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入局
請多指教 · 絢爛的色彩 · 2 / 2
看著這張臉,再看看那枚刺眼的白玉扳指,那些原本毫無頭緒、盤根錯節的謎團,在這一刻終於顯現出了它的冰山一角。
許簡在心底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
真是瘋了……嗯。
上一輩的恩怨與因果,憑甚麼要用她們這一輩的血淚來獻祭?
憑甚麼甄念晴為了完成她的執念,就要將她和林朝歌之間那點微乎其微、甚至還沒來得及見光的期許,在開始之前就被徹底的挫了骨,揚了灰?
脊髓里滲出的寒意,在這一刻被血液里驟然沸騰的暗火燒成了粉。
許簡的體內,正經歷著一場剝皮抽筋般的覺醒。
她側過頭,看了看身旁深不見底的聶明遠,又越過重重衣香鬢影,遙遙看了一眼角落里形單影隻的林朝歌。
這根本不是一場博弈,這是一台要將她們兩人同時絞碎的機器。
如果她繼續做那個沒有知覺的提線木偶,林朝歌遲早會被這盤龐大的棋局徹底吞噬。
她不能再退了,她也不能再「隨便」下去了。
既然所有人非要把這只小羊推上祭台,那她就偏要把這只小羊搶下來。她要親手砸爛這該死的棋盤,撕碎這場令人窒息的重重算計。
訂婚宴上的那個死局,像一道無解的符咒,讓許簡整整幾天沒有踏出公寓半步。
她像個徹底切斷了與外界聯繫的孤島,推掉了所有的講座和教課,將浴室的水溫調到了最低限,任由冰冷刺骨的水流順著蒼白的脊背瘋狂衝刷,當淋浴的刺激已經無法壓制血液里的躁,她就放滿一池冷水,將自己整個泡進滿是冰塊的浴缸里。
她需要清醒。她必須用這種極端的物理刺痛,來強迫自己沸騰的大腦降溫。
到底該如何救那個孩子?
要用甚麼樣的籌碼,才能去抗衡母親那張密不透風、算無遺策的網,她將所有記憶、那枚刺眼的白玉扳指、聶明遠的步步為營、林朝歌的身份……所有的蛛絲馬跡全部搬上手術台,拿著手術刀一寸一寸地抽絲剝繭。
可是,沒有用。無論她怎麼推演,無論她怎麼重組這些線索,這盤棋都像是一個令人絕望的局。
她一遍遍地凌遲著訂婚宴上的那些畫面,最讓她痛不欲生、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是林朝歌在宴會上的種種反應。
當聶明遠介紹她們認識,許簡開口說出那句冷冰冰的‘沒想到她居然是你姪女’時,她清晰地捕捉到了林朝歌驟然停滯的呼吸,那女孩垂下眼眸的一瞬間,睫毛在壓抑不住地劇烈的顫。
而當林朝歌再次抬起頭,眼底那種小心翼翼藏著的、隱秘的期冀,在那一秒鐘徹徹底底地熄滅,變成了作為一個專業的心理醫生,無比敏銳觀察到的——死灰一樣的空洞。
那是一個女孩看著自己心愛的人,親手給自己判了死刑的眼神。
那場凌遲並沒有到此為止。
在訂婚宴的舞台上,司儀起哄著讓這對準新人接吻,台下的燈光有些暗,可許簡依然能感覺到,人群中有一道死寂的目光正緊緊釘在自己身上。
那一刻,許簡有過一絲幾近自毀的念頭:就這樣吻吧。吻下去,讓自己徹底死心,也給林朝歌一場最冷酷的死刑。
可是,當聶明遠的陰影真的覆下來,當那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逼近時,許簡的身體卻做出了最本能的、強烈的抗拒。
她猛地偏過了頭,那個吻最終只勉強落向了她的側臉。
她做不到。
她悲哀地發現,自己完全做不到在心裡裝滿了另一個人時,去承受別人的吻。
更何況,那個佔據了她全部心跳的人,此刻就站在台下,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
她讀懂了林朝歌對聶明遠的火藥味,她能感受到林朝歌是有多麼的喜歡自己,才會有那種‘光芒熄滅’的絕望,以及最後那句說給許簡聽的報復性暗諷。
而這個認知,對許簡來說,比殺了她還要讓她痛苦。因為林朝歌的這份「喜歡」,讓許簡瞬間閉上眼睛,渾身不可抑制地發抖。
因為,她終於明白母親為甚麼對這一切冷眼旁觀了。
極致的精神操控,從來就不只是簡單的催眠或誘導。
而是‘禁忌感’、是‘拉扯感’,還有那種不是愛而不得,而是‘愛而不能’的絕望。
這三碗連環的精神致毒,已經完整的被母親借著這場訂婚宴,借著這層荒謬的倫理枷鎖,悉數灌進了小羔羊的靈魂里。
她自以為用冷漠和聯姻保護了那只小羔羊,卻不知道自己的每退一步,都在完美地替母親執行著這套「毒藥」的下一步。
在和母親的博弈里,許簡從未覺得自己像今天這樣如此一敗塗地過。
她害怕,如果林朝歌真的像個雛鳥一樣依戀著找上門,在那種極致的拉扯下,她會完全無法抗拒那種誘惑,她會真的順水推舟,她會把那個乾淨的女孩徹底吞吃入腹,拉進這個全員惡人的深沼泥潭。
不出現,就是最好的結局。她不用去傷害任何人,那只羔羊,就可以繼續在陽光下做她的頂流。
極致的精神煎熬與極端的物理折磨,許簡終於徹底摧毀了自己那副堅不可摧的軀殼。
許簡發燒了,燒的很厲害。
高燒燒斷了她引以為傲的最後一點理智。她在半夢半醒的窒息中,渾渾噩噩地熬到了第二天早上。
她得振作,如果她都倒下了,她的羔羊怎麼辦。
但她根本無法預料,命運是何等的殘忍。
