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鄉中案
御仙 · 清風霜雪 · 1 / 2
安平鎮內,這裡已經不同於黎澤多年前記憶中的模樣。
甚至比起凌墨雪下山歷練來到這裡時,都發生了不小的改變。
街道,建築,商家,這些都和曾經大不一樣。
黎澤看著面前已經陌生的街道,腦海中又想起那天晚上的畫面。
他漫無目的的走在街道上,凌墨雪跟在他身側,沒有出聲。
黎澤在一處停下,隨後自言自語的說道。
「那天晚上下著好大的雪……就是在這裡……」
「師父救了我,把我抱回了天劍閣……」
地上的青石板乾淨整潔,現在已經快要四月份了,冬藏春至,哪裡還有甚麼雪。
凌墨雪只是安靜的陪在黎澤身畔,沒有打擾。
黎澤朝著小鎮深處走去,隨後兩人來到了一座小石橋上。
他看著石橋邊,有些恍惚。
曾經覺得這座石橋在集市中心,還算佔地方。
現在看來,也不過就十幾步路的距離。
他看向石橋一側,似乎在眼中,看見了一男一女兩個幼童正跪在那裡乞討。
黎澤沒有駐步停留,邁開步子,離開了石橋。
一路向前,進入他視線的,是街邊的一家包子鋪。
看著那中年漢子壯碩的身形,黎澤嘴角彎起一抹笑意,他走上前去,開口問道。
「店家,你這饅頭,怎麼賣?」
「哈哈,這位小哥真是俊俏,我家這饅頭啊,可是安平鎮最好吃的饅頭了。」
「一文錢四個,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黎澤嘴角依舊帶著笑意。
「店家,我記得……您應該是叫張虎吧?」
「是啊客官,您以前買過我們這的饅頭?」
聽到這個問題,黎澤臉上笑容更盛。
「是……很多年以前買過……味道很好,到現在都記著呢。」
說完便從腰間的荷包里拿出了二兩碎銀。
「幫我拿十個饅頭。」
「這……客官,不瞞您說,這有點……太大了……我們小鋪子,找不開……」
「沒事,這錢,不用你找,算是我欠你的利息。」
「唉?客官說笑了……像您這樣俊俏的公子,要是真欠我銀子,那我肯定不會忘的,哈哈……」
張虎笑了笑,卻看到黎澤絲毫沒有把銀子收回去的意思,只是拿著包好的饅頭,轉身離去。
「十年前,有個小乞丐偷了你的饅頭,再出現在你鋪子前的時候,用兩文錢買了十個饅頭。」
「你沒有計較,他當時說過,一定會還你錢的。」
「今日,他欠的饅頭錢,已經還過了。」
聲音沒有外洩,直接傳入張虎耳中。
張虎再抬頭時,身前哪還有剛剛俊俏少年的身影?
只有留在他掌心中,那二兩碎銀告訴他,方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黎澤已經到了另外一條街,他打開手中油紙包,白花花的饅頭還散髮著熱氣。
拿起一個放到嘴邊咬下,麥香滿口,唇齒留香。
在黎澤身旁的凌墨雪看得分明,師弟雖然嘴角帶笑,但眼神沒有焦距,盡是思念……他應該是在想那個和他一起流浪的小丫頭吧……看著黎澤的面龐,凌墨雪沒由來的感到心中一陣難受。
她伸出手,輓住了他臂膀。
「嗯?」
黎澤口中還含著饅頭,有些不解的看向凌墨雪。
後者只是笑,輓著黎澤的手卻更緊了些。
兩人一路走到了安平鎮的衙門,黎皇在黎澤回到黎京的當天,便已經告知黎國百官,四皇子歸京。
有靈獸門的幫助,從黎國邊境接收來自黎京的消息,只需要短短兩天。
對於從小鎮趕往黎京還需要兩周路途的凡間來說,兩天就能傳達到消息,簡直可以稱之為神速。
而安平鎮的衙門主事—陳縣令,聽到黎澤前來的消息,則是直接帶著副手出門迎接。
「不知四皇子殿下微服私訪,有失遠迎。」
