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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迷惑叢生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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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門在凌音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沈悶的金屬碰撞。

兩個男生的腳步聲還在門外沒有走遠,我能聽見他們的運動鞋踩在水泥地上細碎的摩擦,以及壓低聲音的交談,內容聽不清,但語氣里帶著某種饜足後的鬆弛和輕快。

然後腳步聲漸漸模糊,最終被吞沒在外面的某片厚重空氣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凌音。

她坐在水床邊緣,襯衫還敞開著,只扣了最下面一顆紐扣。

領口向兩側滑落,露出鎖骨和胸前那片還泛著淡紅色指痕的皮膚。

一道半乾涸的白濁痕跡從她的嘴角向下延伸,經過下巴,在脖頸側面留下一條細長的、泛著微光的弧線。

她自己似乎沒有注意到。

或者說,注意到了,但並不急著擦。

我從旁邊的收納箱上拿起那包她之前用過的紙巾,抽了兩張,走到她面前。

凌音抬起眼,那雙褐色的眸子里還殘留著高潮過後特有的濕潤和渙散,但看到我手中的紙巾時,微微聚攏了焦點。

她安靜地仰起臉,把那道精痕暴露在我面前。

我蹲下來,用一張紙巾輕輕按在凌音的嘴角,吸掉那半乾涸的痕跡。

紙巾很快變得濕潤而黏膩。

我又抽了一張,沾了點收納箱旁邊水瓶里的水,把剩下的痕跡一點一點擦乾淨。

從嘴角到下巴,從下巴到脖頸。

她的皮膚還很燙,觸碰時能感受到皮膚下細微的脈搏。

「……謝謝。」凌音輕聲說。

「襯衫。」我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敞開的前襟,然後抬起手臂,讓我幫她把袖子拉上來。

