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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發箍與銀鎖

百年貞鎖縛芷怨 · Wimile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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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側的周芷把這一幕看得清楚。

她不能出聲,眼睛里已經寫滿了「你剛才想到甚麼了」。

厚若雪跪在斜後方,順著嫂嫂的目光望過來,也慢慢挑起眉。

廖湘怡把臉藏進湯碗後面,再沒敢抬頭。

散席後,三位女人還要等到十二點四十分,才在公寓食堂吃上自己的午飯。

廖湘怡已經用過正餐,面前只放了一杯果汁,坐在馮素蘭身邊陪她。

馮素蘭吃得很慢,每一筷都穩穩當當。

周芷的動作同樣挑不出錯,筷子不碰碗,咀嚼也不出聲,飯菜消失的速度偏偏快得驚人。

厚若雪看了一會兒:「嫂嫂,你這是把狼吞虎嚥也練出禮儀感了?」

「本小姐胃口好。」

「嗯,氣勢也好,魚看見你,大概會主動把刺排隊吐出來。」

廖湘怡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馮素蘭夾了一筷青菜放進厚若雪碗里:「你也快吃。再逗她,最後三分鐘別來搶我的湯。」

「馮太太偏心。」

「我今天剛給湘怡挑完魚刺,偏得還不夠明顯?」

厚若雪被堵得沒話說。

周芷低頭偷笑,吃飯的速度又快了一截。

一點整,午休鈴響,302室今天只有周芷一個人住。

楊嵐嵐隨丈夫出門已有將近一周,靠窗那張床收拾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連一隻茶杯也沒留下。

廖湘怡和厚若雪站在門外,周芷進屋後不能交談,坐到床邊,將項圈、兩只手鐲與兩只腳鐲依次接上床沿滑出的銀鏈。

咔、咔……五處固定在十秒內完成,她側身躺好,雙膝微屈,手腕收在腰線上方。

銀鏈只給規定睡姿留下必要餘量,口罩也隨之封嚴。

合眼以前,她又瞥了廖湘怡一下。

那一眼明明是在警告,耳尖的紅色先把氣勢拆掉了一半。

廖湘怡仍站在那裡。

項圈後的短鏈、腕側與腳踝的銀扣,連同貞操胸罩、貞操帶和貼身的乳白材料,把床上的人鎖進固定姿勢。

早上周芷還能拿話刺她,此刻一句也說不了,只能在陌生女孩的注視下等午休程序走完,厚若雪輕輕合上門。

「她能提前解開嗎?」

「不能。到點以後,固定扣自己開。」

「那萬一著火了怎麼辦呢?」

「薄曦和醫療系統能強制解除。」

「晚上也這樣嗎?」

「五處固定,夜間口塞還會換大一號。」厚若雪側過臉,「你問得真細。」

廖湘怡碰了碰發箍:「參觀總得問清楚嘛。」

「嗯。」

「你笑甚麼?」

「我天生眼睛彎。」

二十分鐘後,三栓送出喚醒脈衝。

周芷解開固定,匆匆出了302室,薄曦已經在走廊盡頭等她。

她連第二段自由活動也沒參加,徑直去了武道訓練室。

廖湘怡望著她們走遠:「她不歇會兒?」

「剛才那二十分鐘就是歇。」厚若雪說,「嫂嫂練武一個多月,午休後每天加練半小時。」

「難怪她總像在趕下一班車。」

「這裡沒有誤車。」厚若雪拉開馮素蘭閨寢的門,「只有扣分。」

馮素蘭已經在起居室等她們。廖湘怡剛坐下,她便招了招手:「頭低一點。」

「發箍又歪了?」

「右邊高了一點。」

「您今天給我正第三次了。」

「小時候給你扎辮子,你五分鐘就能蹭散,現在有進步,撐了一上午。」

廖湘怡乖乖低頭,馮素蘭摘下珍珠發箍,理順劉海,又沿著原來的位置戴回去,最後用掌心撫了撫她的發頂。

厚若雪坐在對面看著:「馮太太,您這樣很像在給孫女梳頭。」

「本來就是孫女。」

廖湘怡笑起來,順勢靠到馮素蘭肩邊。冰涼的項圈硌在她太陽穴附近,她停了一下,還是沒有躲開。

「媽媽說,您是等她畢業以後才辭職的。」

「她還跟你說這個?」

「只說了一半,每次問到後面,她就讓我自己來問。」

馮素蘭嘆了口氣:「很像她,麻煩都留給老師。」

「所以,為甚麼?」

「剛進厚家那幾年,我總覺得擠一擠就行。平日按家裡的日程過,星期日趕回學校,論文在車上改,課件半夜做。」她停了停,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鐲邊緣,「你媽媽讀博的時候,我已經有些撐不住了。可她的論文做了一半,我不能把學生丟在那裡,等她戴上博士帽,我第二天就把辭職信交了。」