黎澤沒有甚麼架子,只是扶住了陳縣令作揖的身子。
「縣令不必多禮,此番前來是突發所想,並沒有事先通知,是我唐突了。」
「多謝四皇子殿下體恤下官,之前聽聞四皇子殿下乃修行中人,更是德才兼備,頗有君子之風,此番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黎澤有些哭笑不得,這黎國的官員,拍起馬屁來倒是不重樣。
不過他倒也不在乎這些,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心有不解,望與縣令詳談。」
「四皇子殿下這邊請。」
凌墨雪跟著黎澤與陳縣令進了待客廳內,陳縣令這才開口。
「不知四皇子殿此番前來……?」
「是這樣的,我想請問一下,縣令最近可有聽到甚麼不同尋常的傳聞,或者附近可有甚麼不同尋常的案件。」
「案件?」
「對,有沒有牲畜或者耕牛突兀暴斃,死狀淒慘的,或是手段一看就不像是凡間的案件。」
聽到這裡,陳縣令還認真思索了一陣隨後才慢慢說道。
「聽四皇子殿下這麼描述……這段時間還確實有一件案件相當棘手。」
「不過在下也只是道聽途說,因為此案並不在安平鎮,而是在距離安平不遠的落陽鎮。」
「落陽鎮……再往前走些,就到落陽關了吧?」
「是,距離落陽關不到百里。」
「那案件具體是甚麼樣,能請縣令詳細說說嗎?」
「我也只是聽落陽鎮的縣令和我提過一次,我覺得此案有蹊蹺,於是便記了下來。」
「縣令請說。」
陳縣令不敢怠慢,思索了一陣,便說起了案件。
「此事是落陽鎮下的龍門鄉,那家有一戶員外全家十八口,被一夜之間滅門。」
「一夜滅門?」
黎澤的表情立刻就凝重起來。
「是……不僅如此,據說死者死狀淒慘,像是看到甚麼驚駭之物……暴斃而亡。」
「屍身慘白,面目猙獰……」
「那有沒有人目睹犯人模樣?」
黎澤繼續問道,而陳縣令只是搖了搖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此案是落陽鎮的縣令負責……我也沒有過問查到哪裡了……」
「那縣令你是何時得知此案的?」
陳縣令想了想,隨後說道。
「約莫是,一周前,落陽鎮的縣令和我提過……」
「我知道了,多謝縣令了。」
「哪裡哪裡,能幫到四皇子殿下,實乃微臣榮幸。」
黎澤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即刻出發,前往落陽鎮。
兩鎮之間相距數百里,對於凡人而言可能需要坐上一天還不止的馬車。
而對於黎澤和凌墨雪而言,不過是御劍飛行一炷香的功夫罷了。
到了落陽鎮,黎澤並沒有急著找人問路,或者前往落陽鎮的衙門。
他找了間茶館,帶著凌墨雪坐了進去。
後者頗有些好奇,傳音給他。
「怎麼不直接去龍門鄉?」
「先聽聽看,落陽鎮的人口中流傳的版本是甚麼樣子。」
黎澤朝店家要了壺茶,便坐在原地,安安靜靜等著。
靈丹境的他,五感已經遠超常人,幾乎不需要驅動靈力,便能聽到周圍茶客相談的內容。
「唉……你知道嗎,鎮上那個有名的豆腐西施……」
「聽說了沒有,柳姑娘今晚就要被人開苞了!」
「那個殺千刀的,賣給老子的肉足足少了兩斤……」
「倪兄,正值春日好風景,不如一起去賞花如何?」
「陸爺……這批貨可不能有閃失啊,這都是絲樂坊上等的絲綢……」
茶館中的茶客們談天說地,每個人口中所討論的都是各自見聞。
黎澤端起茶杯,面上不動生色,耳朵依舊在篩選著茶館中的交談聲。
「聽說了沒有,咱們龍門鄉里那個王員外,一夜之間家裡十八口,盡數被滅門。」
就是這個!
