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莫害我!莫害我!」(八虜之變篇,劇情章節)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楊玄感說得沒錯——這正是這個局最毒的地方。
孫廷蕭此刻人在太子營中,無論他作何選擇,汴州那邊的奏報只會寫:驍騎將軍孫廷蕭,親入太子營,在場全程。
清白與否,由不得他自辯。
楊玄感將他帶進這座營地,不僅僅是要借他的威望,更是要用這個"在場"的事實,將他死死綁在這條船上,讓他沒有退路可走。
這就是上屋抽梯,逼上賊船!
趙桓的手抖著摘下腰間寶劍,刀身出鞘,寒光一閃,映在他那張終於下定了決心的臉上。
"楊尚書,你,你害苦了我啊!事到如今……我,我就聽你一言!"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孫廷蕭,聲音里帶著幾分急切,幾分懇求,還有幾分一個即將賭上一切的人特有的顫抖:"孫將軍,隨我成事,我必不負你……"
帳中的衛士們像是得了甚麼號令,紛紛向大帳中心湧動,刀光與人影交疊,整個營帳里的空氣驟然變得滾燙而窒息。
"將軍不會附逆——楊玄感,太子,你們不能逼他……"鹿清彤剛開口,便感覺手腕被孫廷蕭輕輕按住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眯起眼睛,將眼前這一幕慢慢掃了一遍,從趙桓顫抖著握劍的手,到楊玄感眼中那一絲終於壓不住的得意,到帳外那些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全都收入眼底。
太子衛率,步步緊逼,方才鹿清彤的話顯然刺激到了他們,怕是她再出言,這些大兵便也顧不得她是長史狀元女流之輩,便要上來把她大卸八塊了。
屆時饒是孫廷蕭武藝超群,也是空手難敵千軍,說甚麼也保不住鹿清彤,自己也活不成了。
楊玄感也有點緊張,他顯然是害怕士兵們妄動,若是殺了孫廷蕭,誰來做招兵買馬的旗號呢?
「孫開府……孫將軍!太子已決意起事,此事雖然凶險,卻是流芳千古的業績……鹿長史,此事你若相從便罷了,若是不從,恐怕……」楊玄感目視鹿清彤,也在暗示她此時的處境,乖乖跟隨太子是最好的選擇。
鹿清彤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就聽了楊玄感的話,也確實並非不可……她相信將軍,他願意全力去做的事情沒有不能成的,當今聖人確實是昏君一個,太子說不定有成為賢君的可能……
只是鹿清彤和孫廷蕭不同,她還是怕,不僅因為她身為女子終究沒那麼膽大包天,更因為她是有家人遠在鄉里,她若附逆,牽連家人又該怎麼辦?!
想到這兒,她心亂如麻,只能低著頭嘗試理清個中頭緒。
忽而,她覺得自己被孫廷蕭大力攬入了懷中,還特意挑起了下巴。
「將軍,將軍你在幹甚麼啊……」鹿清彤抬眼看著孫廷蕭,只見他邪魅一笑,然後對太子和楊玄感開口了。
「太子殿下,楊尚書,鹿長史一時沒想明白個中好處,我看你們也不必著急。楊尚書所說招攬邯鄲驍騎軍,不過孫某一句話的事。太子殿下,我若隨你舉事,能保我榮華富貴,王侯世襲麼?」
「啊?將軍,將……」鹿清彤一聽不對勁,將軍這是要幹甚麼?可她的小嘴被孫廷蕭一捂,是不讓她說半句話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趙桓連聲道。
「有孫大將軍支持,本宮大事必成!到時候必讓將軍位列三公,封王裂土!對了,到時候柔福妹妹自然還是許給將軍,將軍便是本宮的國戚!」
楊玄感一看,這孫某人是不聽曉以大義那一套,而是更看重實際利益嘛,自然也忙跟著太子附和,說甚麼如此將軍便是擁戴之功,自然是世代王侯啊!
