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沒有外衣的周日
百年貞鎖縛芷怨 · Wimile · 1 / 2
八點三十七分,飛機降落雲夢澤,從公務機坪到昌漢區市中心還有二十多分鐘車程。
廖湘怡一路都在打哈欠,馮素蘭替她正了兩次發箍;厚若雪講了三個外出時如何把路人當背景板的小竅門,兩個聽起來有用,一個明顯是她臨時編的,不過周芷全記住了。
九點零三分,車停在蘇琬家樓下,昌漢區的早晨已經完全醒了。
臨街咖啡館坐滿了人,便利店門口有人牽狗,公寓大廳的旋轉門進進出出。
隔著車窗,還能看見兩個外賣員停在門廊下核對地址。
車門從外面打開,周芷沒動,厚若雪、馮素蘭和廖湘怡從三個方向看著她。
「你們別催。」她說。
「沒人催。」馮素蘭說。
「你們都在看。」
「那我陪你坐著。」
「不行,拖久了更顯眼。」
厚若雪忍了忍,還是問:「嫂嫂,那你想怎麼辦?」
「本小姐正在想。」
薄曦站在車外,手扶著門,沒有報時間,也沒有催促。
樓門裡,一位抱著滑板的小男孩已經好奇地朝這邊看了兩次。
周芷發現以後,頭皮一下麻了。
馮素蘭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先把一隻腳放下去。」
「然後呢?」
「另一隻腳會因為鎖鏈而跟上。」
「馮老師,您這句話沒有任何心理學含量。」
「有用就行。」
周芷吸了一口氣,把右腳伸出車門,銀白細跟落地,腳鐲間的鎖鏈跟著滑出一小截。
她又把左腳挪下去,扶住薄曦的手,站直。
門廊下的外賣員果然看了過來,抱滑板的小男孩也不走了,公寓前台的兩位工作人員同時抬頭,其中一個很快低下去,另一個愣了半秒,才想起繼續微笑。
螞蟻又爬滿了全身,周芷咬住牙,邁出第一步,厚若雪走到她左邊。馮素蘭在右邊,廖湘怡落後半步,低聲說:「已經下來了。」
「本小姐知道。」
「你走得挺好的。」
「也知道。」
「那還要我說甚麼?」
周芷盯著旋轉門:「說馬上有熱乾麵。」
「馬上有熱乾麵。」
「多放芝麻醬。」
「我媽肯定放了。」
周芷點點頭,「走。」她說,三十五釐米長的腳鏈在門廊下叮的一響。她挺起脖頸,走進了雲夢澤的早晨。
蘇琬家在二十八層,電梯門一開,廖湘怡先衝了出去。
她按門鈴時還困得揉眼睛,門從裡面拉開,蘇琬系著一條淺灰圍裙,手裡拿著沾了芝麻醬的長筷,「回來得正好。面剛拌——」,她看見走廊里的三道乳白色身影,後半句話停了一下。
少了厚家的亭台、地毯與成排女眷,周芷、馮素蘭和厚若雪就站在普通住宅樓的走廊里,身後是消防栓、聲控燈和貼著春節停運通知的快遞櫃。
貞操胸罩與貞操帶顯得比在厚家更冷,四肢間的鎖鏈也更像真正的鐐銬。
蘇琬很快回過神,往旁邊讓開:「快進來。外面有人等電梯。」
周芷本來沒回頭,聽見這句,立刻感覺後背多了兩道目光。她腳步一亂,腳鏈繃得筆直,還是厚若雪扶了她一把,「慢點。」
「別說話。」
「我救了你。」
「所以別讓人知道。」
蘇琬聽見了,唇角動了動,沒有笑出來。
