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NTR > 霧色羈絆 > 第24章 暗室之約

第24章 暗室之約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週一早晨的霧比週末散了一些。

說是如此,也只是能勉強看清二十米外的輪廓。

我背著書包走出孤兒院大門時,庭院裡那叢紫陽花的葉片上照例掛滿了細密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空氣依然潮濕,但至少不再像前幾天那樣,空氣只是懶洋洋地貼著鼻翼,不再死命往喉嚨里鑽。

巴士準時到站,凌音率先坐在了老位置。

她穿著深藍色的制服外套,領口的暗紅色領結系得端正,短髮比週末前稍微短了一些,大概是周日晚上自己修過。

她側臉望著窗外流動的霧氣,聽到我的腳步聲也沒有轉頭,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我在她前排坐下。阿明隨後上來,坐在了我旁邊,輕輕咳嗽了兩聲,聲音比上周清亮了些。

「霧好像淡了。」他放下書包,語氣比前幾天輕快了不少。

「嗯,至少能看見路了。」我應腔道。

巴士沿著山路緩緩下行。

窗外的霧氣確實不像上周那樣濃稠了,雖然依然白茫茫一片,但能隱約看到路旁杉樹林的輪廓,以及偶爾掠過視野的、遠處山脊的模糊線條。

車廂里零星坐著幾個同村的學生,有的在打盹,有的低頭看著手機,安靜得像這霧氣的一部分。

到了學校後,我們各自走向自己的教室。

一年A班已經到了一半的人。

我推開後門走進去時,幾個坐在後排的男生正聚在一起,腦袋湊得很近,壓低聲音說著甚麼,中間夾雜著幾聲心照不宣的笑聲。

看到我進來,其中一個人抬起手朝我打了個招呼。是佐藤健太,谷地村那個皮膚黝黑、笑容爽朗的男生。

「喲,海翔!」他衝我招招手,然後又低下頭去,繼續和旁邊的人湊在一起。

我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放下書包,拿出第一節課的課本。但後排那些壓低的笑聲和窸窸窣窣的紙張摩擦聲,依然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誒,你看這張——」

「臥槽,真的假的……」

「小聲點小聲點,別讓老師聽見了。」

我側過頭,余光掃了一眼後排。

健太和另外兩個男生正圍在一本攤開的雜誌前,封面花花綠綠的,似乎是那種在便利店收銀台旁邊掛著的、用塑封膜包好的寫真雜誌。

另一個姓山本的男生——林木村的,我記得他叫山本寬太——正用手指著某一頁,感慨著甚麼。

「這身材,嘖嘖……」

「據說這是這期的新人,上個月剛出的寫真集。」

「你們說,這種女生,在東京那種地方是不是很常見啊?」

健太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嚮往。

「那當然,」另一個男生接話道,「東京那種大城市,甚麼都有可能。像這種雜誌上的寫真女郎,據說在街上都能直接遇到,還有那種……援交妹甚麼的,只要你肯出錢,甚麼事都能辦到……」

「真的假的?」

「騙你乾嘛,我聽我在町里打工的表哥說的,他說他有個朋友就在東京待過,說那邊的高中生放學後去澀谷,經常能遇到那種主動上來搭話的女生……」

「別瞎胡鬧了,你哥我還不認識嗎,他哪有這種朋友……」

「網絡交友不懂啊!」

話題就這麼開了個頭,然後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幾個男生的腦袋湊得更近了,那股興奮勁兒幾乎要從他們緊挨著的肩膀縫隙里溢出來。

關於東京的、關於城市的、關於那些只有在雜誌和網絡上才能看到的「另一個世界」的想象,在這間被霧氣包圍的教室里,宛如一簇被小心翼翼點燃的火苗,蘊含著對生活的期頤,在他們之間跳躍著。

健太翻了一頁,又發出一聲低低的抽氣聲。

「這張也太……」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別擠!自己買了不就看得到了?」

「我哪敢買啊,町里便利店那個老闆娘認識我媽,我要是買了她肯定會告訴我媽……」

幾個人發出一陣壓低的笑聲。

我沒有加入他們,但那些話語還是順著空氣飄進了耳朵里。

關於東京的想象,關於那些能在街頭遇到的、雜誌封面上的女郎,關於援交、關於金錢與身體交易的那些半真半假的傳聞——從他們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既嚮往又怯懦的複雜情緒,就像是隔著櫥窗看一件自己永遠買不起的商品。

我低頭看著攤開的課本,視線卻無法聚焦在那些鉛字上。

東京。

幾個月前,我還在那座城市裡。

在那些狹窄潮濕的公寓房間里,在催繳單和醫院賬單堆疊的日常中,在哥哥沈默的背影和嫂子日漸疲憊的笑容之間——那時候的東京,對我來說是甚麼?

