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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嵐嵐家

百年貞鎖縛芷怨 · Wimile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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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姐已經很慢了。」

「你剛才沒有咀嚼。」

「叻沙裡面大部分是湯。」

「麵條需要咀嚼。」

周芷瞪了他一眼,還是把速度放慢了一些。楊崇海看著兩個人的互動,朝梁佩珊說道:「林將軍說得沒錯,厚趣結婚以後比以前有意思。」

「林將軍還討論這種事情?」周芷問。

「他平時不討論。」楊崇海回答,「偶爾討論一次,說明變化比較明顯。」

厚趣不準備評價自己的變化,他替周芷拆開一隻黑胡椒蟹,把蟹肉放進她的小碟。

周芷對丈夫的服務十分滿意,剛才被糾正吃飯速度的不滿也隨之減少了一半。

午餐談話最初都圍繞春節和獅城天氣展開。

梁佩珊詢問厚若雪的新學期安排,又替她介紹了幾處展覽與海邊騎行路線。

話題轉到楊家時,楊崇海沒有讓女兒負責解釋。

他指了指餐廳盡頭那幅舊海圖:「南陸國際的前身叫楊記南陸行,最早經營米、橡膠、錫礦和藥材轉口,後來開始替外國船公司提供補給、倉儲和船舶代理。獅城將馬六甲海峽兩岸港區納入統一市政以後,楊家參與建立了第一套海峽貨物登記與關稅結算系統。」

「後來月球工業區和火星經濟逐漸成熟,南陸國際又把生意延伸到了軌道港和行星際航線。」楊崇海繼續說道,「現在傳統海運仍佔一部分,增長最快的已經是地球、月球與火星之間的貿易。很多貨物直接在月球和火星之間往返,根本不會經過地球。」

「楊家自己有多少海船和星際貨船?」周芷問。

「海上的船已經不多了,只保留了幾支關鍵航線的船隊。」楊嵐嵐回答,「月球和火星之間的貨船倒有一半屬於南陸國際,剩下一半向長期合作的運輸公司購買運力。無論船是誰的,楊家都要保證它按時離港,貨物經過幾次轉運以後,買賣雙方還能按合同拿到東西和錢。」

厚若雪問:「既然很多貨物根本不經過地球,為甚麼交易還要放在獅城?」

「因為貨物不需要經過獅城,合同、資金和風險卻需要有一個落點。」楊崇海說道,「銀行在這裡提供融資,保險公司承擔航行風險,交易所確定部分大宗商品的價格,最後的款項也在這裡結清。」

厚若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看向牆上的獅城行政圖:「獅城橫跨馬六甲海峽,兩岸城區在東亞國國會選區中會被划到一起嗎?」

