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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無藥可救(修)

鄉村多嬌需盡歡 · 臻帥超人 暫不接稿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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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罐里是自家泡的藥酒,顏色深黃,一股子藥材的苦味混著酒氣散出來。

藍英倒了滿滿一碗,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這才放下碗,抹了抹嘴角。

「坐吧。」她指了指對面的長凳。

盡歡坐下,看著她。

藍英又給自己倒了半碗,這次沒急著喝,只是端著碗,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碗沿。

堂屋裡靜悄悄的,只有裡屋傳來那微弱的「呵……呵……」聲,像鈍刀子割在人心上。

「盡歡。」藍英忽然開口,眼睛盯著碗里晃蕩的酒液,「師娘給你講個故事吧。」

她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那年我十七,在河邊洗衣裳。」藍英說,「王亮生剛從城裡下放過來,村裡人還叫他‘王醫師’,表面上客客氣氣的。那天他喝醉了,從村頭酒館出來,晃晃悠悠走到河邊……」

她頓了頓,仰頭又灌了一口酒。

「他把我按在河灘上,石頭硌得我後背生疼。我喊,他就捂我的嘴,手勁兒大得像是要掐死我。」藍英說著,嘴角扯出一絲冷笑,「那老東西,那玩意兒軟趴趴的,還硬往里頂……頂得我下面火辣辣地疼,血把河灘的石頭都染紅了。」

盡歡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後來我哥來了。」藍英繼續說,「他看見我衣衫不整地坐在河灘上哭,眼睛都紅了,拎著柴刀就要去找王亮生拼命。可走到半路,他又回來了。」

「為甚麼?」盡歡問。

「因為王亮生有錢。」藍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那老東西雖然下放了,可手裡還攥著不少積蓄。我哥……我那個好哥哥,他說:‘妹子,反正你也破了身子,嫁不出去了。王亮生雖然老,可他有家底,你跟了他,後半輩子不愁吃穿。’」

她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抹掉的是酒漬還是淚。

「我就這麼嫁了。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娶了我這個不到二十的姑娘。」藍英聲音越來越低,「洞房那晚,我縮在床角,他扒我衣服,嘴裡噴著酒氣說:‘哭啥?老子能娶你是你的福氣……’」

「從那以後,我的人生就死了。」她抬起頭,看著盡歡,眼睛里空茫茫的,「我被綁在一個大我好幾輪的老東西身上,每天伺候他吃喝拉撒,聽他吹噓以前在城裡多風光。村裡人背後指指點點,說我貪圖老頭的錢……呵,錢?他那點錢,夠買我的一輩子嗎?」

堂屋裡又靜下來。

裡屋的呼吸聲似乎更微弱了,隔好久才「呵」一聲。

盡歡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師娘,老醫師對沁沁……好嗎?」

藍英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肩膀抖了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好?」她盯著盡歡,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譏誚,「盡歡,你知道王亮生在城裡的時候,是結過婚的嗎?」

盡歡一愣。

「他在大醫院當領導的時候,娶的是門當戶對的城裡姑娘,生了個兒子。」藍英一字一句地說,「後來他貪污事發,被下放到村裡,那邊就跟他離了。他那個兒子……現在估計都跟我差不多年紀了。」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悶了,碗底重重磕在桌面上。

「王亮生心裡頭,只有那個兒子。」藍英聲音冷得像冰,「沁沁?不過是個意外。我懷沁沁的時候,他就已經癱了一半了,整天躺在床上罵人,說是我克他,說這丫頭來得不是時候……後來沁沁出生,他連抱都沒抱過一下。」

「這些年,他癱在床上,沁沁給他擦身子、餵飯,他連正眼都沒瞧過這閨女。」藍英說著,眼圈終於紅了,「有時候沁沁叫他‘爹’,他就閉著眼裝睡……裝睡!」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裡屋門口,指著床上那個乾枯的人影,聲音發顫:「盡歡,你說……這種老東西,我該盼著他活,還是盼著他死?」

盡歡看著藍英顫抖的背影,又看了看裡屋床上那具只剩一口氣的軀殼。

兜里那張治癒牌,微微發燙。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王沁沁像只小雀兒似的蹦了進來。