至少對他們來說,東京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符號。

一個充滿了可能性、誘惑的遠方。

他們隔著雜誌的銅版紙和網速有限的手機屏幕,想象著那座他們從未踏足過的城市,想象著那裡的夜晚霓虹燈下的女生、便利店貨架上封著塑封膜的寫真集 以及那些能把雜誌上的事情變成現實的「都市傳說」。

健太翻雜誌的聲音又響了一下。

「唉,」他嘆了口氣,「真想去東京看看啊。聽說那邊連便利店都跟咱們這兒不一樣,二十四小時亮堂堂的,甚麼都有賣的……而且那邊的女生,聽說都特別會打扮,跟雜誌上似的……」

「得了吧你,」旁邊的人笑著推了他一把,「就算去了東京,人家那種女生也看不上你這種山裡出來的。」

「想想還不行啊?」

又是一陣笑聲。

上課鈴響了。

健太迅速把那本雜誌塞進了書包深處,幾個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興奮余韻。

班主任夾著教案走進來,教室里安靜下來,日常的課程開始了。

但那股關於東京的、關於遠方的話題,可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消散的。

第四節課結束後,午休的鈴聲響徹教學樓。

我拿出便當盒,走到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

那裡有幾張拼在一起的課桌,是A班幾個男生默認的午餐聚集地。

我到的時候,健太和寬太已經坐下了。

健太正在大口扒著米飯,筷子上夾著一塊厚蛋燒,見我端著便當盒過來,含糊地招呼了一聲,趕緊咽下嘴裡的東西。

「海翔快來!」

健太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又說,「對了,你以前在東京待過對吧?」

「嗯。」我在他旁邊坐下,打開便當盒。嫂子早上塞給我的,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昨天剩的土豆燉肉和幾塊玉子燒,還有一小撮漬蘿蔔。

「那你說說唄,」健太放下筷子,眼睛亮了起來,「東京那邊,是不是真的像雜誌上寫的那樣?那種漂亮女生滿街都是?」

其他幾個男生也竪起了耳朵,目光若有若無地瞟過來。

我夾起一塊土豆,嚼了兩下,咽下去。

「……算是吧。」

「算是?」健太皺起眉頭,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甚麼叫『算是』啊,你就說是不是真的嘛。」

我沈默了片刻,想了想該怎麼回答。

在東京生活了四年,我當然見過那些打扮精緻的女生——澀谷十字路口穿著時尚的年輕女孩,新宿歌舞伎町街頭妝容濃艷的女性,電車里貼著廣告的整形診所和交友APP的廣告。

但我該怎麼說?

說那些女生不是滿大街等著跟你搭訕的?

說她們大多數只是普通學生或上班族,下了課下了班也要擠電車回家,也會為了房租和生活費發愁?

說澀谷霓虹燈下的那些「援交」傳聞,背後往往是一些更加沈重和灰暗的現實?

我最終只是笑了笑:「街上確實能看到很多打扮得很漂亮的女生,但也沒有雜誌上那麼誇張。大多數也就是普通學生。」

「那也比咱們這兒強啊。」健太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聲音惆悵,「咱們這兒,別說漂亮女生了,連霧都快把整個世界吞掉了。」

「就是,」寬太也跟著附和,「我長這麼大,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影森町,連隔壁縣都沒出過。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的。」

「我有個朋友去年去大阪打工了,」

另一個姓中島的男生插話道,他咬著筷子,目光有些飄忽,「過年回來時,整個人都不一樣了,說話帶關西腔,穿的衣服也跟我們不一樣……他說大阪那邊的姑娘,裙子短得不得了……」

「哎呦,好了不起啊,你哪個朋友啊,網絡交友嗎?」

「故事有漏洞啊,大阪那邊的高中校服,都是長裙。」

幾個人又笑了起來,話題再次滑向那個方向。

關於城市、關於女生、關於那些隔著距離被無限美化的想象。

我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安靜地吃著便當。

教室里的午休時光就這樣在閒聊中流淌。

有人吃完了便當去洗飯盒,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有人拿出手機刷著町里唯一有信號的那個角落才能打開的網頁。