我先理好她右邊肩頭的衣料,把那片從鎖骨滑落到臂彎的白色棉布重新覆上她的肩膀,遮住那道被揉捏出的紅痕。

然後是左邊。

她的手指配合著我的動作,找到紐扣和扣眼,一顆一顆往上扣。

第一顆,遮住了胸口。

第二顆,遮住了肋骨。

第三顆,遮住了鎖骨以下最後一片裸露的皮膚。

她抬手理了理領口,指尖順過被汗水濡濕的短髮,動作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從容。

接著,凌音彎腰,把撩到腰際的百褶裙裙擺重新放下來,撫平大腿外側的褶皺。

她站起身,在原地輕輕跳了一下,讓裙擺自然垂落,然後轉過來面對我,張開手臂。

「怎麼樣?」

我在她身上掃了一圈。

制服整齊,領口端正,裙擺剛好蓋住膝蓋上方。

除了臉頰上還殘留著一點沒完全褪去的緋紅,和眼角那一絲尚未徹底消散的濕潤光澤之外,她看上去和任何一個剛剛上完社團活動、正要回家的南町高中女生沒有任何區別。

「看不出來甚麼。」

凌音點了點頭,然後彎下腰,撿起水床邊那兩個鼓鼓的信封,對折了一下,塞進制服外套的內側口袋。

她的動作很熟練,徬彿這是每天放學後都會重復的例行公事——事實上,也真就是這樣。

「走吧。」她說。

我應了一聲,跟在鈴音身後走向倉庫門口。

她的背影依舊挺直,步伐依舊輕快,百褶裙在膝彎處微微擺動,白色短襪的襪口剛好落在腳踝上方,露出一小截纖細的小腿。

從後面看去,她和平時走進教室、走進走廊、走進校園任何一個角落時完全一樣。

那個清冷的、疏離的、讓所有男生忍不住多看兩眼卻不敢輕易靠近的松本凌音。

但我知道她外套內側口袋里那兩個信封的重量。

我知道她裙擺下白色內褲上那片還沒乾透的濕痕的形狀。

我知道她膝蓋上那兩道在水床墊子上磨出的、正在慢慢轉淡的紅痕。

門開的瞬間,霧湧了進來。

不是飄,不是漫,不是從高窗那道縫隙里緩慢滲入的那種若有若無的白——是湧。

徬彿被甚麼東西從外側用力按壓著,徬彿整片空氣都被一隻看不見的、巨大的手掌攥住然後擠了進來。

霧的密度如此之大,以至於在門被完全推開的同一時刻,日光燈的光線就在我眼前驟然模糊了下去,徬彿有人把一層又一層的薄紗蒙在了燈管上。

體育館後面的這片空地,幾分鐘前我從教學樓走過來的時候,還能看到圍牆上的絡石藤、壞掉的跳高架推車、遠處操場跑道的白線和更遠處教學樓灰色的輪廓。

現在所有這些都消失了。

就像是有人把整個校園,連同操場、教學樓、圍牆、後山的杉樹林,從地圖上徹底抹去了,然後用某種沒有重量沒有溫度沒有邊界的物質把那些空隙填滿。

「……這霧,和平時不一樣。」我驚疑道。

凌音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越過面前的濃霧,落向遠方。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那雙褐色的眼睛里映著沒有邊際的乳白世界,透出凝神傾聽的表情。

「凌音?」

她還是不說話。

過了幾秒——也許更久,時間感在這片濃霧中變得不可靠起來。

然後她忽然抬起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額角。

位置恰好在我那道舊疤的對稱點上。

「這個地方,在發燙。」她輕聲說。

我的手指也不自覺地摸向自己額角那道被劉海遮住的舊疤。

沒有發燙。

和平時一樣,只是比周圍的皮膚稍微粗糙一點。

但我知道她說的發燙不是比喻,不是心理作用,而是——

「祂不高興。」凌音說。

說完,她便收回了手,垂下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小片陰影。

「不高興?」我重復道,「可是……今天我們不是——」

「是。」凌音打斷了我,語速也比平時快了一點,「我們在試驗,在做能讓祂愉悅的事。你從櫃子里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是為了讓祂高興。讓祂滿足。讓祂平息下來——但霧還是更濃了。」

她抬起眼,重新望向那片乳白色的、沒有邊際的混沌。

「比早上濃。比昨天濃。比大祓那幾天……還要濃。」

我沒有說話,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大祓那幾天是霧神最飢餓、最不安的時候,如果那幾天的濃霧就是祂對這片土地施壓的方式,如果我們在做的事情是為了讓祂滿足、讓祂安靜,那麼霧應該變淡。

應該散開一些。

應該至少不再比昨天更重。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濃稠得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吞進祂的喉嚨里。

「走吧。」凌音忽然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淡。

「……去哪?」

「巴士站。」她已經邁出了腳步,沿著倉庫的水泥牆根,朝操場方向走去,「先回去。在這裡甚麼都做不了。在這裡,我們只能看到霧。回去,至少可以打電話,可以找人問清楚,可以——」

她停了一下。腳步沒有停,但聲音停了一下。

然後她說完了這句話:

「——可以確認,是不是只有我們這裡這樣。」

……

從體育館到校門的這條路,我走過無數次。

午休從圖書館跑回教室時走過,體育課結束拖著滿是汗的衣服走過,放學後拎著書包和阿明邊走邊聊時走過。

閉著眼睛我都能數出路面上每一塊鬆動的地磚的位置,每一叢從圍牆根冒出來的雜草的高度,每一個彎角的弧度。

但今天,這條路變成了一條我完全不認識的、沒有任何參照物的灰白甬道。

路過操場邊緣時我下意識往右手邊看了一眼。

田徑社用來存放器材的那個鐵棚,平時從這條路經過時能看到棚頂的藍色防水布,現在甚麼都看不到。

只有白。

無盡的白。

路過操場另一側時,隱約有零散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從霧中傳來。

田徑社的訓練顯然早就中止了,大家三三兩兩地往教學樓方向撤退。

體育館正門外,幾個還穿著體操服的女生捂著濕透的頭髮匆匆跑過,其中一人回頭朝還沒關門的體育館裡喊了一聲「記得鎖門」,便和同伴一起消失在了霧中。

教學樓那邊陸續有燈光亮起。

有人還在等家長來接,有人拖著書包靠在窗邊刷手機,不時抬頭咒罵一聲信號太差。

一樓鞋櫃區的喧嘩聲比平時大了許多,但仔細聽便能分辨出,那種是許多不安的同學們各自的嘟囔,而不是平日里放學時段的打鬧和哄笑。

是啊,這麼大的舞,社團活動沒可能再繼續了,大家都得趕緊回家。

不一會兒,校門口的巴士站到了。

或者說,理論上到了。

實際上我只能看到那個老式站牌的頂部一角,貼著南町高中的校徽——一隻展翅的白鳥——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站牌下方的遮雨棚完全被霧吞沒,只剩下幾根支撐柱的鐵鏽色在乳白中隱約可辨。

