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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帝姬宿命(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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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城樓終於在一陣震耳欲聾的廝殺中失守,代善肩頭插著半截斷箭奮力搏殺,第一個翻過垛口。

他抬腳踢開一名撲來的天漢禁軍,重刀自上而下劈落,那漢軍鮮血濺在濕冷的磚牆上,其後的士兵膽寒,下意識地退開了位置。

身後的建州兵卒頓時發出野獸般的呼喝,順著雲梯源源不斷湧入,奪取城樓,先後打開甕城和主城的大門,迎接更多部隊進入。

「北門破了!」

不知是誰在城內喊了一聲。

這一聲像是壓垮了無數人心頭最後的石頭。

有人仍紅著眼揮刀抵抗,有人扔下兵器往內城跑,也有人被同伴與逃民裹挾著,連自己究竟要往何處去都不知道。

與此同時,西城的情勢也到了最後關頭。

完顏宗弼率領的敢死隊,幾乎是踩著同伴的屍身衝上城頭。

他左臂甲葉碎裂,手中大斧卻仍如力劈華山般橫掃,將幾名試圖圍殺他的禁軍盡數逼退。

眼見西門城樓上天漢旗幟搖搖欲墜,宗弼猛然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入城!」

女真敢死士一擁而上。

西城的守軍本就被連續猛攻壓得精疲力竭,此刻又見北城方向濃煙沖天,終於再難維持。

有人退入街巷,推倒民宅的門板築起臨時障礙;有人躲到坊市裡,借著狹窄道路同胡兵拼命;還有些散兵尋到仍在抵抗的軍官,便自發聚在一起,憑著熟悉地形,一段街、一處巷地爭奪不休。

可那已不是守城。

那是困獸猶鬥。天漢軍隊數量上的略佔優勢,此刻已經起不到半點作用。胡兵勢如破竹,真正起到抵抗作用的部隊已經不多。

城內沒有統一號令,沒有人知道哪裡還守得住,也沒有人能告訴他們援軍何時會到。

北門建州兵自北而入,西門女真兵自西而進,兩股洪流在坊巷間擴散,每一條街口都可能有刀兵相撞,每一座宅院都可能成為臨時堡壘。

而南門之外,景象更為慘烈。

城門打開後,百姓如決堤洪水般湧出。

許多人本以為只要出了城,便能逃離這座注定陷落的雄城;可他們才奔出不遠,南方的荒野上便響起急促馬蹄聲。

吳三桂部終於反應過來。

他們原先正與東城守軍對峙,見南門黃旗招展、人潮湧出,先以為真是天漢聖駕突圍,立刻分兵南下。

待靠近後才發現,出城的盡是拖家帶口的百姓與雜亂禁軍,所謂儀仗也不過是刻意立起的幌子。

吳三桂的部下先是一愣,隨即便紅了眼。

攻城的首功未必輪得到他們,東門也尚未攻破;可眼前這些四散奔逃的人,在他們眼中卻成了最輕易取得的軍功與戰利。

號角一響,幽州降軍縱馬衝入人群。

「攔住!」

「莫放走一個!」

荒野上頓時大亂。

百姓四散逃命,有人丟下車子,有人將孩子塞進草叢,有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可逃民沒有陣列,禁軍也早被人潮衝散,面對策馬而來的軍卒,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

一部分吳三桂軍留在南門外截擊追殺,另一部分則趁著南門洞開,直接向城內湧去。

汴州城,至此四門皆危。

行宮早已亂得不成樣子,宮人逃散,內侍各自卷了財物,殿宇間不時傳來奔跑與哭喊。

宦官之中,卻還有一人逆著逃亡的人流,往行宮更深處而去。

童貫。

這位平日里看似圓滑世故的老宦官,此刻也跑得氣喘吁吁。

他身邊只剩兩名小內侍,幾人繞過燃著火的偏殿,又穿過一條滿地散落珠釵、衣物的長廊,終於在御花園裡尋見一道纖細身影。

柔福公主正靠在一座假山旁喘息。

她額上滿是汗珠,鬢發散亂,顯然剛剛在後宮各處翻找過甚麼。她雙手緊握著一塊金牌,身邊連一個侍女都沒有。

「哎喲,我的公主娘娘哎!」

童貫一見她,急得直跺腳,連忙上前。

「這都甚麼時辰了,您怎麼還在這兒?胡兵眼看就要打進宮來,快!老奴護著您走,咱們先尋個地方出城,要不躲躲也好!」

柔福回頭,看見童貫,眼中先是一亮,隨即卻沒有依言離開,而是將手中金牌遞了過去。

童貫一怔,下意識接住。

那是一面皇帝御用的號令牌,正面刻著金龍紋樣,背面則有與玉璽相同的文字,以及見此金牌如面聖的小字。

平日里,這東西可以作為皇帝的信物,由御使欽差持著執行重要任務,調動部隊,號令官員,孫廷蕭當初作為送親使便得過此物,回朝之後是要上交的;可在眼下這座失控的城池中,它還能有多少效用,誰也說不准。

