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家人的約會其二 水月料亭和水城姐妹
雲雨箱庭?大膽去乾! · Xiaodie Zhuang · 2 / 2
「不許端菜,不許替哥哥夾東西,也不許飯吃到一半就跑掉。要老老實實坐在這裡,把自己的那份全都吃完。」
薰顯然沒有料到會是這種懲罰,一時愣在那裡。
風香托著臉,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那算哪門子處罰。」
「當然算。對薰姐姐來說,不讓她乾活就是最嚴重的處罰。」
沙羅終於沒忍住,低頭笑了出來。
就連椿的眼角也彎了一下。「既然小月都這樣說了,薰就好好接受處罰吧。」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薰再也找不到推辭的理由。
她低聲應了一句,終於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我們的手仍舊牽在一起。
直到薰要在桌下放好雙腿,我才稍稍松開。
她原本可以順勢把手收回去,卻沒有立刻離開。
溫熱的指尖從我掌心緩慢滑過,停頓了短短一瞬,才若無其事地收進自己的衣袖。
右邊的小月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挪了挪身子,將自己的坐墊朝我這邊拖近幾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哥哥坐小月這邊。」
「我不就坐在你旁邊嗎?」
「還要再近一點。」她不由分說地往我身上貼,像是非要把下午建立起來的優勢重新鞏固一遍。
「好好好。」我笑著將她摟過來。
左邊的薰垂著眼睛,像是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動靜。可我分明看見,她原本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了一下和服。
風香同樣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她剛想說些甚麼,一旁的沙羅已經先一步夾起一顆裝飾用的小酸橘,放進她面前的碟子。「風香也想坐過去?」
「誰想了!」
「那就吃東西。」
「這又不能直接吃!」
幾句話的工夫,紙門重新合攏。
庭園裡的水聲被隔在外面,房間里一下子靜了許多,只剩下器皿偶爾相碰的細微輕響。
直到此時,我才有餘裕仔細打量這間用膳廳。
房間比想象中寬敞,卻沒有為了彰顯氣派而顯得空曠。
腳下鋪著顏色清淡的榻榻米,中央嵌著一張邊角圓潤的深色長桌,桌下挖出足以舒展雙腿的空間。
靠近庭園的一整面紙門已經被打開,外側只隔著一道細密竹簾。
透過簾子,正好能夠看見方才經過的池水與半座木橋。
另一側的床之間里掛著一幅水墨山景。
畫上沒有題字,只有雲氣從兩座山峰之間緩緩漫出來。
下方擺著一隻顏色近乎墨黑的細口花器,裡面僅插了一枝仍帶露水的桔梗與幾莖秋草。
除此以外,再無多餘裝飾。
可無論是桌面上薄得近乎沒有重量的漆器,還是每個人面前那只顏色略有差異的酒杯,都顯然經過精心挑選。
六套餐具並不完全相同,放在一起卻像原本就該如此,沒有一件突兀。
跪坐在門邊的仲居向眾人行了一禮。「讓各位久等了。」她的話音落下,另外幾名仲居同時上前,依次揭開我們面前的器皿。
第一道料理被盛在一隻淺青色的小鉢里。
去了皮的無花果切成恰到好處的大小,外面覆著一層細膩的白和醬,旁邊只點綴了兩粒翠綠的毛豆與一小片形如楓葉的胡蘿蔔。
分量不過三四口,顏色卻清爽得讓人捨不得立刻動筷。
小月低頭看了半天。「這個能吃飽嗎?」
「不能。」我認真回答。
「所以後面應該還有很多。」
「有多少?」她立刻看向仲居。
