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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綻花 · 如春似潮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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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洛惜春面色鐵青,雙手死死攥著幾張從京城縣衙外托人重金買來的謄抄紙頁,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那幾張薄薄的紙在她手中被揉得皺巴巴的,恨不能被當成眼中釘關盼盼生生擰碎了。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是她花了大價錢讓人去衙門底層深挖的結果:

戰懷謙確實已經成親了!

京城縣衙的戶曹內有著實質上的備案,官府不僅親自驗證過雙方身份並蓋上了鮮紅的官印,連正式的婚書、戶帖、甚至是女方那厚厚一疊的嫁妝單子都樣樣齊全,挑不出半點錯處。

官府有登記,鐵證如山,根本做不得假。只是礙於戰懷謙當初身子剛有起色、病還沒完全好透,婚禮才暫且推遲罷了。

洛惜春死死盯著紙上【關盼盼】三個字,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

她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削尖了腦袋想擠進的鎮國公府,連門檻都還沒摸到,就已經被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鄉野神醫之女給佔了先機。

【憑甚麼……】

洛惜春咬牙切齒地擠出這三個字,保養得宜的指甲幾乎要將那張粗糙的謄抄紙徹底戳破。

她們姐妹三人為此籌謀了多久?

從京城出發時受的那些顛沛流離之苦、在田氏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的苛刻算計,到如今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怎能讓她不恨、不甘?

洛染秋見她這副幾近瘋魔的模樣,眉頭不由得皺得更緊了,拿扇子輕輕敲了敲桌案,冷哼道:【三姐姐,事到如今你還看不清形勢嗎?那戰懷謙是甚麼人?京城裡出了名的混世魔王,連沐恩侯府都敢硬碰硬的主。他若真癱了倒也罷了,如今不但腰腿好了,連將軍府的老太君和大夫人鄧氏都護著那個叫關盼盼的女人。你拿甚麼去跟人家爭?難不成指望憑我們二房現在這副落魄樣子,去跟鎮國公府叫板?】

【我不是想跟鎮國公府叫板……】

洛惜春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里打轉,聲音里帶著幾分泣音與絕望,【我只是不甘心!二房的日子如今過成了甚麼樣,父親冷眼旁觀,母親精明刻薄,把我們當成貨物一樣捏在手裡待價而沽。若我再不自己尋條生路,等過了二十歲,隨便被塞給哪個富商或糟老頭子做填房,我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洛晚夏聽了這話,原本平靜的臉色也浮現出一絲戚戚然。

她放下茶盞,輕輕拍了拍洛惜春的肩膀,低聲勸道:【三姐姐的心思我們何嘗不懂?可眼下形勢比人強。你沒聽見老太君在宴席上說的嗎?那關姑娘不僅手握絕妙醫術,救了戰三公子的命,手裡還攥著將軍府嫡脈的長孫。老太君明擺著是要護短到底的。我們若是在這裡鬧事,別說攀高枝了,只怕連這條小命能不能安然帶回京城都難說。】

亭子里一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唯有池水被風雪激起陣陣漣漪,伴隨著遠處正廳傳來的絲竹喧鬧聲,更顯得她們此刻的處境孤立無援。

洛惜春恨恨地將那幾張揉爛的紙頁團成一團,猛地甩進一旁的積雪中,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不甘心地朝正廳的方向望了一眼,透過重重帷幔與飛雪,隱約能看見戰懷謙正小心翼翼地替身旁的女子拂去肩頭的雪花,那副珍視至極的模樣刺得她雙眼生疼。

【關盼盼……】洛惜春咬牙切齒地念叨著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淬了毒般的寒芒,【我倒要看看,這鄉野丫頭究竟有甚麼本事,能霸佔著本該屬於京城名門的榮華富貴!】

此時,主位之上的老太君似乎察覺到了遠處投來的幾道打量目光,微微抬起眼簾,威嚴而淡然地朝洛家姐妹所在的方向掃了一眼。

僅僅是一個眼神,便讓洛惜春心頭一驚,慌忙垂下眼簾,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戰懷謙將一切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極淡而嘲諷的弧度。

他反手將洛傾煙的小手攥得更緊了些,徬彿在用無聲的溫熱告訴她:過去的那些魑魅魍魎、如今皆是雲煙;而這座巍峨的將軍府、這漫天風雪中的一隅溫暖,從今往後便是她最堅不可摧的庇護所。

【累不累?】戰懷謙微微傾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低沈的嗓音里夾雜著旁人聽不見的心疼。

洛傾煙微微搖頭,任由他將自己護在身側,清冷的眼眸中漸漸泛起一絲極淺的笑意。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低聲道:【有老太君和你在前頭擋著,我有甚麼好累的?倒是你,少喝些酒。】

【聽娘子的。】戰懷謙朗笑一聲,當著滿座賓客的面,毫不避諱地將她攬得更深了幾分。

亭外,江南的風雪依舊呼嘯著拍打著雕花長窗,將夜色渲染得越發濃重。寒風捲起庭院裡的積雪,將一團被揉皺的廢紙吹落在大理石小徑旁。

就在洛惜春沈浸在不甘與憤恨中時,一位身著粉白小襖、梳著雙丫髻的官宦家小姑娘正好路過此處。

她好奇地停下腳步,彎腰將那團被雪水浸濕半截的紙球從積雪中拾了起來。

【這是甚麼呀?】小姑娘歪著頭,正要將紙團展開一探究竟,身後突然竄出一個調皮搗蛋的小公子。

【給我也看看!】那小公子仗著身量略高,怪叫一聲猛地撲上前去,一把從她手中惡作劇般地奪過紙團。

小姑娘氣得直跺腳:【餵!你這人怎麼這樣,還給我!】

【偏不給!】小公子嬉皮笑臉地躲開,三兩下將揉得皺巴巴的紙頁粗暴地展開。

他借著廊下昏黃的宮燈一瞧,上頭赫然印著官府的紅印與密密麻麻的文字。

這小子本就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混世性子,當下眼珠一轉,扯開嗓子便當眾高聲宣讀起來:

