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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馮素蘭

百年貞鎖縛芷怨 · Wimile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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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中午,薄曦推門進來,手裡空著。

周芷剛被中午的監督自省放過,胸口還在一起一伏地造反,眼尾燒著沒褪乾淨的紅。

她正忙著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昨天晚上她發現了這個訣竅:支架鎖著腳踝,但沒法鎖死她腳趾發力。

左腳踮累了,就悄悄換右腳,重心左右橫跳,乳白色的乳膠衣隨著晃動微微反光,活像只搖搖擺擺的企鵝。

薄曦站在門口,沒急著靠近,等周芷的呼吸從急鼓亂敲變成散板的余韻,才盤腿在她面前坐下。

「夫人。薄曦想跟您聊聊馮老師。」

「馮素蘭?」周姓企鵝愣了一下,嗓子還啞著,「她有甚麼好聊的?」

「嗯。」薄曦的音量往下撥了一格,「今天來,其實是如煙姐拜託的。」

周芷眼睛眨了眨,薄如煙,馮素蘭的貼身女僕,她見過幾次,總是低著頭,話比薄曦還少。

「如煙姐是薄曦的親姐姐。」薄曦說,「她看著馮老師折在牆里三天,心疼得厲害,又沒法跟外人說。她知道少夫人心裡對馮老師有怨氣,想讓薄曦來把話說開。您知道馮老師和蘇老師的關係嗎?」

「知道。蘇琬不就是她學生嘛?」

「不只是學生。」薄曦的語氣像是要把甚麼東西擱在桌面上,「蘇老師是馮老師帶的第一個碩士研究生。馮老師那年二十六歲——博士畢業留校才兩年,已經是千澤大學最年輕的教授。不只是最年輕,也是最出風頭的一個。她講的每節課,窗台上都坐滿了外系來蹭課的學生;她二十多歲寫的那幾篇論文,到現在還是那一科的必讀書。現在的千澤大學還有個說法,叫馮門無弱士,她帶過的學生,如今都成了各自領域的泰斗。可這些人提起她,還是恭恭敬敬喊老師。」

周芷想起琴室里那個跪坐筆直的女人,想起那只舉在半空、微微發顫的手;想起她被二十幾歲的女僕命令跪下時,耳尖紅了一下就恢復如常的從容。

寫得出震動學界論文的手,批得出最嚴苛評語的手,如今每天晨起覆在小腹,舉在半空,等一個比她徒子徒孫還年輕的人點頭。

「她還是當年千澤大學出了名的美人,薄曦見過她壓在箱底的老照片,月白色旗袍,站在講台前,底下黑壓壓一片人。那樣的一個人,夫人,您現在再想想她。」

周芷的胃里酸意漫上來,但沒出聲。

「蘇老師的母親早逝,父親再婚。馮老師填補了那個空缺。她給蘇老師做飯,幫她改論文,在她失戀的時候陪她喝酒。蘇老師也拿馮老師當媽媽。」

「後來呢?」

「後來,馮老師遇見了她丈夫,厚家的一位少將,她嫁進了厚家,所有人都以為她會就此離開大學,可她沒有——她利用週末休息的時間堅持帶完了蘇老師的博士。等蘇老師戴上博士帽的那一天,她遞了辭職申請。千澤大學最年輕的教授,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就這樣安安分分地收起了所有光芒,只做厚家夫人。」

「為甚麼?」周芷忍不住問,「她明明可以……」

「因為愛情。她愛那個人,愛得心甘情願。也因為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兩樣都能保住。後來發現保不住,她選了人。」

薄曦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後來第一蘇聯對華夏民族共和國,也就是前朝發動了入侵,她丈夫去西伯利亞前線。她決定親手給他織一條圍巾。馮老師是拿慣了筆桿子的人,婚前從沒做過家務,針腳歪歪扭扭,拆了織、織了拆,乳膠長手套也不方便操作,她就申請每天摘下手套一小時,對著教學書一點點學。那個時候的永貞服還需要每月定期脫下清潔保養,每位夫人都配有三套乳膠緊身衣,兩套換穿,一套備用。馮素蘭一個月才織了半條,針腳鬆緊不一,但她堅持要親手做完。」

「消息傳回家裡那天,她正對著那團毛線發愁,最後一行怎麼收針,她嘗試了幾個小時都沒收滿意。來報信的人站在廊下,她聽完,沈默了很久,然後拿起棒針,把最後一行胡亂織完,收針收得疙疙瘩瘩,然後把那條圍巾疊好,平平整整地放進樟木箱里,蓋上蓋子。」

「然後她說:知道了。照常調教訓練吧。之後三個月,她照常跪著、走著、背誦著,只是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晨儀、跪禮、侍奉訓練,她一項都沒有落下。」

周芷的眼眶熱了,在心裡罵自己:周芷你爭氣一點,不許哭,哭了就輸了,輸就輸吧……「馮老師沒有孩子,早年忙於學術,後來忙於等他回家。她丈夫走後,厚家同意她像厚家女兒一樣由貼身女僕陪著回娘家生活,但她不走。她說,她這輩子最像樣的事,就是愛那個人。調教生活的嚴格,她心甘情願。她要留在這裡,替他守著,他在前線守著陣地不退,她就在厚家守著他的歸處不空。他保她的國,她守他的家,這很公平。」

「還有一件事,薄曦覺得,夫人應該知道。」,薄曦的聲音又低了一分,「蘇老師家那個女兒的事,馮老師比誰都上心,她不想接那個孩子進來。」

「馮老師希望那孩子自由自在。」,薄曦說,「她這輩子,講台沒有了,丈夫沒有了,可您要是問她後不後悔——她一定是不悔的。但她也不覺得這條路值得推廣。她希望蘇老師的女兒能過她沒過完的人生——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想戀愛就戀愛,想飛多遠飛多遠,不必跪任何人。」

「她那天在琴藝課上舉起手,問蘇老師您遇到甚麼事了嗎?少夫人,她打的就是這個主意。結果蘇老師給她的回答是:【妓女】」

蘇琬那些話砸下來的時候——【給男人看的下賤緊身衣】【妓女】——馮素蘭就坐在旁邊。

蘇琬罵的不只是她的下半生。

蘇琬罵的,還有她那份想護住一個孩子的全部好意。

她把一顆心捧出來,被人當成鎖鏈本身,啐了一口,而她對那句辱罵的全部回應只是紅了紅耳尖。

那天琴室里最痛的人,根本不是周芷,是馮素蘭,而周芷,當時還在心裡罵她多嘴,「我想和馮老師道歉。」,周芷的聲音從口罩後面悶悶的透出來,「我那天……說了很過分的話。」

薄曦沒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向門口。

「等等——」周芷突然開口,「馮老師現在怎麼樣了?」

「馮夫人在少夫人被送來靜思園當日便已離開,她的懲罰室就在少夫人的懲罰室的樓上,現已恢復正常調教日程,但是因為禁言,所以暫時說不了話。」

「她受的是甚麼罰?」

「壁尻反省。」

「……蛤?」,周芷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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