「她一直覺得您是為了她才多留那幾年。」

「她沒感覺錯。」馮素蘭笑了笑,「也不用感動得太早,那幾年她改論文把我氣得夠嗆。」

「媽媽說您在她摘要上畫了七個問號。」

「十七個。她少報了十個。」

厚若雪在旁邊輕輕「哇」了一聲:「蘇老師也會少報扣分項。」

「那不叫扣分項。」廖湘怡護得很快,「那叫學術分歧。」

馮素蘭笑著揉了揉她的劉海:「你們母女一個樣。」

笑過以後,廖湘怡才小聲問:「您後悔過嗎?」

「當然有。」馮素蘭答得很快,「也有覺得幸好回來的時候,兩種念頭經常在同一時間出現,不打架。」

廖湘怡安靜片刻:「要是我以後還想讀研呢?」

「那就別只問他支不支持。」

「他已經說支持了。」

「喜歡你的時候,誰不會說?」馮素蘭捏了捏她的手指,「你問具體點,每天幾點能出門,實驗拖晚了怎麼辦,他不在家時誰給權限,課程撞上家裡的安排又聽誰的。把一天拆開,一項項問。」

厚若雪接道:「通信、回娘家、處罰權限、生育時間,也別漏。」

廖湘怡偏過頭:「你背得這麼通順?」

「聽過太多人哭著說‘我當時沒問’。」

這句話把廖湘怡問安靜了,馮素蘭拍拍她的手背:「不用今天把一輩子想完。你的箱子已經送進客房,先住下來。」

「我能住到下週一嗎?」

「住到下下週一也行。」

「馮奶奶。」

「好,不嚇你。」馮素蘭笑道,「明天是星期日,沒有淑女十藝,也不排家務。你睡醒再慢慢看。週一若還想留下,就看看工作日是甚麼樣。」

廖湘怡望向里側那扇客房門,輕輕點頭。

一點五十分,鈴聲從走廊里傳進來。

周芷結束武道加練,恰好在門外與她們會合。

她額角還有汗,開口第一句便是:「下午誰跟我一組?」

答案是四個人,家宴廳午後要清洗餐具、擦拭銀器、養護長桌,再把地面與雕花護欄收拾乾淨。

廖湘怡起初在旁邊看,馮素蘭剛把第一摞餐盤放進水槽,她便向女僕要了一副清潔手套,「我幫馮奶奶。」

厚若雪立刻擋在手套和她之間:「等等。你是客人。」

「我知道。」

「客人碰清潔劑,萬一手過敏,接待報告很難寫。」

「我戴手套。」

「盤子滑。」

「我在家洗過。」

「這裡的盤子貴。」

周芷抬頭看她:「你是不是不想乾活?」

厚若雪面不改色:「我的任務是接待客人,把湘怡照顧好,本身就很忙。」

周芷抱著軟刷:「翻譯一下。她原本準備偷懶。」

「嫂嫂,沒人問你。」

「本小姐負責協助溝通。」

馮素蘭已經替廖湘怡把手套口壓緊:「既然想做,就跟我洗第一槽,水別開太大。」

厚若雪看了看戴好手套的客人,又看了看自己空著的雙手,她最後掙扎了一次:「我站在旁邊,也可以隨時回答問題。」

廖湘怡把一塊擦銀布遞給她:「你擦著回答。」

「我忽然覺得你今天已經瞭解得很全面了。」

「我還有問題。」

「比如?」

「接待人員為甚麼還不接這只杯子?」

周芷當場笑出聲,厚若雪閉了閉眼,接過銀杯:「蘇老師的女兒果然也有當老師的天分。」

四個人很快分好工。

廖湘怡沖洗,馮素蘭檢查杯沿和盤底,厚若雪擦乾銀器,周芷先處理護欄,做完一段便過來搬走瀝水架上的餐具。

要水、遞布、換拋光劑,都少不了幾句交代。

說著說著,話題便從哪一隻杯底還有水,滑到了中午那頓飯。

厚若雪把一隻銀盤翻過來:「嫂嫂,這只是你用過的吧?」

「你還能看出來?」

「盤沿一點油都沒有,像被追債的舔過。」

「胡說。本小姐用餐禮儀滿分。」

