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曲長歌動寒川,美人如玉劍如虹(八虜之變篇)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隨後便和她們睡一間屋子就是,也能解解無辜下獄許久以來的「寂寞」。
可如今加上了他的「正妻」柔福公主,以及理論上的丈母娘楊皇后,可就不好安排。
該如何開這個話頭?
是該先按照禮法,向岳母皇后規規矩矩地行個跪拜大禮?
可昨日在山崗上救下她時,自己可是把那份目空一切的架子端得足足的,此刻再回去守那些虛禮,倒顯得做作虛偽了。
那,該先去安撫柔福?
他本該向妻子訴一訴久別重逢的衷腸;本該鄭重地感謝她,在汴州城破的絕境中,竟能讓童貫帶著金牌來救自己;更應該向她致歉——新婚之夜,她曾哭著求自己一定要阻止她父皇與太子哥哥的自相殘殺,保她的至親周全,可到頭來,趙桓終究還是被她父皇逼得嘩變,性命也沒能保住,而他父皇如今也被劫走,生死難料。
孫廷蕭心知大家不走,或許是在等待自己去理清這番關係,便只好向著站在陰影里的柔福與楊玉環走去。
「公主,娘娘……」
他剛一開口,正打算將那些準備好的致謝與安撫之詞說出來。
可話未落地,那道纖弱如柳的倩影卻已經先他一步,在廊檐下襝衽下拜。
「將軍……」
柔福公主端正俯身,眾女也並未阻攔,只是有她開口:「將軍當日在洛陽,不惜以身犯險,背上附逆罵名,也要阻止父皇與太子相殺……如今城破家亡,將軍先於亂軍中救下柔福性命,後又在虎狼之口營救母后……大恩大德,妾身實不知如何為報……」
心緒至此,柔福念及兄長最終橫死,伏地痛哭不止。
「公主快起。」
孫廷蕭心頭一緊,連忙伸出雙手去攙柔福,然而,他的手還未觸碰到柔福的衣袖,一旁的楊玉環,這位曾經母儀天下的正宮皇后,竟也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孫廷蕭的面前!
孫廷蕭見此心中一驚,正欲去扶,卻見楊玉環長跪施禮,乃是鄭重萬分,必有言語。
「求將軍!為民婦楊玉環……報殺子之仇!」
看著跪伏在自己腳邊的皇后與公主,孫廷蕭那顆歷經了無數血戰、早已堅若磐石的心,在此刻也不由得生出了一股不忍。
他輕嘆一聲,伸出雙手,一左一右握住了楊玉環與柔福的臂彎,便欲將這飽受國破家亡之苦的少女與美婦一並攙扶起來。
可他扶起了柔福,楊玉環卻並不肯起來。
「娘娘,這地上寒氣重,快些起來。」孫廷蕭低聲勸慰,語氣猶帶著對皇后的恭敬態度。
楊玉環仰起那張雖然憔悴、卻依舊美艷不可方物的臉龐,目光定定地望著孫廷蕭,淒然地搖了搖頭。
「如今,便沒有甚麼楊氏皇后了。前日樹下白綾掛起時,楊皇后就已死了,將軍救下的,乃是一尋常民婦。」
孫廷蕭一怔,借著院中篝火的光,他看清了這位傾城美人臉上的神情。
沒有往日里高居深宮的雍容與柔情萬種,也沒有方被他救下時心如死灰的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將前半生所有的榮華富貴與恩怨情仇徹底斬斷的決絕神色。
「既然楊皇后已死,便請將軍以後,也不要再拘君臣虛禮。」
楊玉環的雙手依舊交疊伏地,只是揚起臉望著孫廷蕭:「如今玉環喪子亡兄,丈夫薄情辜負,已是恩斷義絕……便只是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尋常婦人。將軍的救命之恩,還有救下柔福這等大恩,玉環此生結草銜環,自當盡力相報。」