「盡歡哥哥!」小姑娘眼睛一亮,臉上還沾著點泥灰,卻笑得眉眼彎彎,「你來啦!」

她幾步跑到盡歡跟前,仰著小臉看他,那雙眼睛亮晶晶的,裡頭全是歡喜。

盡歡也笑了,從兜里摸出幾顆用油紙包著的糖果,他剝開一顆,遞到沁沁嘴邊:「喏,答應你的糖。」

沁沁張嘴含住,甜味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說:「唔……好甜!盡歡哥哥真好!」

說著就張開胳膊,一把摟住盡歡的腰,小腦袋在他懷裡蹭了蹭:「我就知道盡歡哥哥說話算話!上次你說掙到錢就給我買糖,我還以為要等好久呢!」

盡歡揉了揉她的頭髮,手感軟軟的:「答應你的事,當然要做到。」

另一頭,藍英站在裡屋門口,靜靜看著這一幕。

堂屋裡光線昏黃,盡歡和沁沁站在那兒,一個低頭笑,一個仰頭樂,畫面溫馨得讓人心裡發軟。

可藍英身後,那扇關緊的裡屋門裡,卻透著一股子死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混雜著藥味和腐朽的氣息,像另一個世界。

她輕輕把門又往里推了推,確保關嚴實了,這才轉過身,臉上擠出一點笑。

「沁沁,別黏著你盡歡哥哥了。」藍英走過來,聲音放柔了些,「看你這一身灰,出去跑了一天吧?」

沁沁這才松開手,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我去幫張奶奶餵雞啦!還有村口魚塘,我也去餵魚了!」

「餵魚?」盡歡挑眉。

「嗯!」沁沁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媽媽說,那些魚都是留著過年吃的,現在要餵肥一點!我撒了好多草料呢!」

藍英在旁邊聽著,眼神軟了軟,卻又很快黯淡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女兒汗濕的額發,聲音更輕了:「好了,快去洗個澡。一身汗,別把你盡歡哥哥熏著了。」

「我才不臭呢!」沁沁嘟囔,但還是乖乖轉身往灶房走,「媽媽燒水了嗎?」

「燒好了,在鍋里溫著。」藍英說,「自己兌水,小心別燙著。」

「知道啦!」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進了灶房,不一會兒就傳來嘩啦啦的舀水聲。

堂屋裡又靜下來。

藍英站在原地沒動,背對著盡歡,肩膀微微塌著。夕陽從窗櫺斜斜照進來,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零零的影子。

盡歡看著她蕭條的背影,沒說話。

過了很久,藍英才輕聲開口,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

「盡歡……有時候我真不知道,到底該不該恨沁沁。」

她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睛里卻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層霧。

「她剛出生那會兒,小小的一團,躺在我懷裡,眼睛還沒睜開就會咧著嘴笑。」藍英說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那笑意卻很快消散了,「那時候我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的茅草,心想……要不就這麼死了算了。被個老畜生糟蹋,嫁了個不愛的人,這輩子還有甚麼盼頭?」

「可我一低頭,就看見沁沁那張小臉。」她聲音哽了哽,「那麼軟,那麼乖,睡著的時候還會咂咂嘴……我就想,我要是死了,她怎麼辦?那個老東西癱在床上,誰來養她?誰給她餵奶?誰夜裡抱著她哄?」

藍英走到八仙桌旁,慢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桌面。

「我就這麼撐下來了。」她說,「一天,兩天……一年,兩年。沁沁會爬了,會走了,會叫‘媽媽’了。每次我覺得撐不住的時候,她就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撲進我懷裡,小手摟著我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媽媽,不哭。’」

她抬起頭,看著盡歡,眼圈紅了。

「可也是因為她……我每次看著她,就會想起那些不堪的事。」藍英聲音發顫,「想起我是怎麼懷上她的,想起那個老畜生壓在我身上的樣子,想起我這輩子是怎麼毀的……有時候我給她梳頭,梳著梳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她問我:‘媽媽,你怎麼哭了?’我說:‘沙子進眼睛了。’」

灶房裡傳來嘩啦的水聲,還有沁沁哼歌的聲音,調子跑得沒邊,卻歡快得很。

堂屋裡卻冷得像冰窖。

「我恨王亮生,恨我哥,恨這個村子……可我又不能恨沁沁。」藍英抬手捂住臉,肩膀微微發抖,「她是無辜的。她甚麼都不知道,她只是開開心心地長大,餵雞、餵魚、等著過年吃糖……她越是這樣,我越是難受。」

她放下手,臉上濕漉漉的,卻沒甚麼表情。

「盡歡,你說……我是不是很矛盾?」藍英看著盡歡,眼神里全是迷茫,「我靠著女兒才活下來,可看著她,我又時時刻刻想起自己是怎麼活成這樣的……我到底該不該恨她?該不該……連帶著恨這個讓我活下來的理由?」

