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舊殿前的紫薊 無R18 1.43萬字 · 計算中 ·
江熠的NTL生活 · 樹上的月華 · 1 / 2
天剛蒙蒙亮,江熠還睡著,採兒先醒了過來。
昨晚發生的事一點點回到腦子里,身體還有明顯酸痛,稍微動一下就很彆扭。
她沒有慌亂害羞,坦然接受身體的變化。
輪回試煉刻在她骨子裡的冰冷有了一絲鬆動,但刺客的警惕本能一點都沒消失。
有一股微弱力量吸引她看向靠牆的衣櫃。之前江熠把她幻境里的死神戰衣和大鐮刀實體化,偷偷收在了櫃子裡面。
她怕弄出動靜吵醒江熠,屏住呼吸,輕輕掀開被子,光腳踩在涼地板上,慢慢走到衣櫃跟前。櫃門半掩著,她以前從沒開過。
今天她想做出改變,換一身不一樣的裝束。拉開櫃門,採兒愣了,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這套戰衣真實的樣子。
櫃子里疊著一套紫黑色作戰服,布料泛冷光,蝴蝶胸甲、紫色紗袖、腰間緞帶樣樣都在。
櫃子角落斜靠著那把巨大死神鐮刀,刀刃泛淡紫光,往外冒寒氣。
她伸手摸了摸布料,有點好奇。
直接脫掉睡衣換上這套裝備:黑色立領貼著脖子,扣上胸前蝴蝶護甲,半透明紫紗蓋住胳膊;腰間大蝴蝶配飾束住腰,一層層短戰裙往下垂,紫色緞帶從腰垂到腿邊。
紫藍色長髮披在肩膀,她彎腰纏好腳踝的黑色綁帶,穿上帶花紋的高跟戰靴。
穿戴完畢,她握住鐮刀把手,刀刃紫色光點閃了幾下。
輪回試煉只是精神幻境,她在夢里無數次穿過這雙靴子,但現實里今天才是第一次上身。
加上身體還酸痛,走路有點彆扭。
冰涼沈重的手感傳到手心,鐮刃飄出一縷淡紫霧氣。
她小幅揮了揮鐮刀,熟悉的力量湧遍四肢。
可昨晚的疲憊還沒散去,動作幅度一大身體就吃不消,沒有了過去那種凶狠的戰鬥氣場。
才過一夜,她就像一朵被滋養過的紫薊:對外依舊滿身尖刺不好惹,但內心已經完全向江熠敞開。
採兒還在體會身體的變化,江熠被那股淡淡的陰冷氣息弄醒。
睡眼朦朧睜開,第一眼就看見屋子中間站著一道紫色背影。
腦子還沒轉過來,第一反應:死神過來取我性命了!
他身子一僵,睡意瞬間跑掉大半,下意識往被子里縮了縮,嗓子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苦笑著開玩笑:「我命又要沒了?怎麼兩輩子都這麼短命?」
話音剛落,陰影里的身影動了。
採兒慢慢轉過來,紫藍色長髮滑落到肩頭。
她聽不懂江熠說的 「兩世短命」,只看見他剛才瞬間繃緊身體,以為是自己漏出去的死神力量嚇到他。
她手腕一收,鐮刀上的紫霧全部收起來,那股嚇人的死亡壓迫感很快消失。
「是我,」 採兒聲音還是清冷,但少了寒意,多了一點溫柔,「把你嚇到了?」
看到是採兒,江熠這才松了口氣。
「呼——還好是你。你是不是忘記我現在就是個凡人了,你剛才那陣寒氣差點沒把我凍壞。」
採兒聞言,握著鐮刀的手指猛地一緊。
剛才全身心都在感受這強大的力量,完全沒顧及力量外洩帶來的影響。
聽到江熠的吐槽,她眼底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我剛接觸這種力量沒控制好……」聲音低了半分,高跟戰靴下意識輕輕蹭了蹭地板,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手足無措。
