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勃兒只斤·托雷不喜歡中老年酒局(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乞顏部的鐵木真與建州部的努爾哈赤各自帶著幾名親隨列坐於一處。
這兩人白日里低聲下氣地求了個先鋒的苦差事,此刻在這群魔亂舞的宴席上,面對那些偶爾夾槍帶棒前來敬酒的五大部將領,鐵木真面色如鐵,來者不拒,一碗接一碗的烈酒灌下肚,眼神卻越發深邃銳利;努爾哈赤則是豪爽地大笑著回應,連盡數壇,硬是憑著這股子千杯不醉的狠勁,贏得了周圍不少胡族漢子的叫好與認同。
近年來,這兩部窮地方的小部族也算蒸蒸日上,逐漸兼並了幾個臨近的其他小族群,靠著全民皆兵,人人騎射,也各自動員得來一支精銳。
五大部准他們上今日的席面,就比那些真的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強了很多。
與這兩頭蟄伏野狼的從容相比,那幾位幽州降將的處境便顯得有些微妙了。
吳三桂倒是長袖善舞,他端著酒杯,穿梭在各部將領之間,憑借著白天獻策的功勞,與粘罕、耶律斜軫等人談笑風生,絲毫看不出降將的拘謹。
而石敬瑭與向潤客則顯得十分狼狽,在胡將們的連番勸酒下,石敬瑭早已喝得雙眼迷離、面紅耳赤,為了迎合新主子,只能一邊打著酒嗝,一邊搖搖晃晃地舉杯賠笑。
至於那位黨項破落戶嵬名元昊,他獨自一人坐在案前,周圍的胡將們懾於他白天在大殿上那番一針見血的毒辣剖析,竟也無人敢來輕易尋他的晦氣。
他只是冷眼旁觀著這場群魔亂舞的狂歡,慢條斯理地品著杯中烈酒。
黨項人失了祖宗之地,東奔西走地依附,比乞顏建州實力還不如;與天漢戰和不定,不過還是圖謀一塊自己的地盤,這次來,也在圖一個機會,火中取栗。
就在這喧鬧的當口,不知是哪個突厥將領忽然大喊了一聲:「餵!那個倭國來的矬子!大家都在喝酒,你怎敢拿個那麼小的杯子糊弄事?是不是看不起我等草原勇士!」
一時間,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攏到了角落里。只見倭國特使小西行長正端著個小巧的清酒杯,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喝嚇得渾身一哆嗦。
「拿大碗來!給他滿上!」阿史那咄苾唯恐天下不亂地起哄。
立刻便有親兵端來一個比小西行長腦袋還要大上一圈的粗瓷海碗,裡面倒滿了辛辣渾濁的烈酒,重重地砸在他面前。
面對周圍那些如狼似虎、充滿戲謔的目光,小西行長咽了口唾沫。
他深知若是不喝,今夜恐怕得被人當場撕了。
這位能屈能伸的特使一咬牙,雙手捧起那巨大的海碗,閉著眼睛便「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猛灌。
烈酒嗆得他眼淚橫流,大半的酒水順著下巴流進了衣襟,待他好不容易將那一碗酒喝乾,整個人已是被燒得天旋地轉,「撲通」一聲便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席子上,引得全場爆發出了一陣猶如山崩海嘯般的狂妄大笑。
就在小西行長醉倒引發的哄堂大笑稍稍平息之際,校場上的氣氛又生出了幾分微妙的變化。
幾名喝得雙眼發赤的大部悍將,端著酒碗,步履略顯踉蹌地晃到了乞顏部與建州部那相對偏僻的席位前。
突厥的酋長執失思力用手裡那柄沾滿羊油的解腕尖刀,指了指端坐在席間的鐵木真與努爾哈赤,打著酒嗝嚷道:「我說……鐵木真,還有那個甚麼努爾哈赤!你二位部族雖小,但能被諸位主君欽點為南下先鋒,也算是祖上積德!今日既然是頭一回帶著部眾參與這等曠世會盟,總不能光顧著自己喝。你們背後站著的那些漢子,眼生得很,還不趕緊都叫出來,給我等好好引見一番?!」