孫廷蕭哈哈大笑道,如此而言,孫某便做了!「不過這位狀元娘子,她聖賢書讀的傻了,讓她跟著舉大事,說甚麼也不肯的……」
楊玄感忙說,那便把她索拿下獄,免得壞了太子大事,孫廷蕭忙擺擺手。
「哎不行不行,不可不可。」他一邊把目瞪口呆的鹿清彤摟緊了讓她別說話,一邊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說出來怕人笑話,太子也先別說柔福公主的事……其實嘛……孫某一向喜愛這狀元娘子,只是不便多說,今日既要起事,我也就顧不上甚麼聖賢之道,同朝為官了……鹿長史從不從我等舉義都無所謂,但今日我便要獨佔美人!想必太子殿下是不會反對的吧?」
太子和楊玄感以及在場軍士們聞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各自張大了嘴巴。
「啊????」
半個時辰後。
仇士良正在大帳里坐立難安,忽然接到了太子營中傳出的消息,說是太子已經想通了,接受解除衛率武裝,願意前往汴州。
因為狂奔多日,實在是睏乏至極,為了避免衛率人心浮動,今晚先進洛陽休整,明日便隨欽差出發。
仇士良騰地從胡床上彈起來,那張因一夜未眠而浮腫的老臉上,終於綻出了一個近乎喜極而泣的表情,雙手合十向天拜了又拜:"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總算是辦成了!太子殿下總算是想通了!老天保佑!聖人保佑!"
他已經在盤算回到汴州之後如何向趙佶報功,如何措辭才能顯出自己這一趟洛陽之行有多艱難、多少曲折、多少功勞,一顆心飄飄然地已經飛到了半空中,至於太子要進洛陽,便不管他,起碼他仇士良自己也想先睡個好覺再出發回汴州。
隨著太子一行進入,洛陽城裡不久又傳來了動靜。
先是守城的兵器庫方向,有隱約的喧囂聲傳出;隨後是城門處,守軍的動向突然變得混亂;再然後,幾乎是在一瞬間,洛陽城的城門轟然關閉,吊橋高懸,戒嚴的鼓聲從城頭急促地擂響,一聲接著一聲,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動。
太子趙桓在洛陽城內,拿下了守城將官,打開兵器庫,武裝了囚徒,裹挾原守軍,宣佈洛陽戒嚴。
"甚麼?!"
仇士良站在營帳門口,望著那座曾為則天萬歲女皇駐蹕,擁有全套宮苑的城池,老臉上的喜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然後崩碎,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慘白。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他幾乎是跌撞著撲向身邊的親隨,扯住對方的衣領,聲音都已經裂了,"太子不是說好了的嗎——說好了的!孫廷蕭呢?!孫廷蕭人在哪裡?!"
孫廷蕭人在哪裡?
