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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一曲長歌動寒川,美人如玉劍如虹(八虜之變篇)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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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初五傍晚救人,隨後孫廷蕭率人走夜路故意向東走遠了一些,確保無虞後暫時駐紮,天明後小心繞行,到次日初六的下午,才終於回到了那座荒野中的軍屯。

留守在營中的見有人馬來,先是一陣緊張,待看清來者身影,營門內外頓時沸騰起來。

「將軍回來了!」

「孫將軍回來了!」

幾個原本靠在土牆下打盹的老卒連滾帶爬地站起身來,沒跟著去的幾個黃巾弟兄也紛紛提起刀槍,朝外迎去。

兵站中鹿清彤、蘇念晚、赫連明婕等人先後快步而出。

見孫廷蕭安然無恙,還多帶了許多人回來,眾人懸了一日的心總算落下幾分。

待看清隊伍後頭被玉澍攙扶著的楊玉環,營中又是一陣驚動。

楊玉環披著一件臨時尋來的舊鬥篷,發鬢散亂,玉頸處那道深紫的勒痕仍未消退。玉澍緊緊扶著她的手臂,將她帶往柔福休息的那間屋子。

柔福公主將養了兩日,已從昏睡中醒轉,只是臉色依舊蒼白。

蘇念晚坐在床畔,方給她施過針。

門簾掀開,柔福看見楊玉環的身影,先是一怔,隨即掙扎著坐起身來。

「母后……」

楊玉環站在門邊,眼中那層死灰般的空茫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答話,只由玉澍扶著,在床邊緩緩坐下。

柔福伸出手,輕輕抓住她的手指,兩人默然對視,皆有千萬說不出的痛切。

蘇念晚看著二人,也未多問,只取來溫水和乾淨布巾,低聲道:「娘娘先歇著。外頭的事,自有將軍料理。」

與此同時,兵站外的空地上,那些原本守在兵站裡、終日混吃等死的殘兵,此刻圍著繳來的甲胄、長槍、硬弓與戰馬,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們自當兵以來,穿慣了補丁摞補丁的破號衣,用慣了生鏽蛀蟲的刀槍。

如今十餘匹女真戰馬拴在牆邊,鼻孔里噴著白氣;數十副明光亮鎧堆在草席上,雖有殘損,卻仍比他們原有的行頭強上百倍。

終於安全下來,分配戰利品的時候到了。

周處抱著一頂歪了纓子的鐵盔,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樂得合不攏嘴。

鄧艾則帶著幾名老卒,將弓箭、刀槍與乾糧分作數堆,準備按人頭安排。

波才領著黃巾弟兄把繳來的馬匹刷洗飲水,又把能用的馬鞍、套索一一收攏,拉破車的老牛騾子也解開歇息餵草。

屋內,鹿清彤披著一件厚些的外衫,臉色仍有些虛弱,卻已能穩穩坐在案旁,覈算那些繳獲。

兵站裡幾十號人,有體力披甲的都能確保每人有一套完整的禁軍制式裝備,會騎馬的也都能分派到馬匹,牛車之中還有一些女眷可穿的衣物,有了這些,便安心許多。

孫廷蕭來到鹿清彤屋中,衣甲不脫便直接靠著牆坐下。

片刻後,他索性躺在鋪上,合眼休息。

自汴州失陷的傍晚到現在已經三天,終於可以稍微安歇片刻。

鹿清彤看了他一眼,也不管他聽沒聽得見,兀自說道:「可用的人,方才都點過了。」

孫廷蕭閉著眼,抬手示意她繼續。

「除去女眷,波才、楊大眼、鄧艾、周處,童貫、趙鼎,黃巾弟兄尚有八人;兵站原有兵卒四十六人;今日救回的禁軍傷兵二十一人。」鹿清彤頓了頓,又道,「能立刻上陣者,約莫六十餘。另有傷者尚需念晚姐姐診治,我粗略觀看,傷者便不能作戰,也不影響跟隨轉移。戰馬十七匹,牛騾大車三輛,隨運物資無虞,糧食只夠數日,便沒有敵兵發現此處,我等也需離開就食。」

