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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生初日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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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回到這裡……」

聲音滲進耳膜。

有東西在霧裡低語。

我猛然睜起眼睛。

榻榻米草席的氣味混著舊木頭的潮氣湧進鼻腔。

我吸了吸鼻子,徹底醒了過來。

感官恢復了運作,身下草席的粗糙觸感,密閉房間里渾濁的空氣,還有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都變得真實而具體。

夢的尾巴迅速溜走,留下一點冰冷的殘渣堵在胸口。

我坐在黑暗裡,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直到心跳慢慢沈回胸腔。

又是那個夢。

具體內容像霧氣一樣抓不住,但那冰冷滑膩的觸感,那徬彿直接響在腦髓深處的呼喚,還有額角舊疤傳來的一陣陣莫名的、幻覺似的刺癢,大抵是過去四年間不曾有過的。

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逐漸適應了室內的昏暗。

這已經是第幾天了?

自從回到霧霞村,住進這個舊房間,幾乎每一晚,類似的夢境都會以不同的片段侵入睡眠。

它們並不完全相同,有時是扭曲的光影,有時是無盡的迷霧走廊,但總伴隨著那無法理解的低聲細語,以及醒來時心頭沈甸甸的、莫名的悸動。

我甩了甩頭。

夢終究是夢,無論夜裡多麼清晰詭異。

我掀開薄被,赤腳踩上溫暖的草墊,腳心貼著細密的紋理。

拉開窗簾時,外面幾乎還是夜的延續。

濃霧像活的生物,在孤兒院的庭院裡翻卷流動,吞噬了紫陽花叢、石燈籠,甚至不遠處的神社鳥居也只剩下模糊的朱紅輪廓。

天色是一種曖昧的鉛灰,分不清是黎明未至,還是霧氣太重,光根本透不下來。

我默默穿好衣服——衣服都是舊的,卻洗得格外乾淨,還能聞到淡淡的肥皂香氣。

首先是一件寬松的白色短袖襯衫,領口開得略低,布料薄而柔軟,貼著皮膚時隱約透出胸口的輪廓;下身是一條淺灰色的棉質短褲,褲腿抵至大腿中段,邊緣松松地捲起。

推開紙拉門,走廊沈浸在昏昧的寂靜里。

兩側的寢室門都關著,只有盡頭樓梯口的一盞小夜燈散髮出微弱的光暈。

腳下的木地板隨著步伐發出熟悉的、輕微的吱呀聲,這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晰,徬彿在提醒我這棟建築的老舊與空曠。

餐廳的和室里已經亮起了燈。

矮桌上擺好了碗筷,味噌湯的溫熱氣息和烤魚的焦香彌散在空中。

哥哥林岳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側臉望著窗外被霧封鎖的景色,一動不動的背影顯得僵硬。

雅惠嫂子正從廚房端出盛滿米飯的木桶,看見我,臉上浮起一個淺淡卻真切的微笑。

「海翔,快來,飯剛煮好。」

阿明已經在了,他坐在離老師不遠的位置,穿著淺灰色的棉質居家服,柔軟的頭髮還有些睡亂的痕跡。

他對我輕輕點了點頭,笑容溫和。

老師跪坐在主位,正用長筷將醃菜細緻地夾到幾個小碟里,動作優雅而平穩,藕荷色的和服袖口隨著動作微微擺動。

我在阿明旁邊的空位坐下。「老師,早上好。」

「早上好,海翔。」

老師將盛好的米飯遞給我,聲音平靜悅耳,「睡得好嗎?」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接過飯碗。米飯的熱氣熏在臉上。

「今天開學,要坐好久的巴士呢。」雅惠嫂子將味噌湯碗推到我面前,頓了頓,關切地說道,「一定要多吃點,中午便當雖然準備了,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她再次停頓,溫和地看著我的眼神,「學校里要是遇到甚麼事,記得和凌音互相照應。」

