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由那滿溢的愛意轉化而來洶湧的恨意
和青梅結婚,但是一血不是我 · 瓦爾基里之翼 · 1 / 2
衛凜岳在書房的小床上睜著眼躺了很久。
那張小床是裝修的時候順手買的,一米二寬,原本打算留著給以後可能來訪的親戚朋友湊合住一晚,沒想到第一個睡在上面的人是這家的男主人自己。
窗外從漆黑一片慢慢泛起深青色的光,樓下的早點鋪子開始拉捲簾門,金屬摩擦的聲音隔著玻璃傳上來,嘩啦啦地。
衛凜岳睜著眼睛,聽著這個城市一點一點醒過來,感覺自己像被遺留在黑夜裡了,怎麼都進入不了天亮後的世界。
但是日夜輪轉並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天還是慢慢亮了。
他是凌晨五點左右才勉強合眼的,這會兒天色已經半亮,他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那些他親手存進隱藏文件夾的視頻和轉碼加密以後的雲端文件。
他記得那裡面的每一幀畫面,記得陸鵬的肉棒從余悅飽滿光潔的饅頭穴里帶出夾雜著血絲的淫液的畫面,記得視頻播放時進度條上她破處那一刻的時間戳,他甚至記得自己當時心跳的節奏。
看到那個畫面時,衛凜岳以為自己心臟停跳了。
他把所有東西都保存好了。
至於瀏覽記錄、臨時文件、緩存、cookie,一樣一樣清理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關掉電腦,合上那扇百葉窗,把自己關進小小的書房裡。
他暫時不想去臥室。
是的,他作為新婚的丈夫,不想推開那扇門,不想看見主臥大床上被子底下那個小小的隆起,不想聞到余悅身上的誘人香氣,不想聽到她在睡夢中翻身時發出的細小的囈語。
多奇怪啊,明明那是他最愛的人,明明那是他盼了整整十八年才光明正大娶回家的妻子,明明就在兩天前的夜裡他還覺得能擁著她入睡是這輩子最渴望的事。
那本來是他最渴望與之共枕的對象。
現在他的身體卻在抗拒。
他的腿不想走向主臥的方向,他的手不想碰主臥門把手。
不知多久之後,天光大亮。
「凜岳?」
書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余悅的腦袋探進來。
她穿著淡粉色的睡裙,頭髮睡得亂糟糟的,頭頂翹著一撮呆毛,看著可愛極了,左臉頰上還殘留著枕頭壓出來的紅印子。
她推開門走過來,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腳底碰到地板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走到小床邊,她低頭看著還在「睡」的衛凜岳,嘴巴撅得老高。
「你怎麼睡這裡了?」
衛凜岳閉著眼睛。
他知道自己裝睡裝得不太像,他從小就不太會裝睡,每次裝睡都會被余悅識破。
但此刻他實在不知道睜開眼之後該說甚麼,總不能說「因為我看了你被陸鵬破處的視頻,看完了不太想跟你睡一張床」吧?
