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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山河破碎風飄絮,玉容寂寞淚闌乾(八虜之變篇,楊玉環之死?)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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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暴喝猶如平地驚雷。

一直陰沈著臉走在後頭的趙桓,竟在此刻毫無預兆地爆發了。

這幾日來積壓的恐懼、屈辱以及對趙佶那些親信太監的滿腔新仇舊恨,在此刻徹底燒毀了他殘存的理智。

趙桓猛地拔出腰間暗藏的短劍,瘋也似的直撲王振:「若不是你們這群閹竪在父皇耳邊進讒,這江山何至於落得今日這般田地!孤今日便先宰了你這畜生!」

王振嚇得肝膽俱裂,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連滾帶爬地就往趙佶那輛破牛車後面躲:「主子爺,主子爺救命啊!」

眼見趙桓提劍追殺,一直冷眼旁觀的仇士良立刻抓住了機會,尖著嗓子呼喚自己手下的親信:「禁軍聽令!保護太上皇!新君瘋了,拿住他!」

「誰敢動新君!」楊釗見狀,也當即拔刀,指揮著隨行的親信與仇士良的人馬對峙起來。

短短一瞬,這支僅剩幾百人的落魄隊伍,竟在這荒郊野外、大敵當前的關頭拔刀相向,陷入了內訌。

「住手!都住手啊!」

楊皇后跌跌撞撞地跑了來,看著這劍拔弩張的骨肉相殘,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她撲上前去,一把抱住趙桓提劍的手臂,哭著喝止:「桓兒!大敵當前,你這是要做甚麼!你要讓天下人看趙家的笑話嗎!」