「通常不會。」楊紹川回答,「東亞國國會選區按照人口和社區邊界劃分,獅城兩岸的主要城區分別組成選區,海峽群島則根據人口併入鄰近選區。」

「爸爸在家裡也要講東亞國會常識課。」楊嵐嵐拿起茶杯,「若雪如果繼續問,他可以從議案聯署一直講到總統退回復議。」

「我確實還有幾個問題。」厚若雪說。

「先吃完午飯。」梁佩珊及時結束了這堂臨時課程。

餐桌上的話題很快轉回太空電梯和春節活動。

周芷對國會程序的興趣遠不如初四的施工觀景台,也沒有繼續追問。

她來到獅城是為了度假,至少第一頓飯不想被一套新的制度課程佔滿。

飯後甜點是斑斕蛋糕、鳳梨酥和一小碗冰涼的摩摩喳喳。

周芷吃完自己的蛋糕,又把目光投向厚趣盤里尚未動過的那一塊。

厚趣很自覺地將盤子推給她,她剛伸出手,陰道塞、尿道鎖、後庭塞和子宮球便依次傳來一次很輕的震動。

四處短促的提醒在體內連成一圈。

「少夫人午餐甜食攝入已接近建議上限。」

「只是接近,沒有超過。」

厚趣:「你可以吃一半。」

「剩下一半怎麼辦?」

「我吃。」

這個方案勉強可以接受,周芷把蛋糕從中間切開,認真挑走了看起來奶油更多的那一半。

楊嵐嵐看完整個過程,向她投來一個十分理解的眼神。

她剛準備拿一塊鳳梨酥,看不見的項圈便貼著頸側收緊了第一度。

楊嵐嵐的手停在點心盤上方:「薄心,我今天只吃了一塊蛋糕。」

薄心站在相鄰餐廳門邊:「夫人上午已經在飛機上吃過兩塊椰蓉餅。」

楊嵐嵐想了兩秒,收回手,項圈隨即恢復原本鬆緊。

下午兩點,梁佩珊去處理基金會的新年活動,楊崇海與厚平則進入側樓的家庭辦公室。

厚趣原本準備跟過去,被楊崇海以「今天先休息」為由趕回了客廳。

周芷對此非常滿意,當場決定楊伯父仍然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輩。

楊嵐嵐提出帶她們參觀楊宅。

厚若雪對建築興趣一般,聽說三樓能看見完整的海峽航道以後還是跟了上來。

三個人沿寬闊的木樓梯向上走,經過二樓長廊時,牆上的照片逐漸從家族合影變成港口、船隊和不同時代的城市景象。

最早的一張照片已經發黃,畫面里是一艘停在木碼頭旁的小型蒸汽船,船頭掛著「南陸」兩個字。

再向後,黑白照片中的木倉庫逐漸變成鋼筋混凝土貨場,帆船也換成集裝箱船與自動化港口。

戰爭時期的照片沒有太多戰鬥場面,更多是排隊等待登船的普通人、堆滿藥品的倉庫,以及在防空燈下連夜裝卸物資的工人。

「這艘船救過很多人。」楊嵐嵐指著其中一張,「第三次世界大戰初期,北邊幾個港口遭到轟炸,我爺爺把集團能夠調動的客輪和滾裝船全部改成撤離船。那幾年以後,楊家在政府里的電話確實更容易接通了。」

「你爺爺現在還在嗎?」周芷問。

「他五年前去世了。沈維舟叔叔以前說的‘楊家老鬼’,有時指他,有時也指我爸。他對楊家六十歲以上的男人一直缺乏稱謂上的尊重。」

「沈伯父說話確實很有自己的風格。」厚若雪評價。

長廊拐角掛著一組色彩明亮得多的照片。

第一張拍攝於悉尼港,年輕的楊嵐嵐戴著墨鏡,穿著白色背心與牛仔短褲,整個人坐在敞篷車的引擎蓋上。

海港大橋從她身後跨過水面,風把長髮吹得完全失去造型,她仍然笑得很開心。

第二張照片里,她換上了大學學士服,左手抱著畢業證書,右手舉著一隻寫有「瀾橋電子第一百萬東亞元訂單」的紙牌。

周圍幾個年輕人同樣穿著學士服,紙牌後方還有人用記號筆畫了一塊歪歪扭扭的芯片。

第三張拍攝在一家很小的辦公室里。

桌上堆滿樣品盒、海關文件和吃到一半的外賣,牆邊只有六張辦公桌。

照片右下角印著一行時間與地點:悉尼,瀾橋電子第一間辦公室。

周芷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嵐嵐姐,你以前真的很像一個正常人。」

楊嵐嵐轉頭看她:「你這句話有必要重新組織。」

「本小姐的意思是,你以前看起來完全不像厚家夫人。」

「因為那時我還沒有嫁進厚家。」

「本小姐知道時間順序。照片里的你看起來比現在更……」周芷想了半天,終於找到合適的詞,「更敢把所有東西都扔在桌上。」

「因為那張桌子本來就沒有地方可以收拾。」楊嵐嵐笑了,「公司剛成立時只有六個人,主要替澳大利亞、東亞國和日本的中小廠商尋找芯片和電子元件。零散訂單、臨時補單和跨關稅區配送,大公司嫌麻煩的生意都歸我們。」