屋裡比周芷想象中寬敞,也比她想象中亂一點,客廳一面牆全是胡桃木書櫃,書脊高矮不齊,最上層橫放著幾只舊檔案盒。
窗邊擺了一張黑膠唱片機和兩盆長得過分茂盛的綠蘿。
深藍布沙發上搭著一條手織毯,茶几壓著昨天的報紙與半副老花鏡。
餐廳旁另有一間半開放書房,桌上堆滿校樣,紅筆、便簽和咖啡杯佔據了能寫字以外的每一處地方。
一張古琴臨窗安放,琴桌旁又擠著一架立式鋼琴,琴蓋上擺著廖湘怡從小學到大學的合照。
照片里的女孩幾乎都有整齊的劉海,發箍從塑料變成布藝,再變成現在這枚珍珠的。
周芷看了一圈,莫名放鬆下來,這屋子有人活著,東西會隨手放,書頁會卷角,沙發靠墊也沒有排成一條絕對筆直的線。
廚房裡的鍋正在咕嘟冒氣,芝麻醬、辣蘿蔔和蔥花的香氣混在一起,直往她空了半個早上的胃里鑽。
「媽,我爸呢?」廖湘怡問。
「在書房改稿呢,他們那一期專刊今天送印,凌晨三點還在和作者吵摘要。」
蘇琬話音剛落,書房裡走出一個男人。
廖文修五十歲出頭,身形清瘦,鼻梁上架著黑框眼鏡,煙灰色針織衫的袖口卷到小臂,右手還捏著一支紅筆。
他大概聽見了女兒的聲音,臉上本來帶著笑,走到餐廳才發現家裡多了五位客人。
周芷、馮素蘭和厚若雪同時停下,周芷的膝蓋下意識軟了一瞬。
身體在厚家練出的反應比腦子快,腳跟已經微微錯開,薄曦從後面托了一下她的手肘。
「已經離開厚家。」薄曦低聲提醒,「外出期間不行跪禮。」
周芷這才把腿重新並好。厚家的跪禮只在厚家內部執行;到了外面,街上每一刻都可能有陌生男人經過,規矩真跟出來,她們一步也不用走了。
「廖先生,早上好。」馮素蘭先開口,神色自然。
厚若雪也跟著問好,周芷慢了半拍,耳根因剛才那個險些跪下去的動作熱了起來:「打擾了。」
廖文修顯然聽說過厚家的規矩,見她們只是站著,暗暗松了一口氣,他扶了扶眼鏡:「馮老師,周小姐,厚小姐,歡迎。蘇琬昨晚才說你們要來,家裡沒怎麼收拾。」
「已經很好了。」馮素蘭說。
「我去編輯部盯最後一遍清樣,十一點前回不來。你們慢慢吃。」他又看向女兒,「湘怡,下午還回家嗎?」
「晚上和她們一起回東州。」
「行,別忘了給我發消息。」,廖文修從玄關拿起大衣。經過三人身邊時,他朝馮素蘭點點頭,又叮囑女兒晚上記得發消息,這才匆匆出了門。
門合上以後,屋裡安靜了片刻,蘇琬朝門口看了一眼:「我本來還擔心他在家,會讓你們不方便。」
「外面只行普通問候禮。」馮素蘭語氣平和,「真把府里的規矩帶到街上,我們今天哪裡也去不了。」
「剛才差點跪的人不是您。」厚若雪說。
周芷轉頭:「你再提一次試試。」
蘇琬抿了抿嘴,轉身去端面:「先吃吧。再站一會兒,熱乾麵真要變成一團了。」
餐桌上擺著六隻藍邊大碗,鹼水面拌得根根油亮,芝麻醬牢牢裹在面上,辣蘿蔔丁、酸豆角、蔥花與一小勺紅油鋪在頂部。
蘇琬還準備了蛋酒和糊米酒,飲料一上桌,周芷的眼睛都亮了。
「這個能喝嗎?」,她先問薄曦。
「能。」薄曦看了眼兩只碗,「只是提醒您,外出不等於規矩也跟著放假,喝慢一點。」
周芷把蛋酒和糊米酒一起拉到面前,各自嘗了一口,又滿意地眯起眼:「今天的薄曦果然有點人性。」