窗外的霧氣在午間似乎真的淡了一些,操場對面的第二教學樓的輪廓比上午清晰了些許。

我把空便當盒收拾好,裝進布袋里,站起身。

「誒,海翔你去哪?」健太抬頭問了一句。

「出去走走。」

「哦……待會兒上課別遲到啊。」

「嗯。」

我走出教室,沿著走廊下樓。

、樓梯間里有幾個女生靠著牆聊天,看到我走過,友好地打了個招呼。

我沒有在意,徑直走到一樓,推開教學樓側門,踏上通往操場的砂石路。

午後的操場很是熱鬧。

幾個足球社的男生在場地中央練習傳球,皮球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滾動。

跑道上有幾個人在慢跑,步伐不緊不慢,大概是飯後消食。

操場邊緣的器械區,單槓上有個高年級生在做引體向上,動作穩健,一下一下,肌肉在運動服下繃起又放鬆。

我站在操場邊緣,雙手插在口袋里,望著對面那棟灰白色的教學樓。

二號教學樓。

E班就在那邊。

凌音今天早上在巴士上沒怎麼說話,依然是老樣子。下車時她也只是朝我微微點了點頭,便轉身朝二號樓的方向走去。

下意識地,我不禁再次想起週末在那棟洋館裡發生的一切——那間被霧氣包圍的房間,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四個人交纏的身體,小夜溫熱的嘴唇和指尖,大雄沈穩的呼吸和節奏,還有凌音在昏黃燈光下那雙半闔的、渙散的眼睛。

那些畫面在腦海裡一閃而過,宛如一片被風吹起的薄霧,迅速飄遠,又在某個角落重新聚攏。

我甩了甩頭,把那些畫面暫時壓下去,邁開腳步,穿過操場。

砂石路面被霧氣浸得潮濕,踩上去有些綿軟。

我穿過操場中央,足球社的男生們正專注地練習,沒有人注意到我。

走到操場對面,我踏上二號教學樓的門廊,推開半掩的玻璃門,走了進去。

走進樓里,一路前行,很快就看到了那扇半開的教室門。

門牌上寫著「1年E組」幾個字,字體和A班的沒甚麼區別。

門縫里透出裡面隱約的說話聲和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響——午休還沒有結束,教室里還有人。

我走到門口,朝里望瞭望。

教室里大約還剩十來個人。

有的趴在桌上睡覺,有的在低聲聊天,有的在翻看課本或漫畫。

靠窗的位置有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子男生正在寫作業,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但凌音不在。

阿明也不在。

我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確認沒有看漏。

凌音常坐的位置是空著的,桌面上乾乾淨淨,沒有課本,沒有筆袋,也沒有便當盒。

她已經吃過午飯離開了,但還沒有整理文具。

我站在門口,正猶豫要不要問問教室里的人,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找松本嗎?」

我轉過身。

一個瘦高的男生正站在我身後,手裡端著個不鏽鋼水杯,鏡片後面的目光平靜地望著我。

是田中裕樹,林木村的那個男生,開學第一天在E班教室里跟我說過話。

「嗯。」我點點頭,「她不在?」

「走了有一陣了。」裕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說要去操場那邊跑步,大概是田徑社的訓練吧。午休時間她經常去。」

於是我便告別裕樹,從二號樓出來,沿著門廊的台階往下走。

操場上的霧氣比午前又散了一些,雖然天空依然灰白,但已經能看清跑道對面那排白楊樹的完整輪廓了。

足球社的練習還在繼續,皮球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滾動的聲響悶悶的。

跑道上也有幾道身影——有慢跑的,有正在做拉伸的,還有一個穿著田徑社紅色背心的女生正從跑道遠端朝這邊跑來。

但不是凌音。

我站在跑道邊緣,目光掃過整片操場。

跑道上的人不多,一眼就能看完。

足球場上的人更密集一些,但也都穿著統一的運動服,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器械區那邊有兩個男生在練習引體向上,計數聲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在潮濕的空氣里傳得不遠。

確實不在。

我並沒有太在意。

凌音午休是會來跑步,但也許今天沒來,也許已經跑完了,也許去了別的地方。

這不奇怪。

我站在操場邊緣又看了幾秒鐘,然後轉過身,沿著來時的方嚮往回走。

穿過操場中央那片被踩得有些鬆軟的砂石地面時,腳下的觸感依然潮濕。

我走回一號教學樓的門廊,推開那扇半舊的玻璃門,重新踏入走廊。

走廊里比午休剛開始時安靜了許多。

大部分學生已經吃完了午飯,有的回了教室趴在桌上休息,有的去了圖書館,有的三三兩兩聚在樓梯轉角低聲聊天。

我走在走廊里,步伐不快不慢,打算在下午第一節課之前放鬆一下。

走到走廊中段、靠近樓梯口的位置時,前方拐角處轉出一個人。

他穿著和我們一樣的深色立領學生服,制服扣子沒系,露出裡面的白色T恤。

中等身材,肩膀不算寬,頭髮長度適中,微微蓬松。

他正低頭看著手機,邊走邊打字,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點著,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先是隨意地掃了他一眼,然後目光頓了頓。