「你學的是甚麼專業?」厚若雪問。

「本科讀國際貿易和電子工程雙專業,後來又讀了供應鏈金融碩士。」

「瀾橋電子現在也是楊家的公司嗎?」

「楊家持有一部分股份,控制權還在我和最初的幾個合伙人手裡。公司已經在獅城交易所上市,總部現在位於新加區,主要做半導體、傳感器和機器人零部件貿易。」

周芷想起楊嵐嵐上次在丈夫沒有隨行時戴著腳銬和手銬去看季度報表,忽然覺得那幅畫面更加荒謬。

照片里的年輕女人坐在雜亂辦公室中,腳邊扔著運動鞋與外賣盒;幾年以後,她成了上市公司董事長,還得從厚家的時間表裡擠出幾個小時主持會議,「你嫁進厚家以後,公司怎麼辦?」

「職業經理人負責日常經營,我保留董事長和戰略委員會主席職務。重大並購、年度預算和核心人事仍由我決定。需要親自出現時,薄心會把幾場會議集中到同一個外出日。」

「厚家的課程不會耽誤你嗎?」

「當然會。」楊嵐嵐回答得十分直接。

薄心此時正跟在三個人後方。她聽見這句話,補充道:「過去一年因厚家日程減少的有效工作時間為一百七十六小時。」

這次連厚若雪都笑了。

三樓盡頭原本屬於楊嵐嵐的第三間衣帽間,如今已經改成恆溫檔案室。

門打開以後,裡面整齊排列著一排排移動檔案櫃,標籤按照企業、年份、資產類別和法律轄區分類。

最靠近門口的幾組全部寫著「瀾橋電子悉尼資產處置」,時間跨度持續了四年。

「六百箱。」楊嵐嵐站在門口,語氣里帶著一點明顯的不滿,「我爸為了保存這些紙,把我一整個房間都佔了。」

「電子檔案不夠嗎?」周芷問。

「跨國資產出售涉及大量原始簽章、提單、土地契約和信託文件。澳大利亞政府垮台,東西海岸分別被東亞國和日本帝國瓜分以後,很多電子認證互相不承認。想證明一間倉庫當年究竟賣給誰,有時只能把紙找出來。」

厚若雪走到一隻標有「南十字倉儲」的檔案櫃前:「這也是楊家的悉尼產業?」

楊嵐嵐點頭:「南十字倉儲、海岬電子分銷、兩座港區倉庫、一個自動化包裝廠,還有楊家在悉尼的住宅和商業地產都在這幾排裡面。澳大利亞東海岸歸日本帝國管轄,華日關係惡化以後,楊家繼續持有當地核心物流資產,會同時受到東京和東亞國兩邊的安全審查。我們最後決定全部出售。」

「是你負責賣的?」周芷問。

「前兩年由我爸負責,最後一批由我和厚平處理。那時我們還沒有結婚,他是楊家聘請的財務顧問。」

「所以你們真正開始熟悉,還是因為工作。」

「車禍只負責讓我們交換聯繫方式。」楊嵐嵐回答,「悉尼資產退出才讓我們真正認識彼此。」

她說完以後,目光在檔案櫃上停了幾秒,剛才介紹公司時的輕快稍微淡了,「我們去露台吧。」她很快收回視線,「這裡的空調太冷,你繼續站下去,薄曦會認為我故意讓客人感冒。」