「嗯,我知道。」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凌音她……還沒下來嗎?」

幾乎就在我問出口的同時,紙拉門被輕輕向一側拉開。

凌音懷裡抱著一個約莫兩歲的男孩走了進來。

男孩穿著淺藍色的睡衣,小臉埋在她肩頭,似乎還在半睡半醒之間。

她身上套著件略顯寬大的淺灰色細肩帶背心,一側細帶松垮地滑下肩頭。

下身是一條同色的棉質短褲,褲腿寬松,露出筆直的雙腿和白皙的腳。

她的手臂穩穩地托著男孩,另一隻手則向後,輕輕牽著跟在她身後的小葵。

七歲的女孩揉著眼睛,另一隻手抱著一個舊舊的兔子玩偶,顯然也還沒睡醒。

「抱歉,」凌音的聲音很低,「悠介醒得有點早,鬧了一會兒。」

她走進來,先是向老師微微頷首,然後小心地將懷裡的男孩放在自己座位旁的軟墊上。

男孩哼唧了一聲,蜷縮起來。

凌音這才直起身,目光掃過餐桌。

她的視線掠過哥哥、嫂子、阿明,最後在我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沒甚麼波瀾,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安靜地在自己座位坐下。

筱葵挨著她坐好,小兔子玩偶緊緊摟在懷裡。

晨光——如果那透過濃霧瀰漫進來的灰蒙光線能算晨光的話——為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邊。

她微微低頭,將悠介面前的碗筷擺正,短髮從耳後滑下幾縷。

餐廳漸漸有了更多動靜,紙拉門被接二連三地拉開。

最先進來的是兩個女孩,都穿著小學的深藍色制服裙。

一個把頭髮扎成高高的馬尾,露出的脖頸修長,個子已經躥得很高,神情有些怯生生的;另一個剪著齊耳的短髮,眼睛又大又亮,動作卻比外表看起來沈穩,進來後徑直走向自己的固定位置,朝老師小聲道了早安。

她們的身形介乎孩童與少女之間,有種微妙的錯位感。

接著進來的是一個男孩,皮膚被曬成健康的黝黑,頭髮粗硬地亂翹著,手裡緊攥著一個機器人玩具。

他的骨架已經不小,肩膀很寬,但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一個梳著兩條細細麻花辮的女孩安靜地跟在他身後,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看起來要小上幾歲,安靜地貼著年長些的男孩走。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

女孩面容清秀,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懷裡抱著幾本看起來不薄的課本,神態里有種超越外表的文靜與專注。

男孩則身材瘦高,四肢已經像抽條般的植物一樣拉長,眉眼細長,嘴唇習慣性地抿著,透著一股早熟的沈默。

他進來後目光很快地掃過我們這些「歸來者」,尤其在哥哥僵直伸著的腿上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隨即垂下眼簾,一言不發地在自己位置坐下。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分明,已經接近成年男性的尺寸,但手背的皮膚還光滑,大抵還屬於少年。

加上老師、嫂子、哥哥、我、凌音、阿明、小葵和悠介,正好十個人。

長條形的矮桌周圍坐得滿滿當當,卻並不顯得特別擁擠。

空氣里瀰漫著食物香氣和一種克制的、規律的窸窣聲——碗筷輕微的碰撞,咀嚼食物的聲音,以及偶爾壓得很低的交談。

我默默數了一下。

除了小葵和悠介這兩個明顯還小的,以及我們三個今天要去高中報道的,剩下的六個孩子,今天都需要搭乘不同時段的巴士,前往鎮上的小學或初中。

目光掃過他們,一種熟悉的錯位感再次浮現。

在霧霞村,孩子們開始讀書的年紀總比山外要晚許多。

我模糊地記得,四年前我離開時,村裡有幾個比我大好幾歲的少年,才剛剛升入初中部。

眼前這些孩子也一樣——他們的身體抽條般地拔高,肩膀變寬,手腳尺寸逼近成人,男孩的喉結已經凸顯,女孩的曲線悄然成形。

然而,當他們安靜地捧著飯碗,或因為怕燙而小心吹著味噌湯時,臉上那種未經世事的稚嫩神情,卻又分明屬於更年幼的階段。

是山裡的日子遲緩了時間的流速,還是閉塞的環境讓心理成長延遲了?

