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霧中歸途
霧色羈絆 · 紅蓮玉露 · 1 / 2
公寓的牆紙在滲水處泛黃捲曲,我蹲在牆角,聽見隔壁夫婦第無數次為房租爭吵。
咒罵聲穿透薄如紙的隔板,與兄長林岳的嘆息混雜,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連同呼吸也一並滯澀。
六疊大小的房間堆著三個紙箱。
我們的全部家當。
箱蓋上貼著的貨運單寫著熟悉而陌生的地址。
那是四年前離開時,我以為再也不會回去的地方。
如今,卻成了我們唯一能投奔的歸宿。
「海翔,把賬單給我。」雅惠嫂子的聲音從灶台邊傳來。
她握著鉛筆,在超市傳單背面計算這個月還能撐幾天。
煤氣費單、電費通知、醫院催繳函……紙張在她纖細的指間微微發抖。
哥哥坐在窗邊的舊折疊椅上,左腿僵直地伸著。
半年前那場車禍帶走的不僅是他的工作,還有他眼中曾經閃爍的、支撐我們來到東京的光芒。
如今那光熄滅了,只剩一片沈默的灰燼。
「明天一早出發。」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油箱加滿了。剩下的錢……夠在路上吃飯了。」
我點點頭,假裝沒看見嫂子轉身擦拭眼角時顫抖的肩膀。
年少的我能做些甚麼呢?
初中畢業證書壓在箱底,東京沒有一家店會雇傭我這種連日語都帶著鄉下口音的少年。
我的無力感簡直能寫成排比句:它是在便利店前徘徊卻不敢進去的膽怯,是聽見哥哥深夜壓抑咳嗽時攥緊的拳頭,是看見嫂子兼職歸來揉著酸痛手腕時喉嚨里的堵塞。
可是,心底某個角落,我竟可恥地冒出一絲期待。
家鄉。
記憶里的故鄉是夏天冰鎮西瓜的甜味,是神社石階上青苔的觸感,是某個總安靜跟在我後面的身影——松本凌音,雅惠嫂子的妹妹,我的青梅竹馬。
四年了,她還會是那個留著短髮、說話輕聲細語的小尾巴嗎?
清晨五點,東京還在沈睡。
我們將紙箱塞進哥哥那輛老式轎車的後備箱。
駛出停車場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們住了四年的公寓樓,它立在灰蒙蒙的晨霧中,徬彿一塊被遺忘的、沾滿塵灰的舊積木。
車子碾過冰冷的水泥地,匯入尚未完全蘇醒的東京街道。
路燈還亮著,在稀薄的晨霧中投下昏黃的光暈,偶爾有早班的電車在遠處高架橋上駛過,發出沈悶的隆隆聲,很快又消失在建築物的縫隙里。
哥哥沈默地開著車,穿過那些我們曾經穿梭過無數次的、此刻卻顯得格外空曠的街道。
便利店的白光,通宵營業的漫畫咖啡店的招牌,熟悉的拐角……這些東京生活的碎片,被車窗框成快速後退的、失焦的畫面。
我倒是沒有太多離別的感傷,東京留給我的最後印象,只是牆角滲水的污漬、催繳單上冰冷的數字、以及兄長垮塌的肩膀而已。
離開,反而像是一種近乎麻木的解脫。
車子駛上通往城郊的高速公路入口時,天際線開始泛起魚肚白。
後視鏡里,東京密集的樓群輪廓漸漸模糊。
公路蜿蜒向前,高樓漸次矮去,規整的公寓樓和商業區逐漸被更稀疏的住宅、零散的工廠倉庫所取代,然後是成片的、收割後略顯荒蕪的田野。
然而,這種開闊並未持續太久。
就在我們徹底離開東京都轄界,駛入鄰縣山區交界地帶不久,前方的景物忽然變得朦朧起來。
起初只是薄紗般的濕氣貼在擋風玻璃上,但隨著道路持續延申,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兩側的山谷和林地中匯聚而來,如同無聲的潮水,迅速淹沒了路面、護欄和遠山的輪廓。
能見度在幾分鐘內急劇下降,哥哥不得不打開了霧燈。
兩束昏黃的光努力刺入前方那片越發濃稠的乳白混沌,卻也只能照亮短短一截濕漉漉的瀝青路面。
窗外的世界驟然收縮,只剩引擎的低吼、雨刮器單調的擺動,以及無邊無際、吞沒一切的霧。
哥哥開得很慢,受傷的腿使踩踏油門的動作變得生硬。
雅惠嫂子坐在副駕駛座,膝蓋上攤開著地圖,但她很少看——這條路,我們四年前曾滿懷希望地走過反方向。
車子在濃霧中顛簸,我閉上眼,試圖抓住那段更清晰的、離開時的記憶。
那天陽光明亮得刺眼,穿透車窗,在哥哥林岳的側臉上跳躍。
他緊握著方向盤,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山澗里最急的那一簇水流。
嫂嫂雅惠——那時還是新婚不久——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放著一個嶄新的便當盒,裡面是她凌晨就起來做的飯團和玉子燒。
而我,尚且年幼的我,幾乎把整張臉貼在車窗上,貪婪地看著飛速後退的樹林、田埂、以及越來越小的村落屋頂。
心裡被一種混合著離愁與巨大興奮的情緒填滿。
