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八月十三汴州苑,日中無人私語時(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亭中端坐著一位女子。
宮裝華貴,珠翠滿頭,溫潤的側顏,飽滿的身段。
她半側著身子,懶懶地投向亭外的湖面。
湖面上有殘荷,風一過,荷葉便輕輕晃動。
她的神情算不上悲戚,但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愁緒,卻藏不住,就那樣淡淡地漫在眉梢眼角。
這便是皇后,楊家玉環。
孫廷蕭在軍中徵戰多年,見過草原上的烈女,見過深宅中的貴婦,也見過鹿清彤那等才情橫溢的風華,蘇念晚那等清雅沈靜的美貌,玉澍那等英氣勃發的颯爽。
然而眼前這位,卻是另一種令人一時無法言說的驚艷。
那種美是周正而壓迫的,徬彿是被精心雕琢過的珍器,端放在最高處,只供人仰望,容不得半點造次。
孫廷蕭也就那麼看了一眼,旋即垂下目光,大步上前,在亭外三步處站定,撩袍單膝跪地,沈聲行禮:「臣開府儀同三司,驍騎將軍,孫廷蕭,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
「孫卿不必多禮,聖人去更衣了,很快便回。」楊皇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綿軟甜潤的聲色間帶著母儀天下的那種不疾不徐,「賜座。」
一旁侍立的宮女立刻搬來了一隻矮凳,放在亭中皇后座位側前方幾步開外的地方。
孫廷蕭謝了恩,在那凳子上落座,腰背挺得筆直,不偏不倚,不遠不近,端出一副武將覲見的規矩架勢,神色平靜如常。
「臣此來特為謝恩,以及稟報迎娶柔福殿下的準備事宜。」孫廷蕭開口,語氣不急不緩,將楊玄感送來的宅邸地契、禮部交代的大婚籌備進展,簡明扼要地說了個梗概,沒有半分廢話,也沒有刻意添加甚麼溢美之詞,「禮部楊尚書已將諸事打點得井井有條,婚期定在仲秋之後,臣這邊並無異議,一切依聖人旨意行事。」
話音落下,亭中安靜了片刻,楊皇后目光從湖面收了回來,轉向孫廷蕭,打量了他片刻。
「孫大將軍自是言辭利索。」她輕輕開口,語氣中有一絲意味不明的感慨,「哀家原以為,將軍入宮謝恩,少不得要將那些謝天謝地的好話說上半盞茶工夫,沒想到三兩句話便把正事交代清楚了。」
孫廷蕭微微拱手:「臣並非文人,不慣繞彎子。況且聖人與娘娘諸事繁雜,臣怎敢在宮里浪費光陰,自然是有一說一。」
楊皇后聞言,彎了彎唇角,那一點笑意卻沒怎麼擴散開來,反而很快又淡了下去,收回到那副端莊的儀容之後。
她重新看向湖面,聲音低了一些:「有一說一,這話聽著容易,這宮里卻鮮少有人做得到。」
秋風掠過水面,送來一陣荷葉的清苦氣味。孫廷蕭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端正地坐著,等候聖人駕臨。
然而那一點察覺已經清清楚楚地落在他心裡。
這位年少時便以容顏揚名,起於皇帝潛邸,以正妻身份隨入宮中,母儀天下的女子,此刻端坐在這水畔涼亭里,美得無可挑剔,卻有著一種很難被掩住的、深藏在骨子裡的清冷與疲倦。
那愁緒究竟是為了甚麼,孫廷蕭暫時沒有深想,但他知道,這宮里的一切都從不只是表面上那般平靜。
丹桂的香氣又飄來一陣,與茶香混在一處,在這秋日的午後漫開。
楊皇后又開口道:「柔福自幼體弱,性子又執拗,宮里雖然錦衣玉食,她過得卻未必舒坦。」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歷經深宮歲月後磨出來的溫柔與疲憊,「今日既見孫卿,除了等聖人回來聽你稟報婚事,也有幾句肺腑的話想囑咐你。」
孫廷蕭欠身道:「娘娘請講,臣恭聽。」
「善待她。」楊皇后說得簡單,目光卻變得認真,「柔福這孩子,看著清高,實則心裡頭比任何人都脆弱。若是遇上個不知輕重的粗莽之人,只怕要將她活活磋磨坯的。」
「娘娘放心,臣既奉旨迎娶,自當以禮相待,絕不令殿下受委屈。」孫廷蕭答得妥帖。
楊皇后微微頷首,目光卻飄向了更遠處的湖面,沈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道:「說到將宗室貴女賜婚武將,哀家心裡……其實是有愧的。」
