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2 / 2
就在離我幾步遠的看台下,山本拓也抱膝坐在那兒。
他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運動外套,褲腳卷到小腿,腳邊擱著兩個水壺和一條疊好的毛巾。
他就那樣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追著跑道上的身影,隨著凌音一圈圈地繞近、又繞遠,目光黏著不放。
那副神情,和我在神社廣場上見到的那個死盯著名單末尾名字的少年,幾乎一模一樣——專注,緊張,又藏著一點壓不住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熱切。
聽見我的腳步聲,拓也猛地回過頭來。
認出是我,他明顯慌了一下,飛快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去夠腳邊的那條毛巾,徬彿要證明自己只是順路坐在這裡。
「海、海翔。」他結巴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你怎麼……」
我沒等他問完,只衝他點了下頭,便抬眼望向跑道。
恰好,凌音繞完這一圈,正朝著看台的方向奔來。
跑動中,她的目光朝這邊一掃,先落在拓也身上,隨即越過他,落到了我臉上。
那一瞬,她腳下的步子明顯頓了一下。
隨後,她沒有減速,卻忽然偏了方向,徑直朝我這邊跑過來。
在離我兩三步的地方,她穩穩地收住腳步,站定。
胸口還微微起伏著,汗水順著下巴滴下來,落進腳下的霧裡。
她就那樣站著,仰起臉看我,褐色的眼睛里映著我的影子。
「……你怎麼來了。」
「想你了。」
我照實說到。話一出口,連自己都怔了一下——這一整個上午,從醒來到現在,胸口那團攪了一夜的東西,說到底,原來就只化成了這三個字。
凌音仰著臉看我,那雙褐色的眼睛在霧裡微微睜大了些,隨即,很輕地垂了下去。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淌下來,一路滑過耳後,落進衣領里。
我看見她的耳根,一點一點地,泛起了紅。
「……真是的。」
她別開臉,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喘勻呼吸後的鼻音。
可那彎起的嘴角,卻是怎麼也壓不住的。
她抬手,用腕子胡亂抹了把額角的汗,往前挪了半步,離我更近了些。
然後,極輕地,把額頭抵在了我的肩上。
我抬起手,覆上她濕漉漉的後腦。
她的短髮被汗打濕了,黏在掌心裡,溫熱,微涼。
她就這樣靠著我,胸口還微微起伏著,像是把這一整場奔跑的余韻,連同那份藏不住的欣慰,一並交到了我肩上。
「……頭髮都濕透了。」我低聲說。
「還不都是你害的。」她含混地應了一句,卻沒有抬頭,反而把臉又往我頸窩里埋了埋。
我們誰也沒有去在意看一旁的拓也。
或者該說,是這一刻,誰也想不起要去在意他。
操場邊只有霧,只有跑道上還沒散盡的、她踩出來的那一串濕印,和這樣一個小小的、安靜的擁抱。
倒是拓也自己,先待不住了。
他站在看台下,懷裡抱著那兩條毛巾和兩個水壺,一會兒看看我們,一會兒又飛快地把眼睛挪到別處去。
腳尖在地上碾了碾,又碾了碾。
最後,終於攢夠了勇氣,他清了清嗓子,朝這邊喊了一聲,「那、那個……我先回社團去了。凌音,水壺……我擱你老位置上了。」
說完,也不等回應,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亂,幾個跨步,人就溶進了那團灰白里,只剩下一點模糊的背影,很快也被霧吞沒了。
「他這是……害羞了吧。」我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凌音從我肩上直起身來,也朝那邊望了一眼。
她的神色很平靜,只是嘴角那點弧度,還帶著方才的余溫。