「讓開!」

趙桓早已殺紅了眼,理智全失。他用力一掙,這等盛怒之下的蠻力,竟將生母楊皇后狠狠地推翻在那滿是礫石的泥地上。

楊皇后痛苦地驚呼一聲,跌坐在地,手掌瞬間被粗糙的石塊擦得鮮血淋灕,那張驚懼憔悴的面龐,此刻早已是梨花帶雨。

雖已年近四十,但她長年身居中宮、養尊處優,這番淒苦跌坐之態,配著那半散的雲鬢與惹人憐愛的豐腴曲線,反倒更添了幾分楚楚動人的風韻。

然而,在這生死攸關的荒郊野嶺,美色與母儀天下的尊榮已是分文不值。

在這數百人的殘陣之中,竟無一人上前去攙扶這位昔日母儀天下的皇后。

那些涼薄的男人——無論是她那發了瘋的兒子趙桓,還是縮在破車旁只顧自己發抖的丈夫趙佶,亦或是滿場拔刀對峙的禁軍與朝臣,皆是對她視若無睹。

荒野上的風更緊了,隊伍里的鼓譟與戾氣卻越燒越旺。

仇士良與王振等一乾內廷太監,此時已然徹底倒向了趙佶。

他們本就掌管著護駕禁軍,此刻借著太上皇的余威,指使聽從他們的禁軍與楊黨文官死死對峙。

而以楊釗為首的文臣集團,此時為了自保,也只能死死依附在手提利刃的新君趙桓身後。

可夾在中間的那些中立禁軍,本就餓著肚子一路奔逃,被胡騎追殺得如驚弓之鳥。

此刻眼見著皇室父子不思前途,反倒在這等死地互相撕咬,那些底層士卒的壓抑絕望終於化作了沖天的怨憤。

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吼了一嗓子,軍陣中瞬間爆發出如雷的躁動。

「若非右相楊釗在汴州城內胡亂指揮、咱們弟兄何至於此!汴州何至淪喪!」一名禁軍校尉紅著眼睛,手中長槍猛地指向了被文臣簇擁在中間的楊釗,「汴州失守,奸相要負首罪!」

士卒們的憤怒瞬間被點燃,矛頭從楊釗身上,又飛速轉向了那個跌坐在泥地裡的楊釗之妹,楊皇后的身上。

「還有這妖後在聖人耳邊進讒言,才惹出這場御駕親徵的大禍!」軍中罵聲四起,刀槍碰撞。

面對失控的禁軍,提著短劍的趙桓徹底慌了,連連後退,色厲內荏地吼道:「孤是新君!你們……你們敢造反不成!」

「你算甚麼新君!」

一直縮在破車旁的趙佶,此刻卻不知從哪裡生出了一股力氣。

他扶著車轅站直了身子,指著趙桓破口大罵,眼中全無半點舐犢之情:「你這逆子!若非你在洛陽興兵作亂,這天下局勢何至於糜爛至此!你……你就該死在汴州城裡,朕傳位於你,就是讓你代朕與社稷共存亡啊!」

此言一出,就連那些躁動的禁軍都被這話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親生父親,天漢的太上皇,竟在這等大庭廣眾之下,毫無遮掩地喊出要讓自己的兒子替自己去死,真是恬不知恥!

趙桓渾身發抖,竟是氣得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好!好一個與國同休!」

一直被禁軍怒視的楊釗,終於也撕下了面具。

他指著趙佶的鼻子怒極反笑:「天下弄到今天這般千瘡百孔,難道不是你趙佶一手造就的嗎!你沈迷聲色犬馬,到了死局卻還要兒子替你與社稷共死!今日,凡是願意活命、願意效忠新君的,都站到本相這邊來!」

楊釗的聲音在荒野上回蕩,這已經是徹底的決裂與逼宮。

然而,他的話音才剛剛落下。

「嗖——」

一聲尖銳的破空厲嘯,誰也沒有看清冷箭究竟是從何處射出,是仇士良指使的死士,還是某位忍無可忍的禁軍小卒?

一支翎羽長箭,宛如毒蛇吐信,「噗」的一聲悶響,瞬間射穿了楊釗的胸膛。染血的箭頭從他的後背透出,扎了對穿。

這位把持朝政多年、不可一世的大漢右相,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口的翎羽。

他嘴唇張合了幾下,喉嚨里湧出大口的血沫,那句還未說完的豪語被死死卡在喉間。

隨後,他在趙桓驚恐萬狀的目光中,轟然倒在泥濘里,再也沒了聲息。

趙桓如遭雷擊,瞪著倒在腳下的舅舅,嘴唇神經質地哆嗦著,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而跌坐在地的楊皇后,更是被這至親慘死在眼前的血腥一幕震得魂飛魄散。

然而,只聽得人叫:「死得好!死得好啊!」躲在破車旁的太上皇趙佶,竟如孩童般樂不可支地大笑,臉上滿是病態的癲狂,徬彿真以為那一箭是禁軍在聽從他的號令,替他誅殺了這犯上作亂的奸臣。

他甚至得意忘形地向前邁出半步,向禁軍高呼:「亂臣賊子已伏誅!眾將士護駕有功,待逃出險地,朕必重重有賞!」

可他那癲狂的笑聲還未落下,卻又有人喝道:「賞?拿甚麼賞!我們弟兄再不信你等昏君!」

軍陣中爆出一陣怒吼。隨之幾百名禁軍再不管誰是統領,不僅沒有因為除掉楊釗而停止發難,反而更向前逼近。

他們受夠了!

在汴州城裡,他們眼睜睜看著袍澤被胡人屠殺,看著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為了出逃而犧牲平民。

一路上缺衣少食、擔驚受怕,這幫皇親國戚卻還有心思在這裡互相撕咬!