站台上還有人。

我數了數,三個、四個,至少五個人影,都站在遮雨棚下,沈默著,一動不動。

有人靠著柱子,有人蹲在路邊,有人雙臂交叉望著巴士應該駛來的方向。

「巴士還沒來?」我朝最近的那個人影問道。

那是一個穿著南町高中制服的女生,背著雙肩書包,雙手握在書包帶上。

聽到我的聲音,她扭過頭來,「沒來。」她皺著眉頭說,「等了好一會兒了。平時早就該到了。」

「電話打過嗎?」

「打了。運營商說因天氣原因,町內所有巴士線路暫停運營,恢復時間待通知。加油站那邊的人也說,盤山公路上能見度不足三米,司機不敢開車。」女生解釋道。

我把這些信息在腦子里翻了一遍,然後轉向凌音。

她站在站台邊緣,半張臉埋在竪起的制服領口裡,只露出那雙褐色的眼睛,目光穿過面前的濃霧,落在盤山公路的方向。

那個巴士應該駛來的方向,那個通往霧霞村的、沿著山勢盤旋而上的方向。

「走路吧。」她說。

「走回去?」女生看向她,驚訝地說,「你們是霧霞村的吧?這種天氣?那可是九公里山路!你們瘋了吧?」

「那你打算在這裡等?」凌音平靜地反問。

女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她看了看自己手機上那個「暫停運營」的短信,又看了看面前那片沒有邊際的乳白,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

「走回去最多只需要一個小時,」凌音說道,「但如果你等到天黑,可能連路都看不清了。趁現在還有天光。」

她說完就轉過了身,沿著校門外的街道朝北走去。

那條路通往盤山公路的入口,通往山那邊的霧霞村。

我朝那個女生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道別,然後跟上了凌音。

……

盤山公路比校園裡更加可怖。

走在學校到山腳的那段町道上時,雖然霧氣也很重,但路旁時不時還能看到一些參照物:便利店的螢光招牌在霧中暈成模糊的色塊,藥局門口的紅燈籠像一滴被稀釋的血,某家民宅的電視藍光透過拉門在霧氣中閃爍。

這些東西提醒著你:你還在人類居住的地方,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

但從踏入盤山公路的那一刻起,所有這些參照物都消失了。

左面是山壁。

右面是懸崖。

腳底是坑坑窪窪的柏油路面。

而所有這三樣東西,我只能看到腳下半徑大約一米的範圍。

山壁不見了,懸崖不見了,連天空都不見了。

抬起頭,沒有灰白的天光,沒有雲的輪廓,沒有太陽的位置,只有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白,壓得很低很低,徬彿只要我踮起腳尖,頭頂就能碰到那片白色的底部。

我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沒有說話,只余腳步聲在山壁和霧氣之間反復反射,產生一種奇異的回音效果,徬彿除了我們之外還有第三個人、第四個人,正隔著濃霧和我們並肩行走。

偶爾有風從山谷里吹上來,把霧氣攪動出漩渦狀的紋理,露出遠處某個山脊的一小段輪廓,然後又迅速合攏。

我的額角也開始發癢。

「海翔?」

凌音的聲音從右側傳來,但我沒有回應她。

因為在按住額角的那一刻,我便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不是凌音的,不是腳步聲,不是風,不是山谷里任何正常的聲響。

那是一種更加低沈的、徬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隆隆聲。

沒有規律,沒有固定節拍,忽遠忽近。

它不經過耳道,不振動鼓膜,直接出現在我的腦子里,蕩開一圈圈緩慢擴散的漣漪。

我們繼續前行。

山路盤旋上升,繞過一道又一道相同的彎。

每一個彎看起都和上一個一模一樣:左側山壁,右側懸崖,腳下破碎的柏油,頭頂無盡的白。

唯一在變化的是光——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

徬彿有甚麼東西正在把所有光線一口一口地吸走。

走到第六還是第七道彎時,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正從山上往下走,腳步很快,幾乎是踉踉蹌蹌地小跑著。