余悅這一次當然也看穿了他在裝睡。
她彎下腰,兩根手指捏住他的鼻子。余悅小手的指腹柔軟極了,並沒用多大力氣,但是很精准地掐斷了他的呼吸通道。
這個把戲她從小學就開始玩了,那時候是為了叫他起床一起去上學,每次都能把他憋得滿臉通紅然後一躍而起追著她滿屋子跑。
衛凜岳的肺活量比以前好了太多,三十秒過去了,他一動不動。
余悅松開手,貼近他的臉,鼻尖碰到他的鼻尖。
她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睫毛掃過他的眉心,呼吸帶著晨起特有的溫熱和淡淡的甜味——再過一兩年,她身上開始有成熟女性的氣質,這種少女時期特有的嬌憨就會消失了。
「餵,我知道你醒了。」
衛凜岳睜開眼。
余悅的臉近在咫尺,近到能看清她鼻梁上幾粒可愛的小雀斑。
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大概是剛睡醒的緣故吧,這會兒眼眶泛紅,瞳孔還沒完全適應光線呢。
「你昨晚為甚麼不回臥室呀?」她的語氣有點委屈,聲音因為剛睡醒有點啞,更平添幾分軟糯。
「哼,新婚第二天,你就不跟我一起睡了?咱媽知道了還不得罵死你。」
衛凜岳的目光越過她,看向天花板的某個點。
「嘛,我不是看咱們的學校貼吧來著,昨天刷太晚了,怕吵醒你。」
倆人高考後填志願去的是同一所大學,衛凜岳是油畫專業,余悅是計算機。
兩人曾經約定過,大學衛凜岳學美術,余悅學計科,然後合作做獨立遊戲來著。
余悅眉頭一皺。
她直起身,雙臂交叉在胸前。
這個動作配上她的蘿莉體型和淡粉色睡裙,一點兒沒有威懾力,反而像一隻炸毛的倉鼠。
「你騙人。」她說,「你以前從來不怕吵醒我。小時候半夜你偷偷溜進我房間逗我呢還,那會兒我醒了你怎麼不說怕吵醒我?」
衛凜岳被子下的手開始揉捏床單。
那時候是剛高中的時候,余悅的父母出差,他半夜去302看看她一個人睡得好不好,發現她蹬了被子,空調吹得她手腳冰涼。
他幫她蓋好被子,結果把她弄醒了,半夢半醒地拉住他的衣角說了句「別走」,於是他就坐在她床邊等她重新睡著,直到凌晨三點才回301,後果就是第二天上課他困得在課堂上睡著了,被老師點名批評,余悅在旁邊不好意思地向他做了個抱歉的表情。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睡著的時候說了「別走」,那兩個字在他嘴裡含了整整三年,到現在都沒捨得咽下去。
「那會兒不一樣。」衛凜岳說。
「哪裡不一樣?」余悅把臉湊得更近,「反正都是你跟我兩個人呀。以前是你跟我的時間,以後也是你跟我,又沒變化。」
又沒變化?
衛凜岳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躲閃,沒有心虛。
啊,面前的這個女人,她真的覺得甚麼都沒變。
他忽然意識到,余悅可能是有一套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價值體系,這套體系簡單而又直白。
在這套體系里,人是分等級的,等級最高的最核心的人是擁有她的,而其他人都是過客。
當然,她可以把身體隨意給一個過客,因為她的身體也是「身外之物」,而她的感情是給那個最核心的人的。
衛凜岳猜測,余悅認為這兩件事完全不衝突,甚至連先後順序都沒按常理來,因為在她眼裡,那個排序從來就沒有變過。
但衛凜岳活在一個正常人的邏輯里。
在他的世界里,愛意味著佔有,意味著唯一,意味著有些東西必須是雙向奔赴的獨佔。
他把一切都給了余悅,從兩人同一天出生後睡在同一張小床上到十八歲婚禮的交換戒指,他從未在任何事情上分過心。
而他得到的回應是,她已經和別人做完了一切,然後轉過頭對他說:「以後我只是你的」。
這就像別人吃完了宴席,把殘羹冷飯端到他面前說這是給你留的碗筷,乾乾淨淨的,還沒人用過。
這讓衛凜岳作何感想?
不把桌子直接掀了也僅僅是照顧兩邊父母情緒罷了。
所謂愛之深恨之切,衛凜岳對余悅的愛意越深厚,遭受的打擊就越大,由此引發的恨意就越滔天。
這絕不是能隨著時間撫平的,絕對不是。
「凜岳?」余悅見他半天不說話,伸手晃了晃他的肩膀,「還發呆呢。我不高興了哦。」
她的眉毛微微皺起,嘴唇抿住,兩頰微微鼓起。
這是她從小到大不知多少次做出的表情,每次她不高興了就會這樣,然後衛凜岳就會想盡辦法哄她。
從小到大皆是如此,從未改變。
「凜岳,你說話呀,昨晚都沒一起睡,晚上要補償我呀。」她催促道。
衛凜岳從床上坐起來,靠在床頭。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幾縷發絲落在額前,遮住了半截眉毛。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投在他臉上,也讓他對著余悅的半邊臉陷入背光的陰影中,有些看不清。
「好。」他說,「我晚上好好補償你。」
余悅的表情瞬間開心了起來,就為了衛凜岳這麼一個明顯語氣敷衍的保證。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上響亮地親了一口,然後舌頭頂開衛凜岳的雙唇,和他唇齒交融,像一隻小動物用鼻尖蹭了蹭自己的主人。
她也是從陸鵬身上學到的這麼熟練的舌吻嗎?
