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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熗鍋雞蛋面與柔福帝姬(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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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讓柔福知道,她未來的夫君身邊早就有一群紅顏知己,而且都已經有了實質的親密關係,也不知這位剛有了點胃口的公主,會不會一口氣又背過去。

她暗暗吸了一口氣,穩穩了心神,面上重新掛起那副溫婉不驚的笑容,含糊其辭道:「殿下這話,微臣倒是不知了。那時……那時將軍也未曾得到朝廷的賜婚,常年在外領兵打仗,不管身邊有沒有甚麼紅顏知己,倒也都是自由之身,輪不到旁人置喙。」

見柔福只是若有所思地聽著,並沒有追問,蘇念晚又借著整理藥箱的動作掩飾著內心的波動,輕聲補了一句:「其實……微臣也並不太瞭解將軍。」

這句話說出口,倒並不全是敷衍之詞。

蘇念晚垂下眼簾,手指撫過針囊,心底沒來由地升起一絲莫名的悵惘。

她確實不太瞭解孫廷蕭。

那個男人有著能在戰場上力輓狂瀾的武勇,有著將各方勢力玩弄於股掌的深沈心機,能在床笫之間給予她最熱烈、最極致的歡愉。

孫廷蕭感念她當年的救命之恩,也用最霸道的方式宣告了對她的佔有與喜愛。

可是,很多時候,蘇念晚總覺得他並不像個尋常的「活人」,或者說,不像個真真切切活在這個時代的人。

他的身上,總是籠罩著一層極深的、幾乎透不過氣的孤獨感。

他看著那些在朝堂上爭權奪利的官員時,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樂子的嘲弄;他談起天漢的江山社稷時,沒有武將該有的狂熱忠誠,反而總是帶著一種徬彿預知了後事的觀感。

即便是他們兩人赤誠相見、肌膚相親的那些夜晚,孫廷蕭抱著她,親吻她,卻也極少對她剖白過心底最深處的那些想法。

他愛她,卻始終將自己最真實的那部分藏在重重迷霧之後。

蘇念晚想到鹿清彤。他會不會在夜深人靜時,同那個聰明絕頂的女狀元,說些更交心的話呢?

「蘇太醫?」

柔福的聲音將蘇念晚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她一驚,連忙收斂了心神,抬起頭,發現柔福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清澈得徬彿能看穿一切。

「沒甚麼,微臣只是在想殿下明日的食譜。」蘇念晚溫婉一笑,將那些紛亂的情思徹底壓回了心底。

在這深不可測的行在里,她能做的,也只有先調理好眼前這位柔弱的公主了。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汴州行宮內外張燈結彩,新賜的驍騎將軍府更是忙得熱火朝天,禮部派來的屬官與匠人穿梭其間,正緊鑼密鼓地為即將到來的賜婚大典佈置庭院。

而在看不見的朝堂有司之中,一場不見血的廝殺正到了最緊要的關頭。

右相楊釗領銜的天漢使團,正與五大部的胡人使臣就歲幣與幽燕的交割進行著最後的激烈交鋒。

胡人使臣氣燄囂張,拍桌子砸板凳,死死咬住價碼寸步不讓,將這和談的水攪得越發渾濁。

外頭的繁華與喧囂,絲毫沒有影響到赫連明婕。此刻,這位赫連部的小公主正捏著一封新到的羊皮信卷,眉頭緊鎖地站在將軍府的偏院裡。

這信是從陝北輾轉送來的。

當年赫連部歸降天漢,孫廷蕭便上書將他們安置在銀州一帶繁衍生息。

寫信的是她族中的一位叔伯,信上的文字半是漢字半是匈奴語,歪歪扭扭好似鬼畫符一般。

赫連明婕費勁白咧地看完了大半,信中起初盡是些報平安的話,說族人們如今已漸漸習慣了做天漢子民,跟著當地人學會了種幾畝薄田,圈養牛羊的人也越來越多了,日子過得還算安穩。

然而,信到末尾,筆鋒卻陡然一轉。

那位叔伯提及,近來有赫連部人居住的幾處地界,忽然多出了一批行蹤詭異的客商。

這些人雖然穿著漢人的粗布短打,操著生硬的西北官話,但在赫連部這些馬背上長大的老遊牧人眼裡,他們身上那股牧羊養馬的味兒根本藏不住。

赫連部本就出自匈奴諸部,如何看不出來?這些人分明就是換了髮型、喬裝打扮的匈奴細作!