她抬眸飛快地看了江熠一眼,又迅速將視線移開。
「我…… 我沒有想過要傷到你。幻象里練習的時候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實物在手,力量遠比我想象的要狂暴。」
江熠靠在床上,看見她這副樣子忍不住笑出聲:「哈哈採兒,你這樣子一點死神的氣場都沒有。看來昨晚的事確實改變了你不少,我就是開玩笑,沒有怪你。」
採兒耳尖唰地泛起一層薄紅。
明明一身殺氣十足的死神全套裝備,冰冷的蝴蝶胸甲,手裡還攥著大鐮刀,本該很有威懾力,現在卻顯得格外窘迫。
還沒從剛才的慌亂緩過來,被他一調侃,更加不好意思。
高跟鞋蹭地面,腰邊紫色緞帶跟著身子輕輕晃動。
「氣場……」 她小聲重復,「在你面前,我不需要。」
她手腕一轉,調轉鐮刃朝向,不再對著床鋪,手臂微微發力,將巨大的死神鐮刀斜斜靠向牆面,金屬撞擊牆壁,發出一聲厚重的悶響。
放下武器,她踩著戰靴走到床邊,走路依舊隱隱彆扭,但努力穩住。手肘搭在床沿,紫色眼睛大大方方看著江熠。
窗外天越來越亮,晨光照進房間。
江熠靠著床頭,換了個話題:「好了不說這個,該餓了,早飯想吃甚麼?」
採兒手肘搭在床沿,聽他這麼一說,立馬想到昨天放學,江熠讓她照常跟龍皓晨相處,還有後來發生的事。
「昨天和龍皓晨相處的時候,遇上一件事。」
採兒把昨晚吃飯被人拍照的事情說了。江熠聽完,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赤腳踩上地板,隨手把散亂的被褥簡單攏到一起。
「難怪你昨天回來的時候神色有點緊繃,原來是遇上這種事。被人盯上,說明你的外形足夠惹眼。不理會是正確的。」 他一邊整理床鋪,隨口半開玩笑,「不過,如果你有興趣,我也可以幫你做這類內容。」
採兒一聽,當即皺起眉。她可以接受江熠私下記錄自己,卻絕不願意樣貌暴露在無數陌生人眼前。
「…… 不要。只有你可以看。」
「不是讓陌生人隨便亂拍。」 江熠連忙解釋,「是由我來拍你的日常,發佈到短視頻平台。」
採兒眨了眨紫色眼眸,在心裡快速掂量。她可以接受自己不露臉的內容發到網上,但是露臉就是另一回事了。
「把我的樣子,暴露給一大堆互不相識的外人?」 她輕輕搖頭,態度十分明確,「我不願意。無關的人,沒必要看見我,只給你看就夠了。」
江熠整理被褥的動作頓住,看向她,故意試探。「那如果,我要求你必須這麼做呢?」
採兒微微一愣。
「我自己不想,但我也會聽你的。」
「我不喜歡被那麼多陌生人看見、打量。可只要是你提的要求,我都會照做。」
江熠:「但我的想法其實不是讓你露臉,真要做那種短視頻,你也得帶面具或者口罩了。你是刺客出身,我當然知道你害怕被很多人看到了。」
「不過我很高興,你現在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我了。換做以前,你只會默默聽話,連不喜歡都不會說出口。」
採兒聞言,耳尖的緋紅又濃了幾分。
昨夜的蛻變不是虛假的,她確實不一樣了。她會慌亂、會難堪,敢直接說自己討厭甚麼,不再是以前那個沒有情緒、只會執行任務的冰冷刺客。
「我只是不想騙你。心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但我不想違背你。」