「永貞服有恆溫功能。」周芷說。

「這不影響薄氏女僕找到新的注意事項。」,三個人離開檔案室時,她在門邊確認了溫濕度和訪問記錄,又把門重新鎖好。

三樓露台比客房露台更大,海風從丹戎岬正面吹來,帶著熱帶午後的濕潤。

城市金融區位於視野左側,玻璃高樓在薄雲下面反射著白光;右側則是碼頭與錨地,一艘艘貨輪沿航道慢慢改變位置。

厚若雪坐在露台另一端研究獅城公共交通。

她計劃在半個月內乘坐一次跨海磁懸浮、一次沿岸高速列車、兩條老式輪渡和新加區仍然保留的有軌電車。

楊嵐嵐看了她排出的路線,提醒其中一條輪渡只負責貨運,厚若雪沒有取消,只把「乘坐」改成了「近距離觀察」。

「你們兄妹出去旅行時都喜歡碰基礎設施嗎?」楊嵐嵐問。

「我哥更喜歡軍事設施。」厚若雪回答,「我只是對複雜系統怎樣維持運行感興趣。」

「本小姐只想知道哪裡好玩。」周芷說,「這才是正常遊客的思路。」

「所以我負責規劃路線,你負責判斷是否好玩。」

厚若雪完成分工以後,帶著城市地圖去樓頂確認方位。

露台上只剩周芷與楊嵐嵐,薄曦和薄心分別站在室內門邊。

兩位女僕距離足夠遠,不會參與普通交談,也能在她們違反管理要求時及時出現。

周芷靠進藤編沙發,束腰在背部接觸靠墊以後微微調整,讓她能夠比厚家標準坐姿再放鬆一些。

白色裙擺鋪在膝間,外表看不見的貞操帶和體內裝置仍隨著姿勢改變留下細微的存在感。

她已經習慣這種永遠無法完全忘記身體里裝著甚麼的狀態,「嵐嵐姐,你還想悉尼嗎?」

楊嵐嵐把冰茶放回桌上:「想。我在那裡生活了十多年,第一次離開父母住校、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創業和第一次認真談戀愛都發生在那裡。」

「你是在獅城出生的嗎?」

「我出生在新加區,十三歲時跟父母去了悉尼。楊家當時準備把澳大利亞業務變成第二個總部,我爸常年兩地跑,我媽乾脆帶我住了過去。」

「澳大利亞東海岸現在屬於日本帝國,華日對峙結束以後你回去過嗎?」

「去過兩次,都是商務簽證。房子已經賣了,學校還在,海港大橋也沒有變化。以前常去的咖啡店換了名字,老闆的女兒接手以後,仍然記得我習慣喝甚麼。」

楊嵐嵐說得很平靜,周芷仍然聽出了一點藏得很深的遺憾。

楊家持有的倉庫、分銷網絡與電子公司涉及港口、芯片和工業設備,不可能繼續在兩套互相猜疑的安全制度之間維持原狀。

「你當時一定要賣嗎?」

「法律上沒有人拿槍逼我簽字,現實選擇已經很少。」楊嵐嵐說,「東京要求關鍵物流企業引入日本本土股東,東亞國又限制本國資本繼續控制敵對領土的港口資產。保留任何一邊的身份,另一邊都會把我們當成潛在情報渠道。楊家可以硬撐幾年,最後大概會同時失去市場、融資和經營許可。」

「所以你先賣掉了。」

「我們趁資產還能按正常價格出售時退出,把人員、客戶和數據中心遷回獅城。」楊嵐嵐看向海上的船,「商人需要先把公司和員工保住。倉庫留在那裡成為一棟空樓,對任何國家都沒有幫助。」

「你捨得嗎?」

「不捨得。」她回答得很快,「我在最後一間辦公室簽字時哭了半個小時,妝全花了。厚平坐在旁邊等我,等我哭完以後才把下一份合同遞過來。」

「他沒有安慰你?」

「他遞了紙巾,還把會議向後推了一個小時,那已經是厚平很明確的安慰。」

周芷想象了一下厚平坐在文件堆中,安靜等著楊嵐嵐哭完的畫面,發現那確實很符合他的性格。

「瀾橋電子也賣了嗎?」

「瀾橋把總部遷回新加區,出售了悉尼本地倉儲與零售分銷業務,核心貿易系統和大部分客戶還在。公司現在可以同時與東亞國、日本帝國、大洋國和新美國做生意,只是每一筆敏感產品交易都要經過四套合規審查。」

「你不討厭日本嗎?」

「我討厭有人用國家安全當藉口,要求我把公司交給他指定的人。我也討厭東亞國有人坐在安全辦公室里,認為所有留在悉尼的華人都可能叛變。」楊嵐嵐轉頭看向她,「我對日本帝國沒有簡單到可以用喜歡或討厭概括的看法。公司在東京有客戶,在北海道有員工,戰爭時期也有日本企業想趁火打劫。」

周芷沒有立刻回答,她對日本的感情更加直接,防空警報留下的記憶很難被貿易數據說服,「那你為甚麼願意嫁進厚家?」周芷又問,「你以前在悉尼那麼自由,自己還有公司。你第一次聽見永貞服和《厚訓》時,真的沒有想過逃跑嗎?」

