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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莫害我!莫害我!」(八虜之變篇,劇情章節)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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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廷蕭到了!」

從金墉到洛陽,方圓百里,無論是禁軍營中還是東宮衛率,或是地方守軍,都在第一時間得知了這個消息。

東宮衛率里,原本一夜繃緊了弦的年輕軍士們頓時有些發懵。

安史叛賊平定之後,孫廷蕭的名字在天漢軍中早已不是單純的將軍名號,而近乎成了某種壓在人心頭的威名。

邯鄲、鄴城、邢州、廣年,一場場血戰與運籌,目前都是天漢軍界無人不知的經典戰例,這些未曾真正上過前線、只在宮中與京畿駐防中打轉的宿衛,對孫廷蕭這三個字本能地生出一種帶著敬畏的懼意。

「驍騎將軍親自來了?」

「他不是前兩天還在大婚嗎?」

「不是說他娶了柔福公主,這會兒應該是洞房花燭……」

「洞甚麼房!人都到洛陽了!」

「他他他……他帶驍騎軍來了?」

軍士們低聲交頭接耳,原本作為儲君近衛的氣勢,頓時有些萎靡。

若是孫廷蕭帶兵來彈壓他們,在場哪有能敵得過他的將領?

太子本人根本不知兵啊……

而在東宮營帳之內,趙桓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神色也明顯滯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汴州那邊派來的不過還是仇士良與楊玄感,縱然多幾百禁軍,也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真正能拿來壓人的籌碼有限。

可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趙佶竟會在這種時候,把剛剛成婚的駙馬、平叛首功的孫廷蕭也擲到洛陽來。

趙桓知道孫廷蕭和仇士良不一樣,和楊玄感也不一樣。前兩者,一個是閹人,一個是文臣,都能被他用儲君大義壓上一壓;可孫廷蕭不是。

此人有軍功,有威望,有實績,有能讓底層軍士發自本能服氣的本事。

更要命的是,他還是柔福的新駙馬,如今在名分上已是皇親國戚,可以代表皇帝的意思。

他若來勸,趙桓不能像對仇士良那樣輕慢,也不能像對楊玄感那樣擺出儲君架子一口回絕。

他不聽仇楊二人的話執意東進是可能的,若是再抗拒孫廷蕭,就既是要和聖人徹底父子決裂,又要在武力上分個高下不可了。

一時間,這位原本死死繃著不肯退讓的太子,竟也有些慌了神。

趙桓從長安出發之前,他在心裡反復推演過不下百次。

父皇東出親徵,離開長安數月,朝中的奏疏與軍報往返遲滯,他身在監國之位,所能感知到的,不過是經由層層過濾後的殘言片語。

他很清楚,那些從汴州傳回來的旨意,未必都是父皇的真實心意。

嚴嵩這個老狐狸,奉旨留在長安來"輔佐"他,實則不過是嚴黨借天子之威挾制他這個楊黨的天然靠山。

那道劈頭蓋臉的申斥旨意,他敢篤定,字裡行間一定摻了嚴嵩的私貨,絕非父皇的原話。

他選擇自己來,無非是覺得,天下事到了這步田地,靠紙面上的奏疏往來已然無濟於事,必須親眼見到父皇,當面將話說清楚,才能讓他明白自己的不易。

他實際上並不信任楊釗,骨子裡從來不信。

那個結黨營私、將皇后母子當成政治工具的國舅,說到底不過是在維護他自己的權位。

留在長安的賈充是楊黨的二把手,他也懶得聽從。

他現在只覺得必須自己和皇帝說清一切,雖然手段激烈了點,但身為儲君若是不用手段,以後又怎麼能坐天下?

楊皇后人在汴州,以母后的心性,無論父皇如何冷待她,她為了自己這個親生兒子,怎麼可能不在父皇面前說幾句好話、從中斡旋?

他只是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汴州派兵來洛陽堵截他的地步。

這讓他始料未及,也讓他有些心寒。

然而,心寒歸心寒,退是絕對不能退的。

他太清楚那位父皇的性情了——一旦他露出半分軟勢,朝中所有反對他的人便會將這份軟拿回汴州當成徹底拿捏他的證據,屆時他這個太子之位,就真的再無翻身之日了。

孫廷蕭是來擒他的嗎?