廖湘怡認真地點了點頭,「周芷姐姐用餐時確實很優雅,只是速度也很快,看起來像有人在後面催債。」

周芷剛剛揚起的下巴僵在半空。

馮素蘭忍著笑,把一隻湯匙遞給厚若雪,「湘怡才來一天,就被你們帶得會擠兌人了。若雪,你這個接待要負一半責任。」

「馮太太,明明是她在擠兌嫂嫂,您怎麼又怪到我頭上?」

「我中午已經承認過了。」

「承認甚麼?」

「我偏心她。」

厚若雪張了張嘴,發現這句話根本無從反駁,只好低頭繼續擦銀杯。她把三隻銀杯排成一列,準備一次推到周芷面前。

杯底才滑出去半寸,便被周芷伸手攔住,「要逐件檢查,剛才負責驗收的女僕說過。」

「你怎麼連這個都記得?」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你的臉垮得太明顯。我想忘都難。」

「我當時只是在思考怎麼提高效率。」

「你思考效率的時候,看起來像剛被扣了兩分。」

「那叫認真。」

「那你認真得還挺委屈。」

廖湘怡笑得肩膀直抖,馮素蘭也把臉轉向水槽,嘴角壓了半天還是沒壓住。

厚若雪索性放下擦銀布,拿起旁邊一隻半人高的銀色餐罩往身前一擋:「行,我今天的接待到此結束。剩下時間,我就藏在這裡。」

周芷用軟刷敲了敲餐罩:「這東西下面放烤乳豬,尺寸倒合適。」

「嫂嫂,你確定要接這句話?」

「有甚麼不敢——」

厚若雪把餐罩往周芷頭上一扣:「那我宣佈,今日主菜,清燉周芷。」

廖湘怡腦中立刻浮出周芷端端正正躺在大銀盤里的樣子。

周芷笑罵著去掀餐罩,厚若雪抱住不放。

馮素蘭勸了句「別鬧」,自己先笑彎了腰。

四個人的笑聲一下越過餐具間,傳進了迴廊。

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薄嚴站在那裡,手裡的記錄板已經亮了。

笑聲像被一刀切斷,厚若雪把餐罩從頭上摘下來,銀面還映著她沒來得及收好的笑臉。

「家務期間喧笑,打鬧,偏離任務。」薄嚴逐一看過三位厚家女眷,「周芷少夫人、馮素蘭太太、厚若雪小姐,各扣兩分。」

周芷、馮素蘭與厚若雪同時放下手裡的東西,在廖湘怡面前跪了下去,「是。」

「領罰。」薄嚴說。

三人俯下身,雙膝併攏,臀部壓著小腿,雙手平伸在地面,項圈迫使頸項保持規定角度,額頭只能低低懸在薄嚴鞋尖前方。

三道被乳白緊身衣包裹的身體疊出相同的屈服曲線,貞操帶在抬起的臀胯間反射著冷光,「謝謝薄嚴女僕懲罰。」

說完,她們仍維持著土下座姿勢,沒有一個人擅自抬頭。

薄嚴低頭看了幾秒:「起。」

三人才扶著膝蓋起身。

「家務結束以前,禁言。」

話音落下,三人的口罩同時合攏。

周芷最後瞪了厚若雪一眼;厚若雪隔著銀色餐罩回給她一個無辜的眼神;馮素蘭則把餐罩收回架上,重新拿起了湯匙。

餐具間只剩水聲,廖湘怡站在原地,臉頰燙得厲害。

薄嚴沒有罰她,甚至沒有要求她低頭。

她明明還能自由呼吸、自由說話,心跳仍快得像剛才跪下的人是她。

她看著薄嚴轉身離開,腦中不受控制地換了一幅畫面:自己也穿著那身乳白色永貞服,貞操帶鎖在胯間,跪到薄嚴腳下。

扣分、領罰、俯身,把額頭低到鞋尖前,再紅著臉說出「謝謝懲罰」。

對方不說起,她便只能保持臀部抬起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裙下忽然泛起一陣熱意,廖湘怡夾緊雙腿,清楚地感覺到內褲已經濕了一點。

