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九幽秘錄
幻靈幽火 · 一縷青絲掛月梢 約稿 · 2 / 2
母親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眉梢微微一動——像是意外,又像是無奈:「你怎麼又來了?不是說了今日要主持議事麼?」
語氣里沒有半分下屬對宗主應有的恭敬,倒像是熟不拘禮的老友在嗔怪。
柳綺夢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卻沒有說甚麼,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個羊脂玉瓶塞進她手裡:「給你送這個。你明日不是要去赤焰谷麼?路上帶著,萬一有甚麼頭疼腦熱的,也好有個應對。」
她說話時語氣隨意,遞東西的動作更是自然,像是隨手塞過去一包點心,而非一瓶丹藥。
可那玉瓶觸到母親掌心時,她的指尖在瓶身上多停了一剎那——極短的一瞬,若非我一直盯著,根本不會注意到。
母親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玉瓶,也沒有道謝,只是收進袖中,淡淡道:「行了,送也送到了,你快去議事吧,別讓長老們等你。」
「急甚麼,讓他們等著就是了。」柳綺夢說著,目光轉向竹叢方向,忽然笑道,「躲在那兒的小子,出來吧,我又不吃人。」
我僵直著背從竹叢後走出來,躬身行禮:「弟子見過宗主。」
柳綺夢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的青黑處停了一下,又移到我泛紅的耳尖上,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卻沒有點破。
她從袖中又取出一個小玉瓶,托在掌心裡遞過來:
「這是養氣丹,築基前每日吃一粒,穩固氣海。」她說著,眨了眨眼,「好好修煉,別讓你娘操心,她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
那語氣隨和得像鄰家嬸嬸在叮囑晚輩,親切中帶著幾分長輩獨有的調侃。
可她說「別讓你娘操心」時,目光不自覺地往母親那邊飄了一下,像是下意識地想確認甚麼。
「是,弟子記住了。」我雙手接過玉瓶。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轉回去,拍了拍母親的肩膀——那動作隨意又自然,像是最好的姐妹之間再尋常不過的道別:
「行了,我走了。你們路上小心,赤焰谷那邊我都安排好了,去了直接找王管事就行,不用跟他們客氣。」
說完她便轉身離去,紫金色的袍擺在晨風中輕輕拂動,像一朵緩緩飄遠的紫雲。
她走得瀟灑,沒有回頭,背影高挑窈窕,腰肢纖細,臀線在衣料下勾勒出一道飽滿的弧度,隨著步伐輕輕搖曳,風情萬種卻渾然不覺。
母親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盡頭,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袖中露出的玉瓶一角,指尖在上面輕輕撫了一下,便收回目光,神色平淡地朝我招了招手:
「愣著做甚麼?跟我回屋,我有話跟你說。」
她轉身走在前面,步伐依舊端莊從容。
我跟在她身後,鼻尖隱約聞到一絲淡淡的、殘留的冷梅香——那是宗主方才站過的地方留下的氣息,若有若無地飄散在晨風裡。
我忽然想起,母親書房裡有一方紫檀木鎮紙,上面刻著「雲深」二字。
我少時好奇問過她那是甚麼意思,她只淡淡瞥了我一眼,說是一位故人相贈,便再也不肯多言。
宗主道號雲夢。
「雲深」——「夢」深。
我不知道這個聯想對不對。
但方才宗主遞藥時,母親垂眼接過的那一瞬間,眼底似乎掠過了一絲極快的、複雜的神情——像是感激,又像是別的甚麼。
快得讓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見了。
我收回心神,跟著母親進了屋。
前腳剛踏進門,後腳她便回身看著我,開門見山:
「明日去赤焰谷,除了採買日常用度,主要是為你築基的事。」她在桌邊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你出生的時候我修煉出了岔子,陰寒之氣外洩浸了你的胎,你經脈里天生帶了縷和我同源的寒息。平時還好,築基時氣血翻騰,寒息要是爆發,輕則根基盡毀,重則沒命。」
這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緊。
宗主給我的那卷《離火焚天決》,我已經日夜修煉了整整五年。
修純粹熾烈的陽氣,以火克寒,以陽鎮陰。
丹田裡早已攢了一團烈火般的氣旋,每逢寒息上湧便以火氣壓之,這才勉強維持住了表面的平和。
可這功法越是修煉,體內陽氣便越是熾烈旺盛,有時候燥得整夜睡不著,像是有團火在骨子裡燒。
宗主當年將這卷功法交到我手上時,是不是已經算到了今日的局面?
她給母親送的是炎陽丹——壓制寒毒的;又讓我修煉《離火焚天決》——壓制胎生寒氣的。同樣的對症下藥,同樣的未雨綢繆。
像是有人一直在暗中計算著每一步。
「伸手。」母親忽然道。
我依言伸出手。
她冰涼柔軟的指尖搭在我脈門上,觸感像上好的羊脂玉,還帶著點微顫——是寒毒還沒壓乾淨。
她診脈時指尖輕輕按了兩下,酥麻感順著胳膊往上竄。
「脈象浮滑,心緒不寧,這樣怎麼築基?」她皺了皺眉,指尖微微往下滑,按在我掌心的勞宮穴上,渡了一絲微弱的暖氣過來,「靈氣從這裡灌入,心不靜,靈氣就穩不住,知道嗎?」
那絲暖氣順著穴位往骨子裡鑽,暖得人渾身都舒服。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微張的淡紅唇瓣,甚至能聞到她呼吸里淡淡的蘭香——混著一點極淡的、不屬於她的冷梅香氣,像是方才與宗主說話時沾染上的余味。
「記住了。」我應道,聲線微啞。
她收回手,起身走到門口,忽然頓住,背對著我:
「今夜別修煉了,好好休息。明日趕山路,需要體力。路上若是出了岔子,小心我罰你。」
說完她就推開門走了,綾衣下擺掃過門檻,步伐比平時稍快一點。
我站在原地,掌心還留著她渡過來的暖氣,鼻尖還縈繞著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冷梅香。
耳邊反復響著她那句「小心我罰你」,還有方才在書房外窺見的一幕幕——她跪在蒲團上顫抖的身影,她咬著唇忍痛卻壓不下那一絲潮紅的側臉,宗主遞藥時母親垂眼接過的那一瞬間眼底掠過的神情……
她和她之間,到底藏著甚麼?
她說她修煉那功法是為了「她」——那個她,到底是誰?
宗主方才那番大大咧咧的關切,那瓶隨手塞過來的丹藥,那句「別讓你娘操心」——聽起來像是閨蜜之間的尋常關心。
可母親接過玉瓶時指尖那幾乎看不見的停頓,宗主轉身時往她臉上飄的那一眼……那些細微到幾乎不存在的東西,卻讓我心裡隱隱覺得,有甚麼故事是我不知道的。
而那句「逸兒身上的寒息是巧合麼」——又是甚麼意思?
她和我之間,難道真有甚麼我從未知曉的關聯?
我走到桌邊倒了杯涼水灌下去,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頭翻湧的燥熱。
窗外,晨光越來越亮。紫竹院方向,母親方才走出來的那間書房,窗扉緊閉,像一個守口如瓶的沈默者。
赤焰谷的路,看來真的不會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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