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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糖與冰

百年貞鎖縛芷怨 · Wimile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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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芷站在302門口那面小全身鏡前。

側打的鏡前燈讓乳白色乳膠透出一層很淡的珠光,淡粉色藤蔓紋路只有在對光的角度才懶洋洋地浮出來。

她盯著自己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這套衣服也沒那麼面目可憎——至少它讓她不用每天早上站在衣櫃前糾結二十分鐘,最後隨便抓一件衛衣出門。

懲罰室的風波已經過去快一周了,足夠讓金屬球留下的酸脹感變成遙遠的記憶,也足夠讓一個人慢慢習慣某種曾經恨之入骨的節奏。

她仍然會在凌晨五點被三栓的震動喚醒,仍然會在背誦《厚訓》時背到口乾舌燥,仍然會在性侍奉訓練課上對著假人男體羞恥得想鑽進地縫——但她不再和這些較勁了。

較勁有甚麼用呢?

乳膠裹著,規矩壓著,七器鎖著。

她周芷一個人,能拗得過三四百年的厚家?

她在心裡給自己立了塊牌子:在規矩之內做到最好,但永遠記住,規矩是錯的。

只可惜這牌子是紙糊的,風一吹就晃。

比如現在,她居然覺得不用選衣服這件事挺省心。

再比如凌晨五點,三栓準時把她從夢里拽出來,她不再像第一周那樣罵娘,而是閉著眼睛數到十,然後翻身下床。

背誦《厚訓》背到口乾舌燥時,她發現某些句子其實有點道理——關於克制的部分,關於等待的部分——然後立刻在心裡扇自己一巴掌:周芷你清醒一點,這是封建糟粕的洗腦包。

劉筱知道能笑話一輩子。

她給自己找了個台階:這不是被PUA,這是戰略妥協。

就像打遊戲遇到打不過的BOSS,先苟住,攢經驗,等滿級了再回頭一刀秒。

但這套算法確實省事,不用想明天穿甚麼,不用糾結中午吃甚麼,每一分鐘都有人告訴你該做甚麼。

腦子空空的感覺,居然意外地舒服。

像把大腦關機重啓,所有後台程序都清了,只剩一個前台任務:服從。

她警惕地在這舒服感邊緣畫了一條紅線。

甜是甜的,但糖里含著冰。

她允許自己享受規矩帶來的安全感,享受調教完成後的成就感——但她永遠記得,厚家的規矩是壓迫,是對女性的物化,她不能真的愛上這套枷鎖。

她想起一周前自己從厚趣房間出來的那個晚上,小碎步走著,靴跟敲在石板路上,每一步十五釐米。她走得很慢,心裡在排練道歉的台詞。

對不起嵐嵐姐,那天我說話沒過腦子。——不行,太軟了。

嵐嵐姐,本小姐那天是情急之下亂咬人,但你也有不對,誰讓你先——停。她在心裡給自己一巴掌。這是道歉還是宣戰?

她走到302門口,抬手敲門。

「進來。」楊嵐嵐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點慵懶,「門沒鎖。」

周芷推門進去。

楊嵐嵐正靠在床頭看一份報表,丹鳳眼半眯著,手裡捏著一支鋼筆。

她抬頭看了周芷一眼,目光從她頭上的發髻一路掃到腳上的長靴,最後停在她被封得嚴嚴實實的下半張臉上。

「喲,」楊嵐嵐挑了挑眉,「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周芷從口罩後面嗯了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

她想說話,但舌頭被口塞壓著,只能發出含糊的氣音。

她往前走了兩步,步幅太大,差點被跟高絆倒,手忙腳亂地扶住門框。

「慢點,」楊嵐嵐把報表放到一邊,慢悠悠地坐起來,「被封著嘴呢?那正好,省得你跟我狡辯。」

周芷瞪她,眼睛在口罩上方瞪得圓圓的,唔了一聲抗議。

「急了?」楊嵐嵐笑了,踩著長靴走過來,伸手捏了捏她被乳膠裹得光滑的臉頰,「讓我猜猜,我們周家大小姐這是來負荊請罪了?」

周芷點頭,又搖頭,又點頭。她想說那天是我不對,但出口只是一串破碎的鼻音。

「行了行了,」楊嵐嵐松開她的臉,雙手抱胸,「別唔了,再唔我要以為你在跟我撒嬌了。」

周芷耳根子紅透了。她抬手想比劃,手套在空氣中划出笨拙的弧線。

楊嵐嵐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要說甚麼。琴室那天,對吧?」

周芷用力點頭。

「我沒生氣。」楊嵐嵐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下,拿起報表又放下,「你那天是被蘇琬激的,狗急跳牆,見誰咬誰。」

周芷搖頭,意思是她不是狗。

「但你下次再咬我,」楊嵐嵐竪起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我就真把你牙拔了。說到做到。」