盡歡沈默著。

夕陽又往下沈了一截,堂屋裡的光線更暗了。

裡屋那扇門緊閉著,死氣從門縫里一絲絲滲出來。

灶房裡的水聲停了,沁沁大概洗好了,正窸窸窣窣地擦身子。

一邊是鮮活的生命,歡快的哼唱。

一邊是垂死的腐朽,無聲的煎熬。

藍英坐在昏暗中,像一尊漸漸冷卻的雕像。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藍英的手還攥著盡歡的衣袖,指尖冰涼,微微發顫。她仰著臉看他,眼睛里那層霧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盡歡……」她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有沒有辦法……吊住那老東西一口氣?」

盡歡愣了愣。

「吊住……一口氣?」

「對。」藍英點頭,手指攥得更緊,「就吊著,讓他死不了,也活不過來。就讓他這麼躺著,喘著,聽著,感受著……卻動不了,說不了,睜不開眼。」

她說著,嘴角勾起一絲淒厲的笑。

「那老東西,這會兒估計比誰都盼著死。」藍英眼睛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子,「癱了這麼多年,活受罪……他肯定想早點解脫。可我偏不讓他解脫。」

她松開盡歡的衣袖,站起身,走到裡屋門口,手按在門板上,背對著盡歡。

「我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藍英的聲音冷得像臘月里的冰碴子,「我要讓他躺在那兒,聽著我和沁沁怎麼過日子,聽著村裡人怎麼議論他,聽著他那個寶貝兒子在城裡怎麼逍遙快活……我要讓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造的孽,這輩子都還不清。」

她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睛里卻燒著一團火。

「而且……」藍英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這都快過年了。村裡家家戶戶都在準備年貨,殺豬宰羊,熱熱鬧鬧的。要是這時候那老東西死了,家裡就得掛白布,守靈,哭喪……沁沁還小,我不想讓她過年都過不安生。」

她走回盡歡面前,仰起臉,那雙眼睛里忽然又蒙上一層水汽。

「盡歡……師娘是不是很任性?」藍英聲音發顫,像隨時會碎掉,「像個毒婦似的,人都要死了,還不讓他安生……我是不是……很壞?」

盡歡看著她。

這個女人的一生,從少女的那年就被碾碎了。

她被親哥哥賣了,被老畜生糟蹋了,嫁了個不愛的人,生了女兒卻要靠著恨意才能活下去。

她撐了這麼多年,撐到女兒長大,撐到老東西終於要斷氣了……可她心裡那口怨氣,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她想復仇。

不是殺人放火那種復仇,是更殘忍的——她要讓那個毀了她一輩子的人,在絕望中慢慢腐爛。

盡歡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握住藍英冰涼的手。

「師娘。」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你不壞。」

藍英眼圈一紅,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是……」她哽咽著,「我這樣……是不是太狠了?」

「狠?」盡歡搖搖頭,「師娘,你知道我為甚麼一直叫你‘師娘’,卻不叫王亮生‘師父’嗎?」

藍英愣了愣,抬起淚眼看他。

盡歡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點譏誚。

「當年我救了沁沁,王亮生為了面子,才答應教我藥理。」他說,「可他給了我幾本破書,裡頭全是舊時代的文字,彎彎繞繞的,我一個字都看不懂。那時候我才多大?七八歲?捧著書坐在他家門檻上,看得眼睛都花了,也不知道寫的啥。」

藍英想起來了。

那時候盡歡確實常來,捧著書坐在門口,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她看不過去,就湊過去問:「盡歡,看啥呢?」

盡歡把書遞給她:「師娘,這字我不認識。」

她接過來一看,是那種老式的竪排繁體字,還有些醫學術語,別說孩子,大人都未必看得懂。

「後來是你,師娘。」盡歡看著藍英,眼神很認真,「是你一個字一個字教我認,告訴我那些草藥長啥樣,有啥用。我認的第一味藥是‘甘草’,是你指著書上的圖,又帶我去後山挖了一棵回來,讓我看葉子,嘗味道。」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王亮生……他給過我甚麼?幾本破書,幾句敷衍的話。可你,師娘,你是真把我當徒弟教。我喊你‘師娘’,是因為你才配得上這個‘師’字。」

藍英聽著,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那些午後,盡歡坐在她家院子里,捧著書問她問題。

她一邊納鞋底,一邊給他講解,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沁沁在旁邊玩泥巴……那是她這些年里,為數不多的、還算溫暖的記憶。

「所以師娘。」盡歡握緊她的手,「你想做甚麼,就去做。那老東西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你想讓他多受幾天罪……那就讓他受著。」

藍英看著他,眼淚模糊了視線。

灶房裡傳來沁沁穿衣服的窸窣聲,小姑娘大概快洗好了。裡屋那扇門後,微弱的呼吸聲還在繼續,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一邊是生機,一邊是死氣。

一邊是未來,一邊是過去。

藍英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臉上那種淒楚迷茫的神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平靜。

「盡歡。」她輕聲說,「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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