「是害羞了。那傢伙,一害羞就手腳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說著,目光落回我臉上,褐色的眼睛里有了一點意味不明的東西。
「昨晚上,他也是這副樣子。」
我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凌音沈默了一瞬。霧光在她臉上靜靜流動,她抿了抿唇,到底還是開了口。
「拓也他,昨晚,來了。」
「進來的時候,人都在抖。白袍套在他身上,前襟都是濕的,不知道是霧水還是汗。他站在門邊,不敢看我,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腳。是那個神官,在背後催了他好幾次,他才挪到褥子邊上來。」
我靜靜地聽著,喉結悄然滾了一下。
「他很緊張。緊張得連衣服都解不好。手一直抖,解了好幾下才解開。後來還是我……幫他。」
凌音目光移開了一瞬,落在遠處那片翻湧的灰白上。
「他趴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燙。碰都不敢碰我,只敢把臉埋在我頸窩里,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說對不起。叫得可可憐了。又怕弄疼我,又停不下來。」
「他說,他一直很喜歡我。」凌音說到這裡,聲音低下去了一點,「喜歡了好幾年。能這樣……他做夢都不敢想。」
我聽著,心裡翻湧起一股極複雜的滋味。
那個總是笑嘻嘻、滿山鑽林子掏鳥窩的少年,那個在我面前拍著胸脯的少年,原來在那個夜裡,是這樣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可他還是很興奮。」凌音又補充道,「從頭到尾,都興奮得厲害。只是越興奮,就越害羞,越害羞,就抱得越緊。」
她說完,沈默了一會兒。
我望著她。
她就這樣站在我面前,用那樣平靜的口吻,把昨夜那間淨室里發生的事,一句一句地講給我聽。
沒有回避,也沒有煽情,就是在講著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忽然說,抬起頭看我。
「知道。」我應道,「他抽中的簽,是我陪著他抽的。」
凌音「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霧在我們之間緩緩流動。
我忽然想起方才在E班門口的那一幕。
「對了。」
我開口道,盡量讓聲音顯得隨意,「剛才在你們班門口,碰見大野剛了。」
凌音聞言,眉頭皺了一下。
「他跟我提起了你。還說昨晚他抽中的是嫂子。又說……他腦子里想的全是你。還要我回去問嫂子。」我看著她,問出了那句壓在心頭的話,「那傢伙,到底怎麼回事。」
凌音偏過頭,望著遠處那片灰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淡淡地開口,語氣里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厭煩:
「大野剛?」
「一個混混罷了。初三那會兒就糾纏我。堵門,塞情書,放學跟在後頭。有幾次,還想對我動手動腳。」她轉回目光,看著我,褐色的眼睛平靜得近乎冷漠,「追不到,就到處跟人說我是他的人。所以你回村後,自然也見你不順眼。這兩天知道我是候補聖女了,就更得瑟了。」
「總之,無非就是一個,追不到手的混混追求者罷了。」凌音總結道。
「你怕他嗎。」我問。
「怕他?」凌音扯了下嘴角,「他還沒那個本事。」
我看著她,沒再就大野剛多問甚麼。那點事,問到這裡也就夠了。
霧還在不緊不慢地落著,把我們之間的空地一點點填滿。
我側過身,和凌音並肩靠上了看台下的水泥牆。
她的呼吸已經徹底平復下來,只有額角那點沒擦淨的汗,還反著一點微涼的光。
「昨晚,你和雅惠嫂子都沒回家。美咲昨晚還專門問我,說你怎麼沒跟我一塊兒回來。」
凌音的眼神軟下來一點,「她沒哭吧。」
「沒有。」我笑了笑,「就是擔心,追著問你們甚麼時候能回來。我哄她說,你跟嫂子在神社忙,忙到很晚,就先睡在那邊了。」