孫廷蕭半眯半醒,混沌著嘟囔。

「如此倒有了一支基礎的隊伍,頭目、軍師、親兵、連壓寨夫人和伴當太監都有,可以佔山為王了。」

鹿清彤用手背按捺了下嘴角,沒有笑出聲來,只是看著他彎起嘴角,任他自睡去了。

院落里,分好東西的兵卒們隨意來往慶賀。

而些禁軍潰卒,此刻正三三兩兩地蜷縮在殘破的夯土牆根下。

他們在絕境中嘩變逼宮,親手射殺了當朝右相,緊接著又被女真游騎猶如砍瓜切菜般屠戮了七七八八。

如今,雖然僥倖撿回了一條性命,可那股子支撐他們的戾氣一旦散去,剩下的便只有無盡的羞慚與委頓。

他們低垂著頭,看著地方上的弱卒興奮地分揀著甲胄,只覺得一陣陣恍惚,也不知自己會被如何處置。

有幾名熱心腸的老卒端著豁口的陶碗,拿著乾糧走上前遞到他們手裡,讓他們吃便是。

禁軍多是年輕子弟,老卒們管不到這些禁軍如何在汴州丟人,也不知道他們嘩變時如何凶悍,此時只想安慰一下這些看上去頗慘的後生。

一名禁軍校尉捧著熱水,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是怎麼也咽不下去。

他看著水面倒映出的那張鬼一樣的臉,想起慘死的弟兄,想起化為焦土的汴州,眼眶一酸,兩行濁淚在灰土臉上滑下兩條溝來。

很快,壓抑的啜泣聲便在牆根下蔓延開來。這哭聲中沒有了先前的怨毒,只有國破家亡的絕望,以及對同室操戈的無盡悔恨。

悲音最為傷人。

連帶著那些正滿心歡喜擺弄兵器的兵卒們,聽著這斷斷續續的嗚咽,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凝固,站立著往這邊望。

楊大眼正往身上綁甲試穿,張了張嘴想罵兩句提提士氣,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罵不出口;周處放下了頭盔,老結巴鄧艾也是長嘆一聲,三位什長面面相覷,皆是躊躇著不知該如何安撫。

院中的哀泣聲傳進屋子,赫連明婕與玉澍郡主站在門廊下向外張望,忽聽見身後的木門「吱呀」一聲輕響。

柔福公主與楊皇后,互相攙扶著,緩緩跨出了屋子。

楊玉環已換了一件灰舊的布袍,臉色蒼白。

柔福的身子同樣孱弱,兩個曾在深宮中養尊處優的皇家女子,此刻卻猶如兩支在秋風中相互依偎的殘荷。

蘇念晚跟在後頭,眼中雖有幾分醫者的憂慮,卻並未上前阻攔。

她心裡清楚,大家心中的種種郁結,終究是需要去正視的。

見到皇后與公主走來,那些不久前還曾揮舞著刀槍、叫嚷著要殺妖後的禁軍士卒,此刻皆是羞愧地將頭埋進了膝蓋里,根本無顏去面對這僅存的天家女眷。

而楊玉環的眼中,亦沒有了先前的恐懼與仇恨,只剩下同是天涯淪落人的麻木與悲涼。

他們又何嘗不是被自己的丈夫、兄長的連番操作,害到了這一步呢?

況且,作為當朝的皇后,楊玉環對於自己到底是不是無辜,又怎會沒有覺悟?

在一種壓抑的氣氛中,無論是流淚的潰兵、躊躇的什長、忙碌的黃巾弟兄,還是互相攙扶的女眷們,皆徬彿受了某種無形的指引。

人們自發地、一點點地向著院子正中匯集。最終,這七八十道身影,默默地停在了那扇透著微弱昏黃燈光的木門外。

「孫將軍——」

「將軍……將軍……」

「大將軍……」

「將軍!」

一聲聲低沈而夾雜著期冀的呼喚,穿透了薄薄的木門。

鹿清彤想去看看,讓孫廷蕭繼續小憩,但孫廷蕭聞聲一個打挺便起來了,與鹿清彤對視一眼,隨即伸手推門而出。

院中不知何時已生起了幾堆篝火,跳躍的火光映紅了門外那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龐。