然後她轉身往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衝他露出一個徬彿偷吃後的得意笑容,那笑容燦爛得像是剛從糖果罐里偷到一顆奶糖的小孩,連眼睛里都閃著光。
「那我去做早餐了!你想吃甚麼?煎蛋還是炒蛋?冰箱里還有雞胸肉和你爸送的土雞蛋呢,我煎了再放點鹽?」
衛凜岳隨口應和:「嗯。」
她說著就哼著歌往廚房走,赤著的小腳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粉色的睡裙下擺在樓梯口一轉就不見了蹤影。
她的聲音從廚房那邊飄過來,斷斷續續的,是在唱歌,這回是小時候兩人常唱的一首動畫片里的歌。
好像叫《霞光》?
衛凜岳一直很遺憾,那部動畫播放到一半就沒有下文了,主角們的冒險究竟結局為何?他永遠不可能知道了。
衛凜岳坐在小床上聽著,心裡發酸。
他掀開被子準備下床,然後看到了自己的內褲。
深灰色的棉質內褲上有一片乾涸的精斑,顏色發白,硬邦邦的,面積不小,從襠部延伸到了大腿根部。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來昨晚看過那些視頻之後自己壓根沒有自慰。
他當時關掉電腦之後就氣得直接躺下了,心裡堵著太多東西,連身體最本能的反應都被忽略了。
但是身體並不因為他心裡難受就停止工作,長時間勃起之後自行溢出了精液,現在乾了在內褲上。
他在看著自己青梅竹馬的新婚妻子被別人破處的視頻時,可恥地硬了,還因為這個遺精了。
衛凜岳把內褲脫下來團成一團,攥在手裡,赤身走進浴室。
浴室在走廊盡頭,經過主臥的時候他刻意沒有往里看。
衛凜岳推開浴室的門,走了進去,擰開花灑。
熱水從花灑里澆下來,蒸汽慢慢充滿整個浴室。
他撐著牆壁站著,水從後頸流到脊背,順著脊椎凹陷的溝壑流下去。
他低著頭,水從發梢和鼻尖滴落,在地漏上方砸出細碎的水花,整個空間里只有水聲和他自己低沈的喘氣聲。
他想起余悅剛才說的話——「晚上好好補償我」。
「補償。」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好像只是要一塊蛋糕,要一場電影,要一個他小時候習慣給她的擁抱。
但她不知道,她口中輕描淡寫的「補償」,對他而言是一道枷鎖,是一道需要他忽略視頻里每一個畫面才能踏過的門檻。
接下來幾個小時他要對著那張他在視頻里見過無數次的臉,對著那個他在別人鏡頭裡看遍了的身體,用他的東西去覆蓋另一份記憶。
他的身體想要余悅。
他的大腦也知道他的身體想要余悅。
但是他的心臟還在拉著警報,一遍一遍地告訴他,那不是他獨佔的記憶,那是他的青梅竹馬和別人實戰演練出的一整套技巧,是從別人的床上學來的取悅方式,他甚至不確定今晚余悅在床上的某個反應,會不會正巧是陸鵬教會她的。
這讓他惡心。
他想起視頻最後余悅滿足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愧疚,也沒有任何對陸鵬的留戀,有的只是純粹的饜足,像是剛吃完一頓大餐的人靠在椅背上打飽嗝一樣。
衛凜岳不知道自己是更恨她出軌,還是更恨她出軌之後竟然毫無愧疚。
他更不知道自己是更想質問她說出昨晚那些話時到底在想甚麼,還是更想讓她知道,自己昨天看那個視頻時,哪怕心裡痛得像被碾碎,褲襠也還是誠實地翹了起來。
熱水衝了將近二十分鐘,他才關上水龍頭,擦乾身體,披上浴巾。
推開浴室門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余悅的聲音,隔著廚房油鍋的噼啪聲,她的嗓音還是那麼清脆。
「凜岳!雞胸煎好了!你再不來我就全部吃掉啦!」
衛凜岳站在浴室門口,走廊七八米長,鋪著淺灰色的地磚,盡頭往左是廚房,往右是主臥,盡頭是客廳。
他站在中間,頭髮上還滴著水,浴巾裹在腰間,露出的健壯胸膛上還殘留著沒擦乾的水珠。
「來了。」
他順手從衣架上扯了件乾淨的T恤套上。
如果不是昨晚他看到的那一切,連他自己都會以為,這不過是一個新婚第三天的普通清晨。
廚房裡,余悅已經把培根和煎蛋分好了盤,正在往麵包上抹黃油。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頭也沒回,伸手指了指桌上那杯倒好的溫水。