「執失將軍說得極是!」契丹名將蕭撻凜也跟著起哄,一雙銳利的眼睛卻帶著幾分審視,上下打量著兩人身後的隨從,「這先鋒的活計可是要在刀尖上舔血的,你們既然爭功,想必手下多的是硬骨頭,莫非不肯讓大家知曉?」
面對這番看似玩笑實則帶著輕視的敲打,鐵木真那張飽經風霜的粗獷臉龐上,並沒有流露出半分惱怒。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粗瓷酒碗,站起身來,謙卑地朝著眾人撫胸行了一禮。
「諸位將軍說笑了。我乞顏部身處漠北苦寒之地,麾下這些草原漢子皆是粗鄙魯鈍之輩,哪裡入得了各位大部猛將的法眼?」鐵木真的語氣低沈而恭順,但當他轉過頭,看向自己身後的陰影時,那聲音中卻陡然多了一股統帥之威。
「哲別!木華黎!速不台!都過來,敬各部將軍!」
話音剛落,三道猶如鐵塔般的身影從乞顏部的席位後方大步跨出。
走在最前方的哲別,身形精悍,雙臂奇長,那一雙眼睛猶如漠北蒼穹上的獵隼,哪怕是在這火光搖曳的暗夜裡,也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銳利穿透力,顯然是足以百步穿楊的絕頂神射手。
跟在他身後的木華黎,則生得虎背熊腰,宛如一座不可撼動的黑色山嶽,舉手投足間皆透著大將的沈穩與厚重。
而最後那名喚作速不台的漢子,面上雖沒有太多的表情,但周身卻散髮著一股常年浸泡在屍山血海中才能焠鍊出的森冷殺氣,宛如一柄收在鞘中、隨時準備飲血的絕世凶刃。
三人大步上前,各自端起一碗烈酒,沒有多餘的廢話,仰頭一飲而盡,隨即將碗底朝下,動作整齊劃一,剽悍之氣撲面而來。
還未等周圍的五大部將領出聲評價,鐵木真又指了指席間坐著的四個年輕人,厲聲喝道:「還有你們幾個!術赤!察合台!窩闊台!拖雷!別在那兒裝死,都滾過來,見過諸位前輩!」
四個身材魁梧的青年應聲而起。
長子術赤眼神桀驁,猶如一頭剛長出獠牙的孤狼;次子察合台滿臉橫肉,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暴烈;三子窩闊台看似面帶憨笑,眼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城府;幼子拖雷雖年紀最輕,但脊背挺得筆直,渾身上下充滿了純粹的戰意。
這四個青年站在一起,便如同四頭振翅欲飛的青年雄鷹,那股子未經雕琢卻已足夠致命的野性,讓在場的不少老將都不禁暗自心驚。
眼見乞顏部這幫將領與兒子個個氣宇軒昂、剽悍異常,原本還有些看輕他們的執失思力等人,臉上的輕浮之色頓時收斂了不少。
坐在另一側的建州部首領努爾哈赤見狀,眼眸中閃過一絲好勝之心。他豈能讓這漠北的乞顏部獨攬了風頭?
「哈哈哈!鐵木真首領麾下果然是猛將如雲!」努爾哈赤猛地一拍大腿,豪邁地站起身來,環視著眾人高聲道,「不過,我建州部生在白山黑水之間,這冰風雪雨裡熬出來的海東青,也絕不比草原上的雄鷹差半分!」
他大手猛地向後一揮,喝道:「費英東!代善!額亦都!黃台吉!你們也都上前來,讓各部的將軍們看看咱們建州的骨氣!」
伴隨著努爾哈赤的呼喝,又是幾名氣度非凡的悍將大步列陣而出。
名將額亦都、費英東身披重甲,體格各如暴熊猛虎般健碩,每走一步,那青石地板似乎都要跟著震顫幾分,他們捧起酒罈,各自暢飲。
兒子代善則顯得穩重老練,面容沈毅,毫無輕浮之氣,端起酒碗時,手腕平穩得不見一絲晃動,顯然是久經沙場,不遜大將。
而最令人矚目的,則是站在最後面的那個名為黃台吉的年輕人。
他雖然身形容貌不及費英東那般極具視覺衝擊力,但那張圓潤微胖的臉龐上,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深沈與睿智。
他上前敬酒時,禮數周全,進退有度,那雙眼眸在掃過在場的五大部悍將時,既有晚輩的恭敬,又隱隱蟄伏著一種看透全局的深遠謀算。
兩部附庸,十幾名名絕頂悍將與青年才俊,猶如十幾柄鋒芒初露的絕世利刃,就這麼突兀卻又驚艷地展現在了這幽州城內的十萬大軍統帥面前。