有鬍鬚斑白的老卒,有滿身血污的禁軍,有身形魁梧的黃巾漢子,亦有互相攙扶的女子。

幾十雙眼睛,無論身份貴賤、不分陣營恩怨,此刻都在期待地看著他。

孫廷蕭立在門前,左看看,右看看,心裡也湧上一份情緒,但他並未悲切,雙手搖了搖,掛出了笑容。

「都不必聚在此處。」孫廷蕭朝著每個方向都發出聲音。「女子們一間屋,漢子們住剩下的,無論擠鋪位還是席地,今晚都去好好歇息。」

然而,院子里沒有人動。

大家依舊那麼定定地看著他,等待著甚麼。

就在這時,一個粗壯的身影猛地撥開人群,大步上前——楊大眼那如鐵塔般的身軀,在篝火旁重重地單膝跪地。

他仰起頭,那雙標誌性的銅鈴大眼裡沒有了之前的疑慮,只剩下孤注一擲的狂熱:「大將軍!俺是個粗人,只認死理!以前俺們是朝廷不要的爛泥,但今日起,俺這條命,還有底下這些弟兄們的命,就全交到大將軍手裡了!跟著您,俺們這些廢物,從此以後便是能殺敵的有用之人!」

話音未落,一旁的老結巴鄧艾也急急忙忙地搶上前來。

他滿臉漲紅,雙膝「吧嗒」一聲跪在楊大眼身側,「艾……艾……艾……」了半天,憋得脖子上青筋直冒,終是狠狠一咬牙,梗著脖子吼出一句:「俺也一樣!」

緊接著,是周處。

這個向來不著調的漢子,此刻卻收起了所有的混不吝。

他提著衣擺,端端正正地單膝拜倒,聲音里透著一股決絕:「將軍,周處年少無賴,橫行鄉里,人們以我為害。活了小半輩子,終究還是不懂道理,沒乾出點人事兒。如今天下危亡,我倒想跟著將軍,真真正正地報一回國,便是死,也要帶著榮耀的名聲去死!」

「俺也願追隨大將軍!」

「大將軍,給咱們一條活路吧!」

隨著三位什長的下拜,院中那二十餘名禁軍潰卒、幾十名兵站弱旅,黃巾弟兄,連著波才、童貫、趙鼎,成片成片地單膝跪倒。

孫廷蕭欣慰地點了點頭,目光越過跪伏的甲士,望向了站在人群後方的女眷們。

鹿清彤的眼底閃著淚光與堅定,蘇念晚神色溫婉悲憫,玉澍和赫連握緊了刀柄,而柔福與楊皇后這對亡國貴女,亦露出了某種希冀的面色。

孫廷蕭又搖了搖頭,抿住了嘴唇似是憋住了些甚麼,只將一雙手拱在身前,向大家慨然施禮,然後恢復了笑容。

「列位莫急,且聽孫某唱一支小曲,為大家解乏舒心。」

孫廷蕭輕聲唱起了一支曲子。

那唱曲既沒有天漢宮廷雅樂的繁復靡靡,也不似邊塞軍歌那般高亢壯烈。

那是一種在場所有人都從未聽過的旋律,婉轉奇妙,唱詞也沒有固定詞牌的套路,顯得過於簡單易懂;方唱罷一片,又換了另一番調子,完全是不同的音節,唱詞也變了個樣。

孫某人的唱腔未必多好,而發聲的方式也頗有趣味,顯得格外渾厚,眾人聽得入神,也不說話,都想聽聽他還要唱些甚麼。

童貫籠著袖子蹲在火堆旁,聽得是一頭霧水。

他伺候了趙家天子大半輩子,宮廷里的教坊仙音、市井里的勾欄小調,甚麼南腔北調沒沾過耳朵?