我無法確定。

只知道自己即將踏入的高中里,恐怕也會遇到許多這樣外表與內在存在微妙落差的面孔。

「海翔哥,」坐在我對面、戴眼鏡的文靜女孩忽然輕聲開口——她還推了推鏡框,一本正經地說:「今天是開學日,去南町高中的巴士……是不是比平時要早一班?」

「嗯,應該是。」我點點頭。

「那路上時間要寬裕吧?」旁邊扎馬尾的女孩小聲插話道。

「大概吧。」我應著,其實自己心裡也沒底。

東京的電車線路複雜卻精准,但在這裡,只有蜿蜒的山路和滿天寥寥的幾班巴士。

抓準時間非常重要,否則就是漫長的等待。

「書包都檢查好了嗎?」雅惠嫂子加入對話,目光掃過我和凌音,最後也落在阿明身上,「便當、文具、入學通知……」

「嗯。」凌音簡短地應了一聲,她已經餵悠介吃完了小半碗粥,正用紙巾擦他的嘴角。

晨飯後,孩子們陸續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轉身回房去拿書包。

雅惠嫂子開始麻利地收拾餐桌,哥哥林岳仍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紋絲不動的濃霧,徬彿一尊沈默的雕塑。

我回房間拿了背包。

背包很輕,裡面只裝著必要的文具和入學文件,還有嫂子準備的便當。

在玄關處,幾個年長的孩子已經穿好了外出鞋。

那個皮膚黝黑、頭髮亂翹的男孩正蹲著幫梳麻花辮的小女孩系鞋帶,嘴裡嘟囔著「快點啦」。

戴眼鏡的文靜女孩檢查著懷裡課本的邊角,扎馬尾的女孩站在她身邊,有些緊張地拽著裙擺。

凌音已經等在門口。

她換上了一套南町高中的女生制服——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同色的百褶裙,白色的襯衫領口系著暗紅色的領結。

制服合身,勾勒出她清晰的肩線和腰身。

她背上一個黑色的學生書包,手裡還拎著一個素色的便當袋。

阿明就站在她旁邊,跟我一樣穿著男生款的深色立領學生服,襯得他膚色更白,氣質安靜。

「走吧。」凌音看了我一眼,簡短地說。

我們一行人走出孤兒院的大門。

早晨的霧氣比室內看到的更濃重,濕冷地貼在皮膚上。

腳下的碎石路被露水打得深色,路旁的紫陽花叢在霧中只是一團團模糊的灰紫影子。

我回頭看了一眼孤兒院的建築。

紅磚牆在霧裡顯得陳舊而安穩。

視線抬高,越過院牆和前方層疊的屋頂,能望見村子靠山的方向。

在半山腰處,濃霧稍微稀薄些的地方,隱約露出一個朱紅色的鳥居輪廓。

去巴士站的路不長,沿著村裡主路走幾分鐘就到。

路上幾乎沒有人影,偶有幾棟房子的窗戶里透出燈光,但聽不見人聲。

只有我們這群人的腳步聲和偶爾低語,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

巴士站就在村口,一個簡單的鐵皮棚子下立著站牌。

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同村的孩子等在那裡,看到我們這一大群人,他們投來平淡的一瞥,又轉開視線。

車很快來了。

是一輛略顯老舊的二十座小型公交車,車身上印著褪色的「影森町營巴士」字樣。

車門打開,我們依序上車。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面無表情地掃了我們一眼。

七八個孩子上車後,車廂後半部幾乎被坐滿了。

我和凌音、阿明找了靠窗的連排座位坐下。

巴士引擎低沈地轟鳴起來,緩緩駛離站台。

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下行駛,霧氣在窗外流動,偶爾被車燈切開,露出路邊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杉樹林。

路程很短,不過十分鐘左右,山路便逐漸平緩,兩側開始出現零星的房屋和田地。

影森町到了。

霧氣在這裡明顯變淡了,能看見更完整的街道和建築。

房屋密集起來,大多是兩三層高的住宅和小型商鋪,還有早起的人在路邊走動。

巴士經過幾個路口,陸續在小學和初中校門附近的站台停車。

孩子們一個個起身,低聲說著「再見」,下車融入同樣穿著制服的學生人流中。

最後,車廂里只剩下我、凌音和阿明。

巴士在一個稍顯寬敞的站台停下,車門上方的電子屏顯示著「南町高中前」。

我們陸續下車。

站台旁立著一個較大的公交路線圖牌,我駐足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影森町及周邊地區的地圖。