她停了停,嘴角帶著一絲苦意:「玉澍那孩子,從小便常來宮中,哀家看著她的,待她如同親女。先前那樁婚事……」
孫廷蕭立刻聽出了這話要拐向何處。
玉澍嫁安祿山,那是趙佶與楊皇后親自賜婚,而安祿山那廝是楊皇后的「乾兒子」,宮里宮外無人不知。
若是這話頭順著說下去,不出半句,便要繞到楊皇后當年識人不明、認賊作義子這等令她顏面盡失的舊事上頭。
「安賊勢大,為了穩定北疆,聖人與娘娘也是一片為家國安定的苦心。」孫廷蕭不動聲色地接過話頭,語氣平穩誠懇,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轉圜,「玉澍郡主是烈性的人,那段磨難反而磨礪出了她的一身膽氣,如今在宮中陪伴娘娘左右,可見是因禍得福,未嘗不是上天的一番成全。」
楊皇后怔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容難得地鬆動了眉眼間的愁緒,透出幾分真實的舒展:「孫卿倒是個明事理的人。這番話,既沒有叫哀家難堪,也沒有敷衍了事。」她眼波流轉,帶著幾分玩味,「難怪玉澍那孩子在宮里,隔三差五地便要提起孫將軍在河北的這件事那件事,說來說去,總是眉飛色舞,停不下來。」
孫廷蕭面色不變,平靜道:「郡主豪爽,在河北時也確實出了大力,是不可多得的巾幗英勇。」
「哀家這段日子也從她口中,聽了許多將軍的事跡。」楊皇后輕輕端起茶盞,語氣變得悠然,「原本柔福對這樁婚事抵觸得很,死活不願見人。還是玉澍日日在她跟前說,說孫將軍如何如何,說將軍在河北如何護著百姓,如何出生入死……」她停頓一下,嘴角含笑,「如今那孩子總算想開了些,哀家也算松了口氣,覺得是給柔福尋了個好的夫婿。」
孫廷蕭欠身道:「臣慚愧,不敢當娘娘如此稱許。」
「只可惜玉澍孩兒……」
楊皇后忽然輕輕嘆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悠然的玩味,那句話說到一半,卻意味深長地停住了,像是一塊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只等著看漣漪如何蕩開。
孫廷蕭應聲道:「玉澍郡主英氣不凡,娘娘厚愛,自然也會有好的歸宿。」
「那是自然。」楊皇后緩緩點頭,語氣卻愈發帶著幾分篤定與意味深長,「哀家也正有此意。如今汴州城裡,各府王公大臣家中,不乏相貌才俊的青年子弟。哀家近來已有心思,打算好好為玉澍物色一門稱心的親事,也算是彌補當年那樁婚事虧欠了她的情分。」
話音剛落,孫廷蕭脊背微不可察地繃了一繃。
楊皇后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臉上,甚麼都沒放過。
她那雙眼睛彎了彎:「孫卿,為何心驚吶?」
孫廷蕭沈默了將將一息,隨即掛上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嘴角微微扯動,露出從容笑意:「臣豈有心驚?只是想到郡主在河北時與眾將士同甘共苦,確實難得。娘娘有心為她擇一門好親事,臣為郡主高興,一時感慨罷了。」
楊皇后卻不接他這個台階,只是含笑看著他:「孫卿,身為女人,又是過來人,旁人眼裡如何,本宮自然看得出來。玉澍那孩子對你何等青睞,滿宮里的人,哪個瞧不見?」
她頓了頓,聲音緩下來,帶了幾分悠長的感慨:「她自幼便蒙你教習武藝,練劍學騎,這一顆心,恐怕早就寄在你身上了。只是天家女子,又能如何?無論是入了這宮禁,還是將來從宮禁中嫁出去,又有哪一步,是由得自己的?」
最後這句話,說得極輕,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又沈得像是一塊落入深潭的石頭。
孫廷蕭沒有接話。
他側坐在那矮凳上,目光平正,神情恭謹,將自己擺在一個無懈可擊的臣子位置上。
但他心裡卻清清楚楚地聽出了那話裡頭的另一重意思。
這位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說的是玉澍,未嘗不是說的她自己。
少年時嫁入潛邸,數年蟄伏,隨著趙佶那場宮變而一步踏上了這萬人之上卻四面是牆的位置。
個中辛苦,甘苦自知,又如何與外人道?