等走得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

是町營巴士的司機,姓中村,每天早上從霧霞村始發時都會朝我們點頭示意。

此時他的制服外套沾滿了水珠,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模樣很是狼狽。

「中村先生?」我喊住他。

他猛地停下腳步,看清是我和凌音之後,長長地吐了口氣。

那口氣很粗,帶著一種憋了很久終於呼出來的感覺。

「林同學?松本同學?」他抹了一把臉,抹下來一手的水,「你們從哪裡走過來的?」

「學校。」我說,「巴士停了。」

「停了,都停了。」他點著頭,語氣急促,「我把車停在村口,本來想看看能不能開霧燈慢慢走,但過一個拐角的時候霧太濃太濃,路都看不到了。哪怕打遠光燈也看不見任何路況。實在沒辦法,只能讓乘客自己走回去。我自己把車靠邊停好,也走下來了。」

說著,他又抹了一把臉上的霧水,猶豫了片刻,然後壓低了聲音說:「你們兩個小心點。這霧……不太對勁。我在這條線上跑了二十年,從來沒見過霧來得這麼快、這麼重。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甚麼?」我追問。

「而且這霧有味道。」中村說。

他留下這句話,便朝我們點了點頭,繼續沿著山路往下走了。

身影在霧中只走了七八步就被完全吞沒,只剩下腳步聲還在山壁間回響——咚咚咚咚,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霧的最深處。

味道。

我試著吸了一口氣。

鼻腔里是冰涼的濕潤和那種我說不上來的、近似於石頭的乾淨氣味。

之前我以為那是深山裡終年不見陽光的石縫的味道。

但現在想來,不對。

那不是石頭的味道。

是別的甚麼東西。

別人或許分辨不出,但我卻瞬間有所感悟。

那大抵是每次大祓時霧隱堂偏殿里那些古舊木地板被體溫烘烤後散髮出的氣味;是淨域廣場上無數身體交織時蒸騰出的汗水的味道;是儀式結束後,從嫂子和儀式成員們身上飄出的、那種曖昧而禁忌的——

「海翔。」凌音又喊了我的名字。

「怎麼?」我回過頭看她。

「……我不懂。」她說。

這三個字比我今天聽到的任何聲音都更讓我心驚。

因為凌音從不會說不懂。

凌音就是那種即使不懂也會保持沈默、自己想辦法弄懂的人。

她不求助,不示弱,不會把困惑展示給任何人看。

但此刻,站在盤山公路的第七道彎前,在前後左右都只有無盡濃霧的山路上,她說——我不懂。

「不懂甚麼?」我問道。

「祂要的究竟是甚麼,」凌音輕輕地說,「我們已經按照計劃做了。每週兩三次,固定的信封,固定的流程,固定的……事情,並讓你旁觀。包括之前去朝霞村的經歷,明明應該都是成功的,但為甚麼……」

她吸了一口氣。

「祂還是不高興了。」

我看著凌音。

濃霧在她身後翻湧,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她的短髮被霧水濡濕,一縷一縷地貼在額角和頰邊。

她的褐色眼眸在越來越暗的天光中顯得格外深邃,瞳孔卻微微擴張著,像是在努力看清甚麼東西——又像是正在被甚麼東西看著。

「也許,」我緩緩開口,同時抓住凌音的手握在掌心裡,「不是祂不高興。也許祂太高興了。高興到了……不能控制的程度。就像餓了很久的人忽然吃到了好吃的東西,不是停下來感謝,而是更餓了,餓到失控。」

凌音抬起頭看我。

她看了很久,霧在我們之間流動,纏繞著我們交握的手指。

然後她忽然笑了,把被我握住的那只手翻過來,反扣住我的手指。

「海翔,甚麼時候你變成安慰人的那個了?」

我愣了一下。

「一直都是我安慰你。」她說,「你做噩夢,我守在你床邊。你恢復記憶後頭疼,我幫你按太陽穴。你在櫃子里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我讓你出來然後把一切解釋給你聽。現在到輪到你了。」