「您晚上再評價也不遲。」,厚若雪坐在她旁邊,手腕到腰間的短鏈讓夾面動作小了很多。
她把碗往前推,低頭吃了一口,隨即看向蘇琬:「老師,您家這碗比學校東門那家好吃。」
「你吃過東門那家?」
「大一去千澤大學交流時吃過,芝麻醬調得太稀了。」
「那家換過三次老闆,你吃的是哪一年?」
「二〇一九。」
「第二任,第三任好些。」
周芷一口面還沒咽下去:「一碗面也有學術史?」
蘇琬笑了一下:「大學旁邊的店,活過十年就有人寫校史。」
廖湘怡吃了幾口,困意終於散了,她向母親講起昨天進厚家的見聞,刻意略過茶亭里問得最細的那些問題,只提晨間訓練和家務。
蘇琬問女兒有沒有睡好,馮素蘭說客房的枕頭偏軟,今天回去換一隻。
廖湘怡當場抗議,說自己昨晚沾枕頭就睡著了,馮素蘭仍堅持多準備一隻,讓她自己選。
周芷吃完半碗,發現蘇琬已經第三次提起天氣,「蘇老師。」她放下筷子,「您這篇前言鋪得有點長。」
蘇琬的手停在蛋酒碗邊。馮素蘭看了周芷一眼,沒有攔她。
「我知道。」蘇琬說。
她抽出紙巾擦了擦手,又把紙巾折成很小的一塊。
方才還很松快的客廳慢慢靜下來,「那天在擷音閣,我欠你們一句正式的道歉。」她先看向馮素蘭,「馮老師,尤其是您。您明明在替湘怡考慮,我拿最難聽的話傷您,還把自己的害怕當成了理由。」,馮素蘭沒有馬上回答,蘇琬接著說:「我回家以後,把拾音記錄聽了兩遍。第二遍沒聽完,我就關了。」
「為甚麼聽第二遍?」厚若雪問。
「第一遍總覺得自己當時情緒太亂,話未必有記憶里那麼重。」蘇琬苦笑,「聽完才知道,記憶已經替我刪了不少。」
周芷用筷尖輕輕撥著碗里的酸豆角,「您罵完就跑了。」她說,「我們六個人挨了三十鞭,面壁,第二天加訓,本小姐盼了一個星期的周天也沒了。」
蘇琬的臉白了一點:「我後來才知道。」
「所以讓我現在說一句沒關係,我說不出來。」
「應該的。」
「您別急,本小姐還沒說完。」
蘇琬抬眼,周芷把最後一口熱乾麵夾起來,慢慢吃掉,又喝了一口蛋酒,「新來的琴藝老師特別嚴格。《平沙落雁》錯一個音就從頭來,昨天還說我手腕像一塊不肯化的凍豆腐。我聽了十分鐘,還是沒明白這算甚麼評價。」
蘇琬怔住,「您甚麼時候回去上課?」周芷問,「本小姐可以給您一個學期,慢慢把這筆賬還完。」
桌邊安靜了一秒,厚若雪第一個低下頭,假裝研究碗底。
廖湘怡沒忍住笑,蘇琬眼睛剛紅,唇角也跟著彎起來,整張臉一時不知道該擺哪種表情,「下個學期。」她說,「回去的話需要重新和厚家簽寫聘書,下個學期我就回去。」
周芷重新端起糊米酒,低頭喝了一口,項圈在吞咽時輕輕抵住喉側。
馮素蘭等了一會兒,才對蘇琬說:「那天的事,我接受你的道歉。以後有話,當面說完。別一個人憋到琴弦都快斷了。」
「我記住了。」
「還有,」馮素蘭看了眼廖湘怡,「這孩子比你想得穩。該說的,我們都說了,最後怎麼選,給她一點時間。」
蘇琬點頭。
廖湘怡低頭攪著碗里的蛋花:「你們能不能別當著我的面說‘這孩子’?」
「多大都是孩子。」蘇琬說。
廖湘怡沒辦法,只能繼續吃面。