是他。

木下。

B班的木下。

他剛好在這時抬起了頭,大概是余光注意到了有人走近,下意識地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然後他認出了我,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間經歷了幾個微妙的切換,像是想起了甚麼,隨即又恢復了自然。

他先開了口。

「喲,林海翔!」他收起手機,朝我抬了抬下巴,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午休不休息,在外面溜達?」

他的聲音和以前一樣,帶著那種有些漫不經心的、吊兒郎當的調子。

和那天在遊戲廳里一起打街機時沒甚麼區別——那時候他還拍著我的肩膀笑罵我手太慢,說下次一定讓我見識見識他的真正實力。

我也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應:「嗯,出去走了走。」

「哦。」木下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像是隨口問道,「對了,剛才看到你從操場那邊過來?去找誰了?」

他問得很隨意,但眼睛里似乎有一絲極淡的光一閃而過。

如果不是那天在神社偏殿里親耳聽到過他的聲音,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過那個跪坐在燭光下的剪影,我大概只會覺得這只是普通的寒暄。

我知道他在問甚麼。

「沒找誰,就是出去透透氣。」我回答道,語氣盡量平淡。

「哦,這樣啊。」木下又點了點頭,嘴角依然掛著那絲笑意。

他伸手撓了撓後腦勺,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對了,週末你在家乾啥呢?我本來想去町里的遊戲廳轉轉,結果霧太大,我媽死活不讓我出門。」

他話題轉得很自然,表情也鬆弛,就像真的是在聊週末的日常。

我順著他的話應了幾句,說週末也沒幹甚麼,就在家待著,霧那麼大,哪兒也去不了。

他也附和了幾句,說這鬼天氣總算好點了,再那樣下去人都要發霉了。

我們就這樣聊了大概不到一分鐘。

話題很平常,語氣也很平常,就是兩個同校不同班的男生在走廊里偶遇,隨口寒暄幾句。

他的表情一直很自然,笑容爽朗,偶爾還會在說到好笑的地方時發出幾聲笑。

但我心裡的那根刺,始終橫在那裡。

它沒有隨著我們的談話而消散,反而像是被這段看似和諧的對話反復撥動,每一次他說出一個字,每一次他笑出聲,那根刺就往深處扎一點。

畢竟無論如何,我知道那些畫面。

我知道他參與其中。

我知道他和凌音之間存在著那種我無法介入的關係。

即使那只是儀式的需要,即使凌音對他的態度始終清冷疏離——但那些畫面印在我的腦海裡,就像被烙鐵燙過一樣,怎麼都抹不掉。

而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用這種再平常不過的語氣跟我聊天,徬彿那些事從未發生過,徬彿我們只是兩個普通的、甚麼都不知道的高中生。

這種感覺很奇怪。

不過,木下顯然並沒有察覺到我內心的波動。

他又隨便扯了幾句,說下午的課真沒勁,早知道就選理科了之類的廢話,然後朝我擺了擺手,「行了,我回教室了,回頭有空一起打街機啊。」

「好。」

他轉身朝B班的方向走去,步伐輕快,肩膀隨著步伐微微晃動,整個人的姿態看起來鬆弛得很。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然後也轉過身,打算回A班的教室。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抬起目光。

一個穿著學生會臂章的女生正快步朝我走來,深藍色的制服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手裡拿著一本文件夾,目光徑直鎖定在我身上。

她的步伐很快,好像有甚麼事情急著要辦,但在走到我面前時,她卻停了下來,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

「請問——是一年A班的林海翔同學嗎?」她問道。

「是我。」我點點頭,等她繼續往下說。

她翻開手裡的文件夾,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我,語氣禮貌而正式:「林同學,校長請您去一趟校長室。現在方便嗎?」

我愣了一下。

校長?

