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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名偵探周芷

百年貞鎖縛芷怨 · Wimile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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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趣走進琴室,在周芷面前停下,然後轉向蘇琬,語氣禮貌:「蘇老師,能否讓周芷請一會兒假?我需要和她聊幾句。」

「當然。」蘇琬點了點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分。她的目光在厚趣和馮素蘭之間飛快地游移了一瞬——那一瞬里,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閃過。

厚趣沒有帶她去別的地方。兩人就站在琴室隔壁休息室的窗邊,白色的紗簾在秋風裡輕輕飄動,桂花香從窗縫里溜進來。

「艦隊的事。」周芷先開的口,口罩上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薄曦告訴我了。」

厚趣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僵硬極短,短到幾乎無法察覺——但周芷看見了。

「這個薄曦。」他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睛,「現在的嘴巴真是越來越大了。」

「你少怪她。」周芷抱起手臂,「是我逼問出來的。再說了——」她拖長了音調,歪著頭看他,「厚趣少校,請問你打算瞞我到甚麼時候?要不是我問,你是不是準備一輩子都不說?」

厚趣沈默了幾秒,目光落向窗外。

梧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在風裡一片一片往下掉,「告訴你甚麼?」他的聲音輕了下去,「告訴你我的部下在我面前沒了?告訴你我在凌晨三點的甲板上吐得站不起來?告訴你——」他頓住,手抬起來在眼睛上覆了一秒,遮住那一瞬間的表情,「告訴你,我差點就回不來了?」

周芷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她沒有像從前那樣慌,只是伸出手,乳膠長手套覆上他的手背,然後伸出另一隻手,把那只手整個包住。

「第一,」她竪起一根手指,「你回來了。這是既成事實,不許反悔。第二,」第二根手指,「以後再敢瞞我,桂花糕就沒你的份,我說到做到。第三——」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卻軟得不依不饒,「你的事,好的壞的,我都要知道。本小姐嫁給你,不是只為了聽你報喜不報憂的。你以為你一個人扛著,我就輕鬆了?我只會胡思亂想得更厲害,懂不懂?」

厚趣看著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疲憊的陰霾散開了一線,「……懂。」

「懂就好。」周芷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那現在,說正事。你現在能告訴我,當時到底發生了甚麼嗎?」

厚趣沈默了一會兒,像在掂量該從哪裡講起。

「是不是狡猾的日本人先開的火?」周芷試探著猜。

「事情沒那麼簡單。」厚趣搖了搖頭,「第一槍,也許是從我所在的軍艦上打出去的。也許。我不確定,所以這句話我沒寫進報告里。」

「……啊?」

「我當時在艦橋上,觀察對面的日本艦隊。」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情,「突然就聽見艦首方向傳來一聲巨響——炮口焰,煙,炮口壓出來的浪,都是從艦首的方向起來的。哦,嚴格說,不該叫第一槍。」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絲職業性的較真,「艦炮可不是槍,那一髮,得叫第一炮。」

周芷差點被氣笑:「都甚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糾正這個。」

「職業病。」厚趣扯了一下嘴角,那點笑意轉瞬即逝,「但就在第一炮響後不到一秒,我們艦就發生了爆炸。報告里寫,是被對方艦炮擊中——芷兒,從對方的炮口到我們艦,炮彈飛過去也是要時間的。一秒都不到,無論如何不可能。」

「等等等等。」周芷抬起一隻手,腦子里的線纏成了一團,「你把我繞暈了。你是說,第一炮可能是從你們艦上打出去的,爆炸又快到不可能是對方打的,那你的意思到底是——第一炮是你們開的,又不是你們開的?」

「第一炮絕對不會是我們開的。」厚趣一字一句,「我相信我的部下,在沒有接到命令的情況下,不會有人做這種衝動的事情。」

周芷皺起眉:「那究竟是甚麼情況?日本人的陰謀?」

「不知道。」厚趣搖頭,「不像。」

「為甚麼?」

「如果真是日本人策劃的,他們後來的反應不該是那個樣子。交火開始之後,他們的艦隊一樣亂成一團,一樣有人以為是自家先開的炮。而且停火命令是兩邊高層幾乎同時壓下來的——真想吃掉我們,不會只放一個小時的火就收手。」

周芷抱起手臂,在窗邊踱了兩步,十二釐米的細跟叩在地板上,噠,噠。

林雲姐教過的法子在她腦子里轉——遇到解不開的局,先別問發生了甚麼,先問誰希望它發生。

「好,那我們假設有人搞鬼,把已知條件擺一遍。」她竪起一根手指,「第一,炮從你們艦上打出去,卻沒人開過炮——這說明甚麼?有人提前在你們艦上做了手腳,要麼在炮上,要麼在火控系統里。爆炸緊跟著炮聲,快到不合常理——爆炸物也是提前佈置好的,就等這一聲炮響做掩護。炮是餌,炸是刀,全在一艘船上。這艘船,早被人準備好了。」

厚趣抬手撫了撫周芷乳膠口罩下的臉頰,「停火之後,我第一時間就下令展開這方面的調查。」他說,「但是到目前為止,無論火控系統還是機械方面,都沒有發現問題。」

「額……嗯……唔……」周芷卡殼了。

她捏著那根竪起來的手指,在空中晃了兩下,像一面信號不良的小旗子。

行家呀!