影森町畫在中央,幾條公路像蜘蛛腿一樣從鎮中心向外輻射。

但仔細看,這些公路並沒有無限延伸——它們各自通往一個被群山環抱的村落,並在村落附近戛然而止。

這樣的村落有五個,像衛星一樣分布在影森町周圍。

霧霞村是其中之一,位於地圖的東北方向。

我忽然回想起來時路上那種漫長的封閉感。

從東京方向過來,需要先繞到這片盆地唯一對外開放的西南山口,進入影森町,再從影森町轉入通往霧霞村的岔路。

這五個村落彼此之間雖有山路相連,但通往外部世界的公路,實質上只有進出影森町的那一條。

群山如同巨大的碗壁,將小鎮和五個村莊牢牢攏在其中,自成一片天地。

阿明輕輕碰了下我的胳膊。

「看那邊。」

他低聲說,指向車站對面一條斜上的坡道。

坡道盡頭,能看見一片開闊的操場和幾棟灰白色調的校舍樓。

南町高中的校門,在晨霧將散未散的淡灰色光線里,靜靜矗立著。

「走吧。」凌音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調整了一下書包的背帶,率先邁開步子。

我深吸了一口鎮上略微乾燥些的空氣,跟了上去。

校園內的氣氛與東京截然不同,沒有密集的人流和喧囂。

我們隨著指示牌走向新生報到處,沿途經過的操場上有幾個高年級生在慢跑,他們的動作和身形看起來要比東京的同級學生沈穩得多,甚至帶著一種與「高中生」這個稱謂不太相符的成年感。

新生報到程序簡單,無非是核對名單、領取材料、確認分班。

禮堂里短暫集合,聽校長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日語念完冗長的歡迎詞,然後各班的負責老師將我們領回教學樓。

分班名單張貼在布告欄。

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海翔,一年A班。

視線往下,在E班的名單里看到了「松本凌音」和「雨宮明」。

每個班大約三十人,名單上的姓氏大多圍繞著那幾個村落:佐藤、田中、山本、松本、雨宮……偶爾夾雜幾個影森町本地的姓氏。

A班的教室在一號教學樓的三層最東頭。

我走進去時,裡面已經坐了大半的學生。

講台前站著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老師,正低頭翻看名冊。

我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放下書包,目光掃視教室里的新同學。

只看一眼,那種在孤兒院就察覺到的「錯位感」,在這裡被放大了。

坐在前排的幾個男生,肩膀寬闊,後頸的線條粗硬,側臉看過去下頜骨已經稜角分明。

他們安靜地坐著,手臂放在桌面上,手腕的骨節突出,手背上有隱約可見的血管痕跡。

那不是青春期少年常見的那種清瘦或單薄,而是一種接近完全發育後的、帶有體力勞動痕跡的扎實感。

幾個女生也一樣。

她們的制服裙子下露出的小腿,線條結實勻稱,並不是纖細的少女腿型。

當她們轉頭低聲交談時,側面能看見清晰的下頜線和明顯隆起的胸部線條。

她們的面容大多不算稚嫩,雖然不甚明顯,但不少人都具備著近乎成年人的神態。

當然,其中也有一些看起來更符合傳統「高一新生」模樣的人,身材纖細,面容稚氣未脫。

但放眼望去,前者佔了絕大多數。

他們安靜地坐在那裡。

那種沈默不是新生常見的羞澀或緊張,而是一種更深的、習以為常的靜默,徬彿早已習慣了等待,對周遭的一切缺乏新鮮感。

我不禁想起東京初中畢業時,同學們那種混雜著焦慮、興奮、對未來躍躍欲試的躁動氣息。

在這裡,那種氣息很淡,幾乎聞不到。

空氣里瀰漫的是一種更為沈滯的、接近於成年人群體的、略帶倦怠的平靜感。

講台上的老師清了清嗓子,開始點名。

他的聲音平穩,每個名字念出來,下面就傳來一聲或低沈或清亮的「到」。

我仔細聽著那些應答的聲音。

不少男生都已經徹底脫離了變聲期的沙啞,是一種穩定的、更趨近成年男性的嗓音。

女生的聲音也少有尖細的,大多平和沈穩。

「林海翔。」

「到。」我應道。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短暫地投向我,又很快移開。

點完名,老師簡單介紹了課程安排和校規,然後讓大家依次上台做簡短的自我介紹。

輪到我時,我走上講台,報了名字,說了句「老家霧霞村,在東京待了幾年,請多關照」之類的話。

台下響起禮節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

我看到幾個同學臉上露出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哦,去過外面」的表情,但很快又歸於平淡。