「給你倒好了,先喝口這個。」
這是余悅的媽媽教她的。
余悅的媽媽是個細心的人,教了女兒很多照顧人的本事——怎麼給早上起床的人準備溫水,怎麼給感冒的人熬姜湯,怎麼給熬夜的人留一盞走廊的燈。
這些本事余悅全學會了,她為了衛凜岳學得十分認真,也學得相當仔細,但是衛凜岳此刻在想,這些本事她有沒有也在某個清晨給陸鵬展示過?
她是不是也曾經在某張陌生的餐桌上,給那個男人倒過一杯溫水,然後歪著頭笑著等他誇她?
就算理性告訴自己,高中生之間不太可能有這種互動,他也控制不住自己去幻想。
就像幻想餘裕從陸鵬身上學到的那些床上技巧一樣。
早飯過後,兩人對了一下學校的報到信息。
余悅盤腿坐在沙發上,平板電腦擱在膝蓋上,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嘴裡念念有詞。
衛凜岳坐在她對面,手裡端著一杯剛泡的速溶咖啡,目光落在茶几上攤開的錄取通知書上。
兩封通知書並排擺著,一封是油畫系,一封是計算機系,錄取章上蓋的是同一個學校的名字:一所京城的綜合類大學,勉強算是頂尖學府。
其實本地明明有更好的綜合類大學,錄取還有優勢,但是余悅就是想去京城。
「學號我發你微信了,你回頭存一下。」余悅頭也不抬地說,「還有宿舍分配要等八月才出,到時候咱倆看看能不能申請夫妻房。」
衛凜岳嗯了一聲。
他拿起自己的錄取通知書,翻到背面,又翻回來。
「咱倆九月一號報到,現在是六月二十八。」余悅掰著手指頭算,「還有兩個月呀。凜岳,你說咱們要不要提前去那邊看看?我聽說學校旁邊有個商業街,咱們去看看唄~」
「嗯,再說吧。」衛凜岳把通知書放下,站起身。
余悅的目光從平板上移開,追著他的背影:「你去哪兒呀?」
「我出去轉轉。」
「我跟你一起唄。」她立刻把平板往沙發上一丟,光著腳跳下地,小跑著去拿鞋櫃上的帆布鞋,「你等我一下我換個衣服馬上就好——」
「不用。」衛凜岳的聲音從玄關傳來,短促而冷淡,「我自己去。」
余悅正彎腰系鞋帶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玄關處正在換鞋的衛凜岳。
他背對著她,寬闊的脊背把門框填得滿滿當當,動作利落,沒有絲毫等她的意思。
「為甚麼呀?」她的聲音里還帶著沒反應過來的茫然,「我跟你一起去嘛,反正我也沒事嘛。」
「我說了不用。」
衛凜岳拉開門的動作有些大,門把手撞到牆壁上發出砰的一聲。
這一聲響比他的語氣更直接地表達了拒絕。
余悅被他這一下嚇了一跳,肩膀微微縮了一下,但馬上又梗著脖子站起來,快步走到玄關,擋在他和門之間。
她只有一米四三,站在一米九的衛凜岳面前,頭頂堪堪夠到他的胸口。
她仰著頭,臉頰因為情緒激動而泛著粉色,眼眶已經開始紅了。
「你為甚麼凶我呀?」她的聲音發顫,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揚起,努力不讓自己露出委屈的樣子,但那雙桃花眼裡水光已經開始打轉。
「你從昨天開始就對我不對勁。我問你是不是生氣了,你說沒有。那現在呢?你又這樣凶我,你到底怎麼了呀?」
衛凜岳低頭看著她。
他居高臨下的視角里,余悅的整張臉都收在眼底。
她眉頭皺起,嘴唇緊抿,下巴微微顫抖,那雙眼睛里全是倔強和委屈,那是余悅在強撐著不讓自己在他面前垮掉。
這個表情他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每次她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又不想示弱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但是就在這一刻,他腦子里浮現的卻是另一幅畫面。
視頻里余悅被陸鵬按在床上,她的眉頭皺著,嘴唇張開,下巴顫抖著。
而陸鵬的肉棒在她的下體進進出出。
那個時候她在陸鵬身下發出細小的呻吟,也沒有半分示弱。
他的眉頭擰得更緊,喉結上下滾動,胸腔里的躁郁始終沒有消退,反而越積越濃。
說實話,他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但是他也拒絕再在這裡多待一秒。
「讓開。」
他伸手按在余悅的肩膀上,把她從門口挪開。