對方顯然受過極好的訓練,面對這種問題依舊神情不變,只溫聲答道:
「今晚一共準備了十一道。若小月小姐最後仍覺得不夠,廚房還可以另外準備飯團。」
聽見「十一道」,小月頓時睜大眼睛,鄭重其事地重新拿起筷子,徬彿即將面對的不是一頓晚飯,而是一項必須認真完成的艱巨任務。
椿舉起面前的小杯。「今天大家都辛苦了。難得一家人在外面聚餐,今晚不必拘束。」
我與風香喝的是氣泡清酒,杯中的液體清亮,細小的氣泡貼著杯壁緩緩上升。
小月面前則是一杯顏色淺淡的蘋果汁。
她非要學著大人端杯子的姿勢,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來。
杯沿輕輕相碰。清脆的一聲,很快融進了庭園的流水聲中。
我剛剛放下杯子,左側的薰便習慣性地拿起酒壺。
「少爺,我替您——」她的話說到一半,便察覺到桌上幾個人同時望了過來。
小月第一個鼓起臉。「薰姐姐……」
薰端著酒壺的手僵在半空。
我從她手中接過酒壺,卻沒有替自己添酒,而是將壺嘴轉向她面前的杯子。
「你跑了那麼遠才趕過來,先喝一點。」
清亮的酒液沿著細窄的壺口緩緩注入杯中。
「這次換我照顧你。」
薰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似乎想說自己不渴,或者還要繼續守甚麼規矩。可迎上我的視線以後,那些話最終都沒有出口。
她雙手捧起酒杯,低頭喝了一小口。
大概喝得太急,酒液剛剛入口,她便輕輕嗆了一下。臉頰原本已經褪去的紅暈頓時又漫了回來,也不知道究竟是被酒嗆的,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慢點。」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
桌對面的沙羅將下巴支在手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們。風香則低頭戳了戳碟子里的無花果,像是忽然覺得本來應該清甜的東西有些發酸。
接下來的料理一道道送了上來。
先是盛在薄胎漆碗里的清湯。
碗蓋揭開時,一縷熱氣攜著松茸特有的清香緩緩升起。
湯中只有一塊處理得雪白細嫩的海鰻、兩片松茸和一小片柚子皮,看似清淡,入口卻鮮得讓人下意識停住呼吸。
隨後是切得如同薄玉一般的鯛魚刺身。
盛放魚片的器皿並不是普通瓷盤,而是一塊邊緣仍保留天然紋理的深色岩板。
岩面鋪著碎冰,青紫蘇葉與黃色食用菊夾在其中,魚肉的淡粉色在燈下透著近乎透明的光。
等刺身撤下,仲居連我們面前的筷架也一並換了。
不同料理使用不同器皿,甚至連酒杯都隨著酒的種類更換。
所有動作都發生得悄無聲息。
往往只是與身邊人說了幾句話,再低下頭時,桌上的擺設便已經換了一輪。
鹽烤香魚被送上來時,風香終於暫時忘記了吃醋。
魚身彎成躍出水面的形狀,下面鋪著燒熱的黑石與細鹽。
淡淡的炭火香從魚皮上散出來,筷尖輕輕一碰,焦脆的表皮便裂開一道細紋,露出裡面潔白而滾燙的魚肉。
小月學著我的樣子夾了一塊,才剛放進口中,眼睛便亮了起來。
「哥哥,好吃!」
「慢點,小心刺。」
「已經沒有刺了。」
她得意地把魚肉咽下去。
「剛才那位姐姐幫小月拆掉了。」
我這才發現,她那條魚的骨架已經被仲居完整抽出,魚身外觀卻幾乎沒有受到破壞。
這服務未免細緻得有些過頭了。
料理進行到一半,房間里的燈光忽然暗了一些。
並非真正熄滅,只是庭園一側原本亮著的幾盞燈籠被悄然移走,池面因此沈入更深的夜色。唯有一輪月亮映在水中,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紙門外傳來三味線低柔的撥弦聲。
那聲音起初極輕,像從庭園最深處飄來。緊接著,橫笛加入其中,一道清亮悠長的笛音越過水面,將桌邊的交談一點點壓了下去。
