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糖與冰
百年貞鎖縛芷怨 · Wimile · 2 / 2
她在靜思園罰站三天,靠左右換腳續命,結果養成了毛病——現在只要站超過五分鐘,腳趾就自動開始倒班,左腳累了換右腳,右腳累了換左腳。
「站不住了?」顧婷婷眼尖,手裡的打蛋器停了,「你剛才已經換了四次腳了。去搬個凳子坐會兒?」
周芷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還不是之前在靜思園罰站三天,站出肌肉記憶了。」
「靜思園啊……」,顧婷婷咂咂嘴,轉頭看向楊嵐嵐,順嘴就溜了出來,「對了嵐嵐姐,你那天去靜思園,到底上甚麼項目了?我一直沒敢問。」
楊嵐嵐正拿著色素筆畫草圖,聞言筆尖在油紙上頓住。
她慢悠悠地抬起頭,丹鳳眼眯成兩道危險的縫:「顧婷婷。蛋糕糊扣臉上這種死法,你覺得怎麼樣?」
那聲音涼颼颼的,顧婷婷立刻縮了縮脖子,但嘴角還憋著笑:「問問嘛。周芷是罰站,馮老師是壁尻,你總不會是罰抄財務報表吧?」
周芷本來在調面糊,耳朵卻竪了起來。她知道楊嵐嵐那天去了靜思園,但薄曦沒提過詳情,她也沒好意思問。
楊嵐嵐沒立刻回答,她放下筆,雙手抱胸,耳尖的紅色從耳尖往下爬,一直浸到口罩上方露出的臉頰,她別過臉,盯著窗外那棵銀杏樹,語速很快,「騎了一天三角木馬。下面差點裂了。滿意了?」
周芷手裡的攪拌棒頓了一下,三角木馬,她在腦子里自動播放畫面——楊嵐嵐被架在那個三角形的木架子上,雙腿被迫大幅度分開,全身的重量壓在那根磨圓的稜角上,騎了一整天。
難怪那天回302,嵐嵐姐走路兩條腿撇得老開像只螃蟹。
平時再女眷聯盟指點江山的楊總,居然也有這種時候,她越想,口罩上方的眼睛彎得越厲害,最後幾乎要笑出聲來。
楊嵐嵐轉過頭來,正好捕捉到她臉上那副我懂了並且我腦子里全是畫面的表情,丹鳳眼裡立刻燃起惱羞成怒的火:「再敢露出那種表情,我就把你塞進烤箱里烤成蛋糕胚。」
周芷立刻把嘴閉上,但眼睛還是彎的。
馮素蘭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紫色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很淡的珠光。
她搭在石台邊緣的手指頓了頓,臀瓣在乳膠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像是某種被喚醒的肌肉記憶。
但她很快放鬆了,聲音溫和:「好了,都過去了。今天只聊開心的事。」
「就是,」顧婷婷趕緊打圓場,把一盆奶油推到楊嵐嵐面前,「嵐嵐姐,這盆奶油你打發吧,就當出出氣。」
楊嵐嵐接過盆,拿起打蛋器,惡狠狠地戳進奶油里。
機器嗡嗡地響起來,她的耳尖卻還是紅的…………週六下午,運動時間結束後的自由活動時間。
姐妹們聚在擷芳庭的涼亭里。
石桌上擺著一個三層蛋糕,用巧克力醬寫著:【厚勳,五歲生日快樂】。
蛋糕周圍點綴著馮素蘭做的糖霜小花,楊嵐嵐設計的色彩搭配果然亮眼。
周芷、楊嵐嵐、林雲、馮素蘭、顧婷婷、林晚棠——她今天也來了,雖然懷孕將近九個月,但還是堅持參加。
還有厚若涵——她一直留在厚家陪著懷孕的母親林晚棠,也被邀請來了。
沈清秋作為蛋糕主理人,站在涼亭邊等著。
八個女人,穿著白色緊身衣,圍著一個石桌。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她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去叫小少爺。」,沈清秋的貼身女僕薄溫,三十出頭,向沈清秋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等待的時間不長,腳步聲傳來,薄溫牽著一個男孩的手,從迴廊那頭走來。
厚勳,五歲的小男孩,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小西裝,白色襯衫,打著紅色領結。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烏黑明亮的大眼睛在夕陽下像兩顆黑葡萄。
面容繼承了沈清秋的柔和,眼睛則像父親厚遠。
「媽媽!」,他看到沈清秋,立刻掙脫薄溫的手跑了過來。
厚勳跑到沈清秋面前,停下腳步。他仰起頭看著母親穿著白色緊身衣的樣子,大眼睛里滿是純粹的喜悅。
見到厚勳到了,姐妹們整齊地矮下身去。
臀壓小腿,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於小腹,下巴微低——標準的厚家跪姿。
周芷膝蓋觸到青石板時,涼意透過乳膠傳來。
她保持著姿勢,看著厚勳那雙小皮鞋上的搭扣,忽然覺得這一幕有點荒誕——她周芷,居然在給一個五歲的小屁孩下跪。
「媽媽,今天是你的生日嗎?」,厚勳愣住了,沒想到媽媽和阿姨們突然矮了一截,而他站在那裡,成了最高的人。