她比孫廷蕭年長幾歲,此刻端坐在這秋日的涼亭里,美得無可挑剔,那一點愁緒卻如同亭外殘荷上凝著的水,欲墜未墜,反而平添了幾分令人側目的韻致。
孫廷蕭眼角不動聲色地掃過,心中自然有所感,卻也只是有所感而已。
皇后與臣子,身份之間橫著一堵比城牆還厚的無形高牆,無論如何,都輪不到他來憐惜這個女人的不易。
他只是端端正正地坐著,一絲一毫都不逾矩。
楊皇后似乎也並不需要他的回應。
將軍與皇后淡然對視,直到孫廷蕭眉心動了動,說道:「天家女子,縱使命運不濟,終究身在天家。」
皇后瞳孔微微一顫,等他繼續說下去。
「臣從軍之前,曾遊歷天下,也曾見過無數民間女子,下田地,紡蠶絲,不辭辛勞,拉扯數個兒女。戰端一起,生離死別,大約一切的辛勞都白費了,男兒戰場灑血,女兒賣做人婦。若比可憂愁的事……」
皇后深吸一口氣,飽滿的胸際隨著浮沈,又悠然地吐出,這次,她接不下去孫廷蕭的話了。
「說來,本宮與聖人,在安祿山那樁事上,也著實失察了。」皇后再把視線投向湖水。
「那賊子在聖人跟前,在本宮跟前,表現得那般諂媚殷勤,憨態可掬,無論如何,本宮與聖人都未曾想到,他竟是真的會反。這等表裡不一、包藏禍心之人,當真是防不勝防。」
說罷,她微微停頓,目光落在孫廷蕭臉上,語氣不重不輕:「孫卿想必不是這樣的人?本宮與聖人,視你為天漢柱石,你是真心忠於天漢的。」
孫廷蕭對上那雙澄靜而透徹的眼睛,沒有絲毫的遲疑與閃躲,拱手,字字沈穩:「臣孫廷蕭,刀山火海裡爬出來,從未有過二心。娘娘此言,臣愧不敢當,卻也受之無愧。」
就在這時,遠處廊道盡頭,傳來了太監尖細而拖長的唱報聲——
「聖人駕到——」
遠處遊廊上的腳步聲略顯急促,一抹修長的身影跨入了水畔涼亭。
孫廷蕭當即起身,撩起紫袍下擺,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臣孫廷蕭,叩見聖人。吾皇萬歲。」
「免了,平身吧。」趙佶的聲音聽起來透著一股子壓抑的煩躁。他大步走到主位上坐下,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身側的楊皇后。
孫廷蕭謝恩落座,目光在低垂的瞬間,便將這亭內的詭異氣氛收入眼底。
聖人雖然換了一身嶄新的常服,但眉心緊鎖,眼底還殘存著幾分尚未發作出來的慍怒。
而坐在一旁的楊皇后,在趙佶踏入涼亭的那一刻,原本端莊溫婉的姿態也生出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她微微側過臉,目光避開了趙佶的方向,眼角眉梢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不悅與冷意。
這帝後二人之間的氣氛,簡直比塞北的冰天雪地還要凍人。
孫廷蕭在心裡暗自盤算,從方才楊皇后的神情來看,這夫妻二人只怕在聖人去「更衣」之前,便已經因為長安那位太子殿下的某些舉措,爆發過一場不甚愉快的口角。
若不是今日早已定下要見一見他這個新晉的駙馬,問問大婚的籌備事宜,趙佶此刻恐怕連這涼亭的台階都不願踏上一步。
「大婚的籌備,禮部那邊可交代妥當了?」趙佶端起桌上的茶盞,發現茶水已涼,眉頭猛地一皺,重重地將茶盞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旁邊的宮女嚇得渾身一抖,慌忙上前撤換茶水。