周芷站在那裡,梗著脖子。

她忽然意識到,楊嵐嵐果然還是生氣了,那種我當你是朋友你卻拿我當出氣筒的生氣。

她眼眶有點熱,但她把那點濕意硬生生逼了回去,但心裡那塊堵了三天的石頭,好像被楊嵐嵐三言兩語就撬開了一條縫。

她悶悶地應了一聲,這次聲音軟了很多。

楊嵐嵐看著她,忽然笑了:「被封著嘴還說不了軟話,憋壞了吧?」

周芷別過臉,耳尖燙得能煎雞蛋。

「行了,心意領了。」,楊嵐嵐擺擺手,「等明天能說話了,補一句嵐嵐姐對不起就行。現在,別在這兒杵著,跟個乳膠模特似的。」

周芷沒動。

她站在原地,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薄曦沒跟來。

從她離開厚趣房間到現在,薄曦一直不在。

而且口塞也沒解鎖。

厚趣鎖的。

她皺起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門外,一臉困惑。

「薄曦?」楊嵐嵐看懂了,「那小冰塊沒跟著你?」

周芷搖頭。

「口塞是厚趣鎖的?」

周芷點頭。

楊嵐嵐眯起眼,丹鳳眼裡閃過一絲促狹的光。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我看穿了一切的得意。

「周芷,你知道厚趣為甚麼鎖你嘴嗎?」

周芷歪頭。

「因為他太瞭解你了。」,楊嵐嵐慢悠悠地靠在床頭,「如果讓你開口道歉,你第一句話肯定是嵐嵐姐對不起,第二句就是但是那天你也有不對,第三句我們就能吵起來。他鎖你嘴,是怕你這張嘴把道歉說成宣戰。」

周芷愣住。她想反駁,想說我才不會——但只發出一聲悶悶的唔。

「你看,」,楊嵐嵐笑得肩膀都在抖,「你連反駁都反駁不了。厚趣這招狠啊,既讓你來道歉了,又保護了你的面子——畢竟你現在說不出話,就算想狡辯也狡辯不了,只能乖乖低頭。」

周芷在心裡把厚趣罵了一萬遍:好你個厚趣,居然用這種陰招!

本小姐的嘴是機關槍嗎?

至於嗎?

但罵到一半,她忽然洩了氣。

因為她知道楊嵐嵐說得對。

如果她能開口,她確實會忍不住補一句但你也有不對。

她就是這種人,死鴨子嘴硬,不嗆兩句會死。

「行了,」,楊嵐嵐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能說話了,記得補那句對不起。」

周芷瞪了她一眼,往靠陽台自己床鋪的方向小碎步走去,忽然回頭,對著楊嵐嵐盡力彎下腰——束腰勒著,只能彎到六十度,手套貼在腿側,金屬鈴隨著動作發出細碎的響。

楊嵐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喲,這禮行得夠大的。起來吧,本宮赦你無罪。」

第二天清晨,淑藝園。

晨間的露水還沒散,周芷小碎步走著,銀白的金屬件隨著步伐輕響。

她到的時候,園裡馮素蘭、林晚棠和厚若涵已經到了。

林晚棠挺著九個月的肚子,坐在特製的軟墊上,厚若涵在旁邊扶著她。

這天早上第一節課是書藝課,教書藝的老師總是遲到,正好給周芷機會。

她在月洞門口停了一下,深吸了半口氣,靴跟敲在青石板上,聲音驚動了馮素蘭。

馮素蘭睜開眼,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

晨光透過枝葉,在她乳白色的緊身衣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紫色紋路只泛出一點很淡的珠光。

周芷在她面前停下,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腳尖不安地在青石板地面上碾著:「「馮老師,那天琴藝課之後……」

「我知道。」馮素蘭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你想說對不起。」

周芷點頭,手指在手套里攥緊了:「我不該說那些話……」

「周芷,」,馮素蘭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旁邊的石凳上。

馮素蘭的手隔著乳膠傳來溫度,「我二十多歲的時候,脾氣可比你衝多了。那時候我覺得全世界都是笨蛋,學生笨,同事笨,連食堂打菜的阿姨都笨——給我打的全是肥肉。」

周芷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她沒想到馮素蘭會說起這個。

「有一次,我的一個學生在課堂上質疑我的論文結論。我當場把粉筆摔了,指著門讓他滾出去。」馮素蘭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遙遠的笑意,「那時候我覺得,我是最年輕的教授,我是最厲害的,誰敢質疑我,誰就是敵人。」

「後來呢?」

「後來那個學生轉去了別的導師門下,成了我競爭對手的得意門生。而我,在厚家跪了四十七年,終於學會了一件事——」馮素蘭頓了頓,「這世上沒有絕對的敵人,只有還沒被理解的人。蘇琬是,你那天也是。」