凌音「嗯」了一聲。
「昨晚……是真的很累。」
她的目光落向遠處,「不是只有我。聖女們,幾乎都累壞了。候補的、本殿的,一個都逃不掉。到後來,連話都不想說,也顧不上去想別的。沐浴更衣完,人就散了,各自找地方一倒。我連甚麼時候睡著的,都記不太清。」
我靜靜地聽著。
「本來想回來的。」凌音說著,目光轉回目光,看著我,「可實在走不動了。從神社到村裡,夜裡又那麼遠。」
「別回來了。」我搖頭道,「這麼遠的路,來回一趟,天都快亮了。你白天還要上課,這樣下去,身體遲早垮掉。」
「嗯,等有空了,我跟嫂子商量著,抽個白天的空,回去看看孩子們。」凌音靜靜點頭,「就回去露個面,讓他們安心。」
「也不急。」我說,「孩子們那邊,有我,有松本老師,還有阿明他們照看著。你們把身子養好,比甚麼都強。霧這麼大,這麼來回折騰,太辛苦。」
凌音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會疼人了。」
她說著,朝我這邊又挨近了半寸。
跑完步的身子還帶著熱度,隔著薄薄的校服,那股溫度一點一點地渡過來。
她抬起手,沒有去整理被汗黏亂的頭髮,而是順勢落在了我的胳膊上,指尖順著小臂,慢慢地,往上滑。
「今晚,還去抽籤嗎。」
「去。一簽管兩晚,但我昨晚就中了,今晚反倒還得再去。」我應道。
凌音「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然後,那只原本搭在我胳膊上的手,忽然往下一沈,極自然地,覆在了我的小腹上。
指尖輕輕一按,又緩緩向下滑去,隔著校服的布料,不輕不重地,落在我兩腿之間。
「我很期待,你能來。」
她輕聲說,嘴角微微彎著。
我知道,隔著那層布料,她的指尖肯定能清晰地感覺到,我的那根東西,正在她掌心裡,一點點地,硬起來,熱起來。
在這之後,我們誰都沒有再開口。
只是並肩靠著那面被霧水浸得發涼的水泥牆,看著眼前的霧一點點地漲、一點點地濃。
午休的時間,就在這種安靜的、近乎奢侈的陪伴里,慢慢地淌走了。
上課鈴響起,凌音才從我肩上直起身子,衝我擺了擺手,轉身朝教學樓跑去。
她的背影很快溶進灰白里,只留下跑道上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我又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不緊不慢地往A班走。
……
下午的課,依舊是一堂接一堂地熬。
教室里的人,幾乎是在鈴聲落下的同一刻,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沒有人招呼,沒有人組織。
可大家都像被同一根線牽著,收書包、出教室、下樓、匯進走廊的人流,動作出奇地一致。
等走出校門,那場面便更清楚了——
黑壓壓的人潮,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去。
八雲神社的方向。
人數,一點都不比昨晚少。
校門口的霧裡,密密麻麻全是人,穿著校服的、換了便裝的,成年的男人、半大的少年,都悶著頭,朝町東頭那片若隱若現的燈火走。
霧太濃,看不清彼此的臉,只能聽見無數腳步踩在濕石板上的聲響,沙沙沙,匯成一片低沈的、永不停歇的潮聲。
我混在人流里,一步一步地走著。
我很清楚,這些人里,有些人今晚不用再抽籤了。
因為他們手裡的簽,已在昨夜就定了下來,今晚,他們只管直接走進淨域,去做那件被神應允的事。
而剩下的人,則還要繼續擠到籤筒前,把手伸進去,重新去賭一次命運。
一簽接一簽,一夜接一夜。
就這樣,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里,那十個名字——本殿七個,候補三個——將被一遍又一遍地抽起、展開、念出。
十位聖女,要在這持續四十九夜的祭祀里,用她們的身體,去承接整個影森地區幾乎所有成年男人的澆灌。
一個,接著一個。
沒有盡頭,也不能停。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瞬間,我忽然聽見了甚麼。