孫廷蕭卻徬彿沒聽見那聲脆響,四平八穩地答道:「回聖人,楊尚書已將一應名目交代清楚,新賜的宅邸也已修繕完畢,臣一切皆遵照宮中規制,必定不負聖恩。」
「嗯,禮部這回辦事還算利落。」趙佶冷哼了一聲,目光越過孫廷蕭,虛虛地望著亭外的湖水,語氣里帶著夾槍帶棒的譏諷,「這朝堂上下,若是人人都像禮部這般安分辦差,朕也能少生些華發。就怕有些人,拿著朝廷的俸祿,卻連幾個散布妖言的市井刁民都拿不住,任由這行在里烏煙瘴氣!又或者自以為是,在後方指手畫腳,真當這天下的主意都得由著他們來拿?」
這話里的火藥味已經濃得快要嗆人了。前半句罵的是大理寺卿,後半句,分明是直指長安的太子。
孫廷蕭穩坐如鐘,這些事和他沒半點關係,接過來說甚麼也不對,不說話就是最好的回應。
然而,他不接茬,坐在一旁的楊皇后卻咽不下這口氣。
太子是她親生的骨肉,大理寺卿又是她兄長楊釗的嫡系,趙佶這番指桑罵槐,每一句都是在打她的臉。
「聖人這話,臣妾聽著倒是有些心寒。」楊皇后轉過頭,那張絕美的容顏上罩著一層寒霜,聲音雖輕,卻透著柔中帶剛的銳利,「大理寺查案不力,聖人責罰便是。至於長安那邊,桓兒為了轉運糧草、支援行在,日夜操勞,連軸轉得人都消瘦了。他年輕,有些舉措或許急躁了些,聖人不體諒也就罷了,何必當著外臣的面,說出這等讓人寒心的話來?」
趙佶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楊皇后,眼中的怒火瞬間被這幾句反駁點燃:「體諒?朕在汴州為這天下的危局愁得夜不能寐,他倒好,在長安頻頻上疏,擺出一副指點江山的架勢!他那是替朕分憂嗎?他是怕朕給他這個太子的權柄不夠!」
「聖人!」楊皇后的聲音也揚高了幾分,胸口微微起伏,「桓兒是國之儲君,關心河北戰局與和談大事,本就是他的分內之責。聖人若是覺得他礙眼,大可下一道聖旨,命他不必監國,何苦在這裡這般誅心!」
「你——」趙佶氣得臉色鐵青,伸出手指著楊皇后,一時竟有些語塞。
亭中的氣氛已然降到了冰點,幾名隨侍的太監和宮女早就嚇得跪伏在地,恨不能將頭埋進地磚縫里。
孫廷蕭依舊端坐在那張小圓凳上,後背挺得筆直。
「好,好得很。」趙佶深吸了兩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的怒火,冷笑連連,「你們楊家的人,如今是一個比一個會說話。前有你兄長在朝堂上和稀泥,後有你在後宮里護短。朕這天下,倒是成了你們的天下!」
楊皇后臉色驟白,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咬著嘴唇,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這場毫無體面的夫妻爭吵,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暫時停歇。
趙佶轉過頭,目光陰沈地落在了僵坐在一旁的孫廷蕭身上,徬彿這才想起亭中還有個外臣。
孫廷蕭心中暗嘆一聲,知道這把火,終究還是要燒到自己這兒來了。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