周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鐲隨著攥緊的動作發出細碎的鈴響,「您不生氣?」

「生氣啊,」馮素蘭輕笑,「但你想想,我滿打滿算也帶了十年的學生,甚麼刺頭沒見過?有交上來的論文,前言就開始反駁我的學術觀點的,但從第三條開始就是他的理解偏差,但他那股較真勁兒我很喜歡。還有個男生,開學就宣佈要追我,堅持了三個月。後來我讓他幫我錄了一周文獻數據,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周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所以啊,」,馮素蘭捏了捏她的手,「你那天那點脾氣,在我這兒連前三都排不上。但有一句話我要說——」,她看著周芷的眼睛聲音輕下來,「你是好孩子。能回來道歉的,都是好孩子。」

「馮老師……」

「行了,」,楊嵐嵐的聲音從月洞門那邊飄過來,她慢悠悠地走過來,丹鳳眼彎著,「課前就這麼幾分鐘,你們還要演一出母女情深?」

周芷回頭瞪她:「嵐嵐姐!」

「怎麼,」楊嵐嵐在她旁邊坐下,「昨晚唔唔唔的沒說完,今天嗓子好了,打算補一場哭戲?」

「誰要哭了!」周芷耳尖更紅了。

厚若涵在旁邊小聲說:「周芷妹妹眼睛都紅了。」

「是風吹的!」周芷反駁。

「園裡沒風。」林雲也來了,平板無波地補充。

「……林雲姐!」

姐妹們笑了起來。馮素蘭握著周芷的手,輕輕捏了捏:「好了,都過去了。再說了,都是一家人。」

周芷看著她們——楊嵐嵐促狹的笑,林雲難得彎起的嘴角,馮素蘭像看學生一樣的包容,林晚棠、厚若涵……她覺得厚家這地方好像也沒那麼糟。

至少,這些人值得。

那之後沒人再提琴室的事,直到某天午後,沈清秋在擷芳庭的涼亭里提起:厚勳五歲的生日,就在三天後。

姐妹們用了兩個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準備。

小廚房裡瀰漫著黃油、糖粉和奶油的甜香,蒸汽在冷白的燈帶里升騰,把乳白色緊身衣照得半透明。

周芷負責烤蛋糕底。

她在林晚棠的調教下,甜點手藝進步神速——雖然第一次烤糊了,第二次糖放多了,第三次終於烤出了一個蓬松柔軟、回彈力絕佳的戚風胚。

「可以啊,」,林晚棠挺著九個月的肚子,坐在廚房的高腳凳上指揮,「有天賦。」

「那是,」,周芷把蛋糕胚從烤箱里取出來,手套隔著隔熱墊都能感受到那股溫熱,「本小姐學甚麼不是一點就通?」

「除了做菜。」,顧婷婷在旁邊打發奶油,頭也不抬。

「……顧婷婷你閉嘴。」

楊嵐嵐負責裝飾設計。她拿著一支食用色素筆,在油紙上畫草圖,嘴裡還念叨著視覺焦點要集中色彩搭配要符合五歲兒童的偏好。

「嵐嵐姐,」周芷吐槽,「做個蛋糕而已,不用上MBA那套吧?」

「你懂甚麼,」楊嵐嵐用筆敲她腦袋,「這叫專業。」

馮素蘭做糖霜小花。

她的手指即使被乳膠裹著,依然靈巧。

一朵朵粉色的小花在她指尖綻放。

周芷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薄曦說的那張老照片——月白色旗袍,講台前,黑壓壓的學生。

那樣的手,如今在做糖霜小花。

「馮老師,」周芷忍不住說,「您這手藝,不去開甜品店可惜了。」

「開過,」馮素蘭頭也不抬,「只為他一個人開,他走之後就關了。」

周芷愣了一下,沒再說話。她轉身去幫林雲攪拌面糊——林雲的戰術分析能力在廚房裡毫無用武之地,但她學習的態度極其認真。

「林雲姐,」周芷說,「你是在給蛋糕胚做心肺復蘇嗎?」

「……我在確保氣泡均勻分布。」

沈清秋負責統籌。作為母親,她想確保每一個細節都完美。但她更多的是坐在一旁,看著姐妹們忙碌,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含著笑。

「清秋姐,」,周芷把烤好的第二塊蛋糕胚遞給她看,「怎麼樣?」

「很好,」沈清秋的聲音溫柔,「比我做的好。」

「那當然,」周芷得意地揚起下巴,「本小姐出手,必屬精品。」

連續兩天,小廚房裡充滿了笑聲和甜香。

金屬件沾上了麵粉和糖霜,動作時鈴響都變得黏糊糊的。

她們一邊做蛋糕,一邊聊天——聊各自的孩子、聊育兒經、聊小時候的生日記憶。

林雲說起她小時候在軍區大院,生日蛋糕是食堂大師傅做的。

顧婷婷說她第一次做蛋糕,把糖當成了鹽,結果全家人硬著頭皮吃完,她爸還誇她有創意。

周芷把第三塊蛋糕胚送進烤箱,直起身,左腳的酸脹還沒緩過去,右腳已經不自覺地接替了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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