「童公公。」

柔福的聲音因為奔跑而有些發顫,喘息的聲音很柔,眼神卻格外執拗。

「求你快去將軍府,和玉澍姐姐匯合。她懂武藝,你們持著金牌,去刑部詔獄,把駙馬和幾位姐姐都放出來。」

童貫握著金牌,愣在原地。

「公主娘娘,那你吶?」

柔福輕輕吸了一口氣。她方才在後宮奔走許久,本就身體孱弱,此刻連站穩都顯得勉強。可她仍向童貫欠身一禮。

「我身子弱,敵兵來了,到處都亂,跟著逃也只會拖累你,你自己去還能跑快些。我……我……」

她望向北方,那裡的火光已照紅半邊天空。

「我只求你……先救他們。父皇屢屢行無道之事,他們逃了,我已是心灰意冷……就讓我,體面一點吧……」

童貫的眼眶微微發熱。

他在宮中沈浮多年,見慣了富貴時的親近與危難時的拋棄。

方才趙佶、楊釗等人倉皇離宮,連後宮嬪妃與諸多宗室都能捨下;而眼前這位本該最急著自保的公主,卻在生死關頭,惦記著刑部大牢里的人。

可她不肯拖累人,自己留在行宮里,等敵人打進來,多半是活不得了。

童貫握著那面金牌,站在原地呆了片刻。待他回過神來,眼淚鼻涕已混在一起,胡亂抹了滿臉。

可她既以性命托付重任,童貫自知該替她了了心願。

「公主娘娘。」童貫道,「老奴同孫將軍,也算有點交情。他這個人不是個東西,老奴去做監軍,他還時常拿著刀嚇唬老奴,如今只有把他放出來,讓他也嘗嘗兵荒馬亂,有甚麼事兒都讓他扛,偏不讓他個死潑才享清閒!」

他鄭重將金牌收入懷中。

「公主娘娘保重!」

童貫哽著嗓子喊了一聲,轉身便跑。

童貫才出御花園,便聽見北面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呼喝,幾名逃散的宮人尖叫著從廊下衝出,險些將他撞倒。

童貫提著袍角,跌跌撞撞穿過偏門,連滾帶爬地出了行宮。

一出宮門,外頭的汴州已變成另一副模樣。

街巷之中濃煙滾滾,風裡帶著焦木、血腥與火油的嗆人氣味。

遠處屋舍燃著火,火星被風卷上半空,落在街邊的幌子與瓦檐上。

幾隊不知歸屬的禁軍正在巷口同胡兵拼殺,刀槍撞擊聲一陣緊過一陣;又有百姓背著包袱、抱著孩子,貼著牆根倉皇而逃,見著披甲之人便躲,見著騎馬之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童貫不敢走大路,只能鑽進一條條偏巷。

孫廷蕭因尚公主而得的那座臨時府邸,原本就在行宮東南不遠處。

平日里從宮門過去,不過一炷香工夫;可今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中闖路。

童貫剛拐過一處坊牆,便見一名披著皮甲的胡兵從旁邊宅門裡衝出,手中彎刀還滴著血。

他嚇得魂都飛了,轉身便往另一側巷子里鑽。

腳下不慎踩到一具屍身,整個人撲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絆倒他的,卻是一具已經沒了生氣的半大小娃。