回到座位,我看向窗外。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操場對面另一棟稍顯陳舊的灰白色教學樓。

兩棟樓之間隔著寬闊的操場和幾條田徑跑道。

E班就在那邊的某間教室里。

下午的課程結束後,教室里終於有了些鬆動的跡象。

班主任宣佈了明天正式上課的安排,又叮囑了幾句校規和值日分組,便夾著教案離開了。

我收拾好書包,目光掃過教室。

大部分人並不急著走,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說話,話題不外乎週末的農活、家裡養的牲口,或者抱怨巴士時間,拖著一種遲緩的、缺乏起伏的調子。

我背著書包走出教室,打算去找找E班。

按照南町高中的佈局,我所在一號教學樓,是一二三年級的A、B、C、D班的駐地。

對面那棟二號教學樓,則是E、F班的所在。

很顯然,二號樓的班級數量較少,所以很多功能型教室便給安排在了那裡,比如理科實驗室、音樂教室等等。

我徑直穿過操場,很快來到對面教學樓,剛走到樓梯拐角,差點和一個人撞上。

「啊,抱歉!」對方先開口,聲音爽朗。

我抬頭,看到一個皮膚曬得黝黑、留著短髮的男生。

他個子中等,肩膀很寬,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牙齒很白。

他穿著運動服外套,拉鍊沒拉,露出裡面熨燙得不太平整的白色襯衫。

「沒事。」我側身讓他。

「咦,你是A班的吧?」男生沒立刻走開,反而打量了我一下,「學校里都傳開了,今天自我介紹那個……從東京回來的?林海翔?」

「嗯。」我點點頭。

「我叫佐藤健太,E班的。」他伸出手,動作自然大方,「剛才就注意到你了,感覺你跟大家……嗯,不太一樣。」他摸了摸後腦勺,笑容依舊,「從東京回來,一定覺得這裡很無聊吧?」

「沒有。」我簡單地回答,和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心粗糙,有厚繭,是常年乾農活留下的。

「真的嗎?影森町可是甚麼都沒有啊。」健太誇張地嘆了口氣,但眼神里還是笑意,「不過,你老家是霧霞村吧?剛才聽到有人說了。那裡好像更是啥也沒有吧,除了你們的神社。我住谷地村,就在你們村西邊翻過兩個山坳的地方。」

他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我知道那裡。」

「哈,那就好!」健太似乎很高興,「以後上學放學說不定能常見到。對了,你們村的松本凌音和雨宮明也在我們班。」

「我知道。」

「你跟他們很熟?」他問道,語氣里很好奇。

「嗯,以前就認識。」

「怪不得。」健太點點頭,「松本挺少說話的,雨宮倒是很溫和……不過好像身體不太好的樣子?」他稍微壓低了點聲音。

「一直那樣。」

「這樣啊。」健太似乎還想聊甚麼,但樓梯下方傳來喊他的聲音。

「來了來了!」他朝下面應了一聲,然後對我擺擺手,「我先走了,家裡還有活兒。明天見,海翔!」

「明天見。」

看著他幾步跳下樓梯的輕快背影,我繼續往前走。

一年E班的教室門還開著,裡面只剩零星幾個人在打掃衛生。

我站在門口朝里望,沒看到凌音和阿明。

一個正在擦黑板的男生注意到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細框眼鏡。

「找人?」他問,聲音平穩,沒甚麼起伏。

「松本凌音,或者雨宮明。」

「他們先走了。」男生放下板擦,轉過身。

他個子很高,身形瘦長,制服穿得一絲不苟,黑髮梳理得整齊,眼神在鏡片後顯得有些深邃。

「大概十分鐘前。松本說要去一趟圖書館,雨宮跟她一起。」

「謝謝。」

「不用。」他點點頭,繼續轉身擦黑板。動作不急不緩,很細緻。

我正準備離開,他又開口,沒有回頭:「你是林海翔?A班的。」

「是。」

「我叫田中裕樹,林木村的。」他報上名字,語氣依然平靜,「剛才佐藤那傢伙跟你搭話了吧?我跟他算熟人。他就是這樣,對誰都熱情,嗓門很大,走廊里都傳遍了。」

「嗯。」

「沒甚麼不好。」裕樹終於擦完了黑板,將抹布仔細疊好,放進水桶,「只是在這裡,像他那樣的人不多。」他提起水桶,走到教室門口,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從東京回來,適應得怎麼樣?」