「我知道。」江熠輕笑一聲,打斷了她的糾結,主動岔開溫柔的氛圍,「好了,不聊這些了。換身衣服,我們出去吃早飯。」
「這身死神戰衣太扎眼,穿出門回頭率太高了。」
採兒輕輕點頭:「好。」
清晨的街道清清爽爽,晨風拂面,街邊早點攤熱氣騰騰,煙火氣十足。
二人落座空位,江熠揚聲招呼攤主:「老闆,兩杯熱豆漿、一籠鮮肉小籠包、兩根酥脆油條,再來一碟咸豆腐腦!」
等待早餐的間隙,江熠側頭看向身旁安靜坐著的採兒,眼裡帶著笑意。
很快,熱氣騰騰的早餐盡數端上桌。白白胖胖的小籠包裡面有湯汁,油條炸得金黃酥脆,豆漿冒著熱氣,煙火氣息撲面而來。
採兒學得很認真,小口吃包子,動作斯文不急不忙。
晨光落在她長長的睫毛,紫色眼睛乾乾淨淨,完全沒有刺客和死神那種冰冷,就像一個普通溫順小姑娘。
江熠不急著吃飯,就靜靜看著她。
以前這個女生只懂廝殺任務,現在安安穩穩坐在路邊小攤吃普通早飯,只對他流露這份柔軟。
簡簡單單一頓早飯,就在這樣安靜的氛圍吃完了。
吃飽喝足後,江熠忽然說道:「走吧,今天帶你回到刺客殿徹底做個了斷。」
採兒動作一頓,很驚訝地看著他。刺客殿是她長大受訓的老家,自從跟著江熠來到這個世界,她從來沒想過回去。
在她心裡,輪回試煉被毀掉那一刻,過去就該翻篇了。她沒主動瞭解這個世界的規矩,也不知道學校廣場那塊所有人都知道的傳送石頭。
江熠看懂她的驚訝,慢慢跟她講清楚前因後果:這個世界有自己的規則,整個學校、整片天地都由能力極強的神秘校長管控。
不許隨便使用靈力的禁令、廣場石頭的跨世界傳送能力,全都是他定的。
別人都是走這塊石頭正常來往不同世界,但採兒不一樣。
當初江熠打碎輪回試煉,直接把她硬拉到這個世界,沒有走傳送石。
來到這邊之後,她心裡只有江熠,完全沒想過回家,也就從來沒留意過這塊傳送青石。
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垂著。
刺客聖殿殘酷訓練、輪回試煉撕心裂肺的痛苦、家人們為所謂大局做出的那些選擇,一件件浮上心頭。
她本以為毀掉試煉就能徹底和過去切割,可刺客聖殿還在另一個世界,聖月、聖靈心、藍妍雨都還活在那裡,羈絆根本斷不乾淨。
「我以為…… 我不用再回去面對那些了。」 她不怕打仗流血,只是不想回到那個全是痛苦回憶的地方。
在刺客殿,她一出生就被當成保護人類的工具,自己的情緒感受永遠要給所謂大局讓路。
江熠伸手輕輕捋了捋她的頭髮:「光躲解決不了問題。你以後可以不住在那邊,但是那些人和遺留的麻煩,如果不當面處理乾淨,早晚找上門,毀掉我們現在的日子。現在試煉對你的枷鎖已經沒了,正好回去把所有事一次性了結。」
採兒看著他,驚訝慢慢褪去,只剩下全然信任。
以前所有痛苦苦難,都是她一個人死扛;現在終於有個人站在她這邊,願意陪她回去面對不堪的過去。
她用力點頭,語氣堅定:「好,我跟你回去,了結一切。」 江熠笑一笑,握住她冰涼的手腕:「走。」
兩人起身,迎著早上太陽走到學校廣場。
廣場中間那塊巨大古老青石表面飄著淡淡的空間微光。
按照校長定的規矩,這塊石頭就是返回各自原生世界的傳送通道。
龍皓晨、唐三這些外來學生全靠它穿梭世界。
江熠有特殊權限,可以跟著採兒穿越回神印大陸。
他們站到青石上,柔和的空間力量裹住二人。一陣輕微眩暈之後,周圍環境徹底變了。