還沒人弄清楚,第二道消息已經追著第一道消息的屁股衝進了營門。
「不好了!洛陽城頭已經打出旗號,說是要——要清君側!」
仇士良「嗷」地一聲,像只被人突然踩了尾巴的老貓,整個人從胡床上彈起來半尺高,腦袋「咚」地撞在帳柱上,撞得帳頂都跟著簌簌落灰。
「清、清、清甚麼?!」
「清君側!」
「誰的君側?!」
「聖人的君側啊!」
仇士良眼前一黑,雙腿一軟,直挺挺往後倒去。
左右親隨早有經驗,兩個抬胳膊,一個托後腦,另一個熟門熟路地從袖子里掏出個小藥瓶,拔開塞子就往他鼻子底下懟。
仇士良猛吸一口,辣得眼淚鼻涕齊飛,硬是從昏厥邊緣被熏了回來。他剛緩過半口氣,嘴裡還含著一句「完了,全完了」,第三撥人又到了。
這回來的是個滿頭大汗的校尉,跑得頭盔都歪了,一進帳便噗通跪倒,慌得舌頭都打結:
「中、中、中官!外頭都在傳,說……說楊玄感挑唆太子殿下舉兵,孫廷蕭孫將軍……孫將軍也從了!」
仇士良先是沒聽明白,眨了眨眼:「誰從了?」
「孫廷蕭!」
「誰?!」
「孫廷蕭孫開府!」
這一下,仇士良那張嘴張得幾乎能塞進半個拳頭,整個人僵在原地,活像一尊被雷劈傻了的泥菩薩。
過了好幾息,他才把脖子一點一點轉過去,顫聲問身邊人:「咱家……咱家方才是不是聽錯了?」
旁邊小黃門哭喪著臉:「您沒聽錯,奴婢也聽見了。」
仇士良兩眼一翻,當場又昏了過去。
這一回,眾人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後背的拍後背,還有一個急得把涼茶都潑他臉上了。
仇士良被冰得一激靈,猛地醒轉過來,渾身一哆嗦,剛睜眼就一把抓住離自己最近那人的袖子,聲音尖得像只被吊起來的雞:
「孫廷蕭怎麼會附逆?!他瘋了嗎?!他昨日不是才成婚嗎?!哪有新任駙馬,第二天就造反的?!」
眾人面面相覷,竟無一人答得上來。
然而最離譜的還在後頭。
第四道消息來得尤其快,簡直像是長了翅膀。
傳報的小吏一臉神秘兮兮,又帶著幾分「我也不知道真假但反正外頭都這麼說」的驚惶,一進來便壓低聲音道:
「中官,城裡還在瘋傳……說孫廷蕭附逆之後,還當著太子殿下的面,索要開府長史、女狀元鹿清彤為妾室!」
仇士良那張本就慘白的臉,剎那間精彩得難以形容,先是白,後是青,接著發紫,最後又轉回一種見了鬼似的蠟黃。
他張了張嘴,半天終於憋出一句:
「他……他不是剛娶了公主嗎?!」
那小吏小聲道:「所以外頭都說……孫賊色膽包天,連狀元娘子也不放過……」
不一時,第五道消息又來了。
「中官!又有傳聞說,鹿長史冰清玉潔,寧死不屈,已經在城中與孫賊拔劍相向,生死不明!」
仇士良聽到這裡,身子晃了晃,臉上露出一種世界終於徹底瘋了、只有他一個人還在努力理解的茫然神情。
他扶著案幾,艱難地站著,嘴巴張得越來越大,徬彿下巴隨時會「咔吧」一聲掉下來。
「孫廷蕭附逆了……」
「楊玄感勸進了……」
「太子在洛陽清君側了……」
「鹿清彤又被他搶去做夫人了……」
說完這句,他脖子一歪,第三次昏倒。
這回眾人已經相當熟練,動作快得像操練過千百回。
一個去掐人中,一個掄袖子給他扇風,一個捧著熱茶,一個捧著涼水,另一個甚至已經提前把藥瓶塞子咬開了。
仇士良被折騰醒來時,整個人都快散架了,癱在胡床上,兩眼發直,頭髮散亂,帽子斜掛在耳邊,形容狼狽得徬彿剛被十匹驢輪流踹過。
偏偏外頭還有不長眼的繼續來報。
「中官!洛陽地方官員似乎早有串聯,大部響應太子!」
「中官!城門已閉,守軍無人反抗!」
「中官!街上到處都在傳檄文!」
「中官!有人說這是奉天靖難!」
「中官!還有人說——」
「別說了!」仇士良猛地坐起,眼睛赤紅,嗓子都喊啞了,「咱家求你們了!先讓咱家活一會兒!活一會兒成不成!」
那傳令兵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站在原地,想退又不敢退。
仇士良抱著腦袋,在胡床上縮成小小一團,模樣活像一隻受盡驚嚇、準備把自己縮回蛋殼里的老王八。
他哆嗦著嘴唇,望向洛陽方向,聲音里滿是哭腔:
「楊玄感,你這個王八蛋……孫廷蕭,你這個王八蛋……太子……太子……你……你好……」