十點二十分,一行人離開蘇家,周芷站在玄關前再次磨蹭起來,她隔著門鏡看見走廊沒人,才肯讓薄曦開門。
厚若雪跟在後面:「外面的人最多看兩眼。」
「你在機場說過。」
「重復有助於建立信念。」
「蘇老師回來以後,你可以跟她一起教課。」
「我只負責實踐。」
「實踐怎麼挨打?」
薄曦在後面淡淡提醒:「少夫人,小姐,請注意措辭。」
兩個人同時閉嘴,走了十步,又隔著薄曦交換了一個眼神。
千澤大學離蘇家不到二十分鐘車程,校園沒有圍牆,也沒有一扇能被稱作正門的大門。
車從高樓林立的主幹道拐進昌澤路,兩側建築忽然矮了下去。
法國梧桐、舊磚教學樓一層層展開,遠處依然立著數百米高的摩天樓,圍成一圈灰銀色的城市天幕。
校內樹木在二月只剩枝幹,草坪仍修得整齊。
偶爾有學生騎車經過,也有人抱著電腦從咖啡館走向實驗樓。
寒假讓校園空了大半,安靜中仍有一股活生生的鬆散感。
蘇琬把小型沙龍安排在歷史學院舊樓二層,會議室里來了七個人,男女都有。
年紀最大的滿頭銀發,最年輕的一位三十出頭,都是馮素蘭過去的同事或學生還有學生的學生。
門推開時,交談聲一下停了。
馮素蘭站在門口,她的臉仍年輕得近乎不講道理,低髻與白玉簪又把人襯得溫和端靜。
乳白色永貞服、銀白貞操胸罩與貞操帶全露在他們熟悉的學院走廊里,手腕到腰間還鎖著外出細鏈。
一位短髮女教授先站起來:「馮老師。」
靠窗的灰發男教授也摘下眼鏡,跟著起了身:「素蘭,真是你。」
緊接著,其他人也紛紛起身,「馮老師,好久不見。」
「您上次來學校還是文學院百年慶吧?」
「先坐,外面冷不冷?」
「她這身恆溫。」,蘇琬替馮素蘭拉開椅子,「比我們穿大衣的暖和。」
「身體不冷。」馮素蘭笑著說,「被你們一起盯著,有點熱。」
一句話把屋裡的拘謹拆開了。
銀發教授走近幾步,仔細看了她很久:「素蘭,我第一次聽你課的時候,你也是這個樣子。」
「那時沒有這些。」馮素蘭抬了抬被細鏈鎖住的手。
「我說臉。」
「您也沒怎麼變。」
「胡說。我現在的皺紋夠給你的論文做腳注。」,眾人都笑起來。
沙龍沒有橫幅,也沒有刻意排出的主席位。
桌上只有打印材料、茶和幾碟小點心。
蘇琬真把昨晚臨時擬出的題目做成了兩頁提綱:古代女性教育文本的歷史語境、禮樂訓練在現代家庭中的變形,以及身體技術怎樣重新包裝舊有秩序。
厚若雪看完提綱,低聲對周芷說:「我昨天只寫了三行。」
「所以人家是教授。」
「我也是研究生。」
「差得有點遠。」
「嫂嫂,你今天的外出還是我辦下來的。」
「你離教授只差一點。」
薄曦站在兩人後面,輕敲了一下平板邊緣,她們立刻坐直。
討論開始以後,馮素蘭很快回到眾人熟悉的狀態。
她不需要稿子,隨手翻開一頁材料,便能從漢代女教講到近代女子學校,再轉向現代智能穿戴如何借用「自律」「保護」與「傳統」的詞彙。
她說得很平實,偶爾停下來喝水。
腕鏈碰到杯沿時,清脆的銀響會讓屋裡的人靜上一瞬。
「一套規則有沒有效果,和它值不值得存在,是兩回事。」馮素蘭說,「讓人走得更穩、坐得更直,可以叫效果。為此收走多少選擇,懲罰由誰決定,誰能提出異議,這些才是需要談的事。」