不過年紀尚小的他還理解不了這背後的含義,注意力很快又被漂亮的生日蛋糕抓了回去。
「是你的生日,傻孩子。」,沈清秋的聲音溫柔,口罩下方的嘴角彎著,「媽媽和阿姨們給你準備了蛋糕。」
厚勳的目光轉向石桌,看到那個三層蛋糕時,眼睛亮了:「哇——」然後他笑得燦爛得像一個小太陽。
「阿姨們好!」他大聲說,「謝謝大家來參加我的生日!」
女僕薄溫把蛋糕刀遞給厚勳,八位麗人保持著跪姿圍著他,因為五歲的厚勳太開心,忘了讓大家起來。
他只是沈浸在生日蛋糕的喜悅中,小手抓著塑料刀,在奶油霜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他每切一塊,就遞給最近的阿姨,然後笑嘻嘻地看著她矮在地上接過去。
「媽媽,這塊給你。」
「謝謝小少爺。」,沈清秋接過蛋糕,手套覆在盤子上。
「周芷阿姨,這塊給你。」
「要叫周芷姐姐,」周芷接過蛋糕,調皮地逗弄厚勳一句,口罩上方的眼睛彎著,「謝謝小少爺。」
「哦哦,好的周芷姐姐……」
「嵐嵐阿姨,這塊給你;若涵阿姨,這塊給你;林雲阿姨,這塊給你;素蘭阿姨,這塊給你……」
厚勳一邊在沈清秋的輔助下切蛋糕,一邊分蛋糕,一邊吃蛋糕,奶油沾了他滿臉。
他咯咯地笑著,完全沒注意到周圍的阿姨們還矮在地上。
薄溫在旁邊看著,嘴角帶著笑。
她沒有提醒厚勳,因為厚家的規矩就是這樣:男主人沒發話,跪著的夫人不能擅自起身,或要求起身,即便主人是個五歲的孩子。
周芷矮在那裡,接過厚勳遞來的第三塊蛋糕。
她看著這個滿臉奶油的小男孩,忽然覺得——這樣也沒甚麼。
不是屈辱,不是刺痛,只是一種稀松平常。
像呼吸,像走路,像每天凌晨五點被三栓喚醒。
規矩就是這樣,厚家就是這樣,她甚至覺得挺好玩的。
楊嵐嵐在她旁邊,丹鳳眼微微眯著,接過厚勳遞來的蛋糕時,還故意做了個鬼臉,逗得厚勳哈哈大笑。
林雲挺得筆直,像在執行戰術任務,但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帶著縱容。
馮素蘭保持著姿勢,紫色紋路在秋陽下泛著很淡的珠光,她看著厚勳的眼神,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某個學生。
「媽媽?」,厚勳轉向沈清秋,大眼睛里滿是困惑。吃完蛋糕,他終於注意到這個問題,「你們為甚麼要矮矮的?」
「因為今天是小少爺的生日,」沈清秋的聲音溫柔,「阿姨們要給你慶祝。但是家裡的規矩是這樣。」
「可是……」厚勳皺起眉頭,「我不喜歡你們矮矮的。甚麼規矩?」
「就是……」沈清秋頓了頓,「你要說起來吧,我們才能起來。」
厚勳恍然大悟。他挺起小胸脯,像個小大人一樣揮了揮手:「起來吧!」
但沒有人動。姐妹們仍然矮在地上,臀壓小腿,脊背挺直。她們看著厚勳,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帶著笑意。
厚勳更困惑了:「我說了呀!起來吧!」
眾女這才起身。
周芷緩緩站起,束腰勒著,她吸了半口氣,小腿因為曲久了而有些發麻,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瞬,但很快就好了。
她看著厚勳——這個五歲的小男孩,還在學習如何做一個少爺,還在努力記住每一個規矩。
他的眼睛里沒有任何輕蔑,沒有任何優越,只有一種純粹的、想要做對事情的天真。
「謝謝小少爺。」,她說。
「小少爺,」薄溫終於開口,「時候不早了,該到晚餐時間了。」
「啊——」厚勳的小臉垮了下來,「我還想玩……」
「明天再玩。」薄溫溫柔但堅定,「來,跟阿姨們說再見。」
厚勳站起來,向阿姨們揮了揮手:「謝謝阿姨們!蛋糕好好吃!明年我還要!」
「好的,小少爺。」姐妹們齊聲說,聲音溫柔。
薄溫牽起厚勳的手,向夫人們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厚勳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大眼睛里滿是不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姐妹們才緩緩放鬆下來。
沈清秋第一個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歉意:「姐妹們……對不起。孩子太小,不懂規矩,讓大家跪久了。」
「沒關係。」楊嵐嵐第一個說。她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他很開心就夠了。」
「我自願的。」林雲的聲音平板無波,「小少爺很可愛。」
「跪一會兒而已,」顧婷婷笑著說,「比儀態訓練輕鬆多了。」
「孩子開心就好。」馮素蘭的聲音溫和,「我小時候的生日,可沒有這麼好的蛋糕。」
姐妹們紛紛表示沒關係,沒有人抱怨。
周芷看著她們——這些剛剛跪了近半個小時的女人,膝蓋上還留著紅印——她們臉上的笑容是真實的,不是裝出來的。