左右親隨聽得面面相覷,想笑不敢笑,想哭又覺得實在荒唐,只得一個個把頭埋得極低,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帳外,洛陽方向鼓聲隱隱,火光映天。
帳內,仇士良第四次昏了過去。
這一次,掐人中的那個小黃門手都麻了,忍不住帶著哭音道:
「中官,您可千萬撐住啊……再昏下去,奴婢都快把您人中掐出坑來了……」
「啊???」
白馬寺內,原本已經困得頂不住、倒在硬榻上連戰甲都沒脫便打起呼嚕的趙充國,被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老將軍猛地坐起來,腦袋還有點發懵,頭盔不知甚麼時候歪到了半邊,露出斑白的鬢發。
他看著站在面前、神色極其古怪的班超和馬超,以為自己沒睡醒,或者耳朵出了甚麼毛病。
「大都督……洛陽城戒嚴了。」班超咽了口唾沫,試圖把話說得清楚些,「太子進城後立刻拿下了守將,開了府庫,武裝了囚徒和平民,控制了城防。有人傳信說,楊玄感在太子營中力勸太子舉起‘清君側’的大旗,如今洛陽城裡已經開始傳檄文了。」
趙充國皺起眉,伸手把歪掉的頭盔扶正,尷尬地道:「讓兵士們枕戈待旦,隨時準備應付,但別主動出擊。兵變宮變,老夫見得多了,不要慌!」
他頓了頓,冷哼一聲:「太子平素溫吞,竟然真能被楊玄感挑唆起事。楊玄感必早有預謀,洛陽估計早有他的內應!歷來變亂都是這一套。洛陽兵弱,太子兵少,成不了大事!」
馬超在旁邊接話,語氣里透著一種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感:「大都督,此事趣味,倒不在太子。」
「那還能在誰身上?」老將軍瞪眼。
「在孫廷蕭將軍身上。」馬超的聲音越壓越低,眼神飄忽不定。
「他怎麼了?」趙充國一愣,「哦,他不是奉命去勸太子的嗎?太子起事,他到哪兒去了?」
「對,他去勸了。」班超乾巴巴地接道,「勸著勸著,據說就……附逆了。」
趙充國呆住了。
他端坐在榻上,臉上的表情像是突然被甚麼東西卡住了喉嚨。「誰?你再說一遍,誰附逆了?」
「孫廷蕭。」
「他昨天剛娶了柔福公主啊!」老將軍聲音都劈了,「今天就造反了!他圖甚麼?!是不是被太子逼的?」
「大都督您別急,還有呢……」馬超補充,「外邊都說,他之所以附逆,是因為他看上了女狀元鹿清彤。傳言說他當場附逆,然後就要霸佔女狀元。結果狀元娘子冰清玉潔、寧死不屈,在城裡拔劍反抗,現在據說是……生死不明。」
老將軍的眼神漸漸變得放空。
他想起傳聞去年在長安時,孫廷蕭確實特意點名把那位剛考中狀元的鹿清彤要到自己麾下任主簿。
莫非這小子從去年就開始惦記上了,就等著今天找機會正式下手?
這都甚麼時候了!天漢的江山都要裂成兩半了,你在這兒玩搶親呢?!
班超看著老將軍那張變幻莫測的臉,尷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猶豫了半晌,小聲問道:「大都督……眼下這局面,咱們……咱們怎麼辦?」
趙充國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忽然抬起手,揉了揉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他沒下令備馬,沒下令攻城,也沒下令給汴州寫急報。
老將軍只是用一種看透了人世間所有荒謬的眼神,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最後竟然發出一聲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哼聲。
他慢慢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孫氏孺子……眼光卻還不錯!」
班超:「……」
馬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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