哥哥說了,東京有更高的樓,更寬的馬路,更多的機會。
他是村裡同齡人中最有出息的,考上了鎮裡的高中,又去東京讀過短期大學。
他回來後,娶了溫柔秀美的雅惠姐,然後決定帶著我們「出去闖闖」。
大人們都說他有魄力,孩子們則覺得他像個英雄。
「海翔,坐好,小心暈車。」雅惠姐回頭溫柔地提醒我,又看了看車後窗。
後窗玻璃外,站在路邊揮手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模糊的藍點,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那是凌音。
她沒有哭,至少我沒有看見。
她只是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連衣裙,靜靜地站在孤兒院門前的坡道上,短髮被夏日的暖風吹得有些亂。
老師摟著她的肩膀,一起朝我們揮手。
我拼命把手伸出窗外揮舞,直到雅惠姐輕聲制止。
「凌音她……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嗎?」我記得自己這樣問過,在更早之前打包行李的時候。
雅惠姐正在疊衣服的手頓了頓,笑容有些勉強:「嗯,凌音說……她想留下。院長阿姨對她很好,這裡畢竟是她的家。」她摸了摸我的頭,「而且,一下子去東京,她可能會害怕。」
我當時接受了這個說法,毫不懷疑。
霧霞村的孤兒院,紅磚牆爬滿了常青藤,院子里有鞦韆和一株很大的紫陽花。
院長松本老師是個溫柔體貼的女士,對每個孩子都悉心照料。
凌音是她最疼愛的孩子之一,感情尤其深厚。
凌音性子又靜,害怕陌生的東京,捨不得熟悉的院長和玩伴,太正常了。
我只是……非常,非常想念她。
離開後的頭一年,這種想念尤其鮮明。
東京的公寓沒有院子,鄰居不認識,學校里的同學說著更快更溜的東京腔。
夜裡,我常常想起和凌音在神社後山探險,在溪邊尋找形狀奇怪的石頭,或者在夏祭的夜晚分享同一根蘋果糖。
她是我的影子,是我的小尾巴,是我關於故鄉最鮮活、最柔軟的一部分。
我以為時間會沖淡這些。
可在東京的四年,忙碌、局促、最終墜入困頓,那些記憶反而被磨洗得更加清晰。
我期待著回來,潛意識里,或許正是期待著能重新觸碰到那道背影,那個安靜的少女。
「海翔?」
哥哥低沈的聲音將我從回憶里拽出。
我睜開眼,窗外的霧氣濃得化不開,幾乎吞噬了前路。
老舊的引擎發出吃力的低吼,攀爬著似乎永無盡頭的坡道。
故鄉近了。
可記憶中陽光明媚的坡道,與眼前這條被濃霧和沈默籠罩的歸途,怎麼也重疊不到一起去。
都市的輪廓已經徹底消失在地平線後方,目之所及是層層疊疊的深綠。
空氣變得潮濕,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
盤山公路像一條灰蛇纏繞著山體,越往上,霧氣越濃。
能見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哥哥打開了霧燈,兩束昏黃的光刺入乳白色的混沌。
眼前的密林幽暗如夜。
參天古木將天空切割成碎片,枝椏扭曲如鬼爪。
偶爾經過的村落,房屋低矮陳舊,檐下懸掛的破舊風鈴在霧中無聲搖晃。
路上幾乎沒有車輛,偶爾對面駛來的卡車濺起泥水,模糊的車窗後似乎有目光投來,冰冷而審視。
我甩甩頭,試圖驅散那令人不適的聯想。
那多半只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是車窗上模糊的水痕扭曲了司機的面容,深山老林的寂靜放大了心底的不安。
一定是這樣。
我偷偷從前座兩個座椅的縫隙間,望向哥哥和嫂子的側臉。
哥哥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幾乎能看到肌肉微微的抽動。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前方被霧氣吞沒的路面,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非常用力。
那不僅僅是駕車謹慎的用力,更像是一種……克制。
嫂子雅惠則更安靜了。
她不再看地圖了,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視線落在窗外飛速掠過的晦暗林木上,眼神卻是空的,徬彿穿透了那些樹木,看到了別的東西。
我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錯覺。
這車廂里瀰漫的,不僅僅是歸鄉的沈重,還有一種更晦澀、更緊繃的氛圍。