我回村入學南町高中也才沒多久,跟校長更是沒有任何交集。

入學典禮上那位頭髮花白的校長站在講台上念完歡迎詞就下去了,之後我連校長室在哪一層都不太確定。

「校長……找我?」我重復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是的。」那位女生點了點頭,合上文件夾,「校長說,請您現在過去一趟。」

她用的不是「讓你去一趟」,而是「請您去一趟」。

這個措辭讓我心裡的疑惑又多了幾分。

我既不是甚麼優秀學生代表,也沒有犯過甚麼需要被叫去訓話的錯誤。

校長忽然點名要見我,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

我沒有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好的,我現在就去。」

那女生朝我微微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步伐依然很快,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校長室在三樓東側,走廊盡頭那扇深色的木門。

我沿著樓梯走上去,腳下的台階在鞋底發出沈悶的聲響,越往上走,走廊里的光線越暗,霧氣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滲進來,在玻璃上凝成一層細密的水珠。

我走到那扇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門後傳來一個溫和而沈穩的聲音。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校長室比我想象中要寬敞一些。

房間不算大,但佈置得簡潔而有條理。

靠牆的兩排書櫃里整齊地碼放著文件和資料冊,窗邊擺著一盆綠植,葉片在窗外透進來的灰白天光里泛著沈靜的色澤。

一張深色的辦公桌擺在房間中央,桌面上攤著幾份打開的文件,筆筒里插著幾支鋼筆,旁邊放著一盞老式的綠色台燈,燈罩的邊緣有些磨損,看得出用了不少年頭。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人。

他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梳理得整齊,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溫和而有神。

他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領帶系得端正,整個人透著一股不緊不慢的從容氣度。

這就是南町高中的校長——我記得入學典禮上他站在講台前致辭時,聲音很是沈穩,說起話來語調很是讓人安心。

那時候我坐在禮堂後排,隔著層層人頭,只遠遠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此刻就他坐在辦公桌後,正低頭看著手裡的甚麼文件,跟我近在咫尺。

「林海翔同學,是吧?」

校長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老花鏡,臉上浮起一個溫和的笑容。

「是的。」我站在門口,微微欠了欠身,「校長您好,聽說您找我。」

「對,是我讓學生會的人去找你的。」

校長點了點頭,朝對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進來坐吧,別站著。」

我依言走進房間,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那種老式的木質靠背椅,坐墊有些硬,但很穩。

我坐下後,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背脊微微挺直。

雖然我自問沒犯過甚麼錯,但被校長單獨叫到辦公室這件事本身,多少還是讓人有些不自在。

校長似乎看出了我的拘謹。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茶水在白色的瓷杯里泛著淺淺的琥珀色,一縷白氣從杯口升起,帶著煎茶特有的清香。

「喝口茶吧,」他說,「不用緊張,不是甚麼壞事。」

「謝謝校長。」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溫度剛好。

校長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溫和地看著我。

「林同學,你從東京回來,轉到我們學校,也有一段時間了吧?」

「是的,校長。」

「感覺怎麼樣?適應得還好嗎?」

「挺好的。」我答道,「老師和同學們都挺照顧我的,課程進度比東京那邊慢一些,跟得上。」

校長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那就好。我聽說你在A班,班主任是山田老師,他的課講得不錯,就是有時候嚴厲了點。」

「山田老師確實很認真負責。」我順著他的話應了一句。

校長又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多了一絲關心的意味:「那你生活方面呢?聽說你現在住在霧霞村的孤兒院,是叫……『星之丘』是吧?」

「是的。」我點了點頭,「那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這次回來之後,松本老師也收留了我們一家。」

「松本老師……」校長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微微放遠了一些,像是想起了甚麼,「她是個很好的人。早些年的幾次鎮上的教育會議,她都會代表霧霞村來參加,是個非常有見識的女性。你們能回到她那裡,也算是有了個安身的地方。」

他頓了頓,又問:「孤兒院那邊的情況怎麼樣?孩子們都還好嗎?」

「都挺好的。」我繼續回答道,「孩子們平時上學、幫忙乾活,日子雖然不算富裕,但老師把大家都照顧得很好。最近霧散了一些,大家的精神狀態也比上周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校長連連點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甚麼。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里多了一絲探詢的意味。

「林同學,我聽說……你和一年E班的松本凌音同學,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我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這個話題來得有些突然。