當活路被徹底斬斷,這群底層軍漢心底那對權貴的最後一點敬畏,也隨著楊釗的死被徹底粉碎了。

「殺了那妖後!就是他們楊家禍亂的朝綱!」一桿長槍猛地向前一指。

「還有那群閹狗!殺仇士良!殺王振!」

「連帶著這幫平時只知道欺壓咱們的貪官污吏,一個也不留!」

突如其來的嘩變,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朝堂大員們,此刻哪還顧得上甚麼文臣風骨。

有人發出一聲尖叫,連滾帶爬地便要往荒野深處逃竄,可反而成了出頭之鳥,還沒等他跑出三步,「噗嗤」一刀,一名禁軍已毫不留情地從背後將其砍翻在地。

仇士良與王振這兩個平日里深受信賴恩寵的太監,像兩條驚惶的老狗,連滾帶爬地往趙佶那輛破牛車背後縮去,一邊哆嗦一邊尖聲哭喊著:「主子爺救命啊!這幫軍漢瘋了,他們要造反了啊!」

趙佶那得意的笑容僵在臉上,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車轅上,再也發不出一聲動靜。

楊皇后依舊呆呆地跌坐在原地。

她沒有像那些朝臣一樣倉皇逃竄,也沒有開口求饒。

那雙曾經流盼生輝、足以傾倒天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她就那般淒美而絕望地癱坐在兄長的血泊中,徬彿一具被抽去了靈魂的美艷軀殼,靜靜地等待著那即將落下的屠刀。

「孤……孤是天子!爾等敢……」

趙桓還想做最後的掙扎,可當那群滿身煞氣、刀刃上還滴著鮮血的禁軍冷著臉走到他面前不到五步時,他也被徹底碾碎了膽魄。

「當啷」一聲脆響,短劍從指尖滑落,趙桓膝蓋一軟,竟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那些他曾經視若草芥的士卒面前。

「饒命!將軍饒命啊!老奴帶了兩箱金豆子,都給列位將軍……」

王振的求饒聲淒厲尖銳,卻只喚來了一聲令人膽寒的悶響。

一名司職殿前儀仗、身材魁梧的武士上前一步,手中那柄沈甸甸的金瓜沒有半分猶豫,朝著王振的頭頂狠狠砸下。

只聽「咔嚓」一聲,白花花的腦漿混著殷紅的鮮血頓時濺了半步開外,王振連哼都沒再哼一聲,便成了一條死狗。

「別殺咱家!咱家願給諸位當牛做馬!咱家可以去聯絡勤王軍給諸位謀出路……」平日里最為跋扈、幾番監軍攪弄風雲的權閹仇士良,此刻被兩名士卒死死按在泥水里。

他顧不上滿臉污泥,像搗蒜般朝著這群底層軍漢瘋狂磕頭,那滑稽可憐的模樣,比被孫廷蕭拔刀威嚇時還好笑數倍。

這些士卒的動作太過粗暴,拽人時甚至將躲在後頭的趙佶扯得一個趔趄。

趙佶被濺到臉上的血點徹底嚇破了膽,如同見鬼了一般,手腳並用地拼命往前爬。他爬的方向,正是方才還被他咒罵「該去替他死」的趙桓。

「桓兒!好皇兒!快救救父皇!」趙佶死死抱住趙桓的褲腿,渾身抖如篩糠。

這一刻,那個忤逆的新君徬彿又變回了他最可倚靠的兒子,甚麼權力爭鬥、甚麼父子死仇,他都忘了。

然而,趙桓比他更不堪,恐懼難以自已間,竟下意識地飛起一腳,狠狠將抱著他褲腿的生父趙佶給踹了出去,口中含混不清地嘶喊著:「別殺我!不是我的錯!去找他,是他敗盡了大漢江山!」

在生死關頭將老父推出去擋災後,趙桓踉蹌著後退,目光慌亂地在四周搜尋,最終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跌跌撞撞地撲向了仍舊坐在血泊中的生母。

「皇后!母后!」

趙桓近乎癲狂地撲倒在楊玉環的腳邊:「母后,你幫我擋擋!你快去跟他們說,你跟他們走!他們殺了你,便能消氣了……母后,救救朕啊!」

此時就連那些殺紅了眼的禁軍士卒,聽見這等違背人倫的畜生之語,也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眾人皆用一種看世間最惡心蠅蟲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對在泥地裡互相推諉、醜態畢露的趙家父子。

這便是天漢王朝的新舊天子,這便是四海萬民曾經頂禮膜拜的至尊!