曾經掌管命運生死的輪回試煉大陣已經徹底塌掉,所有陣法紋路全部失效,常年不散的死寂氣息消失,只剩一堆廢墟。
整個刺客聖殿所有人都知道:是江熠毀掉傳承千百年的輪回試煉,打碎刺客一族的宿命枷鎖。
聖殿門前廣場沒有普通弟子站崗,就站著三個人:聖月,還有採兒的爸媽聖靈心、藍妍雨。
聖月穿黑衣殿主服飾,身形高瘦,臉色沈重嚴肅。
聖靈心身材挺拔,穿軍人鎧甲,氣質強硬刻板。
藍妍雨穿魔法師長袍,長得清秀,神情冷淡。三個人同時抬頭,看向並肩走來的採兒和江熠。
聖月第一眼盯住採兒。
從前採兒被輪回靈爐日夜折磨,感官受損,情緒被磨滅,只是聖殿造出來的殺人工具。
但現在的採兒神態鮮活,擁有真實喜怒哀樂,再也沒有過去麻木冰冷。
聖月心裡清楚,是江熠打碎試煉才解救了她。
緊接著三個人同時動用靈力探查江熠,瞬間全部臉色大變。
這個毀掉輪回試煉的人,體內一點靈力都不剩,全部修為、法則力量耗光,完完全全就是普通人。
聖靈心第一個開口,眉頭緊鎖,壓著怒火。
在他的觀念里,對抗魔族、保全聖殿永遠是第一位。
就算試煉殘酷,也是刺客聖殿千年根基,是人族重要戰鬥力。
「你打碎輪回試煉,把自己修為耗乾淨變成凡人。就為了一個人,毀掉聖殿最重要的傳承?」 他語氣生硬,更多是心疼族群損失,「輪回聖女是人族希望,你這麼做,整個人族的防線怎麼辦?」
藍妍雨站在邊上一言不發看著。
她知道試煉很殘忍,當年也是她默許年幼的採兒進去受苦。
她認為個人的痛苦得失,必須給人族大義讓路,江熠毀試煉就是不計後果搞破壞。
她沒有開口罵,但態度已經擺明。
聖月內心最糾結。
輪回試煉是他主導運行的,他比誰都清楚試煉有多折磨人,內心也對採兒有祖孫親情。
但作為殿主,他要扛起刺客族群和人族命運。
看見江熠是拼光所有力量才打碎枷鎖,他心裡五味雜陳:既惋惜生氣,又有一點點解脫。
「你知不知道,輪回試煉一邊折磨採兒,一邊一代代培養出強力刺客保護人族。你毀掉它,代價是你全部力量。」 聖月蒼老低沈地說,「現在你只是普通人,拿甚麼保護她?」
廣場氣氛一下子緊張。
柱子陰影里藏著幾個死守老規矩、擁護輪回試煉的老刺客死士,全程看完全部經過。
他們看見江熠沒有任何戰鬥力,採兒情緒波動防備降低,私下決定趁機抓住江熠,拿他要挾採兒,輓回聖殿的損失。
聖月第一時間察覺到暗處動靜。他明白搞偷襲很不體面,但一想到人族隱患、斷掉的聖殿傳承,內心掙扎一陣,最終選擇沈默,沒有出聲制止。
聖靈心也看見了。打心底看不起這種陰招,不符合軍人的原則。但牽扯聖殿根基和人族大局,他也遲疑,沒有站出來阻攔。
藍妍雨站在原地,心裡複雜:不認同偷襲,但也沒有開口喝止、出手阻攔。
一瞬間好幾道黑影從暗處衝出來,刀刃直撲江熠致命位置。江熠現在就是普通人,沒有靈力護體,根本來不及躲開,馬上就要受傷。
採兒瞳孔猛地收縮,當場發怒。
濃厚的死神力量轟然爆發,直接把衝上來的死士全部震飛。
她一步跨出去擋在江熠身前,周身黑霧翻滾,眼神徹底冷下來,滿是怒火。
「你們可以和我論大局、談對錯,但不該用這種卑劣手段偷襲,想拿他牽制我。」
聖月臉色沈下來辯解:「採兒,他毀掉人族賴以生存的試煉根基,我們只是抓他過來問清楚,不是故意要傷人。」
「背地裡搞偷襲,也好意思叫問話?」 採兒態度堅硬冰冷,「到現在,你們解決事情的辦法還是犧牲、算計別人。」 她死死把江熠護在身後,手心凝聚死神力量,「想碰他,先打贏我。」