兄長的沈默,嫂子的失神,窗外越來越暗的天光與越來越濃、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霧氣……或許這依然是我的錯覺,或許還是我不太瞭解成年人的心態吧。
時間無比漫長。
窗外的景象似乎凝固了,只有偶爾掠過的、更加破敗的路標提醒我們仍在移動。
天色從鉛灰轉向一種更深的、摻著墨藍的色調,真正的傍晚即將來臨。
霧氣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為光線的減弱,變得更加厚重粘稠,車燈的光柱像被困在毛玻璃罩里,徒勞地切割著眼前的混沌。
就在我感覺這條路似乎要永遠在迷霧中盤旋下去時,車子猛地拐過一個急彎。
視野豁然開朗。
不是霧散了,而是我們終於駛出了那片最為濃密的林帶。
盤山公路在這裡變得平緩,下方,一片被群山環抱的谷地展現在眼前。
霧霞村。
記憶中的輪廓依稀可辨——中央低矮聚集的房屋,神社朱紅的鳥居,蜿蜒穿過村落的小溪反射著最後一點天光,宛如一條擱淺的銀帶。
但更多是陌生的黯淡感:大片田地荒蕪,野草蔓生;許多房屋的窗戶黑洞洞的,不見炊煙,不見人影;整個村落靜悄悄的。
車子沿著下坡路,緩緩駛入村莊。
輪胎碾過村口布滿裂縫的水泥路,發出空洞的回響。
路旁幾棟房子的屋檐下,似乎有人影短暫地晃過,又迅速隱入屋內。
沒有好奇的張望,沒有熱情的招呼,只有一片沈寂的注視,隔著霧氣與暮色,若有若無。
哥哥沒有停留,徑直將車開向村落靠山腳的一側。
那裡,一棟帶著院落的紅磚建築靜靜佇立,牆上的常青藤比我記憶中更加茂密,幾乎將下半部分牆體完全覆蓋。
院門旁的木牌上,「星之丘」幾個字已經斑駁。
就是這裡了。
車子在院門外停穩。
引擎熄火後,山林特有的、混合著潮濕泥土與植物氣息的寂靜瞬間包裹上來。
哥哥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動。
嫂子也沈默著。
我甚至能聽見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輕響。
孤兒院那扇厚重的、漆色剝落的木門,從裡面被緩緩推開了。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她身上那件質地柔軟的藕荷色浴衣,腰帶系得端正,卻在腰側勾勒出飽滿流暢的弧度。
她站在暮色里,身段勻稱修長,浴衣領口交疊處露出一小段脖頸的肌膚,在昏暗中白得晃眼。
烏黑豐厚的頭髮在腦後松松輓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她微微側頭的動作輕晃。
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巧,皮膚在漸濃的夜色里徬彿自帶柔光,看不見半點瑕疵。
眉毛細長如畫,鼻梁挺直秀氣,嘴唇是飽滿的薔薇色,嘴角天然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上翹弧度。
最讓人挪不開眼的是她的眼睛,形狀是標準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極深的褐色,裡面像是含著溫潤的水光,又深不見底。
「回來了啊。」
她開口道,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
她的視線先是落在剛走出駕駛座的林岳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轉向副駕的雅惠,輕輕點了點頭。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海翔也長這麼大了。」
是院長,是老師,是松本阿姨。
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背,率先開口:「老師,好久不見,我們回來了。」
她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挑:「嗯,歡迎回來,海翔。」
這時,哥哥已經費力地從駕駛座挪了出來,左腿的僵硬讓他動作遲緩。
嫂子也快步繞過來,微微躬身:「老師,又要麻煩您了。」
「先進來吧。」老師側身讓開門口,語氣依舊平和,沒有回應嫂子關於「麻煩」的話,也沒有提及我們辭別四年的現實,徬彿這只是場尋常的歸來,徬彿我們只是剛從郊外野遊回家。
我們拎著簡單的行李,跟著她走進孤兒院的玄關。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