斜對面的幾扇紙門依次拉開,露出一間稍稍抬高的座敷。
隔著半透明的紙屏風,只能看見幾名樂師端坐其後的模糊影子。
燈光從她們背後照來,將三味線與橫笛的輪廓投在紙面上。
迴廊盡頭,兩道身影同時出現。
是剛才在門前迎接我們的水城姐妹。
二人已經換下迎賓時的和服。
姐姐澪穿著近乎月白色的長袖和服,衣擺繡著極淡的銀灰流水;妹妹汐音則是一襲深青,袖間散落著細小的淡金秋草。
三味線輕輕撥出第一聲重音。
姐妹二人同時俯身。再抬起時,動作卻開始有了差異。
澪的步伐很穩。每一次抬手、轉腕、停頓,都清晰得徬彿早已刻在樂聲里。月白色衣袖從身前展開時,像一線從雲間落下的月光。
汐音則圍繞著她緩緩移動。她的動作更柔,也更連貫,深青色衣擺沿著迴廊輕輕拖過,像水面承接住那束月光,又將它化成一層層流動的波紋。
二人有時相對,有時錯身。
分明是同一張臉,映入眼中時卻又像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澪轉身時,衣袖在半空停住,眼神恰好向我這邊掠來。那道視線仍然淡而冷靜,短暫相觸以後便隨著舞步移開,徬彿方才只是無意。
下一刻,汐音已經從姐姐身後旋出。她的長袖在身側畫過一道柔軟的弧線,轉到正對我的位置時微微抬眼,唇邊浮起與門前相同的溫暖笑意。
這一次,我很確定她是在看我。
直到笛音逐漸低下,澪與汐音才重新並肩站到一起。月白與深青的長袖交疊著垂落,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容同時朝向席間。
她們緩緩俯身。
三味線最後一聲余韻,也恰好在這一刻消失。
房間里安靜了數息,我才跟著椿抬起手,為兩人鼓掌。
「好厲害……」小月看得連面前的料理都忘了吃,兩只手拍得格外響亮。
「少爺似乎很喜歡。」千代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她不知何時已經走進房間,在紙門旁規整地跪坐下來。
「確實很好看。」我沒有掩飾自己的欣賞。「舞也很特別。一個像月亮,一個像水。」
千代眼中浮起一絲滿意。「少爺能看出其中的意思,是小女二人的榮幸。」
她轉頭看向兩個女兒。「澪,汐音。既然少爺喜歡,你們便留在這裡,替少爺斟酒吧。」
「是,母親。」姐妹二人沒有進入桌邊的正式座席,而是沿著桌外繞到我身後,分別在左右兩側跪坐下來。
澪位於左後方。她拿起酒壺時,先以一隻手輕輕壓住寬大的衣袖,另一隻手才托起壺身。酒液沿著細窄的壺口落入杯中,恰好停在八分的位置。
「少爺,請。」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右側的汐音則將下一道酒餚送到我面前。她靠近時,身上帶來一縷極淺的熏香,像雨後盛開的白花。
「少爺,這道以白身魚和山椒調味,與姐姐剛剛替您斟的酒很相配。」
「那我嘗嘗。」我依言夾起一塊。味道果然清淡,山椒的香氣卻在咽下以後才慢慢浮現出來。我點了點頭,汐音臉上的笑意便又深了些。
千代始終安靜地觀察著。
椿沒有阻止姐妹留在我身邊,沙羅也只是稍稍揚起眉梢,並未說甚麼。
唯有坐在我左側的薰,從水城姐妹靠近以後便忽然安靜下來。
她面前的酒杯原本已經端到唇邊,最後卻沒有喝,只重新放回桌上。杯底與木桌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我轉頭看她。
「怎麼了?」
「沒甚麼。只是覺得這道菜很好。」
她夾起面前的料理,小口吃了下去,神情看不出任何異常。
可當汐音替我調整碟子的位置,身體稍稍靠近時,薰握著筷子的手指明顯收緊了一瞬。
原來她也會在意。
我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千代已經向椿俯下身去。