面對這等慘烈的剖白,孫廷蕭只覺得喉嚨有些發緊,他忙連連點頭,又一次去攙扶她。
「好……楊……楊夫人。」孫廷蕭改了口,聲音放得極為柔和,「夫人起身才好說話。說起來,末將還要多謝夫人。若非當日夫人在深宮中指點,讓柔福去尋那塊金牌,廷蕭只怕脫身艱難,稍有差池落入敵手,便救不了您和柔福。」
聽到這番話,一旁被玉澍扶著的柔福,也緩緩收住了悲戚。
「將軍言重了。」柔福用帕子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痕,勉力擠出些笑容,「如今將軍脫了樊籠,又得了義士相隨,便猶如魚入大海,再無人能掣肘了。」
她轉過頭,目光依次掃過站在一旁的鹿清彤、玉澍、蘇念晚、赫連明婕,眼中並沒有作為正妻的半點妒意,反倒生出了一絲淡淡的艷羨。
「柔福在汴州時便早已想過……」
柔福轉回目光,直視著孫廷蕭的眼睛,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堅定:「將軍與這幾位姐姐,那是共經過患難,真正情投意合、生死相隨。如今皇室傾覆,將軍與幾位姐姐,已經不必再受那些皇家禮制的拘束。說到底,將軍沒有半點對不起父皇,反而是趙家欠了將軍太多太多,根本沒有約束將軍一生的道理。」
說到此處,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個極其艱難卻又極其鄭重的決定。
「大婚之夜,將軍連合卺酒都未曾飲下,便為國奔赴洛陽……這場賜婚,本就是父皇束縛將軍的枷鎖。如今國已不國,這道賜婚的旨意,便也做不得數了。」
她垂下眼簾,遮住了眼中複雜的情愫:「從此以後,請將軍只當……從來不曾與柔福成過婚吧。」
孫廷蕭嘆了口氣,怔怔地看著眼前孤弱的人兒,下意識地按了下心口,以壓制那股鈍痛。
柔福這句話說得極決絕,可是,她對孫廷蕭的那份心思,在場這幾位冰雪聰明的女人,又有哪一個是不明白的?
「柔福……」
楊玉環站在一旁,聽見這丫頭竟要主動退婚,忍不住輕聲喚了一句。
別人不知道,她可是再清楚不過的。
柔福不顧風險去冷宮探望自己時,可是向她傾訴了對這位驍騎將軍的愛慕的。
也正是被她那份心意所打動,楊玉環才將趙佶收藏金牌的秘處告訴了她。
如今,這丫頭嘴上說著「放手成全」,可她那雙藏在袖子里微微發抖的柔弱小手,又怎能騙得過楊玉環這雙看盡了人心的眼睛?
而站在廊下的鹿清彤等人更是互相交換了眼神——她們怎麼可能忘得了,前月汴州的大堂之上,柔福是如何假病硬闖公堂,如何撒下「婚前私通、珠胎暗結」的彌天大謊,用自己作為一個皇家女兒最珍貴的清白名節去保身為駙馬的孫廷蕭不受大刑?
這等勇氣和痴絕,便是和孫廷蕭幾番同生共死的她們也自嘆弗如。
此刻,這嬌弱的小女子站在這裡,紅著眼眶說「請將軍只當不曾與柔福成婚」,那語氣里藏著的淒苦與卑微,簡直能把人的心給揉碎了。
一時間,幾個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好先開口打破這僵局,最終,所有的目光,默契地、齊刷刷地匯聚到了孫廷蕭的身上。
孫廷蕭四雙或哀怨、或探究、或戲謔的眼睛盯著,也不知如何是好。
怎麼決斷?