雖然我和凌音的關係在孤兒院裡早已不是秘密,但在學校里,我們並沒有公開宣揚過甚麼。

凌音在E班,我在A班,平時除了偶爾在走廊里碰面、在巴士上坐同一排,幾乎沒有甚麼在旁人看來值得特別注意的互動。

校長忽然提起她,讓我有些意外。

「……是的。」我放下茶杯,回答得還算平穩,「我們從小一起在孤兒院長大。後來我去了東京四年,今年才回來。」

「嗯,我知道。」

校長點了點頭,「你們倆一起坐巴士上下學,我偶爾看到過。」

他說得很隨意,就像是普通的閒聊而已。

但我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笑容意味深長,像是早就看穿了甚麼似的。

「那——」果然,校長再次開口,「你們現在,是甚麼關係?」

我眨了眨眼睛。

這個問題說突然也突然,說不突然也不突然。

校長特意把我叫到辦公室,先是問了我的生活情況,又問了孤兒院的情況,最後拐到凌音身上——他大概從一開始就是衝著這個話題來的。

「……我們是情侶。」我老老實實地回答道,說話時語氣頗為平靜,甚至沒有異想中的羞澀。

大概是因為這句話在我心裡已經轉過很多遍了,真正說出口的時候反而沒有那麼難。

校長聽完,似乎挺滿意,無聲的點了點頭。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那雙溫和的眼睛里看不出甚麼明顯的情緒波動,但臉上的笑意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這樣啊。」他的語氣欣慰,「挺好的。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又經歷了這麼多還能走到一起——不容易。」

「謝謝校長。」我微微低頭,回應道。

校長擺了擺手,「謝甚麼,這是你們自己的緣分。」他說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

「那你們最近……在忙些甚麼呢?」

又是提問,校長怎麼這麼多問題?

關於這個問題,答案可以往很多方向展開。

比如最近最主要的事情,莫過於關於霧神的侍奉試驗。

凌音從儀式里獲得了神啓,知道後續每一步都要做些甚麼,而我則無條件服從。

目前的第一步行動,就是在當下這一個月里,我和凌音每個週末都要去一趟朝霞村村長家……這些事情像潮水一樣在我腦海中湧起,又迅速被我壓了下去。

所以就這件事而言,我不能說。

因為我不知道校長是否知曉這些事情——也許他知道,也許他不知道。

在這個被濃霧籠罩的盆地裡,秘密似乎總是比想象中更多,雖然知情者的圈子也比我想象中更大,但保密終歸是很重要的事情。

而且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是由我主動向挑出這件事。

於是我說道:「也沒甚麼特別的,就是平時上下學,週末幫孤兒院做些家務,跟凌音出去走走之類的。」

我說得很自然,語氣也算放鬆,就像任何一個高中生在描述自己平淡的日常生活。

校長聽完後,也沒有甚麼特殊回應,只是點了點頭,目光在我臉上正常停留著。

「嗯。」他應了一聲,然後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接著,他伸手拉開了辦公桌右側的抽屜,從裡面翻找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把鑰匙,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銅質的表面泛著暗沈的光澤,齒牙被磨得有些圓潤,鑰匙環上穿著一枚小小的塑料標籤,標籤上用油性筆寫著幾個已經有些模糊的字。

校長把那把鑰匙放在桌面上,朝我的方向推了過來。

「這個,你拿著。」

我低頭看著那把鑰匙,又抬起頭看向校長,有些不解:「這是……?」

「體育館倉庫的鑰匙。」校長淡然笑道,「體育館一樓西側有間小倉庫,平時堆放一些運動器材和雜物,一直沒安排專門的人管理,東西放得亂七八糟的。我想了想,覺得你來擔任這個倉庫的管理員比較合適。」

我愣了一下。

體育館倉庫管理員?

這個安排來得太突然了,毫無預兆。

我既不是體育社團的成員,也沒有主動申請過任何校內職務。

校長剛才還在跟我聊家常、聊凌音,轉眼間就給我安排了一份職責,這轉折未免有些突兀。

「校長,我……」我張了張嘴,「為甚麼是我?」

校長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表情依然平靜。

「不為甚麼,就是覺得你合適。你做事踏實,人也穩重,交給你我放心。」

他說得很簡短,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我還想再問些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校長的態度雖然溫和,但那種溫和里透著一股不容推辭的意味。

況且,倉庫管理員也不是甚麼沈重的負擔,無非是定期清點、整理器材、開關門之類的工作,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那……好吧。」我伸出手,拿起桌面上那把鑰匙。

銅質的鑰匙入手微涼,邊緣的齒牙在指腹下傳來清晰的觸感。

鑰匙環上那枚塑料標籤已經泛黃,字跡雖然模糊了,但隱約還能辨認出「體育館·倉庫·三號室」幾個字。

「鑰匙就交給你保管了。」校長接著說道,「平時體育館的器材出借、歸還,你幫忙登記一下就行。具體的規則,你去找體育老師瞭解一下,他會告訴你該怎麼操作。」

「好的,我明白了。」

校長點了點頭,然後重新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戴上,低頭看向攤開的文件。

「行了,回去上課吧。」

「謝謝校長。」我站起身來,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我的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身後又傳來校長的聲音。