聖靈心臉色鐵青,心裡覺得偷襲很可恥,可受自己 「大局優先」 的思想束縛,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看著採兒態度堅定,再也不受他們掌控,聖月長長嘆氣,背微微彎下去:「算了,試煉已經毀了,事情無法輓回。」
一直安靜站著的江熠抬起眼睛。
他身體單薄,一點修為都沒有,但在這片滿是採兒傷痛記憶的廣場上站得筆直,眼神冰冷,毫不退縮。
他直視全程冷眼旁觀的藍妍雨,語氣平靜,但每一句話分量都很重。
「你心中有為採兒痛過嗎?」
「她掙扎著通過黑暗的甬道,呼吸第一口空氣。她是你的親生骨肉,哪怕說你是為了人族大義,可你心中有想過‘哪怕她永遠無法原諒,也要讓她成為人族未來’的覺悟嗎?你心中是只有後半句沒有前半句吧。我其實真的很希望你們與採兒就是個誤會,我真的很希望你們可以是和平相處的一家子,可是這太荒謬了。」
這番話說完,廣場鴉雀無聲。
藍妍雨渾身一震,一向克制平靜的臉瞬間慘白。嘴唇動來動去,想反駁卻找不出半句話,手緊緊攥起,魔法師袖子都在抖。
聖靈心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準備好那套族群、犧牲的大道理全部堵在喉嚨,說不出口。
聖月蒼老身子晃了晃,眼裡情緒翻湧。江熠說破了真相:在他們心裡,人族活下去永遠排第一,採兒的親情和痛苦只能往後放。
採兒站在江熠旁邊,心裡狠狠震動。
試煉里那些孤單難熬的畫面全部湧上腦海。
她本性不會歇斯底里地恨人,但這些實實在在受過的苦,被人赤裸裸擺上台面。
她沒有大哭,只是垂下長睫毛,紫色眼睛蒙上一層水霧,手指不自覺攥緊江熠的手。
江熠沒有停下,目光掃過三個人,聲音提高,回蕩在空曠的廣場上。
「還有你們。自己擋不住災禍、扛不住宿命,就把全人類的希望寄託在採兒身上。犧牲她的一切都可以,為甚麼犧牲你們的一切就不行啊?」
「所以採兒要守護的人類難道都像你們這樣自私自利嗎?」
聖月面色慘白,啞口無言。聖靈心滿臉羞憤,無從辯駁。藍妍雨徹底垂落眼眸,心底翻湧著沈重的愧疚。
江熠轉過頭,身上尖銳氣場全部收起,只剩溫柔看向採兒:「採兒,跟他們講講我的世界是甚麼樣子。」
聽到江熠的話,採兒抬起重垂的眼眸,眼底的水霧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且堅定的光亮。
她看向面前神色各異的三人,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響徹整片寂靜的廣場。
「他的世界,沒有宿命捆綁,沒有族群大義壓在孩童身上。沒有人一出生就被定義成工具,也沒有人要靠著承受無盡痛苦,才能換人族一線生機。」
「那裡的人,生來平等。孩子會被家人疼愛,不用從小被迫受訓,不用在生死試煉里反復掙扎。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不用為了旁人的存續,犧牲掉自己的全部。」
簡單幾句話,狠狠砸在聖月三人心裡。
他們一輩子活在對抗魔族的高壓環境里,根深蒂固覺得,亂世之中,犧牲是必然,族群存續高於一切。
他們早已習慣用代價換生存,從未想過,世間還有這樣安穩、平等的世界。
還有不用犧牲任何人,就能好好生活的人生。
採兒目光掃過三人略顯錯愕的神情,繼續平靜訴說,字字戳破他們口中虛假的大義。