難道要他孫廷蕭厚顏無恥地點點頭說:「哦,好吧柔福,既然你這麼深明大義,那謝謝你的成全。大路朝天各走半邊,我要和我的四位好老婆進屋共度春宵去咯?」
那還是人嗎?四位好老婆,想必也要看低了他的。
孫廷蕭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抬起手摸了摸鼻子。
「咳……」
他乾咳了一聲,試圖打破寂靜,目光在柔福那張楚楚可憐的小臉上停留了片刻,張了張嘴。
「那個……公主啊……」孫廷蕭的聲音乾巴巴的,腦子里飛速運轉著該如何組織一套既不傷害這姑娘一片痴心、又能平穩過渡的話術。
面對孫廷蕭的卡殼,率先開口的,是四女之中與柔福最為熟稔、且同樣流著趙家血脈的玉澍郡主。
她端出「娘家人」的做派,上前一步,鳳目微微一眯,故意冷冷地瞪著孫廷蕭,語氣里透著一絲戲謔:「師父……你莫非,真打算順水推舟地答應了?」
孫廷蕭被她這一眼盯得頭皮發麻,還沒來得及開口否認,肩膀上便挨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
「哎!蕭哥哥,這可不行啊!」赫連明婕那段日子與柔福朝夕相處,早和她處成了自家姐妹。
她也數落道:「你要是點了頭、答應了公主悔婚,那你可就是個吃乾抹淨不認賬的負心漢了!」
孫廷蕭不由腹誹,我還未曾吃過柔福,如何吃乾抹淨。
「赫連妹妹說得不錯。」
蘇念晚看著柔福,眼底滿是憐惜,轉頭對孫廷蕭輕聲補刀:「將軍被逮後,禁軍封了將軍府。那日為了去公堂保你性命,還是公主主動提出服下猛藥裝病,我們才能出了府門。將軍若是辜負了,莫說天下人,便是咱們姐妹這關,也是過不去的。」
孫廷蕭只得繼續腹誹,又不是我要退婚,但他又說不出來,只能舉手投降。
而此時,一直站在旁邊的鹿清彤,眼底卻閃過一抹狡黠的微光。
「所以嘛……」狀元娘子故意摸著下巴,拖長尾音道,「將軍自然是不能做這等負心薄幸之事的。」
她話鋒一轉,忽然笑盈盈地湊近了柔福,語氣里帶著幾分促狹:「不過嘛,這事其實將軍說了也不算。既然是公主自己親口提出要退婚的,那自然該以公主的決定為準。公主……」
鹿清彤故意調戲柔福道:「公主是不是嫌棄將軍是個粗鄙的武夫,不懂風雅,而且年紀又大出你許多,心裡覺得委屈,這才想……想把將軍給休了呀?哎呀,將軍今年三十有六,公主才……」
「啊?沒有……哪有……」
柔福本就是個在深宮里養大的單純性子,哪裡聽得出鹿清彤這番言語中藏著的調侃。
她一聽自己要「休夫」,且還被扣上了嫌棄孫廷蕭的帽子,頓時慌了神。
那張蒼白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雙手連連擺動,急得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怎會嫌棄將軍!我也沒說要休了將軍……我只是覺得……我是說……」
「哦——那就是說,公主方才說的要退婚,根本就不是真心咯!」
鹿清彤根本沒給柔福把話說完的機會,乾脆利落地打斷了她,隨後轉頭看向姐妹們:「看吧,我就說,公主的心意,咱們姐妹幾個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柔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這位聰慧的狀元娘子給繞進去了。
她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只能低垂著頭,雙手攪弄衣擺,半個字也分辯不出來了。
鹿清彤見好就收,不再逗弄柔福。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一肅,向站在一旁的楊玉環:「娘娘。」
鹿清彤卻是雙膝微屈,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無論天下如何大亂,您皇后位分猶在,也是公主的嫡母。依您看,以公主的真心實意,這樁婚事能不作數麼?」
楊玉環旁觀了一眾小女們擠兌孫廷蕭,維護柔福,心裡也不由得流過一絲暖意。她看著鹿清彤,沒有說話,卻已是表達了態度。
「若是還當作數……」
鹿清彤當即做出了一個驚訝眾人的提議:
「那將軍之前因為國事耽擱,在大婚之夜便匆匆前往洛陽,已是置公主獨守空房。如今擇日不如撞日,是否該讓將軍把欠公主的洞房花燭夜……把夫妻之實,給補上了?」
孫廷蕭的下巴當啷地掉了下來,嘴巴立時變得能塞進一隻梨子,滿臉的不可思議。
「呃……那個……這個……」
孫廷蕭忙抬手想要婉拒。
倒不是說他孫廷蕭這個處處留情、見一個愛一個的色坯壞蛋突然之間變得清純保守,生出了甚麼君子之心。
只是此刻是溫香軟玉,洞房花燭的時候嗎?