「應該的。」我說。

凌音眨了眨眼睛,沒有再說話。

……

山路的最後一段,我們幾乎是摸黑走完的。

霧霞村的村口路燈在霧中只能照出巴掌大的光斑,但就是那幾個光斑,在走了一個多小時的山路之後,看起來如同陸地上的燈塔。

當第一盞路燈的昏黃光暈透過濃霧出現在視野中時,我聽到自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才發現整個回程中我幾乎一直憋著呼吸。

村口的巴士站空無一人。

站牌上沾滿了水珠,老舊的鐵皮棚檐在往下滴水。

停在路邊的就是中村那輛町營巴士,龐大的車身在霧中只顯露一個模糊的輪廓,車窗里黑漆漆的,引擎早已熄滅了。

從村口沿著碎石路往孤兒院走,霧氣比山上稍微淡了一些。

但所謂的淡,也只是從「伸手不見五指」變成了「能看到前方三四米的輪廓」。

路邊的紫陽花被霧水打得沈甸甸地垂著頭,藍紫的花球在灰白的背景下宛如一個個低垂的小小球體。

水溝裡的蛙鳴倒是比平時更加響亮,徬彿這場濃霧對它們而言不是威脅,而是某種值得慶祝的儀式召喚。

孤兒院的院燈亮著。

玄關的門沒有關緊,虛掩著,透出一線溫暖的燈光和隱約的人聲。

我伸手推開門。

門軸發出熟悉的嘎吱聲,溫暖的氣息立刻湧了出來,還有孩子們在室內活動太久後殘留的淡淡汗味。

所有這些氣味混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我太過熟悉的味道:家的味道。

我們回家算玩的,玄關的地板上已經擺著好幾雙濕漉漉的鞋子,大大小小,從成年人的運動鞋到小孩的布鞋都有,鞋底沾滿了泥巴和碎草,顯然都是長途跋涉回來的。

走廊里的木地板上也印著一串串濕腳印,有些已經半乾了,有些還在泛著水光。

松本老師站在走廊和餐廳的交界處,穿著深色的家常服,外面系著素色圍裙,袖子和領口都沾著水痕。

她的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整齊地綰成髻,而是披散著,幾縷碎發貼在額角和頸側,顯然剛從霧裡回來沒多久。

她的左手牽著美咲——那個梳著麻花辮的小女孩,此刻正拽著她的圍裙下擺,仰著臉,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她的右手邊堆著四五條已經用過的乾毛巾,還有幾個空的茶杯。

「海翔。凌音。回來了就好。」

她彎下腰,把懷裡那條乾毛巾遞過來。

「先擦擦。臉和頭髮都濕透了。走廊地上滑,小心點走。餐廳里有姜湯,先喝一碗再上樓。浴室的加熱器我已經打開了,誰想先洗跟我說一聲,熱水要省著用,大霧天,供電可能不太穩——」

松本老師說到最後一句話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凌音的臉,在她眼角殘餘的那抹緋紅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後她移開視線,彎腰把美咲抱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先別堵在玄關了,進來喝湯。」她的語氣已經恢復了幾分慣常的從容。

我和凌音換了室內鞋,跟著她走進餐廳。

矮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碗重新熱過的味噌湯和幾碟漬菜,旁邊還有大半鍋米飯,鍋蓋斜扣著,余熱從縫隙里向外蒸騰。

雅惠嫂子正把最後一碗姜湯從灶台上端過來,看見我們進門,微微笑了笑,把碗放在我和凌音面前的位置上。

哥哥林岳仍舊坐在靠窗的角落,手裡的茶杯已經空了,但還端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乳白的混沌上,看不出在想甚麼。

「直人他們……都回來了吧?」我端起姜湯喝了一口,看向松本老師。

「都回來了。」松本老師坐在主位上,把美咲安置在自己膝上,一邊幫她擦著還潮著的辮子末梢,一邊回答,「健太是搭了同學家的順風車,算運氣好。小葵和健二跟著直人從町里走回來的,鞋子全濕透了,小葵還摔了一跤——」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女孩,美咲立刻把臉埋進老師圍裙里不肯出來,「——不過都沒甚麼大事,洗了熱水澡,喝了姜湯,現在已經緩過來了。」