這個發現比剛才的場面更讓她慌。

她急忙低頭沖洗餐盤,水流開得太大,濺了自己一身。

周芷不能說話,只能從旁邊遞來一塊乾布。

她看了看廖湘怡通紅的臉,又看了看她並得過分緊的膝蓋,眼神停頓了一瞬,廖湘怡不敢確認她有沒有看懂。

下午四點,禁言隨家務結束一並解除,馮素蘭去了器械區,厚若雪陪廖湘怡坐上體育館觀察席。

周芷剛踏進跑道,薄曦便把訓練記錄推到她面前,「今天延續本週強度:長跑六公里,跳繩兩千次,蛙跳四百次,仰臥起坐兩百個。您上個月的項目各為三公里、一千次、二百次和一百個,本週訓練量提高一倍,適配武道課的新強度。」

「知道,還有腳底那堆東西。」

「足底落點糾正顆粒今天進入第四級粒徑,三點八毫米。每只長靴五十枚。」

周芷抬起左腳,用靴尖點了點地:「一周前還是小米,現在已經長成綠豆,你們養得挺好。」

「尺寸按計劃逐級增加。」

「再養兩天,是不是要變黃豆?」

「下周仍維持三點八毫米。」

「你還認真回答。」

「您提出了問題。」

周芷噎了一下,轉頭看向觀察席:「你看,她平時就這麼跟我說話。」

廖湘怡小聲問厚若雪:「我現在該點頭嗎?」

「別。點頭也會被嫂嫂記賬。」

「厚若雪,我聽得見。」

「顆粒屬於步態與足底耐受訓練,今日訓練結束後會恢復為平滑內層。」

「終於有一句像人話。」

「晚一分鐘,最後一組俯臥撐會佔用自由活動。」

「收回前言。」

周芷踩上跑道,乳白色長靴從腳尖覆到大腿根。

五十枚糾正顆粒分散在每只靴子的前掌、足弓與腳跟,隨著壓力從平滑內層緩緩凸起,長到綠豆大小便固定下來。

它們不會滾動,也壓不扁;腳掌往哪裡落,哪裡便有幾粒頂住最吃力的位置。

第一公里還算輕鬆,跑到第二公里,腳掌漸漸發熱,酸麻沿足弓往上爬。

第三公里以後,前掌像踩著一片細小的硬結。

永貞服會吸走汗液,留給她的觸感一分不少。

十二釐米細跟又把重心推向前方,每一次落地,都把那幾十處凸起按得更深。

周芷從觀察席前跑過,正好撞上廖湘怡的目光,第四圈,她在看,第七圈,她還在看,「薄曦!」周芷邊跑邊喊,「觀眾席能不能挪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不能。」