不,不是我一個人聽見了。
走在我前後的人,幾乎在同一時刻,不約而同地慢下了腳步。
人群的潮聲像被誰從中間掐斷了一瞬,隨即,又極輕、極輕地響起來。
所有人都在聽。
那聲音,不在耳邊,倒像是直接從這霧的最深處,從腳下這片土地的更底下,滲透上來的。
極低,極緩,宛如某種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東西,在饜足地喘息。
又像是一整池被壓抑了許久的水,終於尋到了出口,於是從地底泛起一圈一圈、永不停歇的、溫熱的震顫。
額角那道舊疤,又輕輕地、持續地癢了起來。
我忽然就明白了——這是霧神的聲音。
或者說,是祂的喜悅。
但那喜悅太過龐大,龐大到人的耳朵裝不下,於是只能化作這樣一種若有若無的、似真似幻的低響,借著霧,借著這片灰白,傳進每一個正在走向神社的人的心裡。
溫熱的,黏稠的,帶著一種饜足到極處的懶意。
大家都聽見了,又都說不清自己究竟聽見了甚麼。
只是腳步,在那一瞬,都更沈了、更急了。
我隨著人流,穿過鳥居,踏進了神社的廣場。
廣場上已是人頭攢動。
朱紅的柱子前,那根籤筒依舊支在那兒,燭火搖曳,神官立在一旁,面無表情。
空氣里飄著一股線香混著霧水的氣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燥熱的感覺。
拓也就站在我身邊。
不知甚麼時候,他已經擠到了我旁邊,正仰著頭,朝籤筒的方向張望。
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還穿著,領口半敞,喉結上下滾著。
他的另一邊,則是田中裕樹。
這瘦高的男生依舊抱著胳膊,鏡片在燭光里泛著冷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甚麼。
我們三個,就這樣並排站著,隨著隊伍一點點往前挪。
輪到拓也的時候,他把手伸進籤筒,手指在裡面攪了好一陣,才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支。
他沒有立刻看,而是先閉了閉眼,才把那支簽舉到眼前。
我也緊隨其後,把手伸了進去。
籤筒里的木簽冰冷,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我的指尖在其中划過,最後,隨便捏住了一支,抽了出來。
我低下頭。
拓也也低著頭。
然後,我們幾乎同時僵住了。
那簽上,寫著同樣的字。
「松本凌音。」
「明晚。」
兩支簽,一樣的名字,一樣的時間。
我和拓也,都抽中了明晚,抽中的,都是凌音。
我猛地抬頭,對上拓也的眼睛。
他的臉在燭光里白得厲害,嘴唇翕動著,像要說甚麼,又發不出聲。
那雙眼睛里,翻湧著一種我形容不出的東西——震驚,茫然,還有一絲極微弱的、幾乎不敢讓人察覺的、藏都藏不住的滾燙。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身旁的田中裕樹,倒像是早有所料。
他平靜地掃了我們手裡的簽一眼,扶了扶眼鏡,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那我走了。」他說完便轉過身,徑直走向了廣場東側、通往淨域的那條小徑。
腳步很穩,很快,沒入那片更濃的霧裡。
田中裕樹今晚,是不用抽籤的。
他的簽,早在前夜就已定下。
此刻他一路陪著我們,只是為了目睹我們的結果。
廣場上的人聲,還在身後嗡嗡地響。
我和拓也誰也沒有急著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把嘴裡那口氣吐了出來,低下頭,又看一眼手裡那支簽,再看一眼我,擠出一個訕訕的笑。
「……明晚,咱倆一起。」
他撓了撓後腦勺,「這簽,還真是……會挑人。」
我嗯了一聲,「好好準備。別像上回那樣,一進去腿都軟了。」
拓也聞言,臉騰地紅到了耳根,意識到是凌音向我洩密了。
他喉嚨里滾了兩下,想反駁又反駁不出,最後只重重地「嗨」了一聲,轉身就往另一頭走。