她在心裡嘀咕。

手腳做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不留——技術這條路上,人家早把路掃過了,專業的人都查不出,更輪不到她。

「那、那就第二。」她重新竪起手指,強撐起氣勢,「技術上的線索被人擦乾淨了,那就換一條賽道。日本人不像,你自己說的——他們也亂,也停火,真想要戰爭的人不會只燒一個小時。那搞鬼的人要的是甚麼?不是馬上開戰,是讓兩邊互相恨著,讓協議簽得不情不願,讓前線的人帶著火氣回家?」,她忽然停下,抬起頭,「阿趣,你還記得巴黎嗎?」

「偽裝成一方,襲擊另一方,挑起兩家的仇怨——一模一樣的把戲。」周芷的聲音低下來,卻越來越快,「可是阿趣,第二蘇聯能在巴黎的街上扮日本人,未必摸得進你們東亞國的軍港,還能在你們驅逐艦上安機關。這事要是真有他們的份,那他們在這邊,一定有幫手。」

厚趣沈默了幾秒,「……艦隊裡負責調查的部門,也是這個判斷。」他說,「你這一條,跟他們目前的方向一字不差。」

「真的?」周芷的眼睛亮了一下,尾巴差點翹起來,又趕緊按住——矜持,名偵探要矜持。

「第三。」她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尖幾乎戳到他胸口上,「是我自己的笨辦法。既然有人搞鬼,那就把假設坐實,然後綜合考慮後續的發展和可能的、其它沒發生的發展,逐一分析每種結果都對誰有利。技術人員盯著船,調查的人盯著人,那我們就盯著好處——誰獲利最大,答案大概就藏在那兒。船上的行家能把痕跡擦乾淨,可好處是擦不乾淨的。」

厚趣怔住了,他看著周芷,手覆在她的肩膀上,目光里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驚訝,又不只是驚訝。

前兩條,行家們或早或晚都走到了;可這第三條,把發生過的和沒發生的擺在一起稱斤兩的笨辦法,他還真沒聽任何人提過。

「芷兒。」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絲笑意,「你真聰明。」

「現在才知道?」周芷的下巴立刻揚了起來,尾巴翹上天,「晚了。本小姐的聰明才智以後只能被厚家的規矩耽誤了,要不是天天抄那些破訓文,我早就去當偵探了——名偵探周芷,專門破獲國際大案,順便把你這種瞞報軍情的傢伙抓起來審問。」

厚趣笑出了聲。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一點點擴散到整個面部,眼角擠出細紋。

但笑過之後,他的神情忽然認真起來,伸出手,覆在她的秀髮上輕輕揉了揉。

「這些分析,到此為止。」他壓低聲音,「不要跟任何人講,嵐嵐她們也不行。如果順著這條思路真能查出東西,那被查出來的人,不會希望有人在查自己。你安安分分的,就是幫我最大的忙。」

周芷撇撇嘴:「哦。」頓了兩秒,她又忍不住小聲嘀咕,「……那你自己查的時候,小心點。」

「嗯。」厚趣揉她腦袋的手又加了一分力,把她盤好的頭髮揉得微微散開,「走吧,肚子餓了,該吃午飯了。」

「等等。」周芷忽然想起甚麼,眼睛一瞪,「桂花糕呢?本小姐親手做的,你還沒吃吧?」

「留著呢。」厚趣拍了拍西裝內袋,「一塊沒動,就等著和你一起吃。」

周芷的心沒出息地軟了一下,嘴上卻立刻築起防線:「算你識相。要是敢偷吃,你就死定了——便簽上寫過的,具有法律效力。」

「是是是,具有法律效力。」厚趣笑著牽起她的手,「周法官說甚麼就是甚麼。」

兩人沿著林蔭道往餐廳的方向走。

一路上,偶爾會遇到厚家的夫人。

她們遠遠看見厚趣,便會停下腳步,整齊地矮身跪下去——臀壓小腿,脊背挺直,雙手交疊覆於小腹,下巴微低。

厚趣每次都不等她們行完禮,就連忙要她們起來。

周芷走在厚趣身邊,乳膠長手套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想起昨晚——想起他在黑暗中看向窗外月光時,想起他笑聲尾音里那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疲憊。

她握緊了他的手,不管發生了甚麼,她想,至少此刻,他在她身邊,而她會幫他,用她自己都沒想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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