「那……」我環顧了一圈餐廳,在心裡默數了一遍人頭。

直人在角落里幫健二擦筷子,小葵窩在沙發里裹著毛毯打盹,雅惠嫂子在灶台前盛湯,哥哥在窗邊發呆。

孩子們都在,大人也在——除了阿明。

「阿明呢?」我問。

松本老師擦著美咲頭髮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還沒回來。」她說。

我放下碗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

「阿明他……一個人從町里走回來?這條山路我們剛才走了快一個小時,他要是落了單——」

「不是。」松本老師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並沒有我預想中的焦慮。

她把美咲的辮子擦完,用指尖順了順發梢,然後抬起眼看向我,「他給我打過一個電話。霧剛起那會兒,信號還勉強能通。他說他不跟著大家擠巴士了,直接去八雲神社待著。神社那裡能留他在吃飯,如果霧太濃回不來,可以在社務所的和室里過一夜,不用勉強趕路。」

「……那就好。」我說,把碗放回桌上。

晚餐在一種奇異的平靜中繼續。

雅惠嫂子把飯菜重新熱了一遍,招呼大家圍到桌邊坐下。

直人端著一摞碗從廚房出來分給大家,還特意把一隻最大的碗放在我和凌音面前。

小葵被叫醒,揉著眼睛坐到桌邊,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挑胡蘿蔔,被健二嘲笑了一句,回嘴的聲音倒是不小,比剛回家時精神多了。

健太講了幾句在同學車上聽到的傳言,說加油站那邊的人推測可能是山谷里的溫差太大導致的反常霧象,說町政府可能會啓動應急廣播,說最遲到明天中午霧就會散,也算是對大家的一種安撫。

松本老師安靜地吃著飯,時不時給小孩子們夾菜。

她的動作依然優雅而平穩,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響也依然是那個熟悉的節奏。

如果不看她偶爾投向窗外的目光,如果不看她在每次風推動霧氣撞擊窗玻璃時便微微繃緊的肩膀——你會覺得這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晚飯時間。

……

吃完飯後,大家陸續從桌邊站起身來。

直人主動攬下了洗碗的活,健太抱著快睡著的健二上樓,小葵拉著美咲跟在後面,樓梯上傳來她們爭辯誰的被子更暖和的童稚嗓音。

哥哥依舊是最後一個離開餐廳的人,他慢慢地從窗邊的位置站起來,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挪向走廊。

我也站起身,準備上樓換掉這身還泛著潮氣的校服。

凌音跟在我身後,她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但從投在地板上的影子的變化,我知道她就在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走廊里的燈光昏黃而溫暖,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樓梯口時,我正要抬腳——

「海翔。凌音。」

雅惠嫂子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我回過頭,她正站在餐廳和廚房之間的那扇拉門旁邊,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另一隻手裡端著那杯她整個晚飯期間都沒怎麼喝的熱茶。

「有空嗎?」她問,微微歪了歪頭,「我有點事想問你們。到院子里透口氣吧,屋裡悶。」

我下意識看了凌音一眼。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微微點了點頭。

於是,我們便跟著雅惠嫂子穿過了走廊,走向玄關。

推開玄關門,霧又一次湧了進來。

沒有推倉庫門時那麼猛烈,只是被門縫里灌入的氣流牽動,貼著木門檻翻湧了一圈,便消散在了室內的暖氣里。

雅惠嫂子沒有停頓,徑直走入了庭院。

她停在紫陽花叢邊。

那叢藍紫色的花球在霧中沈甸甸地垂著,葉片上掛滿了水珠,偶爾有一顆滑落,滴在泥土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到。

她背對著我們,裹著那件寬大的深藍色針織開衫——是哥哥的衣服,袖口輓了好幾圈,下擺幾乎垂到大腿中部。

我和凌音站在她身後,隔了兩三步的距離。

沈默持續了幾秒。然後雅惠嫂子轉過身來,沒有繞彎子。

「這場霧,你們知道是怎麼來的嗎?」

「不知道。」凌音搖搖頭,「這正是我不懂的地方。」

雅惠嫂子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等她繼續說下去。

「姐姐應該清楚,」凌音說著,把被霧氣打濕的碎發別到耳後,「這段時間以來,我和海翔一直在執行試驗。每周固定的人選,固定的信封,固定的流程——每次都在倉庫里,每次都由我負責,每次海翔都在櫃子里看著。雖然目前為止才剛執行到第二次。但之前去朝霞村那次,霧神的反饋也都是正面的。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她頓了頓,垂下眼,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