他自問這個可能性不大。

若真要動用武力,趙充國的幾萬涼州大軍早就可以將他這千餘衛率包了餃子,何須多此一舉。

莫非,這個剛剛與柔福完婚、連洞房都沒入便被一道旨意打發來洛陽的駙馬,是代表著父皇某種懷柔的意思?

他思來想去,幾番踱步,始終看不透這其中的底牌。

然而有一件事他看得清楚——在眼下這個僵局中,拒絕孫廷蕭的請見,反而是最壞的選擇。

孫廷蕭在軍中的威望擺在那裡,若是他連談都不肯談,底下那些原本就人心不穩的東宮衛率,只怕更要生出異心來。

思索再三,趙桓指著營帳之外,顫抖著說,讓他們來。

少時,策馬而來的孫楊鹿三人還未入營,趙桓便已在大帳之內按捺不住,親自走到帳簾邊,側著身子向外張望。

直到確認來的只有寥寥三騎,並無兵馬隨行,他那顆懸了半宿的心才堪堪落回原處,隨即對帳外的衛士頷首示意,放人進來。

鹿清彤隨著孫廷蕭跨入營門的那一刻,便無端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她說不清是哪裡不對。

營中的衛士神情緊繃,刀柄緊握,腳步的站位也微微偏著——不像是單純的戒備,更像是提前被甚麼人打過招呼,隨時等著某個信號。

然而這感覺來得模糊,她掃了一眼走在前頭的孫廷蕭,他神色如常,顯然並未察覺或並未在意,鹿清彤便也壓住了這絲隱憂,隨他向大帳走去。

帳外的衛士將三人引入,趙桓已在帳中端坐。

他比孫廷蕭印象中已要瘦了一些,顴骨下的陰影透著一夜未眠的疲態,眼神卻還撐著,帶著幾分警惕,幾分試探,還有幾分掩得不大好的緊張。

孫廷蕭正要按禮開口,眼角余光卻瞥見楊玄感忽然動了。

這位禮部尚書甚至沒有等地位比他更高的孫廷蕭先行,兀自大步上前,在趙桓面前直接跪落,長袖一撩,伏身下拜,雙膝叩地,動作利落得徬彿這一禮他已經在心中排演了無數次。

趙桓愣了一下。

孫廷蕭玩味地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若有若無地勾了一下,未置可否,靜候下文。

"陛下。"

楊玄感的聲音在帳中響起,字字清晰,擲地有聲,那個稱謂如同一塊石頭丟入水中,帳內所有人都為之一滯。

他人未起身,語聲卻忽然慷慨激昂,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坦然:

"如今天下動蕩,社稷傾危,聖人無德已久,外敵裂土,中原疲敝,萬民塗炭。玄感今日既已至此,便已不願惜身。懇請殿下進入洛陽,登基大寶,以正天命,以安人心。若殿下不願,玄感甘受一刀,請殿下持玄感之頭,入汴州向聖人表忠;若殿下願意舉起大旗,玄感願為前驅,萬死不辭!"

鹿清彤腦中嗡地一聲。

她明白了楊玄感為甚麼主動要求前來「勸說」趙桓,他肯定早就想好了,不是來「勸退」太子,而是來「勸進」!

她下意識攥緊了手,幾乎要脫口喝止,然而在場各位中,她不過區區小官。

她又飛快地轉向孫廷蕭,後者站在原地,表情出奇地平靜,像是早有預料,又像是正在極快地盤算著應對。

然而下一刻,鹿清彤的耳邊響起了一片刀鞘震鳴的金屬聲。

嘩啦啦——

趙桓麾下的東宮衛士,像是被楊玄感這番話引燃了,帳中一圈的人幾乎同時抽刀出竅,看上去卻不像是打算砍翻剛說出大逆之言的楊玄感,而是在等待太子的表態。

鹿清彤下意識摸了下腰間,但她一介文人,不是玉澍郡主,這兒也不是安祿山的鴻門宴,不會像那位郡主一樣在腰帶里藏一柄軟劍以備不時之需。

入太子營面談,孫廷蕭自然也交出了武器,此時和鹿清彤一樣空手而立,只是他並未慌張,也在等待太子的表態。

"你——"趙桓騰地從座上站起,手指直指楊玄感,聲音因震驚與憤怒而微微發抖,"你要謀反!"