在趙桓那歇斯底里的哀求聲中。

楊皇后那張蒼白憔悴的絕美容顏上,笑容竟重新綻開。

那笑里沒有悲傷,沒有恐懼,甚至連被至親背叛的憤怒都已蕩然無存。那是一種看透了世間骯髒後的心如死灰。

她沒有去看那個死死抓著自己裙角的兒子,也沒有去看那個被踹翻在地的丈夫,玉手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那身被扯破的華美裙衫在風中獵獵作響,勾勒出她依舊豐腴動人的身段。但此刻,在場的所有軍漢,卻沒有一個人對這具軀體生出半點邪念。

她靜靜地環視了一圈周遭如狼似虎的將士,目光最終越過人群,望向了夕陽方向的土坡。

「能給本宮……留一個全屍嗎?」

楊玉環輕柔的嗓音,伴著幾聲刀子入肉的悶響。

幾名士卒冷著臉,將長矛捅進了仇士良的胸腹。仇士良委頓在地,喉嚨里發出「嘶嘶」的漏氣聲,雙手雞爪般抽搐。

朝臣里終是有人看不下去了,兵部職方司郎中趙鼎掙扎著站直了身子,指著那群手持兇器的甲士,厲聲斥責道:「亂臣賊子,安敢如此折辱天家!聖人乃天下之主,爾等……」

他那句「爾等造」還未出口,一名禁軍已跨步上前,照著他的胸腹便是一記猛踹。

趙鼎不過是一介文官,哪裡受得住這等虎狼之怒,整個人倒飛出數步,口中噴出一股鮮血,重重砸在枯草叢里,當即昏死過去,生死不知。

眼見同僚慘狀,鴻臚寺少卿李若水雙目赤紅。

他忽然越眾而出,不管不顧地擋在趙佶與趙桓的身前,張開雙臂,須發皆張地怒罵道:「爾等既是食君之祿,不思在陣前與胡虜死戰報國,如今卻在這荒郊野嶺逼迫君父!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

面對李若水的痛斥,為首的一名禁軍校尉提著還在滴血的橫刀,冷笑著走上前來。

他用刀背拍了拍李若水的臉,語氣森寒:「李大人,爾等高居廟堂,享盡了榮華富貴,自是要死心塌地護著你們的聖人。可咱們底下的弟兄不打算再為這等昏君枉死了。今日待大伙兒出了這口鳥氣,自會散了去尋條活路。念你李若水平日里還算個清官,莫要在此尋死!」

說罷,他一揮手。

兩名甲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前,一左一右將李若水的雙臂反剪,粗暴地將按在地上。

任憑李若水如何掙扎怒罵,也無法撼動這些殺才分毫。

而在這片混亂之中,楊玉環卻安靜得徬彿與所有人無關。

她沒再理會倒在血泊中的兄長楊釗,也沒有多看一眼那些試圖護駕的忠臣。

她緩緩彎下腰,拾起了一條之前搭在臂彎上的絲綢披帛。

那原本潔白如雪的絲帛,此刻已沾染了斑駁的血跡與污泥。

她漠然地轉過身,緩緩向著那座山崗走去。

殘陽似血,山崗染得一片殷紅。

在山崗的最高處,孤零零地立著一棵不知死了多少年的歪脖古樹。

那扭曲乾枯的枝幹,在余暉的勾勒下,宛如從九幽地獄里伸出的手,正靜靜地等待著收割性命。

風更緊了,吹得楊玉環的裙裾與亂發在風中淒冷地飄動。

原本鼓譟喧嘩的禁軍將士,此刻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為她讓開了一條直通山崗的道。

所有人——那些手持鋼刀的軍漢,那些趴在地上發抖的達官顯貴,被按在地上的李若水,還有將她推入深淵的丈夫與兒子,幾百雙眼睛皆是注視著這道淒美而決絕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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