她越是害怕那只雛鳥飛來,命運就偏要將她送上門。
就在她最虛弱、最毫無防備的這一刻,那個本該被永遠隔絕在安全線之外的女孩,猝不及防地推開了她診室的門。
【二十六年前】
那扇虛掩的門縫里,漏出的聲音,像是一根看不見的針,悄無聲息地釘住了少年聶明遠的腳步,讓他瞬間忘了該如何呼吸。
「今天你家沒人,你確定要在這嗎?」
「嗯,這樣我晚上睡覺,還能聞到你的味道……」
「甚麼味道?」
「你愛我的味道……啊……」
起初,剛剛睡醒還在雙眼朦朧中的聶明遠,根本無法理解裡面正在發生甚麼,房間里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將兩道交疊的剪影投射在牆壁。
他聽見了一陣極其細碎,卻又難以自控的喘息,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人剝奪了空氣後本能的渴求,又像是某種融化在溫水里,帶著潮濕感的低咽。
那是他從小到大,從未聽過的大姐的聲音。
在他的認知里,聶清音永遠是清冷、得體、高高在上,卻只對他一個人溫柔的大姐,是完美無瑕,不容任何人染指的「神明」。
最讓他崩潰的不是性向,而是大姐竟然有如此熾烈的情慾,且這種極致的沈淪和交付,是給了那個每天跟姐姐一起來家裡玩,給他帶巧克力棒的漂亮姐姐——甄念晴。
可此刻,那微啞的、帶著微顫的喘息,卻透著一股讓他頭皮發麻的黏稠感,以及一種心甘情願繳械投降的脆弱。
那個純潔,理應被仰望的幻想堡壘,被這一個畫面徹底轟成了廢墟。
門縫的視野極窄,他只能窺見冰山一角,他看到甄念晴的脊背弓起一個充滿絕對侵略性的弧度,將聶清音完全籠罩在陰影里。
吧唧、吧唧黏膩的水聲,極其輕微的摩擦聲,瀕臨極端的喘息聲,都在這個死寂的走廊無限放大。
緊接著,他看到大姐那只總是寫著漂亮書法、骨肉勻亭的手,無力地從床沿邊垂下,指尖在劇烈地蜷縮、顫慄,像是在隱忍著某種極其強烈的感官衝擊。
想要抓住甚麼,最後卻只能徒勞地攥緊了潔白的床單,將平整的布料絞出一道道深深的、近乎痙攣的褶皺。
而甄念晴的手順著她的指縫強勢地穿插進去,十指緊扣,將那只掙扎的手重新死死壓回了枕邊。
這個極具佔有欲的動作,讓房間里傳來聶清音一聲驟然拔高,卻又立刻被甚麼東西堵回唇齒間的悶哼。
「清音……我愛你……」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濃度極高、幾乎要將人點燃的熱氣,床頭上放著兩枚不算貴重的白玉扳指,白的是那樣刺眼。
對於當時門外的少年聶明遠來說,這完全超出了他貧瘠的認知,他不明白大姐為甚麼要發出那種徬彿痛苦、卻又纏綿至極的輕泣,他不明白甄念晴為甚麼要用那種,徬彿要把人拆吃入腹的野蠻姿態壓制她。
他只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剝奪感和恐懼感,瞬間完整的淹沒了他。
他苦苦仰望的神明,不僅被拉下了神壇,還在另一個女人的手裡,展露出了如此原始且完全將他排斥在外的鮮活,這種強烈的不可理解與絕對失去,最終讓他無法克制地渾身戰慄。
直到第二天清晨,開了一整夜出租的父親拖著疲憊的步子推開家門。
屋子里靜悄悄的,父親一低頭,就看見了縮在客廳角落里、眼眶通紅、顯然是熬了一整夜沒睡的聶明遠。
「明遠,怎麼蹲在這兒,哭甚麼?」父親皺起眉,放下手裡的鑰匙走過去。
聶明遠像是終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死死抱住父親的腿,眼淚決堤般砸了下來。
「爸……」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里全是深深的自責和未褪的恐懼,「那個姐姐……那個姐姐把大姐欺負了……她把大姐壓在床上,大姐很痛苦,一直發出很痛苦的聲音……」
男孩死死攥著父親沾著灰塵的褲腿,指關節發白:「可是我不敢……我不敢衝進去保護大姐,爸,我是不是很沒用……」
父親渾身猛地一僵。
他正要安撫兒子的手僵在了半空,雙眼瞬間瞪大,目光越過走廊,直勾勾地釘向了聶清音那間已經無人的房間。
作為一個成年男人,他太清楚小兒子這番充滿恐懼的「童言童語」背後,究竟意味著甚麼樣驚世駭俗的事情。
那雙熬了一夜、布滿紅血絲的渾濁眼睛里,先是閃過一抹極度震驚的難以置信。
但僅僅幾秒鐘後,那抹錯愕便迅速沈澱、結冰,化作了一種屬於傳統父親絕對不容挑釁的自尊。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著,目光變得極其強硬且冰冷,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狠戾,那是一種要把這件荒唐連根拔起,哪怕打斷骨頭也要強行乾預到底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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