短髮教授看著她身上的鎖:「你願意把這些寫下來發表嗎?」
「隨手寫過一些。」馮素蘭說,「想到哪裡記到哪裡,原本沒打算發表。」
「為甚麼?」
「最早那幾篇只是發牢騷,觀點散,火氣還大。」馮素蘭低頭碰了碰杯沿,「後來每隔幾年添一點。寫得久了,反倒把很多事情想明白了,可我一直把它當自己的筆記,沒往論文上想。」
灰發教授把眼鏡重新戴好:「四十多年反復修出來的筆記,哪裡還叫隨手寫寫?你把稿子整理出來。史料、親歷和反思都在,別人想寫也寫不了。」
短髮教授也說:「以前的判斷要是太急,現在就把它改成熟。您今天講的這套東西,已經不是幾篇零散隨筆了。」
馮素蘭被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勸著,終於松了口:「我回去把舊稿找出來看看。能不能成文章,等理過一遍再說。」
「能。」厚若雪立刻接話,「馮太太,第二作者給我。我替您校對、查引文、統一注釋格式,還能負責投稿。」
周芷緩緩轉頭:「人家剛答應整理,你連作者順序都排好了?」
「提前分工,提高效率。」
短髮教授忍著笑:「只做校對,通常到不了第二作者。」
厚若雪臉不紅心不跳:「那我再做文獻復核、結構修改和審稿意見回復。」
「要不要把通訊作者也給你?」周芷問。
「馮太太願意的話,我不介意。」
屋裡頓時笑成一片,馮素蘭也拿她沒辦法:「你先把今天的會議記錄整理好。錯一個腳注,第二作者就變致謝。」
「成交。」厚若雪答得飛快,像是第二作者已經落袋。
原定四十分鐘的沙龍開了一個多小時。
期間有人給周芷續了兩次茶,她聊得起勁,端起來便喝,直到起身收材料時才察覺小腹里壓著一層淺淺的尿意,她悄悄看了薄曦一眼。
薄曦正在替馮素蘭收起會議記錄,像是沒注意到,周芷也就沒開口。
十二點剛過,眾人才從舊樓出來,沿著長廊往校內的湖畔餐廳走,路上不斷有人和馮素蘭打招呼。
有些人認得她,有些只認得同行的蘇琬。
沒人直白地問她為甚麼穿成這樣,目光仍會在項圈、貞操胸罩和貞操帶上短暫停留。
馮素蘭應對得從容,周芷走在後面,每當某道視線掃過來,肩背便會緊一次。
「你今天已經被看了至少四十次。」厚若雪說。
「你數這個幹甚麼?」
「幫你脫敏。」
「本小姐謝謝你。」
「不用客氣,第四十一次,在左邊。」
周芷條件反射地往左看,正好和一個抱書的女學生對上目光。對方慌忙低頭,周芷的臉也跟著熱起來。
「厚若雪!」
「你看,第四十一次也過去了。」
薄曦走在兩人身後:「行進時請勿持續側頭,各記一次提醒。」
周芷扭回臉,壓低聲音:「她怎麼還管得過來?」
「可能訓練過雙線程。」厚若雪說,「也許會有一些方法可以訓練人們用左右腦分別處理事情…………」
「我聽得見。」薄曦說。
午餐設在湖畔餐廳二樓的小包間。
來的仍是上午那些同事,男男女女圍坐了一桌。
馮素蘭被一圈舊學生問近況,飯沒吃多少,茶先喝了三杯。
周芷起初只要溫水,後來有人遞來酸梅湯,說是學校冬季特供;灰發教授又讓她試了一小盅本地米釀;蘇琬最後端來一杯桂花豆漿,說琴藝課傷過她的心,至少要用甜的賠一點。