黎澤心中一動,注意力集中到一樓靠近窗戶邊的一桌客人身上。
就是他們中那個領頭的壯實漢子,提到了龍門鄉慘案。
「還有這等事?三哥,你沒唬我們吧。」
「就是,那王員外平日里也不是作惡多端,就是喜好女色,能招惹到甚麼女俠,一夜之間屠他滿門?」
被桌上三人稱作三哥的壯實漢子,臉色凝重。
「老五,你知道的,我那個堂兄退下來之後,就在落陽鎮上當了衙役,這事是他給我說的,錯不了。」
此言一出,一桌的漢子,臉色都有些難看起來。
「這……是哪裡來的惡匪?」
「那老鄉正(村長)呢,大伙受傷了沒有?」
「不知道……具體情況,我那堂兄沒和我多說,只說是甚麼邪靈作祟……情況他也不太清楚。」
「怎麼會有這種事……」
「那我們還是早些趕回去吧」
「對啊,三哥,我們快點回去吧。」
「好,我這就去找驛站,傍晚就能到。」
幾人也顧不上還沒喝上幾口的熱茶,便離開了茶館。
黎澤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怎麼樣,聽出甚麼了沒有?’
凌墨雪嘴唇都沒動,再度傳音入耳,黎澤只是搖了搖頭。
‘聽不出甚麼有用的信息,說是甚麼邪靈作祟,不急,我再聽聽看……’
然而坐了一上午,黎澤也只是從茶客們的口中聽出了些閒言碎語。
王員外,十八口,邪靈,紅衣女子。
這一上午,這四個詞,是被提及到最多的詞。
黎澤點著茶桌,若有所思。
凌墨雪並不著急,看著師弟沈思的面龐,心中也在思索,這會是誰的手筆。
妖族?邪教?修行中人?還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看來,這裡是沒辦法獲取到更有用的信息了,走吧,我們直接去龍門鄉。’
‘不去問問落陽鎮的縣令?’
黎澤搖了搖頭。
‘問落陽鎮的縣令也問不出甚麼來了,先前那個大漢說他堂兄在落陽鎮的衙門當差,衙役都弄不清楚究竟如何,證明此案並沒有甚麼調查結果。’
‘若只是他一面之詞,那倒也不用在意,但是這一上午,所有的茶客都是含糊其辭,重復著我們知道的信息。’
‘現在只知道,兇手疑似是個紅衣女子,被稱作邪靈,是修士,還是凡人?不清楚;姓甚名誰?不知道;人在何處?說不准。’
‘就連長相是何等模樣,是老是醜,是年輕貌美還是高矮胖瘦?一概不知,只是重復著紅衣女子,邪靈這些詞。’
‘這些茶客里,總有人和衙門有些關係,能問出點情報,而坐了一上午卻一無所知,只能說明……’
‘落陽鎮的衙役,對此一樣是一無所知。’
凌墨雪眼中閃過一道精芒,點了點頭。
‘不錯嘛師弟,那走吧,我們就去龍門鄉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嗯,走吧,師姐。’
兩人全程是傳音對話,在旁人看來,這一桌的客人安靜的有些詭異。
一男一女就這麼坐了一上午,一聲不吭,著實是讓周圍的茶客頻頻側目。
就連店小二看兩人的目光都有些怪異。
見到黎澤和凌墨雪總算離去,店小二都松了口氣。
在他眼中,這一桌的兩人顯然是甚麼怪人。
別看兩人穿得俊俏,但是光喝茶,一句話都不說的,店小二在茶館乾了幾年了,還真沒見過這樣的客人。
好奇的朝著外面打量,此時哪裡還有黎澤和凌墨雪的身影?