「但今天不一樣了。」她說著的,然後抬起頭,重新看向雅惠嫂子。

那雙褐色的眼眸里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被壓得很深的、極為克制的強烈的困惑。

「祂不高興。我很確定。但我不明白的是——我們今天做的事情,和之前的每一次都沒有任何不同。如果祂一直以來的反饋都是愉悅的,為甚麼偏偏今天……」

雅惠嫂子聽完,緩緩地點了點頭,把手裡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放在紫陽花叢邊的石台上,然後雙手攏進針織開衫的袖子里。

霧從她肩膀兩側流過,將她包裹成一個模糊而柔和的輪廓,只有那雙眼睛是清晰的,映著院燈昏黃的光,看向某個比霧更深遠的地方。

「除非,」

然後,她緩緩說道,「導致祂發怒的,不是你們在倉庫里做的事。」

凌音微微蹙眉。

「你的意思是——有別的事,激怒了祂?」

「不是我的意思,」雅惠嫂子輕輕搖了搖頭,「是排除法。如果你們的試驗流程和之前完全一致,如果之前每一次的結果都是祂的愉悅和霧氣的消退,那麼導致祂今天忽然『不高興』的原因,自然大概率不在你們身上。」

她抬起眼,目光在凌音和我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今天肯定是發生了別的事情。一件我們——至少在座的我們三個——還不知道的事情。一件事,發生在倉庫之外。也許發生在學校里,也許發生在町里,也許……」說到這裡,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霧氣深處,飄向盤山公路通往的南町方向,飄向更遠的、被濃霧吞噬的某個未知的坐標,「……發生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

風從庭院外面吹進來,把霧氣攪動出一個緩慢的漩渦。

「那現在怎麼確認?」我開口問道。

雅惠嫂子沈默了片刻。

她把攏在袖口裡的手抽出來,一隻手輕輕按在自己小腹上——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卻讓我的心都讓跳了一下。

因為那個位置,是她作為聖女,會被反復灌滿、被留下痕跡的位置。

「現在甚麼都無法確認。」雅惠嫂子說,「我們現在被困在霧裡。電話打不通,巴士停運,公路看不清路。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出不去。我們連這場霧到底覆蓋了多大範圍都不知道。是只籠罩了霧霞村和南町,還是連朝霞村、連更遠的地方都吞進去了?」

她收回手,重新看向凌音。

「所以,等。等霧散。或者至少等霧淡到能安全走完那條山路。」

「然後?」

「然後我去一趟町里。去八雲神社。山本老人在那裡,町長應該也會在。他們比我們知道得更多——關於霧神的脾氣,關於祂為甚麼會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忽然改變反應,關於可能發生了而我們不知道的……任何事。」

她說完這句話後,庭院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沈默。

霧氣在我們三人之間流淌,緩慢而厚重,像是某種無聲的見證。

紫陽花叢里的蛙鳴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整座庭院安靜得只剩下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和遠處山那邊隱約傳來的、幾乎像是心跳的隆隆低鳴。

然後雅惠嫂子輕輕地嘆了口氣,彎腰拿起石台上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攏了攏肩上那件過於寬大的針織開衫。

「好了。今晚先說到這裡吧。你們兩個走了那麼久的山路,又在學校忙了一下午,肯定累了。早點休息。」

她沒有等我們回答,率先轉身朝玄關走去。

我和凌音跟在後面,一前一後穿過庭院。

玄關的門推開時,暖黃色的燈光重新包裹了我們。

走廊里很安靜,樓上隱約傳來孩子們睡夢中的翻身聲,餐廳的燈已經熄了,灶台上最後一絲姜湯的辛辣余味也散得差不多了。

雅惠嫂子在樓梯口朝我們點了點頭,便上了樓。

我聽著她的腳步聲沿走廊遠去,才轉向凌音。

「你先洗還是我先?」

凌音看了我一眼。

廊燈的昏黃光線從側面照著她的臉,在她褐色的瞳孔里綴上一點微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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