楊玄感依然跪在地上,面色坦然:"非是謀反,是為輔佐明君。"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顫抖著刀的東宮衛士,忽然提高了聲音,中氣十足,擲地有聲——

"東宮衛士!敢成大事者,隨我擁戴太子!"

帳簾被人從外掀開,晨風湧入,帶著營地裡此起彼伏的應和聲。

那聲音最初只是零星幾個,隨即如同乾柴遇火,連片地蔓延開去,將整座營地都裹進了一種癲狂的熱浪之中。

趙桓臉色驟變,向後退了半步,聲音都劈了:"你們這是要幹甚麼?!"

沒有人回答他。

或者說,那些高呼應和的聲音,本身就是回答。

鹿清彤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卻強迫自己一件事一件事地想清楚——帳外有多少人,帳內的刀距離她有多遠,孫廷蕭現在在哪裡。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一隻手輕輕按上了她的肩膀,將她往身後帶了半步。

孫廷蕭站在她前面,擋住了她與那圈刀光之間的距離。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聲音不高,卻極為清晰,像一塊冷石投入沸水之中:

"楊尚書,你早有打算?"

楊玄感終於從地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塵土,轉向孫廷蕭,神色間竟有幾分歉然,卻並無一絲後悔:"將軍明鑒。"

"你早暗中和他們交通過。"孫廷蕭的目光在帳中緩緩轉了一圈,將那些舉刀卻面露遲疑的東宮衛士逐一看過。

「楊尚書,你早就在暗中準備,等著這樣一個機會。」

楊玄感出身大族、政治世家,又身居高位,今日行徑雖然冒險,但必然早就暗中布過局,他也確實有這個資本。

面對孫廷蕭玩味的眼神和提問,楊玄感點了點頭,隨即再次開口。

只聽得楊玄感慷慨激昂,像是積壓了多年的話終於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當今聖人在位以來,任用奸佞,放任黨爭,任由邊將做大,奢靡無度,大興花石綱——四夷起事,百姓造反,天下危亡,已至此極!"他環視帳中,眼中燃著一種近乎殉道的光,"臣等待今日之機,已久矣。嚴黨楊黨皆不在場,長安汴州遠在天邊,正是太子據有洛陽、號令天下之時!四方有識之士,必將應從!"

他轉向孫廷蕭,語氣稍稍放緩,卻愈發鄭重:"將軍若願共襄盛舉,在下便去將趙充國老將軍也一並說服。屆時趙老將軍以涼州鐵騎為基,將軍可遙喚邯鄲驍騎軍相從,兩相呼應,便已足與汴州相抗。"

說到這裡,他目光悄然移向趙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私語般的蠱惑:"太子素來與徐世績大將軍交好,徐將軍服太子,而非楊黨——只需殿下修書相邀,大事必成。"

他頓了頓,忽然提高聲音,直視著趙桓,語氣里帶著幾分幾乎是痛切的懇求:

"太子前番多次上書聖人,請旨抗擊五胡,反被駁斥!若是殿下自領天下,又有誰能掣肘?!"

帳內又是一陣沈寂。

鹿清彤站在孫廷蕭身後,將楊玄感這番話從頭到尾聽完,心裡已經將其中的每一根筋脈都理了個清楚——這不是倉促之謀,是蓄謀已久的局,以很小的代價來賭一場大的變局,如果太子能撬動,那麼今天孫廷蕭被動捲入就成了定局,隨後便有可能借助孫廷蕭的威望再拉攏趙充國徐世績。