店小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可是聽了一早上的紅衣邪靈,心中正瘮得慌呢,就碰上這麼一攤子事,擦桌子的手都有些止不住的抖。
黎澤自然不會知道店小二是怎麼看自己的。
出了茶館之後,和師姐走到街角,手中法決掐出,用靈氣遮蔽身形,便御劍離開了落陽鎮。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便追上了之前茶館看到的那群壯漢,順著他們的路線向前不遠,便到了龍門鄉。
凌墨雪眼見著黎澤先到了無人的地方,換上了普通些的衣服。
雖然材料依舊是絲綢,倒也不至於讓人一眼就看出來是個招搖過市的公子哥,倒像是個來鄉下遊學,有些家資的讀書人。
「師姐,就麻煩你配合配合我了。」
「這個我熟——」
凌墨雪嫣然一笑,身上衣裝變化,變成了那套鵝黃長裙,再搭配上頭上的首飾,活脫脫一個和書生配對的深閨大小姐。
手中再從儲物戒中拿出一把團扇,就連氣質都變得溫婉柔弱了些。
換好衣裳之後,兩人便朝著村口走去。
然而引入眼簾的場景,倒是有些出乎黎澤與凌墨雪的預料。
龍門鄉中人並沒有想象中的門戶緊閉,蕭條不堪的模樣。
反而鄉中街道一片熱鬧繁華的景象。
街上也沒有甚麼行色匆匆的路人,偶爾看到一兩個穿著制度的衙役,面色也不是十分焦急。
這很明顯,不符合一個剛發生如此命案鄉鎮的情況。
黎澤攜著凌墨雪,來到了村口一戶老農的住所。
老人家此時正扛著鋤頭,打算前往農田。
黎澤臉上帶笑,喊住了老人家。
「老人家——老人家——」
那老農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黎澤一眼,有些好奇。
「這位公子,是在叫我嗎?」
「是,老人家,我是從安平鎮遊學過來的,我姓李,木子李,這是我新婚妻子。」
「原來是遊學來的李公子,不知公子找我何事?」
老農有些不解的看向黎澤,不知道這位隔壁鎮上來的讀書人找自己一個農戶做甚麼。
「實不相瞞……老人家,我這兩天才到這邊,人生地不熟的,又……又聽聞此地出了樁命案……實在是怕得緊……想找老人家問問,去落陽關的路怎麼走……」
「怕?哼!怕甚麼?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那殺千刀的就該死,死的好!」
聽到這話,黎澤面上帶著幾分不解。
「老人家……這是怎麼回事?那王員外平時作惡多端?……能否仔細說說?」
「哼!那王員外平日里就不正經,看到有姿色的婦人都要上去調笑兩句,去年納了個不知道從哪買來的妓女……」
「老章頭!」
剛說到一半,便被另一位老人打斷了。
老農似是想起了甚麼,閉口不言,扛著鋤頭走遠了。
「唉,老人家……」
黎澤看著老農離去的背影,剛想輓留,就被另一位老人擋在了身前。
「這位李公子,去落陽關的路,您一直朝東北邊走就行了。」
「老人家,敢問您是……」
「老朽是龍門鄉鄉正,他們都叫我嚴村長。」
「嚴村長您好……我們夫妻二人這就告辭,多謝嚴村長指路。」
「不客氣,望公子路上小心。」
黎澤沒有再說甚麼,牽著凌墨雪的手轉身離去。
兩人回到客棧,凌墨雪再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師姐就別笑我了……」
黎澤有些懊喪的搖了搖頭,眼看就要問出點甚麼了,偏偏被那老鄉正打斷了。
「現在怎麼辦,看來這龍門鄉,也頗為蹊蹺啊。」
「算了,隱去身形,去案發現場看看吧。」
黎澤再度出門時,已經用靈力包裹了自身,凡人根本無法看見他。
那位王員外的府邸其實不難找,畢竟那裡扎著一堆衙役,想看不見都難。
黎澤跟著凌墨雪來到現場,其實這裡早就沒甚麼好看的了。
王員外等人的屍首已經被運走,府邸裡裡外外都被衙役搜了個乾淨,但不要說兇器,就連鞋印都沒找到半個。
黎澤到此來,也不是為了看王員外的屍首。
凡人查不出,看不見的東西,對他而言,可並非如此。
黎澤湊近了些,將靈氣聚集於雙目前,很快就發現了此處不同尋常之處。
到處都散落著靈力的痕跡,不僅如此,黎澤都感知到了殘魂的氣息……他走到王員外的主臥,面色凝重。
這個房間內的氣息最為濃郁,尤其是殘魄……
他都能感知到王員外幾乎化為實質,最後又被撕了個粉碎的靈魂。
‘看來對方不是甚麼善茬……不過這也確定了,就是修行中人動的手腳。’
凌墨雪篤定是修行中人動的手腳,而黎澤在地上捻起一根細線,感知著上面還殘留著些許的靈力氣息,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怕是不止是修行中人這麼簡單……為甚麼選在龍門鄉……兇手是誰,還有,兇手去了哪,我們都一無所知。’
‘接下來要怎麼辦?’
凌墨雪側目看向黎澤,而後者沈思了片刻,眼中精芒一閃,‘我想……嚴鄉正,應該會很清楚這些事。’
‘可要怎麼從嚴鄉正嘴裡問出來呢?’
‘他自己會告訴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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