余悅被他推開,踉蹌了一小步,後背碰到鞋櫃。
鞋櫃上放著的鑰匙晃了晃。
她愣在原地,眼睛瞪大了看著他的背影,原本只是水光的眼眶一下子就決了堤,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她的T恤上。
她的手指攥住自己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然後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衛凜岳已經走到了電梯口,伸手按了下行鍵。
他回頭看了一眼。
余悅穿著短袖T恤和灰色居家短褲站在家門口,赤著腳站在冰冷的地磚上,臉上全是淚水。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卻一抽一抽的,整個人看起來小小的、可憐極了。
天,我這到底是在做甚麼?
衛凜岳心裡那團堵了好幾天的東西忽地就被這一幕衝散了大半,它們被另一種根植於他骨子裡的本能給壓了下去。
那個本能是從小養成的,它叫「余悅哭了必須哄」。
他深吸一口氣,按了電梯的取消鍵,轉身大步走回玄關。
余悅見他折返回來,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就是倔強地不說話,只是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瞪著他,嘴巴癟著,下巴還在發抖。
衛凜岳蹲下來,視線和她平齊。
他握住她的肩膀,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水,聲音放得很輕。
「對不起,悅悅,我不該凶你。」
余悅一聽這話,原本拼命壓著的哭腔再也憋不住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進他懷裡,兩只手臂緊緊箍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頸窩。
她的眼淚滾燙,滴在他鎖骨上,整個小小的身體都在發抖。
「你混蛋……你凶我……」她一邊哭一邊用拳頭錘他胸口,力氣小得跟撓癢似的,「你還推開我……你還讓我哭……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她哭著哭著更委屈了,把頭埋在衛凜岳胸前。
「對不起,對不起。」衛凜岳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把她整個人攏在懷裡。
她小小的,他一彎腰就能把她完全包裹住,體溫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遞過來。
他聞到她頭髮上洗發水的香味,淡淡的茉莉花香。
還有自己從小聞到大的誘惑體香。
「別哭了,是我不對。」
余悅哭了一會兒,抽噎著抬起頭,鼻頭通紅,睫毛上掛著淚珠,可憐巴巴地看著他:「那你帶我一起出門吧。」
衛凜岳沈默了一小會兒,手掌復上她的頭頂,揉了揉她的發頂。
她的頭髮柔軟細密,手指穿過發絲的時候觸感像絲綢。
「你在家歇著吧,我就出去一會兒,開車兜兜風,順便買點顏料,回來給你帶奶茶。話說你不是說想喝桂花酒釀嘛?我給你帶回來。」
余悅吸了吸鼻子,淚眼婆娑地看他。
她抿著唇沈默了幾秒,鼻翼翕動。
「你真的給我帶?」
「當然是真的。」
她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松開他的脖子,往後退了半步。
她抬起胳膊用大臂上的袖子擦了擦臉上淚痕,眼睛紅腫,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表情已經沒剛才那麼委屈了。
「那你快點回來。我要大杯的,半糖。」
「行。」衛凜岳站起身,又低頭看了她一眼,一雙瑩白如玉的小腳還踩在玄關冰涼的瓷磚上。「快去把拖鞋穿上,地上涼。」