「當然想過。」楊嵐嵐笑了一下,「我知道厚家規矩多,也知道嫁進去以後要穿永貞服。我當時認為自己參加過幾十場跨國談判,連新美國的資產審查都能應付,一套家規應該不會比那更麻煩。」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知道一條規矩和每天住在裡面是兩回事。」楊嵐嵐說道,「婚前該知道的內容,厚平都告訴了我。他沒有騙我,我當時把凌晨起床、外出管理和永貞服權限當成幾項可以適應的條件,沒有真正經歷過連續幾個月都不能臨時改變計劃是甚麼感覺。」

「你後悔過嗎?」

「最初幾個月經常後悔。我也認真想過,自己是不是高估了適應能力。」楊嵐嵐看向門邊的薄心,「厚平沒有勸我放棄公司,我第一次要求調整外出日時,他帶著我的會議記錄陪我去見負責日程的長輩。薄心管得嚴格,也會把我抱怨里真正可以解決的部分整理出來,她通常讓我把話說完,只有我準備拿情緒代替理由時,項圈才會開始收緊。」

薄心平靜地說道:「夫人目前仍然偶爾使用情緒代替理由。」

「你看,她對自己的工作評價一直很穩定。」

「如果你帶著現在的經驗重新選擇一次,還會嫁嗎?」,周芷問。

楊嵐嵐認真考慮了幾秒:「我還是會踩油門,朝他屁股上撞他丫的」

薄心把楊嵐嵐的項圈收緊了幾分,好半天才重新松開…………「你就這麼喜歡厚平哥?」

「他值得我做這個選擇。」楊嵐嵐說。

周芷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手鐲已經完全隱形,腕骨周圍那圈不容忽視的束縛感仍然存在。