【京城縣衙戶曹備案……鎮國公府戰懷謙與關盼盼……婚書、戶帖、嫁妝單子樣樣齊全……】

清脆稚嫩的童音在風雪中傳出老遠,周遭正三三兩兩路過醒酒的賓客聞聲紛紛駐足,驚訝地循聲望去。

不遠處正準備更衣回房的洛惜春聽見這話,臉色瞬間血色全無,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那小公子的嗓門極亮,清脆的童音夾雜在風雪呼嘯聲中,硬生生穿透了大半個庭院,引得周遭原本正低聲交談的賓客紛紛停下腳步。

【喲,這是念甚麼呢?甚麼婚書戶帖的?】幾位微醺的世家老爺搖晃著走過來,好奇地笑著打趣。

那小公子見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愈發得意起來,搖頭晃腦地繼續往下念:【……因男方身子尚未完全痊癒,婚禮暫且延後,然官府正規備案,嫁妝單子樣樣齊全……哎喲,這不是鎮國公府三公子的事嗎?怎麼落到這雪地裡了?】

此話一出,原本喧鬧的庭院瞬間安靜了幾分。

幾位知情的核心族老臉色微微一變,隨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這分明是戰懷謙那小子為了穩妥起見,早早把官府的名分給坐實了的鐵證。

然而,躲在暗處的洛惜春卻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徬彿在這一刻逆流。

她千方百計花了大價錢買來的隱秘謄抄件,本是她打算用來私下打探、甚至在關鍵時刻用來拆穿關盼盼底細的底牌,如今卻被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孩當成笑話在大庭廣眾之下宣讀出來!

【還給我!】洛惜春再也顧不得儀態,驚慌失措地從暗處衝了出來,一把從那小公子手裡奪過那團被揉得稀爛的紙頁,雙手劇烈顫抖著。

那小公子被她這副猙獰的模樣嚇了一大跳,撇了撇嘴道:【凶甚麼凶嘛,又不是甚麼金貴寶貝,破紙一張還當成寶……】說完,拉著身旁的小姑娘一溜煙地跑遠了。

洛晚夏與洛染秋見狀,趕忙快步上前將她拉住。

洛晚夏環顧四周,見周遭賓客的目光已經齊刷刷地投了過來,不由得急聲道:【三姐姐!你瘋了嗎?這裡是甚麼地方?這是將軍府的晚宴!若是讓人認出這紙是你弄丟的、上頭還記著三公子的事,我們洛家在江南就徹底不用做人了!】

洛惜春面色慘白如紙,雙眼通紅地死死盯著手中那團廢紙,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她終於明白,自己從京城帶到江南的這場豪賭,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不自量力的笑話。

那紙上的官印和鋼筆鐵畫般的備案,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那點可笑的野心上。

就在這時,迴廊的轉角處傳來一陣沈穩而熟悉的腳步聲。

戰懷謙不知何時已經攬著洛傾煙走到了附近。

他自然也聽見了方才那小公子的童言無忌,停下腳步,幽深的黑眸漫不經心地朝這邊掃了一眼。

當他看見狼狽不堪、手裡攥著紙團的洛惜春時,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與洞察一切的譏誚。

洛傾煙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借著昏黃的宮燈,一眼便認出了那個縮在陰影里、滿臉驚恐的堂姐洛惜春。

她微微一怔,心頭雖有些詫異對方怎會拿到京城縣衙的備案謄抄件,但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

【怎麼了?】戰懷謙收回視線,低頭看向身旁的人,語氣瞬間柔和了下來,徬彿剛才那眼底的寒意從未存在過。

【沒甚麼。】洛傾煙輕輕搖了搖頭,任由他將自己裹在狐裘里,淡淡道,【就是疑惑發生甚麼事了。】

戰懷謙低笑一聲,大掌扣住她的腰肢,帶著她轉身朝正院的方向走去,冷冷留下一句:【走吧,夜深了,外頭風大,莫讓我的小祖宗凍著了。】

雪花紛紛揚揚地灑落,將青石板路鋪上一層薄薄的銀白。

遠處隱約還能聽見孩童嬉鬧跑遠的聲音,而迴廊下的氣氛卻凝固得如同一汪寒潭。

洛惜春死死攥著手中那團被揉爛的紙頁,指甲幾乎掐進肉里,雙膝發軟地險些跌倒。

身旁的洛晚夏與洛染秋見狀,面色鐵青地扶著她,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生怕引起那位剛才掃過來的戰三公子注意。

在京城時,她們便知這位鎮國公府的三公子是個狠角色,如今親眼見他那般冷厲的眼神,方知傳言非虛。

【走吧。】洛惜春喉嚨里艱澀地擠出兩個字,淚水混著雪水模糊了視線。

她知道,自己再也無顏在宣城待下去,更沒有資格去妄想那本就不屬於她的高門榮華。

另一邊,戰懷謙攬著洛傾煙的腰肢,一路穿過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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