「她到底在看訓練,還是看本小姐踩綠豆?」

厚若雪替廖湘怡回答:「都有吧。」

「厚若雪!」

薄曦看了眼計時:「保存體力。長跑以後還有兩千次跳繩。」

廖湘怡視線終於從長靴移到周芷臉上,周芷看見以後,反而更不自在。

六公里結束,她沒有坐下的時間。

跳繩被遞到手中,計數器從零亮起。

繩子每次掠過地面,周芷都要用被細跟推高的前掌起跳。

顆粒隨落地一遍遍壓入足底,前幾百次是酸,過了一千次,酸痛里又混進綿密的癢。

她若偷偷換落點,顆粒便往偏差處集中,下一跳會硌得更准。

「一千二百。」薄曦報數。

「我腳底已經沒知覺了。」

「您剛才避開了足弓中央的兩枚顆粒,知覺正常。」

「本小姐誇張一下也不行?」

「訓練記錄需要準確。」

「你跟厚趣是不是背著我開了個‘如何氣死周芷’研討班?」

「一千二百零一,請繼續。」

跳繩之後輪到蛙跳。

周芷蹲下時,足弓里的顆粒貼得更密。

每次向前躍起,重量從腳跟壓向前掌,像有一排硬珠沿腳底來回碾過。

做到第二百次,雙腿已經開始發抖。

薄曦提醒:「還有二百。」

「這也該算耐羞訓練吧?」周芷喘著氣問。

「耐羞訓練在晨間完成。當前項目為體能訓練。」

「那她為甚麼坐在那裡看?」

「廖小姐持有訪客證。」

「你們乾脆賣票。」

「訪客證無需購票。」

厚若雪先笑了,廖湘怡也低下頭,肩膀輕輕發抖,周芷閉了閉眼:「行。本小姐今天連臉皮一起練。」

最後一百次蛙跳做完,她的腿已經軟得站不直。

仰臥起坐改在軟墊上完成,腳尖由薄曦踩著。

每次起身,繃緊的雙腿都會把靴內顆粒壓向趾根。

做到第七十三個,腰肢已經開始發顫。

「七十四。」薄曦說。

「你一次多報兩個,誰看得出來?」

「我。」

「七十五、七十六一起算。」

「當前仍為七十四。請不要停。」

周芷咬著牙撐下去,第二百個結束,她直接趴在墊上不動了。

薄曦等了三秒,把人扶起來。

兩只長靴內的一百枚顆粒同時軟化、回縮,最後融回平整光滑的內層。

緊接著,冷卻感從腳趾向足弓鋪開。

周芷動了動已經酸麻的腳趾,長出一口氣:「這才叫售後服務。」

薄曦把水杯遞到她唇邊:「我負責確保您不會躺在這裡錯過自由活動。」

「剛誇你一句。」

「謝謝。」

周芷喝了半杯水,決定把剩下半句罵人的話也一起咽下去。

五點,第三段自由活動開始,她在體育館外的長椅坐下,腳底已經沒有顆粒,余下的酸脹仍讓她不願站起來。

廖湘怡拿著另一杯水走近,遞到她手裡,「還疼嗎?」

「那麼仔細地看了一小時,你覺得呢?」

廖湘怡抿著嘴笑,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臂。

掌心隔著乳白長手套碰上銀白臂環,周芷下意識坐直了一點。

馮素蘭從器械區出來,聽說廖湘怡決定準備住到下週三,臉上的笑意一下深了。

厚若雪則看向馮素蘭的女僕薄如煙:「那我的任務呢?」

「今天下午九點結束,明天星期日,由馮素蘭太太陪同。」

「週一呢?」周芷搶在薄如煙前面開口,「週一我接。」

廖湘怡愣了愣:「你?」

「你看了本小姐一天,週一該換本小姐看你。」周芷把杯子塞回她手裡,「申請現在交,免得若雪反悔又來搶。」

厚若雪擺擺手:「放心,逃了一天的日程,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笑意散下去以後,廖湘怡低頭捏著紙杯,問得很輕:「你們會勸我嫁進來嗎?」

馮素蘭搖頭:「這種事,怎麼勸?」

廖湘怡轉向周芷,周芷把還在發抖的手臂搭上椅背:「本小姐剛跑完六公里,又被腳底那群綠豆折騰了一小時,你看我像厚家的迎新廣告嗎?」

「不像。」廖湘怡忍著笑,「那你會勸我別來嗎?」

「也不勸。」周芷望著她,難得沒有繞彎,「你喜歡一個人,和你討厭他家裡某些規矩,完全能同時發生。我天天都這樣,照樣吵架,也照樣愛他。」

廖湘怡沈默了一會兒:「那我該問甚麼?」

「別問‘以後會不會一直對我好’。」厚若雪說,「這種話閉著眼睛都能答。應該問你還能不能讀研,幾點能出門,通信誰管,回娘家多久一次。他不在時,項圈和貞操帶的權限給誰。罰錯了找誰,生孩子的時間誰定。」