余悅哦了一聲,乖乖去穿拖鞋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順便幫他整理歪了的衣領。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衛凜岳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明明心裡堵著那件事還沒消化乾淨,一看到余悅流眼淚,所有的原則防線全都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嘩啦啦倒下去,根本控制不住。
這可能就是他媽的條件反射。
可是余悅流的那幾滴眼淚也是真的。
裡面沒有算計,沒有他想象中的那些不堪。
她就是一隻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養大的貓,鬧脾氣的時候撓你一爪子,委屈的時候就縮在你懷裡哭,哭完就翻肚皮給你摸。
她不是在偽裝天真。
她是真的無知。
這讓衛凜岳的怒火突然……突然無處可去。
衛凜岳揉了揉眉心。
腦子里的信息太混亂了。
一邊是他親眼所見的視頻,一邊是十幾年來他對余悅性格本能的認識。
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他甚至無法拼出一個完整自洽的結論。
車出了小區,過河,沿著外環線開了大概半個小時之後,拐進了一條樹蔭濃密的老街。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繞的,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停在了位於城市北方的美院的後門。
這條街他高二那年走過很多次。
那時候他確定了要考美術,目標是全國頂尖的美院。
他的專業課老師說他天賦很好,底子也十分扎實,只要文化課不拖後腿,考這所學校十拿九穩。
他第一次拿到模擬考優秀名次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告訴余悅,余悅高興得給他買了個小蛋糕,上面用糖霜畫了個抽象的人臉,她說那是他。
後來是高三下學期,他和余悅一起研究志願填報。
余悅文化課成績比他好,能報很多學校,她在翻了幾百頁的填報指南之後,最終把手指停在一所綜合性大學上,抬頭問他:「你會努力考到這裡,對不對?」
她從來不說「你必須跟我上同一所學校」,她甚至連「你要為了我放棄美院」這樣的話都沒有暗示過。
她只是問他會不會努力考到那裡去。
然後他自己做了選擇。
衛凜岳把車停在一棵梧桐樹下,下車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六月底的陽光毒辣,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晃眼的碎銀箔。
美院的後門正對著一條小街,街兩邊全是畫材店和舊書店。
他高二之後的那個暑假在這條街上走了整整一個夏天,進過每一家畫材店,跟好幾個老闆混了臉熟,他們都說小伙子有靈氣,考我們學校肯定沒問題。
直到高三上學期他去了京城集訓。
後來,他雖然高名次拿到了這裡的合格證,但是志願沒有填報這裡。
現在是六月二十八號,距離新生報到還有兩個月。
再過兩個月,這所學校會迎來一屆新生,他們背著畫板拎著顏料箱走進大門,而他會在另一個城市推開另一所學校的門。
衛凜岳在一家畫材店門口停下來。
櫥窗里擺著一組石膏像的翻模複製品,阿格里巴、伏爾泰、荷馬,還有一組獅子的石膏素描,光影處理得相當老練。
他站在櫥窗前看了一會兒,心裡很不是滋味。
忽然,後背被人冷不丁拍了一下。
「衛凜岳!」
衛凜岳回過頭,洛月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洛月比他矮半頭,扎著高馬尾,素面朝天,穿一件藏藍色的薄款牛仔背帶褲。
洛月也是大院長大的孩子,比衛凜岳和余悅小四個月,從幼兒園到高中,三個孩子幾乎形影不離。
如果說余悅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一個,那洛月就是永遠在旁邊看著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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