「對了,林同學。」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

校長依然低著頭看著文件,沒有抬頭,只是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體育館的倉庫……平時人少,比較安靜。你要是中午想找個地方休息,或者跟凌音同學說說話,那裡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說完這句話,便翻了一頁文件,沒有再抬頭。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那被老花鏡遮住半張臉的側影,再次皺了皺眉。

這句話在我腦海裡轉了一圈。

校長說得很隨意,似乎只是隨口補充了一句無關緊要的建議,但我總歸覺得有點怪。

「……我知道了。謝謝校長。」

我拉開校長室的門,走了出去。

門在我身後輕輕合攏。

走廊里依然安靜,淡淡的霧氣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滲進來,在玻璃上凝成一層細密的水珠。

我站在校長室門口,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鑰匙。

體育館倉庫。

我把鑰匙收進口袋,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去。

下午第一節課的預備鈴還沒響,走廊里依然安靜。

下樓的時候,我摸著口袋里的鑰匙,金屬的觸感隔著布料清晰地印在指腹上。

體育館倉庫管理員——這個身份來得莫名其妙,但鑰匙已經在我手裡了,再想多也沒甚麼意義。

校長交代的事,照做就是了。

我穿過走廊,正準備回A班教室,迎面就看到三個人出現在台階那邊。

打頭的一個是凌音。

她大概剛去過甚麼地方,現在也要回二號教學樓去,所以正準備下樓。

步伐不算快,手裡沒有拿東西,外套的扣子也沒有全系上,露出裡面白色襯衫領口的一角。

我們就在教學樓正門口這樣碰了個正著。

她後面還跟著兩個男生,就這樣迅速從我旁邊經過,掛起一陣帶著男生體汗味道味道的微風——畢竟我們兩個誰都沒動。

「海翔?」凌音眉毛微挑,「你怎麼從這邊出來?」

她的語氣難掩好奇。畢竟,這個時間點我應該已經待在A班的教室里了。

「剛從校長室出來。」我如實回答,又問道,「你呢?你怎麼在這邊?」

「我來找體育老師交田徑社的報名表。老師說今天午休可以把表送到教員室來,我就順便跑了一趟。」鈴音解釋道,她的眉毛再次微微一動,難掩好奇,

「校長室?校長找你做甚麼?」

我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把冰涼的鑰匙,拿了出來,攤開掌心給她看。

「校長把這個交給了我,說讓我擔任體育館倉庫的管理員。」

凌音的目光落在我掌心的鑰匙上,眨了眨眼睛。

「體育館倉庫?」她重復了一遍。

「嗯,體育館一樓西側那間小倉庫,放運動器材用的。校長說一直沒專人管理,東西放得亂七八糟,覺得我合適。」我收回鑰匙,重新放進口袋里,「我也挺意外的,但既然校長都這麼說了,也不好推掉。」

凌音聽完,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不遠處的操場方向。

雖然快上課了,但還有不少學生待在操場上,足球社的練習聲正從那邊隱約傳來。

午後的霧氣在操場上緩緩流動,把跑道的輪廓暈染得有些模糊。

「那你明天下午社團活動開始的時候,去倉庫看看吧。」

「嗯?」

「既然校長把鑰匙交給你了,總得去看看裡面的狀況。」凌音轉會向我,淡淡一笑,「瞭解一下有甚麼器材、怎麼擺放、需不需要整理……畢竟你現在是管理員了,總得知道自己管的是個甚麼樣的地方。」

她說完,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旁邊某個虛空的方向。

「也是。」我點了點頭,「明天下午我去看看。」

凌音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甚麼。

我站在門廊下,看著她。

凌音此時就站在我面前,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

午後的霧氣在她的身周緩緩流動,把她的輪廓暈染得有些柔和。

她垂著眼,似乎在想著甚麼別的事情,那雙向來清冷的眼睛此刻微微放空,看起來倒是別有一番可愛。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凌音。那個試驗的事情——除了每週末定期去朝霞村那邊,還有沒有別的安排?」

這倒也不是甚麼特別的念頭,只是這段時間以來,我心裡一直隱約存著這麼個疑問。

按照試驗的規則,我這邊其實沒有甚麼特別的信息渠道——說白了,我的角色就是配合與服從,凌音需要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沒有額外的知情權,也沒有主動追問的立場。

而凌音雖然從儀式中獲得了神啓,但她向來不是多話的人,何況還是這種事情。

她告訴我每周要去朝霞村,我便去了;她再告訴我要做些甚麼,我也會照做。

但關於整個試驗的全貌、後續的步驟、還有沒有其他需要留意的地方——她幾乎從未主動提起過。

所以時間一長,難免會有些好奇。

畢竟,我們的生活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這件事佔據了越來越多的空間,而我對它的瞭解,卻始終停留在「凌音讓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這個層面上。

偶爾靜下來的時候,我自然會忍不住想——除了週末的朝霞村,會不會還有甚麼別的事情,是她還沒告訴我的?