「你們這是輪流灌我。」周芷嘴上抱怨,接杯子的手倒很誠實。
厚若雪替周芷把吸管插好:「嫂嫂放心喝,真出問題,有薄曦看著呢。」
「你怎麼不喝?」
「我替你承擔精神壓力。」
周芷瞪她一眼,還是吸了一大口。飯桌另一邊,一位戴玳瑁眼鏡的女教授正和廖湘怡核對舊賬。
「你媽媽那篇碩士論文,摘要上到底有多少個問號?她說七個個。」
「十七個。」,馮素蘭在旁邊糾正。
女教授一拍桌子:「我就說是十七個!蘇琬一直不承認。當年她把那頁撕下來,我們還在垃圾桶里拼過。」
「你們為甚麼拼我的廢稿?」蘇琬問。
「千澤大學最年輕的教授一次畫十七個問號,當然要留作紀念。」
廖湘怡轉向母親:「您說自己從來沒丟過論文。」
桌邊笑成一片,周芷也笑,笑到一半,小腹里那層淺淺的感覺忽然往下沈了一截,變成一股再也無法忽略的脹意。
她的笑聲斷在喉嚨里,每天清晨的集中清潔,是厚家女眷唯一固定的排泄機會。
平日里供餐與飲水的節奏穩定,經過長年訓練,也很少有人在下一次清晨到來前達到例外標準。
今天從蛋酒、糊米酒到茶、酸梅湯、米釀與豆漿,一樣接一樣,全擠進了同一個上午。
周芷把杯子放下,悄悄並緊膝蓋。
大腿環之間的鍊子松了,腳鐲間的那根仍橫在兩只長靴之間;她想把腿交疊起來壓一壓,腕鏈和貞操帶又把坐姿鎖得規規矩矩。
她忍了兩分鐘,趁別人還在笑蘇琬的論文,側過臉小聲叫:「薄曦。」
「我在。」
「我想去洗手間。」
薄曦看了眼平板:「當前六百八十七毫升,尚未達到排尿閾值。」
「本小姐已經快憋不住了。」
「您的肌肉控制與生命體徵均穩定,閾值是八百毫升。」
周芷盯著她:「誰定的?」
「厚家的醫療專家。」
「他們自己試過嗎?」
「這項意見我可以代為記錄。」
「先別記錄,先讓我去。」
「還不能。」
薄曦說完便退回她身後,周芷握住筷子,夾起一塊藕片,剛送到嘴邊又放了回去。
厚若雪瞥見她僵硬的坐姿:「怎麼了?」
「沒你的事。」
「你連罵人都這麼短,肯定有事。」
「吃你的飯。」
厚若雪的目光從她緊緊並住的膝蓋挪到薄曦,恍然大悟。周芷在她開口前搶先瞪了過去。厚若雪立刻抿住嘴,做了一個上鎖的手勢。
五分鐘後,周芷又問:「到了沒有?」
「七百二十九毫升。」
「怎麼才漲這麼點?」
「人體代謝需要時間。」
「你能不能讓它快一點?」
薄曦終於抬眼看她:「您確定?」
周芷立刻警覺:「算了,當我沒說。」
飯桌上的話題轉到笑話分享,桌邊又笑起來,周芷也想笑,腹部剛一用力,那股漲意便猛地頂了上來,她的腰瞬間挺得更直,細跟在桌下輕輕蹭了一下地面,「現在呢?」
「七百六十八。」
「薄曦,你是不是故意把數字說得這麼慢?」
「容量不會因為我說快些而增加。」
「還差三十二。」
「是。」
「三十二毫升能有多少?」
厚若雪忍了半天,還是插嘴:「大概兩口豆漿。」
「你閉嘴。」
「嫂嫂,是你問的。」
周芷把兩只膝蓋抵得更緊,腳尖一會兒向內,一會兒又被儀態程序糾回規定角度。