赫連明婕雖然性子天真爛漫,但身負部族興衰,對這等軍情異動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

她立刻意識到事情不對,將羊皮信往懷裡一揣,直奔汴河碼頭而去。

汴河碼頭上,秋風鼓蕩。孫廷蕭已是安排好了最後一波事情給屬官,以便去忙大婚的事。

「蕭哥哥!」

一聲清脆的呼喊穿透了碼頭的嘈雜。

赫連明婕飛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孫廷蕭跟前,連氣都沒喘勻,便將那封羊皮信塞進了他手裡:「你快看看這個!我陝北的叔伯送來的,那邊出事了!」

孫廷蕭見她神色焦急,立刻展開信卷。

他雖不精通匈奴文,但憑著在邊關多年的摸爬滾打,結合著那些漢字,倒也能看懂個七八分。

待看到末尾關於「匈奴細作喬裝入陝」的記述時,他登時虎軀一震。

「嗯?」孫廷蕭捏著信紙,大腦飛速地運轉起來。

「五部在幽燕屯兵十萬,又派使臣在汴州拖泥帶水地搞和議,做出一副要在中原與我們討價還價的架勢。」孫廷蕭低聲自語,「可陝北卻出現了匈奴的探子……莫非,他們在河北施壓,又讓使臣來做障眼法,實際的戰略意圖,是想要出黃土高原,直插關中?」

這確實是一招聲東擊西的毒計,天漢的幾個大軍團都因為安史之亂被調往東部,長安方向沒有機動軍團可用,匈奴真的從那個方向難下,無論是直接進攻長安還是切斷隴右,天漢都很難辦。

不過匈奴又有多少兵力能用,突厥會拋棄河北、河東方向,與匈奴一起從河套併力南下?

從目前各部兵力雲集幽州的情況來說,他們如果只是搞戰略欺騙,反而出奇兵威脅關中,在河北方向放的併力實在是太多了點——孫廷蕭一時間卻想不清楚。

天漢北境,和五大部的領土爭端從則天萬歲龍御天下的時候就有過一次大爆發,導致天漢從西域回縮,放棄了河套地帶,遼東也收縮防禦,只在幽州向北強硬防禦,避免胡騎進入大平原。

女皇還政之後,天漢政局不穩,直到趙佶登基後,中央權力穩定,軍事上重有建樹,擊潰了黨項,安祿山在幽州的經營卓有成效。

如果趙佶是個勵精圖治的君主,也未必不能收復失地,讓天漢再次偉大,不過實際情況是他很快就耽於享樂,大肆揮霍,雖然已經形成了幾路精兵,但也用不到正路上去。

孫廷蕭眯起眼睛,讓赫連明婕去找鹿清彤,讓她去兵部通報一趟;此事說小不小,但他還拿不准,這是五大部聲東擊西,還是裝作聲東擊西實際是佯動中的佯動?