「哎喲……啊!」

童貫疼得眼前發黑,卻連叫喚都不敢大聲,可眼前的一幕,卻讓他整個人毛骨悚然。那只是個小娃娃,本該受寵愛的年紀,但他已經死了。

童貫哇地怪叫著,不知是驚還是怒,並用爬起來,死死捂著懷裡的金牌,繞過巷中橫倒的木車,繼續往前狂奔。

待他終於摸到將軍府附近時,心卻一下沈到了谷底。

府門前已是一片混亂,原本懸著紅綢的門楣被火星燎得焦黑,門前倒著幾名護衛與家丁。

街角處,有一隊不知是建州還是幽州降軍的兵卒正在衝殺,刀光閃動,喊聲震耳。

府內也傳來兵器碰撞與女子驚呼,顯然已有敵軍闖進去了。

童貫伏在牆角,臉色慘白。

「完了,完了……」

他咬著手指,急得眼淚直往下掉。

玉澍郡主若仍在府里,只怕已叫敵軍圍住。自己一個老宦官,莫說救人,便是靠近半步,也要給人一刀砍了。

正當他六神無主之際,一隻手忽然自後方探來,猛地扯住他的衣領,將他拖進一處狹窄拐角。

童貫嚇得差點叫出聲。

「莫出聲。」

一道清亮卻急促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童貫抬頭一看,眼淚頓時又湧了出來。

「郡主娘娘!」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玉澍郡主。

她一身窄袖戎裝,腰間束著革帶,已是武人打扮。

烏發高高束起,額前垂著幾縷被汗水打濕的碎發,臉上沾了灰塵,眸子卻亮得驚人。

她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鋒上已有新鮮血痕。

玉澍身邊,還站著七八名頭裹黃巾的漢子。

這些人有的持柴刀,有的用斧子,衣甲參差不齊,神情卻都格外警惕。為首一名壯漢右臂纏著布條,正是黃天教渠帥波才。

原來玉澍早在城破前便隱約覺得不安。

她不肯在將軍府中坐等消息,便借著熟悉內城地形的便利,先去尋了仍潛在汴州的波才。

波才這些日子一直暗中聯絡流民與舊部,原本便留有一批人手,專為危急時接應孫廷蕭等人,張角組織城外流民西逃前,特意囑咐過波才隨機應變,幫助孫廷蕭的人。

聽見童貫連聲喘息,玉澍皺眉問道:「童公公,柔福呢?」

童貫雙膝一軟,幾乎跪倒。

「公主……公主還在行宮。」

他將方才御花園中的事一口氣說了出來,又忙從懷中取出那面金牌,雙手遞上。

「她叫老奴來尋郡主,說要持這金牌去刑部大牢,放出駙馬、鹿主簿、蘇院判和赫連姑娘。她說……她說自己身子弱,逃也只能拖累人,叫郡主快些救將軍。」

玉澍接過金牌,手指微微一顫。

她眼前徬彿又浮現出柔福那張蒼白安靜的臉。這個平日里連多走幾步都要咳嗽的妹妹,如今卻獨自留在行宮深處,將最後一點生機交給旁人。

「柔福……」

玉澍低低念了一聲,握劍的手背上青筋微起。

「柔福,你千萬不能死。」

她猛然抬頭,眸中已沒了半分猶疑。

「波才。」

「郡主。」波才上前一步。

「你帶幾個熟汴州街巷的弟兄,避開敵兵,跟童公公去刑部詔獄。金牌在此,能詐開牢門便詐開,詐不開便砍人砸開。」玉澍語聲凌厲,「無論如何,要先把我師父他們帶出來。」

波才接過金牌,鄭重抱拳。

「郡主放心。只要波才還有一口氣,定將將軍一行帶出詔獄。」

玉澍又望向童貫。

「童公公,你跟著波才。現在到處都亂,刑部那邊沒得到聖人的指令,說不定要死犟不聽,有你在,金牌才更有用。」

童貫抹去臉上淚水,連連點頭。

「老奴明白。郡主,那您呢?」

玉澍轉過身,望向行宮方向,她將長劍收入鞘中,又忽然拔出,鋒刃在火光下閃過一線寒芒。

「我回行宮。」

童貫急道:「郡主,行宮已經亂了,您一個人去那裡做甚麼?」

「帶柔福出來。」

玉澍只答了這一句。

她看向波才,沈聲道:「救出將軍後,莫回這邊。先往城南邊舊糧倉稍等,若我與柔福能出來,便去那裡找你們;若半個時辰後仍不見我們去……」

她頓了頓。

「你們立刻保著我師父他們突圍,不必再等。」

波才張了張嘴,最終卻沒有勸。

「郡主也請保重。」

玉澍點頭,不再多言。

她轉身沒入煙火瀰漫的街巷。身上的暗紅短氅在風中一掠而過,像一面逆著亂流而去的小旗。

而另一邊,童貫緊緊攥住衣袖,跟著波才向刑部詔獄方向奔去。

行宮深處,臨湖的水榭露台上,柔福公主獨自站在欄邊。

秋風從小湖吹過,湖水原本清澈,此刻卻映著四方火光,波光破碎,如同燃燒的赤金。

遠處的汴州城樓已被煙塵遮住,只能聽見斷斷續續的鼓聲、馬蹄聲與兵刃撞擊聲,徬彿整座城都在發出臨死前的哀鳴。

北面有幾處宮牆上,已經騰起了濃煙。

柔福知道,敵軍多半已經進了行宮,宮城是否有兵抵抗不好說,便是有,也絕對擋不住。

胡虜一時未必會直奔這座臨水高台。

他們入宮,必先搜宮室、先搶財帛、先擄宮人。

那些披甲持刀的人,會踹開一扇又一扇殿門,會將珍玩塞進皮囊,會拖著哭喊的女子穿過長廊,還在這裡沒跑的,大約只有些六神無主被拋棄的宮娥,因為愚忠還想守著宮苑的宦官。

御花園在行宮深處,但無論早晚,敵兵總會找到這裡。

柔福雙手扶在冰冷的石欄上,臉色蒼白得幾乎同月光一樣。

她本就體弱,方才在後宮與御花園間奔走許久,此刻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每吸一口煙氣都帶著細微的疼。

可她並不害怕。

或者說,到了這一刻,她已沒有多少力氣再害怕了。

這些日子的混亂,早將她心中對趙氏天家的最後一點盼望消磨乾淨。

父皇趙佶在胡騎兵臨城下時昏聵、猜忌、妄行廢立;嚴黨與楊黨輪番上台,爭的不是守城之策,而是誰能踩住誰的脖子;太子哥哥從囚禁中被放出來,卻不肯接遞過來的玉璽,想是也死心了;城外趙充國兵敗,城內百官逃散,百姓被趕出南門,成了引開胡兵的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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