貞操帶護盾沈穩地封在胯間,尿道鎖沒有給身體留下任何自行緩解的可能;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有人碰響桌面,都像在提醒她那裡積著一團越來越沈的水。
又過幾分鐘,她第三次回頭:「到沒到?」
「七百九十一。」
「這都不算?」
「不算。」
「差九毫升也不算?」
「八百就是八百。」
「你們連憋尿都這麼愛整數?」
灰發教授恰好看過來:「周小姐,是椅子不舒服嗎?」
周芷臉上的表情頓時端正得無可挑剔:「很舒服,您繼續。」
教授轉回去。她立刻從牙縫里問:「現在呢?」
「七百九十九。」
周芷差點被氣笑:「薄曦。」
「我在。」
「你最好別告訴我…………」
平板輕輕震了一下,薄曦終於收起屏幕:「八百零一毫升。達到閾值,可以啓動外出醫療排泄例外。」
周芷蹭地站了起來,椅腳在地面划出短促的一聲。
她剛想邁步,翻湧的尿意又逼得雙腿一緊,只得夾住大腿,膝蓋靠在一起,靠腳鐲間那三十五釐米的餘量挪出一種又急又彆扭的小步。
十二釐米細跟偏偏不肯配合,鞋跟每落一下,她都覺得小腹跟著顫一下。
包間里的人全看了過來,周芷咬住牙,仍努力維持表情:「我去一下洗手間。」
厚若雪把臉別開,肩膀已經在抖,「你敢笑出聲,」周芷停在門口,回頭壓低聲音,「本小姐回來就和你同歸於盡。」
「沒笑。」厚若雪把嘴抿得嚴嚴實實,「嫂嫂慢點,別跳。」
「厚、若、雪!」
薄曦拎起醫療包:「請走慢些。跑動會加重尿意。」
「那你把路變短一點!」
洗手間就在走廊盡頭,平時幾十步的距離,此刻長得像隔了一座校園。
周芷夾著腿往前挪,腳鏈一下一下拉直,走到一半,她忍不住又問:「還在漲嗎?」
「八百零六。」
「別報了。」
薄曦選了最裡面的無障礙隔間,關門落鎖,將折疊醫療包掛上牆。
周芷站在馬桶前,雙腿仍緊緊並著,兩只手被腕鏈牽在腰側,想背過身去也只能轉開一個很有限的角度。
「你一定要蹲在前面?」
「我要看見接口,才能確認連接。」
薄曦在她面前單膝蹲下。
銀白色貞操帶的腰環緊貼著乳白緊身衣,前方護盾從下腹順勢收窄,越過恥骨後拱起一段圓潤而堅硬的弧面,再沿胯下閉合。
乳膠衣料被完整壓在金屬下面,光滑、緊密,找不到搭扣,也看不見通常意義上的開口。
淡粉藤紋到了護盾邊緣便被截斷,細小的《厚訓》沿弧線一圈圈刻下去。
尿道鎖的外接端口平時完全隱沒在護盾內,薄曦現在平板上核對周芷的身份與實時讀數,再在屏幕上確認「部分引流」。
護盾最低處的一小片銀面這才悄無聲息地軟化,浮出一道橢圓形的接口輪廓。
周芷低頭,只能看見薄曦整齊的發頂,以及那雙專注地落在自己胯下護盾上的眼睛。
明知隔著永貞服和貞操帶,她的臉還是轟地熱了。
銀白護盾明明把身體封得嚴嚴實實,被人這樣近距離察看,羞恥感反倒更具體。
她想退半步,腳跟才動,尿意便狠狠拽住了她。
「別動。」薄曦說。
「本小姐沒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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