實際上,這等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戰略危機,遠在長安監國的太子趙桓,早在更早的時候便已收到了告警。

面對西北邊境日益沈重的壓力,太子當機立斷,下令將那支原本要在安史之亂後半段調入內地、由三朝元老趙充國統帥的涼州大軍,強行遲滯了下來。

趙充國這支兵馬,原本是聖人趙佶下旨調往汴州,用以防備安祿山南下的。

但如今安史已平,這支遠道而來的大軍來不來汴州,對中原戰局已無大礙。

此刻趙充國的大軍剛剛出了潼關,行至陝州一帶。

太子以監國之尊下達旨意,命令趙充國大軍就地駐紮,不得再向東挪動半步。

這道軍令,在法理與戰術上皆是無懈可擊。

陝州進可馳援中原,退可保衛關中。

太子作為監國,本就有便宜行事、調遣關防之權;況且涼州軍常年駐紮西北,離長安更近,如今關中防務空虛,由長安直接指揮這支生力軍來防備可能從陝北突入的匈奴,本是理所應當的防患於未然。

然而,這道旨意傳到汴州行宮,在生性多疑的聖人趙佶眼裡,卻完全變了味道。

趙佶根本不信甚麼「匈奴細作直插關中」的軍情,他只認准了一個死理:那趙充國是朕下旨調來的,你一個留在長安監國的太子,憑甚麼中途截胡?

在趙佶看來,這根本不是甚麼防備外敵的戰略部署,而是太子在借機將這支戰鬥力強悍的涼州軍據為己有!

太子在長安頻頻上疏主戰本就讓他覺得礙眼,如今竟敢直接扣下皇帝調動的兵馬,這哪裡是心系社稷,這分明是羽翼漸豐、生了二心,想要在這亂世中擁兵自重了!

中秋佳節一過,汴州行在頭頂的天不僅沒見晴朗,反而像是被灌了鉛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讖緯童謠的隱患尚未拔除,和談的僵局還在扯皮,而長安太子的「擁兵自重」,更是猶如一根毒刺,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窩。

在多重重壓之下,趙佶這位原本就缺乏戰略定力的天子,手底下的棋路開始徹底走形。

他直接越過了兵部,向陝州的趙充國連下三道金牌,嚴令涼州大軍即刻拔營東出,不得有誤;同時,又一道秘旨快馬發往長安,命留守的左相嚴嵩代天子嚴厲申斥太子「擅專軍務、阻斷皇命」之過。

這等直接削弱自家儲君威信、在嚴黨與太子之間拱火的荒誕之舉,徹底將長安的局勢推向了內耗的深淵。

前朝的火燒得旺,後宮同樣不得安寧。

據行在里傳出的風聲,中秋夜的皇家賜宴結束後,本就因為太子受斥而心緒不佳的楊皇后,竟在御花園裡與聖人最為寵愛的馮淑妃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雖說具體的齟齬被死死地捂在了宮牆之內,但這等後宮失火的醜聞,早已讓行在里的人心更加浮動。

到了八月十八,右相楊釗負責的贖買和談終於耗盡了趙佶最後的耐心。

他一道口諭,直接命楊釗的談判隊伍解散停工,將那幫頤指氣使的胡人使臣晾在了一邊。

兩日後,八月二十。

趙佶直接召見五大部使臣,下達了天漢朝廷的最後通牒。

他強行拍板,公佈了朝廷所能承受的最高歲幣底線,要求五大部必須接受此條件,並在期限內退出幽燕。

看似強硬,但這種強硬的態度卻是為了快點確定拿錢議和的結果,實際上反而暴露了趙佶內心的焦慮和軟弱,他怕長安方面生變,不得不快點和外部的威脅媾和。

果不其然,五大部的使臣摸清了天漢中樞色厲內荏的底細,面對這番「通牒」,他們只是報以冷笑與輕蔑,半步不讓。

八月二十一,和談徹底宣告破裂。

各部使臣上表辭行,決定即刻離開汴州,返回幽燕。

於是孫廷蕭奉命去城外「送送」這幫人。

是日,秋雨綿綿,汴州城外的官道上泥濘不堪,天空陰沈得徬彿要壓在人的頭頂上。

城門外五里長亭的空地上,五大部的使節團勒馬而立,任由細密的秋雨打在他們厚重的皮裘與鐵甲上。

城門洞開,馬蹄聲碎。

孫廷蕭只帶著十餘名親衛,打馬緩步從城中而出。

馬蹄踏在泥水中,濺起暗色的水花。

孫廷蕭在距離使團十步開外的地方勒住繮繩,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口白氣。

「各位使臣,秋雨生寒,」孫廷蕭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雨幕,傳到每個人的耳中,「各位北返,山高水遠,各自保重罷!」