「全在第一次談清楚?」

「問不完就分幾次。」馮素蘭握住她的手,「你怕他不高興,他以後就會一直不知道你在怕甚麼。」

廖湘怡把帆布包里的作息表抽出來,紙張正反兩面已經寫滿,她擠出一塊空白,又添了幾行,「我給他發消息了。」她說,「讓他晚上來。」

周芷看她:「今天晚上就問?」

「嗯。趁我還敢。」

「你膽子可比看起來大。」

廖湘怡沒否認,她低頭收好那張紙,珍珠發箍下的耳朵仍紅著。

五點半的鈴聲打斷了談話,周芷還想問男友叫甚麼,口罩已經搶先封住她的嘴。

晚餐席上,馮素蘭將午間的服侍申請續了一個時段。

她仍站在廖湘怡身後,替她斟湯、布菜、挑去姜絲。

厚趣沒有回來,周芷和厚若雪都跪在觀摩區。

廖湘怡再看馮素蘭俯身時,腦海裡那身屬於自己的乳白色永貞服又閃了一下,她趕忙專心吃飯,結果連最喜歡的蝦也沒嘗出味道。

六點四十分,她又坐在馮素蘭身邊,看三個人用完二十分鐘的晚飯。

此後的夕間課程、晚間自習、晚儀總結與清潔一輪接著一輪。

到晚上十點零五分,廖湘怡已經能從鈴聲判斷下一段日程。

馮素蘭身為太太,住的是一套獨立兩居。

風格與周芷的302室很像:淺灰牆面、淡木色地板、線條簡單的桌櫃,裝飾少得近乎學生宿舍。

不過面積倒是寬裕許多。

進門先是起居室,左側通浴室,裡面並排兩扇門,一間主臥,一間客房。

主臥床沿藏著五處固定鏈槽,客房裡則是普通的單人床、書桌和衣櫃。

廖湘怡的行李箱已經攤開在行李架上,白色睡衣露出一角,厚若雪也跟了進來。

「你的接待任務不是結束了嗎?」馮素蘭問。

「訪客還有外來聯繫人。」厚若雪在沙發角落坐好,一本正經,「我得確認今晚的接待閉環。」

廖湘怡看穿了:「你不想這麼早回自己閨寢。」

「兩件事不衝突。」

馮素蘭笑著給她也放了一隻茶杯,沒有趕人。

十點十二分門鈴響了,廖湘怡起身去開門。

男友站在走廊外,深色大衣還帶著二月夜裡的涼氣。

他看見她,先松了口氣:「你消息里只說有事,我還以為——」

後半句停住了,起居室里,馮素蘭與厚若雪已經離開座位,在這個年輕男人面前同時屈膝。

兩道乳白色身影安靜跪下。

馮素蘭的低髻垂在項圈後方,厚若雪的長髮順著肩側落下;貞操胸罩與束腰把上身收得挺直,銀白貞操帶鎖在併攏的腰胯間。

太太與女兒的跪禮沒有分別,雙手交疊,眼簾低垂,等著來客開口。

年輕人愣了足足三秒,才像終於想起甚麼:「你們……都起快來吧。」

馮素蘭和厚若雪獲得准許,依次站起,廖湘怡站在男友身邊,忽然覺得「以後」有了形狀。

真嫁進厚家,再見這個人時,站著的只會剩下他。

她也會穿上乳白色永貞服,戴著項圈、貞操胸罩、貞操帶、臂環、手鐲、大腿環和腳鐲,在他說話以前跪下。

三栓與子宮球留在體內,貞操帶封住腰胯,他若忘了准許,她便只能一直等。

一陣涼意沿著後背爬上來。

午後在薄嚴腳前幻想過的那點熱意也跟著醒了,細細地伏在小腹深處。

「湘怡?」男友低頭看她,「到底出甚麼事了?」

「沒出事。」

「那你臉怎麼這麼紅?」

「屋裡熱。」

厚若雪看了一眼恆溫屏:「二十四度。」

廖湘怡回頭瞪她。

厚若雪端起茶杯:「這句早上有人用過,可信度一般。」

男友聽得一頭霧水。馮素蘭忍著笑,朝空著的單人沙發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廖湘怡從帆布包里取出那張寫滿兩面的作息表,在男友對面坐下。她原本給自己排過問題順序,真正看到人,又在第一行上停了好久。

「你把我叫來,就是讓我看這個?」男友問。

「讓你回答。」

「那你問。」

廖湘怡捏住紙角:「先說好,不許只答‘我會對你好’。」

「……這麼嚴重?」

「很嚴重。」

厚若雪抱著靠枕,絲毫沒有回避的意思。廖湘怡看她:「你也要聽?」

「接待閉環。」

「你剛才就是找藉口吧。」

「現在才發現?」

馮素蘭笑著拍了厚若雪一下:「少搗亂。」

起居室的氣氛松了一點,廖湘怡低頭看著密密麻麻的字,又想起白天那些銀鎖、鈴聲、跪姿與倒計時。

她沒有打算跟男友離開,今晚她會睡在裡間的客房,明天是星期日,週一還要由周芷帶她再看一遍工作日。

她把紙放到膝上,抬起頭,「第一條。」廖湘怡問,「如果你不在家,誰來管我?」,珍珠發箍仍端端正正地壓著她的劉海。

只有廖湘怡知道,那些銀鎖留在心裡的聲音,到現在還沒有停……………………

……………………

………………

…………星州。

林宅建在城北半山,黑色轎車沿著盤山道拐過最後一道彎時,山下的軍港正好越過樹梢顯出來。

碼頭燈沿海岸排成幾條筆直的白線,吊機的紅色警示燈明明滅滅,更遠處停著幾艘只剩輪廓的軍艦。

厚趣下車時已近十一點,一名五十歲上下的管家候在門廳。

他穿著剪裁妥帖的深色三件套,胸袋里露出一角灰白手帕,見面只問了一句「厚中校?」,確認身份以後便接過他的大衣,引著他穿過兩段長廊。

「林將軍在書房等您。」

厚趣點頭:「有勞。」

書房位於宅邸臨海的一側,兩扇胡桃木門推開,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整面深色書牆。