「真的沒關係。」周芷說。她的聲音很輕,但真誠,「厚勳很可愛。」
「謝謝你。」她說。
周芷笑了,「明年,我們還可以給他做蛋糕。」
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內心已經不包括屈辱和刺痛了。
她知道這不對,給一個五歲小孩下跪是不對的,規矩是不對的。
但她能把它當作好像只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那天晚上,周芷侍寢,厚趣坐在床邊,剛洗完澡,頭髮還滴著水。
周芷小碎步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沒有矮下身去——見到他時她不需要跪,這是厚趣給她的特權。
「芷兒?」厚趣抬頭看她,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甚麼事這麼高興?」
「因為你來了呀!」周芷說,聲音里帶著那種毫不掩飾的狡黠。她口罩上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難道我不該高興嗎?」
「該高興。」他說,「我也高興。」
「那你笑一個,喏。」周芷從一旁的矮櫃上端起一個小瓷盤,上面蓋著一塊蛋糕,「給你的。」
「這是?」
「厚勳的生日蛋糕。」周芷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得意,「今天是他五歲生日。姐妹們一起做的,我偷偷留了一塊給你。」
厚趣看著那塊蛋糕。蛋糕的邊緣已經被壓變形了,糖霜小花也碎了一半。但它聞起來很香——黃油、糖、雞蛋,最簡單也最溫暖的味道。
「你做的?」他問。
「蛋糕底是我烤的。」周芷的目光狡黠,「奶油霜是顧婷婷打的,裝飾是嵐嵐姐設計的,糖霜小花是馮老師做的……」
「專門留給我的?」
「……嗯。」周芷的聲音悶悶的,「薄曦幫我藏著。」
厚趣沒有說話。
他只是拿起那塊蛋糕,咬了一口。
蛋糕比他想象的好吃。
鬆軟,綿密,甜度剛好。
奶油霜有點化了,但那股奶香很正。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連粘在油紙上的碎屑也用手指刮下來送進嘴裡。
「好吃。」
「真的?」
「真的,比家裡的大廚做的好。」
「那當然,」周芷揚起下巴,「本小姐出手——」
她的話沒說完。厚趣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周芷跌坐在他腿上,緊身衣和他浴袍的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
「謝謝你。」他說。
「……肉麻死了。」她小聲說,但嘴角彎著。
「阿趣。」過了一會兒,她說。
「嗯?」
「本小姐來要債了。」,周芷從他懷裡掙出來一點,口罩上方的眼睛盯著他,「我一位明珠大學的學姐下個月,十二月二十八號結婚,她邀請我參加婚禮。」她頓了頓:「我想去。」
厚趣的手指在她的手套上停住了,周芷的心懸了起來,她知道這個請求不簡單——厚家的夫人出嫁後,外出需要長老會批准,而且必須有貼身女僕跟隨,穿著永貞服,種種限制。
「劉筱也會去。」她補充道,「作為伴娘。」,那個毒舌閨蜜的話還在周芷腦海裡回繞,但已經沒那麼刺痛了。
周芷已經坦然接受了——劉筱說的那些話有一部分是對的,但又有一些事情是劉筱不懂的,她不需要反駁不需要辯解只需要做好自己,以及相信阿趣,給他時間。
「到時候我會陪你去。」
周芷的口罩上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你陪我去?」
「嗯。」厚趣說,「我親自帶你出門,就可以不必遵守太多厚家規矩的限制。可以開啓永貞服的擬態,可以穿上好看的衣服,可以穿上周芷眼紅已久的舒舒服服的平底鞋。」他頓了頓:「而且如果劉筱再說甚麼不好聽的,我幫你懟回去。」
周芷笑出了聲,「你?懟劉筱?」她一邊笑一邊捶他的胸口,手套下的拳頭軟綿綿的,「你都不知道她嘴有多毒!」
「有多毒?」
「她說你是封建糟粕的繼承人,說厚家是現代奴隸制,說我是被戀愛腦毀掉的獨立女性……」
「那她說得不對。」厚趣的聲音平穩。
「哪裡不對?」
「厚家不是現代奴隸制。」,厚趣在她的手套上輕輕捏了捏,「是後現代奴隸制。帶乳膠的那種。」
周芷愣了一秒,然後她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在厚趣懷裡抖成一團。「阿趣!」她一邊笑一邊捶他,「從沒發現你怎麼也這麼毒舌?」
「近墨者黑。」
「……你說誰是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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