走出幾步,又回過頭,朝我揮了揮手:
「明晚,學校見。」
我點點頭,嘴角險些沒流露出笑意,目送他擠進人流,很快就被那片灰白吞沒了。
原地只剩我一個人,攥著那支簽,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順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
……
這一夜,和前一晚一樣,無比漫長,又似乎一眨眼就過去了。
然後,就到了次日午間。
霧比昨天又濃了些。
天光壓得極低,整個操場都泡在一層化不開的乳白里,看台、跑道、球門,全都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我照例穿過操場,但還沒走到,就先聽見了那陣熟悉的聲音——跑鞋碾過塑膠跑道的沙沙聲,一下一下,從霧的深處傳出來。
緊接著,是一道中氣十足、又帶著點討好的吆喝:
「凌音!還有兩圈!穩住!別停啊——」
是拓也。
我循聲望去,便看見他了。
他站在跑道內圈的草坪邊上,半彎著腰,兩只手圈在嘴邊,衝著霧裡那個奔跑的身影又喊又招手。
腳邊擱著兩個水壺、一條毛巾,那架勢,活像是凌音的專屬教練兼後勤。
跑道上的凌音沒有理他,只專注地跑著,步伐依舊綿長而沈穩。短髮被風撩起,汗水在霧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拓也眼尖,先發現了我。
他嗓子里那聲吆喝戛然而止,整個人僵了一下,隨即飛快地直起身,手忙腳亂地去拎腳邊的東西,朝我訕訕地笑了笑,也不多說,抱著水壺毛巾,貓著腰就往看台後頭繞去。
幾個起落,人就不見了。
我笑了笑,朝跑道走來。
凌音也看見了我。
跑動中,她的目光朝我這邊一掃,腳下微微放慢了速度,隨即偏了方向,徑直朝我跑過來。
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她收住步子,微微喘著,仰起臉看我。
「你怎麼又來了。」她說,語氣里帶著點嗔,嘴角卻翹著。
「想你了。」我照實說。
她別開臉,輕輕「哼」了一聲,沒再糾結這個。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那雙褐色的眼睛轉回來,直直地望著我。
「昨晚,抽籤結果怎麼樣。」
我看著她,沒有繞彎子。
「我抽中了今晚。拓也也抽中了今晚。」
凌音聞言,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同一晚?」
「同一晚。」
我點頭,「抽的,還都是你。」
凌音愣了愣,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隨即,那點驚訝在她眼裡轉了幾轉,竟慢慢化成了一抹極淺的、揶揄的笑意。
「哦——」
她拖長了尾音,湊近半步,「這麼說,明晚你要跟拓也,一起來伺候我了?」
「是今晚。」我糾正她。
「差不多。」她擺了擺手,語氣越發不正經起來,「怎麼,害不害怕?一個是我的青梅竹馬,一個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到時候你倆準備上場時,可別都一個腿軟,一個手抖啊。」
我被她這麼一打趣,耳根有些發熱,卻也沒躲,只硬著頭皮嗯了一聲。
「怕倒是不怕。」
「嘴硬。」凌音輕飄飄地下了結論,笑得更甚了。
我沒有再辯解,只是承受著她的戲謔。
凌音見我這樣,反倒收了幾分玩笑,臉上的神情慢慢認真起來。
她低低地開口,語氣里透出一絲少有的鄭重:
「不過,既然是這種抽籤結果……今晚的儀式,恐怕會跟平常不太一樣。」
我看向她。
「神。」凌音說,「這樣的結果,不會只是巧合。」
她定定地望著我,褐色的眼睛清亮而認真:
「你今晚,做好心理準備。」
我望著她,喉結動了動,最後,極緩地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
……
那一整個下午,我都沒怎麼聽進去課。