「東雲夫人,老身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椿將手中的杯子放回桌面。「請說。」
「少爺既然不嫌棄小女二人的技藝,不知家宴結束以後,可否讓澪與汐音暫居東雲府上?」
沙羅抬起眼睛。椿放在杯邊的手也停了一下。
千代繼續說道:「就當是水月派往府上的常駐藝伎。平日可為少爺演奏歌舞。」
我看了看千代,又看向跪坐在自己身後的姐妹。
澪依舊神情平靜,垂在衣袖下的手卻悄悄握緊;汐音唇邊的笑意也淡了一些。顯然,她們早已知道母親會在今晚提出這件事。
椿沒有立即回答。
她當然明白,所謂常駐藝伎絕不只是偶爾唱歌跳舞那麼簡單。
尤其千代送來的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一旦澪與汐音住進東雲府,她們便等於正式進入了我的身邊。
「千代女士何出此言啊。」椿安靜地望著對方,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千代輕輕嘆了口氣。「前些時日,南宮家的人來過水月。」
聽見南宮二字,沙羅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她們還帶來了幾名男子。那幾人全都披著寬大的兜帽鬥篷,從進門到離開,一句話也沒有說過。老身甚至未曾看清他們的面容。」
「他們來做甚麼?」我問。
「其間發生了些事情,老身不便在諸位面前細說。」
千代的神情第一次真正沈了下來。
「只是臨行以前,南宮家的人替他們開口,說幾位貴客十分中意澪與汐音,希望小女二人前去做他們的貼身下人。」
「貼身下人?」
風香皺起眉。
千代沒有解釋。有些事情,也根本不需要解釋。
澪始終垂著眼睛。汐音原本放鬆搭在膝上的雙手也已經緊緊交握在一起,方才舞動時那點溫暖從容的笑意,此刻半點也看不見了。
「老身以小女二人已經受命在五世家家宴上獻藝為由,暫時回絕了。」千代說道。
「可家宴一旦結束,這個理由便不能再用。屆時南宮家恐怕還會再次前來索人。」
「所以你想讓她們進入東雲家。」椿終於開口。
「是。」千代沒有否認。
「老身知道,此舉有借東雲家之勢庇護小女的私心。可老身今日親眼見到,少爺會在門外等候遲歸的隨侍,也會讓她以家人的身份同席,親自為她斟酒。」
薰大概沒有料到話題會突然落到自己身上,手指輕輕一顫。
千代的視線從她身上掠過,又看向椿、沙羅與風香。
「少爺身邊的女子,無論身份如何,皆神采明亮,對少爺也都是發自內心地親近。」
「所以老身相信,澪與汐音若能隨侍少爺左右,不但可以平安,也不會受到虧待。」
她稍稍停頓,臉上的神情依舊端莊鄭重,接下來的話卻坦率得讓我差點被酒嗆到。
「若能得到少爺疼愛,小女二人往後無論是幸福,還是女人應有的性福,想來都不會有所欠缺。」
房間里驟然安靜。
椿的臉頰泛起一層極淡的紅暈。沙羅原本已經拿起酒杯,聞言又慢慢放了回去,第一次以近乎重新審視的目光打量水城姐妹。
風香則直接瞪向我。那眼神活像水城姐妹明天便會搬進家門,而我已經背著她答應了甚麼。
小月壓根沒聽懂。她正忙著研究碟子里那塊雕成兔子形狀的蔬菜,抬頭看看突然沈默的大人,又低頭繼續戳了戳兔子的耳朵。
薰沒有看我。
她只是垂下眼睛,將自己的酒杯端正地向前挪了一點。那動作輕得幾乎看不出情緒。
千代重新轉向兩個女兒。「澪,汐音。這終究是你們自己的事。將你們的心意,也說給夫人與少爺聽吧。」
澪率先俯下身。「若夫人與少爺願意收留,我願一輩子隨侍少爺左右。」
她的聲音仍然冷靜,只有緊緊按在榻榻米上的指尖,暴露出這份平靜並沒有看上去那麼輕鬆。
汐音也跟著低下頭。「我也願意。」她再次抬眼時,神情已經恢復些許柔和,只是臉頰帶著一點明顯的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椿身上。
椿沒有立刻接受,也沒有拒絕。「首先,薰是我們的家人。」