「還好。」

「是嗎。」他淡淡地應了一句,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這裡時間過得慢,事情也少。慢慢來就行。」

說完這些,他便走出教室,順手帶上了門,「明天見。」

「明天見。」我回應道。

走出教學樓時,能看到午後的天色比早上亮了些,但依然被一層薄薄的霧靄籠罩。

此時正是社團活動時間。

田徑社的成員們分散在跑道上和場地中央,進行著各自的訓練。

遠處有幾個人在練習接力傳棒,沙坑邊傳來跳遠落地的悶響,還有人繞著操場一圈圈地跑著。

我駐足觀看片刻,然後轉身,往圖書館走去。

那是一棟獨立的四層小樓,外牆爬滿了常青藤。

此時,閱覽室里人不多,只有幾個學生在安靜地看書或寫東西。

我很快看到了靠窗位置上的阿明,他面前攤開著一本書,但目光卻望著窗外,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安靜柔和。

凌音不在他旁邊。

我在他對面坐下。阿明回過神,看到是我,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

「海翔。下課了?」

「嗯。凌音呢?」

「在裡面的櫃台。」阿明指了指閱覽室深處,「你怎麼找來了?」

「聽說你們來了這裡。」

阿明笑了笑,合上面前的書,「第一天感覺如何?」

「和東京很不一樣。」我說,目光掃過閱覽室。

書架間有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正在整理書籍,居然是田中裕樹。

他動作安靜,幾乎不發出聲音。

之前都說過再見了,我就沒去打擾他。

「是啊,大家……都比東京的同級生年紀更大些,對吧?」阿明輕聲說,手指划過書封上的燙金書名,「山裡就是這樣。讀書晚,做事早。就算少有的幾個十六歲新生,看著也成熟。」

「你呢?學了一天,身體還好?」我想起健太的話。

「老樣子。」阿明不在意地擺擺手,「只是咳嗽。凌音總讓我別太勉強。」

這時,凌音從書架深處走了出來。

她手裡空著,看到我,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才走過來。

「你怎麼來了?」她問,聲音還是那樣平靜。

「順路。」我站起身,「要一起回去嗎?」

凌音點了點頭。阿明也慢慢站起來,將椅子輕輕推回桌下。

我們三人走出圖書館。

午後的空氣微涼,帶著濕意,似乎又要起霧了。

去巴士站要穿過一片小小的操場和一條栽著櫻花樹的小路。

這個季節,樹上只有光禿禿的枝椏。

剛走到操場邊緣,一個身影從旁邊器械倉庫的拐角處蹦了出來,差點撞到凌音。

「哇!抱歉抱歉!」

那是個頭髮亂翹、眼睛很亮的男生,穿著運動服,脖子上還搭著一條毛巾,額頭上有些汗珠,看起來剛運動過。

他身形結實,動作靈活,他歉意地笑著,一臉的精力充沛。

「沒看路,差點撞到……咦,凌音?阿明?」他認出了他們,隨即視線落到我身上,「這位是?」

「林海翔,霧霞村的。」阿明溫和地介紹,「海翔,這是山本拓也,溪谷村的,高二學長。」

「你好!」拓也爽快地點頭,好奇地打量著我,「你就是那個從東京回來的?今天聽我們班有人提了一句。怎麼樣,第一天還習慣嗎?」

「還行。」我答道。

「那就好!這裡跟東京沒法比,無聊得很。」拓也擦了把汗,語氣活潑,「不過山裡好玩的地方也不少,週末我常去鑽林子,知道幾個不錯的秘密地點,回頭有機會帶你們去!」

「拓也,你又去爬後山了?」阿明問,語氣有些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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