幾位使臣並未對孫廷蕭那句帶著隱隱殺意的話多作糾纏。

耶律大石與慕容垂等人,僅是依照兩國外交的定例,在馬背上微微拱手,神色淡漠,權作這場虛偽和談的最後收場。

唯獨完顏宗弼忽然勒轉馬頭大聲道:「孫將軍,此番未能如你所願,將我等送去汴河挖土,當真是可惜了。咱們有緣再見!」

說罷,完顏宗弼放聲大笑,猛地一抖繮繩,戰馬發出一聲長嘶。

使團的龐大馬隊開始緩緩向北移動,馬蹄翻飛,帶起陣陣泥水。

臨行之際,走在後陣的金日?忽然在馬背上回過頭來。

隔著灰蒙蒙的雨幕,他回望了孫廷蕭一眼,那目光中交織著忌憚與不甘。

片刻後,金日?才猛地揚起馬鞭,隨著大隊人馬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的雨霧之中。

當孫廷蕭準備回去復命時,官道的另一個方向——西面的地平線上,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至極的馬蹄聲。

「報——!」

伴隨著嘶啞的呼喊,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般衝破雨簾。

馬背上的騎士渾身裹滿泥漿,後背上赫然插著代表十萬火急的黃邊翎羽旗。

孫廷蕭眼眸微眯,一眼便認出那是從長安方向發來的加急驛卒服色。

他沒有出聲喝問,更沒有上前阻攔。

這等插著翎羽旗的加急塘報,按天漢軍律必須直達御前,任何人不得中途截留盤問。

孫廷蕭微微一抬下巴,身側的十餘名士兵立刻心領神會,整齊劃一地撥轉馬頭,在官道正中讓開一條寬闊的通道。

那名信使如同瘋魔一般,甚至顧不上看一眼路旁的驍騎將軍,便狠狠抽打著那匹早已口吐白沫、幾近力竭的坐騎,帶起一陣泥水,狂風般捲入了汴州城的門洞之中。

半個時辰之後,這封被雨水與汗水浸透的加急密報,便如同平地裡炸響的一記驚雷,將整個汴州行在震得天翻地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隨駕的文武百官面如土色,趙佶捏著那份折子,跌坐在寬大的龍椅上,雙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著,那張薄薄的紙頁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折子上的消息,太過駭人聽聞。

留在長安監國的太子趙桓在接到汴州發去的、由左相嚴嵩代為宣讀的申斥旨意後,非但沒有上表請罪,反而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瘋狂舉動。

這位一向在朝野眼中顯得有些溫吞軟糯的儲君,竟在接旨的當日,直接動用東宮衛率,將左相嚴嵩當場扣押入獄!

不僅如此,太子隨即將長安城內的一應留守軍政事務,悉數強行交托給了右相楊釗一黨的智囊賈充署理。

而他本人,則連夜點齊了東宮的親衛輕騎,打著「親自向聖人面陳原委」的旗號,直接出了長安城,星夜朝汴州狂奔而來!

大殿之上,落針可聞。扣押宰輔,強行變更留守重臣,無旨擅離監國之位,帶兵東來,太子行事無狀的程度已經讓人懷疑他要謀逆了。

大殿兩側,嚴黨的官員早已雙膝發軟,撲通通跪伏在地,顫抖著聲音想要替嚴相喊冤,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而楊黨的官員則個個目瞪口呆,在這驚天巨變面前將頭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此事發生之前,太子沒有和楊釗進行過半點意見交換,他們根本就想不到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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