厚趣除夕夜遞交《厚訓修訂議項》以後,她已經在腦海裡設想過無數種新生活。

她希望課程減少,希望出門容易,希望宴會上不再公開侍寢日期。

她也知道,就算所有這些內容都通過,永貞服仍然不會立即消失,薄曦也不會突然變成一個甚麼都答應的貼身女僕,「阿趣說,他準備修改已婚女眷的自主時間和外出規則。」

「我知道他在準備推動一些事情,沒有看過正式文本。」楊嵐嵐回答,「我爸和厚平最近同他談過幾次。你昨晚看到文件時,是不是嚇了一跳?」

「本小姐差點坐在年議匣上面。」

「這很像你會採取的支持方式。」

「他一個字都沒有提前告訴我。」

「他大概不想讓你等待一個尚未確定的結果。」

「他也是這樣說的。」

「那說明我很瞭解你丈夫。」

周芷轉頭看她:「嵐嵐姐,你這句話如果讓本小姐在其他場合聽見,很容易產生歧義。」

「放心,我對軍人沒有興趣。」

傍晚五點,海峽上空下了一場很短的熱帶雨,雨點打在露台玻璃頂棚上,金融區被一層白霧暫時遮住。

二十分鐘以後,雲層向西移動,夕陽重新照進院子,草坪與雨樹都亮得像剛剛洗過。

楊家的新年家宴在七點開始。

除了住在主樓的人,楊嵐嵐的兩位叔叔、一個姑媽和幾名堂兄妹也陸續到來。

人數沒有厚家除夕宴那麼誇張,餐廳里仍然坐滿了兩張長桌。

周芷不認識的人不少,梁佩珊沒有要求她逐一記住,只在有人主動交談時替她介紹。

楊嵐嵐回到娘家以後,很快成為所有話題的中心。

年長親戚問她厚家的生活,年輕堂妹問瀾橋電子是否招收暑期實習生,兩個剛上中學的侄子則圍著厚趣詢問軍艦和導彈。

楊嵐嵐一邊回答問題,一邊替周芷擋掉幾位過分熱情的長輩。

她處理親戚與處理董事會的方式很像,總能讓每個人獲得一句足夠體面的回應,又不會讓任何話題無限延長。

晚宴進行到一半,餐廳側面的全息屏接通了檳港區。

楊紹衡穿著南陸國際的深灰色工作服出現在畫面里,身後的自動化碼頭仍然燈火通明。

幾只印有月球與火星聯運標識的銀白色貨櫃正從海運區轉入磁懸浮貨運線。

他先向父母拜年,又舉起一杯早已涼掉的咖啡,隔著屏幕同家人碰杯。

楊嵐嵐看了幾秒:「你身後的東南泊位為甚麼還是黃色?」

楊紹衡回頭看了一眼:「四十二隻發往赤道軌道港的貨櫃還在等保險文件,值班組已經處理了。」

「月球段和火星段的附加責任確認了嗎?」

「正在等獅城的保險經紀人簽署。」

「那就不叫已經處理。錯過今晚的軌道貨運窗口,延誤責任從明早開始計算。」

楊紹衡嘆了口氣:「我接通屏幕是為了給家裡拜年,不是請你隔著半座城市檢查碼頭。」

「是你的貨櫃先在正月初二出問題。」

梁佩珊打斷了兄妹兩人:「紹衡,你的臥室已經整理好了,初五回來先睡一覺。工作留到明天再談。」

「還是媽媽比較歡迎我。」

「媽媽只是擔心你連續三天沒有睡夠六個小時。」楊紹川說道。

楊紹衡決定不再向大哥尋求支持,兩個侄子趁機要求他把鏡頭轉向碼頭,兄妹間的臨時業務會議很快變成了自動吊機與無人貨船展示。

周芷只當楊家的春節仍然離不開港口、軌道貨櫃和保險文件,很快又被桌上的辣椒蟹吸引了注意力。

晚宴結束前,梁佩珊讓人打開了一瓶保存多年的白葡萄酒。

侍者依次為眾人斟酒,走到楊嵐嵐身邊時,薄心直接示意他略過,隨後把一杯無酒精氣泡葡萄汁放到楊嵐嵐面前。

楊嵐嵐看著那杯顏色幾乎相同的飲料:「這一瓶是我結婚以前買給媽媽的。」

「薄心知道。」

「正因為知道,你更應該讓我嘗一口。」

「夫人的酒精攝入額度為零,沒有節期例外。」

「今天是正月初二。」

「日期不會改變長期限制。」

楊嵐嵐轉而看向厚平:「我回自己家以後,連一口自己買的酒也不能喝?」

「不能。」厚平回答。

「你至少可以說得委婉一點。」

楊崇海隔著半張桌子點頭:「我認為厚平的決定很合理。」

「爸爸,你可以保持沈默。」

「我只是提供家屬意見。」

楊嵐嵐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丈夫,最後端起屬於自己的氣泡葡萄汁。

透明氣泡沿杯壁緩慢上升,她身上的墨綠色真絲依舊漂亮,杯子里卻連一滴酒精都沒有。

周芷在旁邊看得十分同情。

她很快想起自己午餐時被限制的半塊蛋糕,又覺得兩個人目前誰也沒有資格安慰誰。

晚上九點,放在周芷手邊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她拿起手機時,忽然想起自己已經連續兩天沒有向薄曦申請取用它了。

從初一上午薄曦把手機交還給她開始,初一、初二,手機始終由她自己保管。

晚上不必交回,白天也不需要說明用途。

按照目前的出行安排,她們將在元宵節前返回厚家。

這樣算下來,她可以連續掌握自己的手機十四天,是結婚以來最長的一次,周芷已經計算過一遍,仍然忍不住又從初一數到元宵,確認確實是十四天,才點開薄曦剛剛發來的信息:

【起床時間:七點。】

【武道訓練:七點至八點。】

【晨間清潔:八點至八點二十分。】

【早餐:八點二十至九點。】

【九點以後:自由活動。】

周芷把日程從頭到尾看了兩遍,又向下滑動一次,確認沒有折疊內容和附件,「薄曦,九點以後真的全部自由?」

「薄曦,九點以後真的全部自由?」

「少夫人可以在已報備的獅城範圍內自行安排。」

「沒有淑女十藝,也沒有家務訓練?」

「春節長期離府期間暫停厚家集體課程。」

「本小姐明天可以睡到七點?」

「是的。」

周芷看向厚趣,神情嚴肅得像剛得到一份需要確認真偽的絕密情報:「阿趣,本小姐已經開始喜歡獅城了。」

厚趣正坐在起居室沙發上看厚平送來的會議目錄,聞言笑了一下:「你喜歡的是七點起床。」

「七點起床也屬於獅城目前最重要的城市優勢。」

薄曦替她關閉露台玻璃門,又把室內溫度調低一度。

懲戒器械箱已經放入相鄰服務間,門鎖權限由薄曦單獨掌握。

周芷經過時特意確認門處於關閉狀態,隨後決定未來半個月都不主動研究裡面有甚麼。

回到臥室以後,厚趣替她拉開連衣裙背後的拉鍊。

真正的布料沿肩膀滑下,鏡子里只露出一具看似沒有任何覆蓋物的身體。

永貞服沒有解除,也沒有恢復乳白色,銀白項圈、貞操胸罩、束腰、貞操帶和七件鎖具都繼續維持完整無痕擬態。

透明硬質護層仍封著乳頭與陰蒂,乳膠和金屬結構仍貼在身體每一處,只把自己的顏色、輪廓和表面觸感藏了起來。

周芷扶著衣櫃門,讓厚趣把裙子從腰間取下。

束腰在她稍稍俯身時收緊,體內裝置也隨骨盆角度留下輕微牽動。

她重新站直以後,厚趣的手掌仍停在她腰側。

「你明天真的只工作半天?」她問。

「上午同厚平和楊伯父看材料。午飯以後,我陪你們去新加區。」

「本小姐準備去老港、魚尾獅灣和海峽夜市。」

「你們半天走不完三個地方。」

「所以你需要提高效率。」

「我會盡量。」

周芷轉過身,把額頭抵到他肩上:「你來獅城明明是陪本小姐過年,結果第一天就有工作。」

「我知道。」厚趣抬手抱住她,「這件事處理完以後,我會把剩下的時間留給你。」

「太空電梯也要去。」

「初四去。」

「還有楊嵐嵐的公司。」

「明天上午她正好有管理層會議。你可以等她結束以後參觀。」

周芷抬起頭:「本小姐也能參加會議嗎?」

「你應該先問嵐嵐。」

「她一定會同意。」

厚趣沒有打擊她的信心,只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窗外的獅城仍然沒有入睡,海峽兩岸的燈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

周芷在他的懷裡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半個月時間可能根本不夠用。

…………夜色漸深,楊宅側樓的書房還亮著燈。

書房裡只有楊崇海、楊紹川、厚平和厚趣。

厚平沒有再展開除夕夜已經說明過的全部交易結構,只把兩頁最關鍵的記錄放到桌面中央。

第一份顯示,艦隊交火前三十八小時,有人通過獅城同時押注華日兩國的航運與金融股票下跌。

交火消息雖然沒有公開,兩國的大型投資機構卻很快開始撤離,股市隨之震蕩。

十六小時以後,那筆交易賣出,獲利十二點七倍。

第二份記錄標了出資賬戶。

厚平將它同此前的資金圖放到一起:「這是楚文化教育基金向新蘇聯駐雲夢澤經濟代表處轉款時,使用過的第二層中轉賬戶。」

楊紹川繼續向下查看:「交易確認人是基金會理事長,厚秉衡的舊秘書。」

「一邊替新蘇聯送錢,一邊在艦隊交火以前押注股市下跌。」厚趣說道,「抓到馬腳了。」

厚平說,「但這還不能證明厚秉衡有過參與。」

「已經足夠讓國家安全委員會要求他解釋。」厚趣回答:「剛才的電話有結果嗎?」

「林將軍同意初五安排一次閉門說明會。」楊崇海回答………………主樓客房裡,周芷趴在床上玩了半個多小時手機。

新年期間,手機終於可以一直留在她自己手裡,不必再按時交給薄曦。

直到屏幕上跳出第二天七點起床的提醒,她才戀戀不捨地鎖屏,鑽進被子。

她不知道樓下書房裡,那筆發生在艦隊交火前的交易已經同楚文化教育基金接到了一起。

她此刻只覺得獅城的床很軟,明天早上完成一小時武術訓練以後,剩下的時間都可以拿來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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