「其次,這不是席間幾句話便能決定的事。」她看了看姐妹二人。
「你們也不是可以被誰隨意索取、轉送的物件。至於是否讓你們進入東雲府,我需要再做安排,也會在家宴以前給千代女士答復。」
千代眼中沒有失望。因為椿緊接著說出了後面的話。「不過,在我給出答復以前,你不必獨自承擔這件事。」
她轉頭看向沙羅。「明天由我親自聯絡中御門,請她們正式確認澪與汐音作為家宴獻藝者的身份。」
「北條那邊,也請她們暫時派些人過來,加強水月周圍的警戒。」
沙羅點頭。「我今晚便先整理情況。」
「還有那幾名男子的事。」椿聲音仍舊溫和,語氣卻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我會一並向中御門反映的。」
千代靜靜聽完。
她沒有再請求椿當場收下兩個女兒,只帶著澪與汐音一同俯下身,額頭幾乎觸到榻榻米。
「有夫人這句話,老身便能安心了。」
椿尚未正式答應。
可真正在意的事情,顯然已經有了結果。
千代重新直起身時,緊繃許久的肩膀終於稍稍放鬆。
澪藏在衣袖里的手也慢慢松開,汐音則輕輕呼出一口氣,再次望向我的時候,那抹笑容里已經不再只有待客的禮貌。
千代沒有讓這份沈重繼續停留在席間。
「方才擾了諸位的雅興。」
她示意門外的仲居送來下一道料理,自己則親手捧起一隻漆盤,來到我面前。
盤中放著一隻不大的深口瓷碗,裡面盛著色澤清淡的炊合物。
「這是廚房今日特意為少爺準備的。」
「為我?」
「少爺幼時來水月,每次吃到最後,都會提前問土鍋飯甚麼時候好。」
千代臉上重新浮起一點懷念。
「可真等到飯端上來,又總是吃不了幾口。因此先代女將想了個辦法,在飯前替少爺準備一小碗炊合物,哄您說吃完以後,米飯便會立刻送到。」
我看著面前的小碗,沒有半點記憶。
「我小時候這麼好騙?」
「少爺並不好騙。」
千代含笑說道。
「只是明知道我們在哄您,仍舊願意配合罷了。」
桌邊重新響起幾聲輕笑。
剛才凝滯的氣氛終於隨著這一句話慢慢散開。
我有些無奈地拿起筷子,余光卻看見薰低下了頭。
她也在笑。
不是面對客人時恰到好處的禮貌,也不是被我逗弄以後無可奈何的羞澀。
那笑容里帶著一種自然而熟悉的懷念,徬彿千代所說的畫面,她曾經親眼見過。
我正想問她,薰卻已經察覺我的目光,先一步端起酒杯,掩住唇邊還未來得及收起的弧度。
與此同時,土鍋的蓋子被仲居緩緩揭開。
新米與松茸的香氣隨著熱霧升起,將方才殘留在房間里的最後一絲沈重,也輕輕衝散了。
米粒吸足高湯,卻依舊顆顆分明。
鍋底還結著一層薄薄的焦殼,被仲居輕輕鏟起,分到每個人碗中。
焦香混在松茸與銀杏之間,甚至不需要配菜,便讓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
小月最終吃了滿滿兩碗。
先前信誓旦旦要挑戰十一道料理的人,到了甜點送上來時,已經撐得只能靠在我胳膊上,小聲哼哼。
最後一道是透明玻璃盞里的葡萄與梨。
冰涼的果肉洗去了口中殘留的油脂,下面還藏著一層微酸的紫蘇凍。
分量不多,恰好讓整頓飯停在仍有一點留戀的位置。
牆邊那座造型古樸的座鐘已經悄悄走過了九點。一頓晚飯竟吃了將近三個小時。
負責離館的資深仲居來到門邊,跪坐下來行了一禮。
「夫人,少爺。離館已經收拾妥當,浴池也備好了熱水。各位隨時可以移步休息。」
我愣了一下。「離館?」
「是。」
「我們今晚還要住在這裡?」我下意識看向椿。
椿神情平靜地擦了擦唇角,徬彿早就料到我會這樣問。
「難得全家一起出來,明早再回去也不遲。」
「可你打電話的時候,不是只說了六個人吃飯嗎?」
「因為水月知道該準備甚麼。」她說得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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