她悄悄側目,看了一眼趙桓。

這位太子的神情已經不像方才那樣慌亂了。

楊玄感最後那句話,像是精准地戳中了他心裡某根繃了太久的弦。

抗擊五胡,上書被駁,不僅僅是政治和外交策略上的誰對誰錯,更是太子被皇帝駁斥後產生互信的動搖,那是他心頭真實的痛處,不是楊玄感臨時捏造出來的由頭。

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楊玄感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甚至他弄險的這一套策略也有可行性,天下間幾支強軍,得到他們的支持實力就不下於安祿山,加上此時比安祿山反叛時更複雜的形勢,朝廷沒有能力鎮壓。

鹿清彤的目光又落回孫廷蕭的背影上。

現在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帳內那圈舉著刀的衛士在等,楊玄感在等,趙桓也在等,甚至帳外那些高聲應和的兵士,也在等孫廷蕭站到哪一邊。

趙桓的手微微顫抖著。

"你……你的意思……我要把父皇……莫害我……莫害我!"他的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恐懼,是動搖,還是某種隱秘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渴望,攪在一處,讓他說不下去。

"屆時掌握大權,只需清君側,廢黜一切奸黨。"楊玄感再次單膝跪下,語聲懇切,"恭請聖人為太上皇,禪位請休。殿下並不需背負甚麼罵名。"

趙桓的目光在楊玄感那張伏低的臉上停了一停,隨即飄向孫廷蕭。

孫廷蕭站在那裡,神色玩味,既沒有慷慨激昂地駁斥,也沒有轉身拂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像是置身事外的一個旁觀者,又像是在等甚麼。

鹿清彤也看向他。

她的心跳得很快,卻不是因為害怕。

她在鄴城城牆上見過更凶險的陣仗,刀矢橫飛的那種恐懼她不陌生;然而此刻帳中這種將要裂變的氣息,讓她無法平靜——這是謀逆,是她從未設想過自己會身處其中的場面,是一旦走錯一步便再無退路的深淵邊緣。

孫廷蕭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慌亂,沒有徬徨,有的只是一種沈穩得近乎篤定的東西。他的手悄然握住了她的,力道不重,卻很穩。

沒事的。

他甚麼都沒說,鹿清彤卻從他的眼睛里把這三個字讀得清清楚楚。她仰臉看著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將目光轉回趙桓身上。

"將軍目前不過空有開府之名,聖人卻不讓你在軍中掌兵。"楊玄感見趙桓還在遲疑,目光轉向孫廷蕭,語氣愈發篤定,"胡騎南下,您莫非打算束手旁觀?"

他確實是有備而來。這麼半天,說了多少大逆不道的話,帳中無一個衛士上前拿他,太子的神情也一點一點地從震驚滑向動搖。

"臣早有效死之志,只等太子號令!"楊玄感又是一句,以期促使太子快點決斷。

孫廷蕭見趙桓的眼神逐漸轉變,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和楊玄感探討一個尋常的軍事問題:"楊尚書,你也算處心積慮。"他頓了頓,語氣忽然微微一轉,"但你有沒有想過,只要有一個環節不順,你的謀劃便成不了。"

他抬眼,直視著楊玄感:"便是現在太子真登高一呼,其後也如你所言,幾支大軍跟從,屆時全國裂成兩半,戰端一起,五胡趁機南下,又當如何?安祿山反叛,已造成幽燕淪喪,前車之鑒,你我都看得見。"

他說到這裡,聲音陡然沈了一分:

"怎麼確定,我會聽你的?"

楊玄感重新轉向趙桓,深深叩首,額頭觸地,聲音里帶著一種慷慨赴死的平靜:"若太子不願舉大義,臣不過一死而已。"他就這樣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真的將自己這條命擺在了趙桓面前,任憑處置。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將目光移向孫廷蕭。

那雙眼睛里不再是方才的慷慨悲愴,而是一種冷靜得近乎算計的東西,像是一個棋手在落下最後一顆棋子之前,最後確認了一遍棋局。

"將軍。"他開口,聲音壓低了,卻在帳中傳得極清晰,"若太子今日舉義靖難,將軍此刻身在營中,親眼目睹,親歷全程——"

他微微停頓,讓那句話的重量先沈下去。

"從與不從,聖人都必將視將軍為同謀。甚至若將軍不從,再場的東宮衛率,怕也不敢放將軍離開……"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鹿清彤心中一凜。毒計啊,毒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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