窗外的霧依舊不散,天光被壓成薄薄的一層灰,貼在窗玻璃上。
我撐著下巴,望著那片翻湧的乳白出神,腦子里一遍遍回響著凌音的音容相貌。
直到放學的鈴聲,終於響了。
和昨天一樣,鈴一響,整棟樓頓時熱鬧起來。
收書包的、關窗戶的、互相招呼的,聲音混成一片。
等出了校門,那場面便再次鋪展開來。
黑壓壓的人潮,沈默地、堅定地,朝八雲神社的方向湧去。
霧裡看不清彼此的臉,只聽見無數腳步踩在濕石板上的沙沙聲,匯成一條永不停歇的河。
這一回,我和拓也沒有再往籤筒前擠。
我們各自攥著昨夜抽到的那支簽,那上面「松本凌音」四個字,早已在掌心裡被捂得發燙。
穿過鳥居的時候,我直接朝廣場那邊望去,只見淨域的入口隱在更濃的霧裡,只漏出一點昏黃的、暖得有些不真實的光。
神官已立在那裡,手裡照舊捧著那冊簿子。
拓也走在我半步之後,一路沒怎麼說話。直到靠近入口,他才湊上來,壓著嗓子問我:「咱們……真就直接進去啊?」
「有簽。」
我應了一聲,把手裡那支簽亮了亮,「昨晚抽中了今晚,自然不用再排。」
神官驗過我們手裡的簽,在簿子上各記下一筆,便側身讓開了路。
我和拓也一前一後,踏進了那條通往淨域的小徑。
越往里走,霧越濃,也越靜。
方才廣場上的人聲,便被這林子一口吞了下去,只余下自己鞋底碾過石板、碾過落葉的細微聲響。
兩側的松樹黑黢黢地立著,枝椏在霧裡伸張成一片模糊的、怪異的輪廓。
走進霧隱堂,引路的神官替我們拉開推拉門。
暖黃的光一下子湧出來。
屋子很大,也收拾得極乾淨——滿鋪的榻榻米,四角各點著一盞矮燈,正中卻空著,只在那空處周圍,整整齊齊地擺著一圈蒲團。
「進去坐吧。」神官淡淡地說,「圍成一圈。」
我和拓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一點驚訝。
圍成一圈?
按照前兩夜的規矩,男人們本該在外間排隊,一個個等著被叫進去。
可眼下,這屋裡沒有外間、沒有門簾,只有一圈蒲團,正對著中間那塊空蕩蕩的榻榻米。
這架勢,倒像是要把所有人聚在一處,觀看甚麼。
可我們沒有多問,只依言脫了鞋,走進去,各揀了一個蒲團坐下。
拓也挨著我,坐得拘謹,兩條腿並得緊緊的,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
陸陸續續的,又有人進來了。
一個,兩個,三個……每個人都和我們一樣,先在門口怔上一怔,再朝屋裡的蒲團掃一眼,然後帶著一臉似懂非懂的茫然,尋個位置坐下。
沒有人問這是要做甚麼。
或許是礙於神官在場,又或許是——大家心裡其實都隱隱明白了甚麼,只是誰也沒開口戳破。
漸漸地,屋裡的人多了起來。
有認識的,有面熟的,也有全然陌生的。
男人、少年,都穿著同樣漿得發硬的白袍,安安靜靜地圍坐成了一圈。
線香的氣味混著霧水的潮氣,在暖黃的光里緩緩浮動。
我數著。
一個,兩個,三個……一直數到十個。
當最後一個男人彎著腰、在神官的示意下坐進圈里時,我抬眼環顧四周。
十個人,不多不少,恰好十個人。
此刻全都面朝中央,圍坐成一圈,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此起彼伏的、壓得極低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屋子里起伏。
沒人問為甚麼是十個人,也沒人問今晚為何不是一個個進去。
大家只是靜靜地坐著,心裡都存著同一個念頭——既來之,則安之。
神要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
然後接著,那位主持的神官緩緩走到了圈外,手裡那冊簿子已經合上,垂在身側,看似並不起眼。
他站定著,背對著燈火,臉上那幾道深深的皺紋在光影里愈發分明,朗聲說道。
「今晚的儀式,與往日不同。」
「松本凌音,出來吧。」
接著,那扇一直沒有動靜的內室門,極輕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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