被自己的幾個紅顏知己圍成一圈,聯手逼著自己去和那個只拜過天地、還沒來得及圓房的「正牌小媳婦」去洞房花燭……
「這個那個甚麼……」
赫連明婕一把拽住孫廷蕭的胳膊,將他往柔福那邊推了推,橫眉竪眼道:「蕭哥哥,你少在這兒得了便宜還賣乖!這洞房你要是不入,你就是對不起公主,也對不起我們姐妹的一番苦心!」
「將軍若真有推辭之意,那便是嫌棄柔福公主了。」蘇念晚也在一旁輕飄飄地補上了一句殺傷力極大的話。
玉澍更是乾脆,直接將手按在刀柄上,冷哼了一聲,莫非不從,她便要拔刀砍來?
孫廷蕭無奈,將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後的楊玉環,指望她講,便要補上柔福的洞房花燭,也該脫離了險境,再補點符合她身份的儀式再說。
楊玉環接收到了孫廷蕭的目光,轉過頭,溫柔地看了一眼已經羞得不想見人的柔福,隨後重新看向孫廷蕭,語氣鄭重地進行了最後的「拍板總結」:
「作為柔福的嫡母……民婦玉環,確實樂見女兒能在這亂世之中,跟得一位頂天立地、有情有義的良人。因而女狀元剛才說的話……在理。」
於是遲到了整整一個半月的洞房花燭夜,就這樣在荒郊野外的破兵站裡,倉促而荒誕地敲定了下來。
門合上了,只剩孫廷蕭和柔福的屋內,氣氛有些尷尬。
沒有張燈結彩的紅羅軟帳,沒有雕龍刻鳳的拔步大床,更沒有那些象徵著喜慶的龍鳳紅燭與合卺交杯。
這間破土屋裡,只燃著一盞快要熬乾的昏黃油燈。光影在剝落的土牆上搖曳,將兩個人局促的身影拉得老長。
孫廷蕭看著站在門口低垂著頭的纖弱人兒,不由得回想起了一個半月前的大婚之夜。
那時的柔福大紅在身,哭著求他顧念蒼生。
而他,那時也只是在公主的唇上留下了一個淺嘗輒止的吻,便毫不留戀地轉身奔赴了洛陽。
而如今,物是人非,山河破碎。他再次與她獨處一室,卻是真的要剝去她的衣衫,去佔有她那未經人事的身子了。
孫某人跨到大通鋪邊坐下,卻像也沒做過這事,不知如何開始。
「咳……這地方簡陋得很。想來自古至今,也就只有這一場皇室的婚事如此寒酸。這般境地,真是……委屈公主了。」
柔福也打量了一番屋子,並沒有露出半分嫌棄之色。
「比起將軍在牢獄中不見天日、受的那些折磨……這間屋子,已經好得太多了。」
孫廷蕭聞言,心頭微微一暖。這丫頭,到了這般田地,心裡竟還念著他受過的苦。
「那……要不,公主別在那兒站著了,坐過來吧?」孫廷蕭拍了拍身邊的鋪著草席的土炕。
柔福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暈,但她並沒有遲疑太久。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炕邊,隔著半臂的距離,在孫廷蕭的身旁坐了下來。
一陣淡淡的、屬於深宮女兒獨有的幽香,混合著荒野的草木氣,悄然鑽入了孫廷蕭的鼻息。
兩人並肩而坐,誰也沒有再說話。只聽見那燈花偶爾「噼啪」爆裂的微響。
過了好一會兒,柔福忽然側過頭,那張被火光映得柔美的臉龐上,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認真。
「將軍……夫君……」她咬了咬下唇,「要不,以後也別再叫我公主了。就像母后說的,她不以皇后自居,那也就當柔福公主城破之時已經死了。」
她抬起眼眸,勇敢地迎著孫廷蕭的目光:「現在這裡只有民女柔福。妾身願意在此……侍奉夫君。」
這幾句溫婉而認真的表白,讓孫廷蕭那原本還有些尷尬的情緒瞬間蕩然無存,身為男人那點惡趣味又冒了出來。
「啊……對,柔福。」
他考慮了一下接下來的話可能有點不符合柔福已經烘托起來的曖昧氛圍,但還是問出口:
「那……你知道,這所謂的」侍奉「……究竟該怎麼侍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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