「那個世界也歷經苦難,也曾被外敵侵略、山河破碎、戰火燎原。他們也曾身處絕境,也曾瀕臨覆滅。」
「可他們從來不會把所有希望、所有犧牲,壓在一個孩子、一個人身上。」
「亂世之中,老人守土、青年從軍、百姓出力、代代傳承。沒有誰高高在上坐享其成,沒有誰躲在後方空談大義,逼迫弱小獻祭自己的一切。危難來臨,所有人齊心協力、共抗苦難,一代人倒下,下一代人接著扛起責任,沒有人退縮,沒有人推諉。」
「他們不靠壓榨一個人的宿命拯救世界,靠的是千千萬萬普通人的血肉、堅守與團結。普通人鑽研技術,製造器械武裝自己,不必全部仰仗少數天賦異稟的強者。」
採兒的語氣很淡,卻帶著徹底通透的釋然,狠狠擊碎刺客殿延續千年的扭曲規則。
「最後,他們憑一代代人的接續奮鬥,守住家園、終結戰亂,建立起屬於普通人的國度。那裡的人間,不是靠犧牲少數人的圓滿,去成全多數人的安穩。」
話音落下,庭院死寂得落針可聞。
聖月身形微晃,蒼老的眼底滿是震愕與羞愧。他堅守一生的聖殿大義、宿命規則,在這種萬民同心、人人盡責的人間面前,顯得狹隘又醜陋。
聖靈心臉色鐵青,牙關緊咬,再也說不出半句 「族群大局」。
他一輩子信奉的犧牲、宿命、制衡,對比那個平等共生、眾志成城的世界,赤裸裸暴露出自私與怯懦。
藍妍雨長久冷漠無波的眼底,第一次徹底崩塌。
她一輩子恪守秩序、看淡親情,默認幼女獻祭是理所當然,此刻才清晰知曉 —— 真正的守護,從不是犧牲弱小,而是人人皆有擔當。
唯獨一旁的聖靈心,被這番話刺得顏面盡失、惱羞成怒。
他無法反駁那對錯是非,只能抓著最後一道、最自以為是的枷鎖,死死攥住僅剩的底氣,沈聲冷喝:「空談虛妄的外界!你不必用這些歪理顛覆聖殿!」
「可你流的是聖家的血,不管怎樣,你都姓聖!你的血脈、你的根,永遠刻在刺客殿,你一輩子都擺脫不掉!」
聖月沈默閉眼,默認了這番話。在他的認知里,血脈宿命,終生難改。
藍妍雨眸光微動,靜靜看著採兒,等著她被這層天生的枷鎖困住、退讓回頭。
採兒紫色眼睛結滿寒意,正要說出狠話徹底斬斷血緣關係。
就在這時江熠伸手按住她手腕,溫和但有力,攔住她要說的絕情話語。江熠只是普通人,沒有靈力,卻壓住了即將爆發的死神殺意。
江熠抬眼,看向心緒翻湧、愛恨交織的採兒,聲音輕柔,卻無比通透、包容。
「採兒,先別急。」
他望著如今已然蛻變、手握生死權柄的少女,緩緩開口引導她直面本心。
「你試著放下所有的執念與怨氣,靜下心好好感受。」
「你現在已經不一樣了。你不再是當年那個任人擺布、無助受苦的小女孩,你是手握鐮刀、執掌生死的死神。」
「你擁有碾壓一切的力量,可你最珍貴的東西,從來不是這份殺伐之力。」
「是你歷經所有黑暗,依舊保留下來的、滾燙的人類心臟。」
江熠的聲音清晰落在空曠殿庭,落進每一個人的耳中,也精准落在採兒躁動紛亂的心底。
「現在,不用靠仇恨支撐自己,不用靠倔強逼迫自己決裂。」
「你就用你這顆人類的心,好好感受眼前這一切。」
他目光掃過面色僵硬的聖靈心、漠然失神的藍妍雨、滿心愧疚無力的聖月,再次看向採兒,給了她絕對自由的選擇權。
「告訴我,你心底真實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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