書架高近屋頂,銅制滑軌書梯貼著橫桿,成排精裝書之間夾著海圖、艦艇年鑒與幾冊邊角磨白的線裝古籍。

壁爐上方懸著一尾近兩米長的旗魚標本,吻部像一柄指向房間中央的長矛;另一側的玻璃陳列櫃里放著巨大的鯊魚頜骨、鯨骨切片和幾件舊式六分儀。

最顯眼的仍是書牆對面的落地窗,窗外,層層疊疊的冬青與修剪成幾何形狀的矮籬一路鋪下山坡。

花園盡頭再無圍牆,視野徑直越過星州城區,落向夜色里的軍港。

林將軍背對房門站在窗前,這位東亞國海軍上將已經六十多歲,身形高而瘦,穿一件墨藍色羊絨背心,裡面的白襯衫扣得一絲不亂。

頭髮灰了大半,向後梳得整齊,露出清癯的額頭與很深的眉骨。

右手握著一副銀邊眼鏡,左手背在腰後。

單看側影,很像一位在大學任教多年的老教授;等他轉過臉,那雙狹長沈靜的眼睛落過來,書房裡的空氣便跟著緊了幾分。

厚趣在門內站定,抬手敬禮,「將軍。」

林將軍微一點頭,朝管家擺了擺手。

管家退出書房,將兩扇門輕輕合攏。

「左肩還沒好利索。」林將軍說。

「不妨礙敬禮。」

「周家那姑娘也這麼說?」

厚趣放下手:「她說得難聽一些。」

林將軍嘴角動了動,算是笑過。他走回書桌後面,沒有坐,只伸出手:「材料呢?」

厚趣從軍裝內袋取出一枚黑色存儲片,又把隨身帶來的文件夾放到桌上。

「我先回了基地。艦隊調查組剛完成第二輪鏡像,紙面是摘要,原始數據都在裡面。」

林將軍戴上眼鏡,翻開第一頁,房間里只剩紙張摩擦的輕響。

他讀得很快,翻到第五頁時停了下來:「楚文化教育基金,經三層離岸賬戶,最後落到新蘇聯駐雲夢澤經濟代表處。收款的幾家智庫,這半年正好在替國會起草《國家統合與緊急授權案》。」

「第九頁還有一份用詞比對。」厚趣說,「他們把新蘇聯的‘主體思想’換了幾層說法,但核心段落沒有動,家國一體、紀律先於權利、聯合政府需要唯一意志——連句序都一樣。」

林將軍翻到第九頁,看了片刻:「厚秉衡的名字沒出現。」

「他不會簽自己的名字,基金會理事長是他的舊秘書,星州這條船務線歸三房控股,負責接觸議員的人又是他的老部下。」

「夠立案,不夠定罪。」

「我暫時不需要定罪。」厚趣說,「只要他坐在國家安全委員會和長老會面前,解釋清楚這三層關係。」

林將軍抬起眼:「一個長老開始解釋錢從哪裡來,他的話便只剩一半分量。」

「這就是目的。」

林將軍繼續向後翻。紙頁間夾著數張軍港貨運記錄,還有太平洋交火當夜的火控日誌,他的手指在一串時間戳上停住。

「艦上那一炮,你仍懷疑有人動過系統?」

「機械組找不到故障。發射記錄早於艦橋指令零點八秒,隨後本艦內部爆炸。巴黎那次有人扮成日本人,這次有人想讓軍艦替他們開火。手法不同,目的很像。」

「把東亞國和日本重新推回戰場。」

「戰爭一開,國會會接受緊急授權,聯合政府內部的親新蘇聯派就有理由要求擴大與新蘇聯的貿易往來。」

林將軍合上前半冊材料:「所以你突然肯接日本使團,長老會以為你選了親日路線,東京也以為你只是來修補關係。」

「讓他們先這麼想。」

「太子妃那條線,能走多遠?」

「正式渠道走文化與留學交流。另一份材料只給日本方面看北太平洋船務、假旗行動和新蘇聯經費,不帶厚家內部名單。」

林將軍摘下眼鏡:「你想借日本人的手清他們在遠東的網。」

「日本人不會替我們辦事。」厚趣看向窗外的軍港,「他們只會守緊自己的門,東京一旦追查假旗行動,新蘇聯必須回頭處理東線。國內這批人失去外部支持,動作自然就會出紕漏了。」