凌音聞言,目光重新轉向我。

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隨即又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

「……別急啊。」她低聲說道,聲音略顯羞怯,「該告訴你的……到時候會告訴你的。」

看著她那副難得露出的窘迫模樣,我心裡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出的柔軟。

平日里總是清冷從容的凌音,只有在涉及到那些事情的時候,才會露出這樣的一面。

「好,好,不急了。」

我笑著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輕快了幾分,「那就等『到時候』再說。」

凌音抬起眼,瞥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帶著一絲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雜著羞澀和安定的情緒。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輕「哼」了一聲,然後別過臉去。

但她別過臉去的時候,我分明看到她嘴角那一絲極淡的弧度。

「快上課了。」她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沿著走廊前往樓梯,步伐比剛才快了一些,背影依然挺直而清冷。

我站在門廊下,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走遠,消失在走廊拐角。

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覺地摸了摸那把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依然清晰。

明天下午,社團活動時間,去倉庫看看。

我轉身走進教學樓,朝A班教室走去。

預備鈴剛好在頭頂響起,清脆而短促,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開來。

……

那天的後續課沒有再起甚麼波瀾。

下午的兩節課在平淡中度過,窗外的霧氣始終維持著那種不濃不淡的狀態,偶爾有風吹過時能看到操場對面建築物的輪廓清晰一瞬,然後又重新模糊下去。

放學鈴響後,我收拾好書包,和健太他們打了聲招呼,便走出了教室。

回到孤兒院後,晚飯、洗漱、在走廊里和阿明聊了幾句明天的值日。

一切如常。

凌音在飯桌上話不多,吃完後便上樓去了,我們之間沒有再提起關於倉庫的話題。

我也沒多想,只當那是明天才需要處理的事情。

週二白天的課程與平時無異。

上午的數學課和國文課照常進行,午休時健太又拿出了一本新的雜誌——這次不是寫真集,而是一本機車雜誌,封面上印著一輛改裝得花裡胡哨的摩托車。

幾個男生圍著它討論哪個型號的引擎聲音最好聽,話題從摩托車一路拐到了「攢夠了錢一定要去買一輛」,然後又被寬太一句「你會騎嗎」給堵了回去,引來一陣哄笑。

我一邊吃著便當一邊聽著他們胡扯,偶爾插幾句話,時間過得倒也快。

終於,下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響起。

「終於結束了——」健太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把課本往桌上一丟,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今天累死了,第三節體育課跑了一千米,我現在腿還是軟的。」

「你那是缺乏鍛鍊。」寬太一邊收拾書包一邊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你說得倒輕巧,你來跑一個試試?」

「我又不是沒跑,我比你快兩秒呢。」

「那是我昨天沒睡好——」

他們的鬥嘴像往常一樣持續了幾秒鐘,然後話題就轉向了待會兒去哪、要不要去町里的便利店買零食之類的事情。

教室里陸續有人站起來,有的拎著書包往門口走,有的從抽屜里翻出運動服準備去社團活動。

窗外的天光依然灰白,霧氣比上午又濃了幾分,但還不至於影響視線。

我看了看手錶——下午三點四十分。

社團活動通常從四點開始,還有一些時間。

我把課本收進書包里,但沒有背上。

只是把書包塞進課桌抽屜里,從口袋中摸出那把銅質鑰匙,在指尖翻轉了一圈。

體育館倉庫三號室。

昨天凌音建議我今天下午社團活動開始的時候去看看,現在差不多是時候了。

我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里比上課時熱鬧了許多。

放學的鈴聲剛剛響過,學生們像開閘的水流般從各個教室里湧出來,有的往校門方向走,有的提著運動包往體育館或操場方向趕,有的三三兩兩聚在走廊轉角處聊天。

說話聲、笑聲、腳步聲、儲物櫃開關的碰撞聲,在整棟教學樓里到處回蕩著。

我穿過人群,走下樓梯,推開一樓側門,踏上了通往操場的砂石路。

午後的操場比午休時更加熱鬧。

足球社的成員們已經在場地中央集合了,體育老師正站在他們面前說著甚麼,隊員們圍成一圈,偶爾有人點頭應和。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