可孫廷蕭此刻哼的這曲子,他竟是連半個音符都摸不著頭緒。

他好奇地縮著脖子,悄聲地湊到鹿清彤身側,懵然問道:「狀元娘子,將軍這唱的究竟是哪一處的調子?咱家聽著,開頭唱甚麼大河寬,後頭便轉到」松花江「去了?這松花江是哪處地界?將軍履歷,據說是在銀州初入行伍,那兒可沒有甚麼松花江,老身是懂行的!哎?您聽聽,這怎麼一轉眼,又唱到太行山去了?」

鹿清彤並未解釋,只是示意童公公莫要多言,安靜聽著便是,將軍奇曲,她也是沒聽過的。

童貫討了個沒趣,只好撇撇嘴,繼續蹲在原地琢磨。

他正踅摸,忽聽得孫廷蕭的聲調猛地一拔,猶如平地炸起一聲春雷,口中迸出兩個鏗鏘有力的字眼。

「起來——」

這兩個字唱得極具威勢,透著一股不容喘息的破釜沈舟之氣。

童貫身為宦官,聽憑主子呼喝習慣了,猛然聽見這聲喝唱,驚得渾身一個激靈,連腦子都沒過,便「騰」地一下真站了起來。

這滑稽的一幕,正巧落在了旁側趙鼎的眼裡。

他原本還沈浸在連日來山河破碎的悲痛中,正感念著方才的歌謠,悄悄抹去眼角的淚,見童貫竟被驚得彈起,一時間竟也忘了哀傷,轉而看著他忍俊不禁。

童貫老臉一紅,正欲訕訕地坐下。

卻聽得風中那雄渾的聲線已然攀至絕頂,似是在呼號喊殺,命兵士們前進奮戰;而後曲調便收束了,餘音散在夜空里。

趙鼎呆呆地望著孫廷蕭,攥著拳頭站起身,張大了嘴,想要振臂,想要呼喊,想要做方才唱的那樣前進衝殺,但大家尚且沈浸未動,趙鼎便也僵在那兒,等待著,期待著。

不知是誰先拍了一把大腿,緊接著,叫好聲、喝彩聲猶如潮水般在篝火旁轟然炸響。

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禁軍潰卒,亦是用刀鞘重重敲擊著地面,跟著大聲呼喝起來。

童貫看大家不管這幾日迷惘低落,此時都激越起來,索性也甩開那寬大的袍袖,跟著那些粗野的軍漢一起,扯著嗓子大聲叫好;趙鼎便順其自然融入氣氛,和童貫一起歡呼振臂,到激動時,兩人竟抱在一起大聲念叨起些甚麼。

夜風漸漸斂去了鋒芒,篝火在歡呼聲中燃得愈發明亮。

孫廷蕭的目光從那一張張被火光映得通紅的臉龐上掃過,喜色已上了眉梢。

「各位放心,既然跟隨孫某,便定有打回汴州,驅逐胡虜的一天。大家各自去安睡,明日天一亮,咱們便拔營向東出發。在汴州以東,我早有計較,去尋一支胡人絕猜不到的援軍!」

雖不知孫廷蕭要從何處掏出一支援軍,但聽他這麼說,大家便都確信,他定能真找到一支援軍。

「聽將軍的!」

「睡覺!明日隨大將軍往東去!」

男人們鼓譟著、哄笑著,不再耽擱。

有傷的互相攙扶,沒傷的抱著新繳來的兵甲,三三兩兩進了兵站營房,只剩下安排執夜的更卒提著刀,站上了瞭望台。

孫廷蕭正考慮自己去和那屋的士兵擠著睡。眼角的余光卻瞥見那幾道柔美的身影,女眷們竟是無一人離去。

鹿清彤,赫連明婕,玉澍,蘇念晚,柔福和楊玉環。

幾個女人,各懷心事,就這般安安靜靜地立在夜色中,等待他過去。

孫廷蕭立在院中,也覺得有幾分局促,不知女人們要做甚麼,但無論如何,女人是不好對付的。

若是只有赫連明婕、玉澍、鹿清彤和蘇念晚這幾位「老班底」,那自然是再好辦不過。

這幾位紅顏知己早與他歷經了生死,在叢台之上、在廣宗的破廟里,與他不止一次地顛鸞倒鳳、大被同眠。

哪怕此刻當著面開幾句葷玩笑,互相調笑一番,也是水到渠成的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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