「借刀的故事都寫得好聽,你可曾想過刀轉過來時,速度也很快。」

「所以不要給假證據,也不要交換軍事情報,不要讓艦隊替任何一方站台。」厚趣說,「他們拿到的每一頁都經得起公開。至於他們查出甚麼,是他們自己的事。」

林將軍盯著他看了幾秒,「沈維舟從使團晚宴回來以後,一天給我打三次電話。」

「他心急。」

「他在女兒面前把話說漏了半截,回家才知道怕。楊家那位更急,已經把國會和國家安全委員會里能叫動的人數了兩遍。」林將軍翻過一頁,「沈家管資金與船務,楊家動國會,我來重啓艦隊和軍港的反滲透調查。三家都出了東西。你拿甚麼?」

「厚家的名字,長老會里的票,還有他們最想保住的繼承順序。」

「以保守派繼承人的身份?」

「他們只認這個名頭。」

林將軍發出一聲很輕的鼻音:「你把守成派召到一起,第一件事便是改祖訓。這個保守派,當得挺新鮮。」

「他們要守的是厚家的家門。」厚趣語氣平靜,「祖訓里腐壞的木頭,換掉也算修屋。三長老那批人嘴上最講傳統,背後已經把門鑰匙遞到了克里姆林宮。」

林將軍沒有接話,繼續翻到文件末尾,那裡沒有資金流向,也沒有軍港日誌。頁首只有六個字:《厚訓修訂議項》。

取消女眷對男性賓客的跪禮;廢止連坐與羞辱性懲戒;所有體罰設定上限並接受獨立復核;成年女眷離府由事前核准改為安全報備;限制長老會對永貞服與私人通信的直接調用權限……

林將軍逐行看完,指節在最後一條旁邊敲了兩下,「把家裡的章程塞進國家安全案卷,你膽子不小。」

「兩邊用的是同一套權力。」厚趣說,「不受復核的懲罰可以逼人沈默,出門和通信都要批准,便能把消息鎖在院牆裡面。有人只需控制解釋《厚訓》的人,再控制執行規矩的系統,就能篩選服從、隔絕異議,新蘇聯看中的正是這套現成工具。」

「這些話拿去說服長老,比說服我難。」

「所以我要先換掉能解釋規矩的人。」

林將軍抬頭看他:「你費這麼大的力氣,究竟為了路線,還是為了周家那位姑娘?」

厚趣安靜了片刻,「我答應過她,會結束這一切。」他說,「這份修訂也不只為她。林雲、沈清秋、馮素蘭老師,還有以後進厚家的每一個人,都在裡面。」

林將軍握著眼鏡的手停住了,「林雲沒向我求過一句。」

「她不會求。」

「國賓廳那晚,她和舊部站在一起。那些年輕人還叫她林長官,她胸口顯示的身份只剩厚家少夫人。」林將軍望向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聲音低了些,「沈維舟當場失了分寸,我笑他沈不住氣,回到家才發現,我也沒比他強多少。」

書房靜了幾秒,林將軍重新翻開前面的材料:「長老會修改《厚訓》要三分之二。」

「明票五張,另有三位沒有表態。」

「還差。」

「安全委員會一旦傳喚厚秉衡,會有人重新算賬。」

「如果他搶先毀掉證據?」

「那就是第六張票。」

林將軍看著厚趣,目光里第一次浮出一點真正的贊許,很淡,轉眼便收了回去,「軍方可以重啓火控系統與星州港的聯合調查。範圍到這裡為止。」他用鋼筆在文件第五頁畫了一道短線,「我不會替你偽造證據,也不會讓艦隊卷進厚家的內鬥。」

「足夠了。」

「日本那份材料,先交我看。東京若拿它要求軍事讓步,這條線立即切斷。」

「可以。」

「三天後,沈、楊、林三家在這裡碰面。你帶能代表厚家守成派的人來,別只帶一紙承諾。」

厚趣點了點頭。

林將軍終於坐下。他把那份材料放到綠罩台燈下,鋼筆沿《厚訓修訂議項》的頁邊停了一會兒,寫下兩個字。

可談,林將軍蓋上鋼筆:「去吧。三天後,別遲到。」

厚趣再次敬禮,轉身離開書房。

胡桃木門在他身後合攏。

林將軍沒有立即起身,桌上的安全調查與《厚訓》修訂仍攤在同一束燈光里。

窗外,駛離軍港的那艘軍艦已經轉過防波堤,航行燈一點點沒入更深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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