說起一段陳年舊事,想要緩和現場緊繃的氛圍。
「我還記得,在你三歲天賦尚未被測出之前,難得有那麼一小段安生日子。你那時還小,偶爾會跑到後院樹下,盯著飄落的花瓣發呆,卻從不敢伸手去把玩。小小年紀,已經被刺客殿的規矩約束得謹小慎微。」
聖月聲音放得很輕,眼底掠過一絲苦澀,「那樣的時光何其短暫,一紙天賦檢測,就把所有尋常孩童該有的日子,全都奪走了。」
採兒拿著玉勺,安靜聽著,輕輕點了下頭,簡短應了一聲:「記得。」
聖靈心沈默片刻,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這些年,你在外過得……還好嗎。」
採兒聞言只是淡淡搖頭,沒有多講自己經歷,並不打算輕易敞開心扉。
回應有禮,卻很淺,沒有更進一步的親近。
聖靈心一邊吃,一邊不動聲色繼續觀察妻女二人的互動。
他在仔細分辨:藍妍雨和採兒之間,關係有沒有在昨夜之後出現一絲好轉?
看見藍妍雨會下意識留意採兒,看見採兒伸手去夾小菜,心裡生出想要上前布菜的衝動,可手抬到半空中,又硬生生僵住收了回去。
她心裡有想要靠近女兒的衝動,可又被某種東西死死困住,不敢真正踏出那一步。
採兒這邊,也沒有對藍妍雨流露出敵視,不會刻意避開她的目光。可每當藍妍雨看向自己,採兒的肩膀就會不自覺繃緊。
算不上真正的好轉,只能說敵意消弭,但中間橫亙著一層厚厚的、看不見的隔膜。
聖靈心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心裡的疑團變得更重。
如果昨夜是一場和解促膝長談,藍妍雨不該是走路僵硬、滿心畏縮的狀態。
可如果是激烈的衝突,採兒又沒有表現出憎恨。
兩種矛盾的景象攪在一起,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一頓早飯大半浸泡在沈默之中,只有零星幾句關於飲食冷暖的簡短寒暄。
席間聖靈心數次目光落在藍妍雨的腿步與站姿上,幾次嘴唇微張想要開口,可顧及在場還有其他人,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心底的疑雲越積越厚。
滿桌只有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壓抑的氛圍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
江熠見氣氛嚴重,主動開口打破這片沈寂:「家裡人一起吃個飯而已,怎麼這麼嚴肅?這都過了一晚上了,還是拿不出作為家長的樣子嗎,那行吧,慢慢來吧。」
江熠邊說著邊拿起公筷,給身旁的採兒夾了一碟軟糯的桂花糕,語氣溫和地對採兒說:「別管他們,該吃吃該喝喝。」
採兒抬眼望瞭望江熠,緊繃的肩線稍稍鬆弛,微微頷首,低頭吃下盤中的糕點。
聖月聞言重重嘆息一聲,蒼老的手掌輕輕放在桌案上:「是我們放不下心中桎梏。往日虧欠太深,面對採兒,我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聖靈心也神色複雜,沈聲附和:「聖月老祖說的沒錯。心中愧疚橫亙在此,一言一行,都唯恐再度傷害到採兒。」
藍妍雨垂著眼簾,指尖攥緊衣袖,聲音細弱:「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早膳完畢,下人收拾案幾,眾人移步庭院的臨水涼亭。
晨間的陽光尚且柔和,幾人便先在涼亭小坐,沒有急著四處走動。
一時間亭中只有風吹荷葉的沙沙聲響,誰都沒有率先開口,每個人各懷心事,空氣中瀰漫著沈默的尷尬。
就這樣靜坐閒談許久,日頭漸漸爬升,時至午後,盛夏的熱風卷著草木的氣息,池塘里荷葉舒展,蟬鳴隱隱從林間傳出來。
湖面水波被日光照得閃閃發亮。
聖月靠在亭邊的木柱上,目光依舊在兩個女人之間徘徊。
他心中暗自感慨:採兒,已經不再是那個任由聖殿擺布的孩子。
昨夜必然發生了某件大事,撼動了藍妍雨的根基。
只是不知道,這件事帶來的是真正的幡然醒悟,還是僅僅迫人的屈服。
聖靈心找了個靠近藍妍雨的位置坐下,趁著旁人談話的間隙,壓低嗓音,只有兩人能聽見:「你的狀態很不對勁。走路都放不開,夜裡究竟發生了甚麼?」
藍妍雨的身子猛地一顫,肩膀瞬間繃緊,飛快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採兒與江熠,牙齒輕輕咬住下唇,搖了搖頭,用氣音回復丈夫:「別在這裡問。此事……不能當眾說。往後我會找機會同你講。」
她的語氣帶著懇求,還藏著很深的恐慌。看見妻子這副模樣,聖靈心心中的不安愈發濃烈,但也懂得顧及她的顏面,不再繼續追問。
江熠看著亭中眾人各自心思翻湧,把所有人的神態盡收眼底。他並不打算主動點破昨夜的秘密,只是開口拋出那個早已想好的安排。
「今天不去復盤過去孰對孰錯,那些早已有了定論。」江熠語氣平淡,目光掃過聖月、聖靈心、藍妍雨,「後續,我可以把你們接去現世,同我與採兒住在一塊。呃……也就是鄰居那種吧。」
涼亭之內瞬間安靜下來。
聖月眉毛微微揚起,明顯十分意外。
他原本以為,昨夜的風波過後,採兒會選擇徹底斬斷聯繫,再也不與他們相見,完全沒有料想到會有共同去往現世生活的機會。
「去往你們的世界長久居住?」聖月輕聲確認。
江熠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地作出解釋:「但這件事有現實前提。還記得此前在刺客殿廣場,我動用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武器嗎?校長也不算是掌控兩界吧。本來兩界沒有聯繫的,只不過是出了意外,才有了傳送石頭,校長就負責看管傳送石頭了。要不然,你們這邊有難,那邊早來人支援了。單人借傳送石頭來回,條件寬松不少。但聖月、聖靈心、藍妍雨你們三人要完整遷居過去,涉及身份、空間穩定性諸多問題,必須要得到看管者的許可。他最近外出處理別的事端,短時間聯繫不上,所以會存在很大的時間差。不是完全辦不成,只是時機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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