校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慕容恪微微眯起眼睛,握著酒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完顏婁室也是停下了咀嚼,若有所思地盯著這群看似恭順、實則隱透殺機的後起之秀。
他們這種百戰餘生的頂級名將,有著敏銳的嗅覺,自然能從這群人的骨頭縫里聞出那股不同尋常的危險氣息。
但這絲警惕,終究還是被十萬鐵騎的狂傲與即將南下劫掠的狂熱給迅速掩蓋了過去。
「好!果然都是一等一的好漢子!」突厥大將阿史那咄苾率先大笑著打破了沈寂,他抓起酒罈,重重地砸在費英東與木華黎的面前,「有你們這兩部硬骨頭在前面逢山開路,這南下第一刀,必定能把天漢那破爛防線給劈個粉碎!來!乾了這碗!」
「乾!」
篝火再次升騰,烈酒再次傾瀉。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與碰杯聲中,鐵木真與努爾哈赤在火光中隱蔽地各自瞟了一眼。
那眼神中沒有絲毫屈居人下的卑微,只有對這即將被鮮血染紅的中原大地,以及這群驕橫跋扈的五大部主君,最為冷酷而殘忍的覬覦。
「嘔——」
一聲極不和諧的響動從角落里傳來,剛剛被灌了一大碗馬奶酒的倭國特使小西行長,趴在席子邊緣乾嘔了半天,才狼狽地拿袖子擦了擦嘴。
他雖然被這群草原悍將灌得頭重腳輕、雙眼發直,但骨子裡那種鑽營的本能,卻讓他不敢在這等瓜分天下的盛宴上徹底裝死。
這位深諳諂媚之道的特使費力地爬起身來,拍了拍手。
立刻便有一群穿著怪異服飾的倭國武士,哼哧哼哧地抬著幾口沈重的樟木箱子走了上來。
箱蓋一掀,裡面頓時珠光寶氣、光芒四射。
全是在天漢東南沿海劫掠來的上等珍珠、珊瑚與字畫。
「各位將軍……嗝!大日本國地狹人稀,這……這點微末心意,敬獻各位!」小西行長打著酒嗝,肉痛卻又不得不裝出慷慨的模樣。
不僅如此,他又猥瑣地拍了兩下手。
伴隨著一陣怪異的尺八與三味線聲,十幾名穿著和服、臉上塗得慘白猶如鬼魅般的日本藝伎,邁著細碎的步子,猶如木偶般滑入了宴場中央。
在這群藝伎中間,還夾雜著幾個穿著高麗服飾、面容清秀卻神色淒楚的女子。
顯然,這都是倭國前段時日趁亂攻下高麗南部後,劫掠來充作玩物的戰利品。
「好!這下酒菜夠味兒!」幾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某部酋長頓時眼睛一亮,借著酒勁,伸手便去拉扯那些高麗女子的裙擺,惹得一陣驚呼與下流的大笑。
緊接著,幾個梳著滑稽的月代頭、只穿著一條兜襠布的倭國男子跳了出來,手裡拿著簡陋的撥浪鼓,在篝火旁誇張地扭動著身軀,嘴裡還發出怪異的「嘿哈」聲。
這等猶如跳梁小丑般的滑稽舞蹈,倒是精准地戳中了這群粗獷胡將的笑點,引得校場上爆發出了一陣肆無忌憚的哄笑聲。
「媽的,這倭寇真他娘的會整景!」建州部席位上,努爾哈赤的侄子阿敏皺著眉頭,嫌棄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跟旁邊的莽古爾泰交頭接耳暗罵道,「南邊花花世界,甚麼樣的絕色沒有?急這點色嗎?看著這幾個白得跟吊死鬼一樣的娘們,老子喝酒的胃口都沒了!」
此間雖樂,阿敏抱怨的這些卻也不無道理,大戰之前搞得太過放鬆實在不是個好事,至於搶娘們,搶奴隸,在座的各位進入幽州以來,卻早就已經各尋各處,誰也沒落下。
被擄劫入營的天漢百姓,男的乾苦力,女的做營妓,便是高層有心裝裝紀律嚴明的王師樣子,底下人實際也約束不來,好在是目前並不缺糧,否則那殺人取肉的極惡行徑,怕是也遲早會有——難怪早先偽燕叛軍一聽幽州老家被端,戰意都消散了八分,他們還能不知道胡人的秉性?
而軍紀敗壞,凶殘惡毒的軍隊能做出些甚麼事,那些叛軍自己就更清楚了。
乞顏部的席位上,也有人對這等低級的聲色犬馬感到索然無味。
年僅二十就已經鬍子拉碴的拖雷,不耐煩地將手中的酒碗重重地頓在案上,眼睛掃過那些醜態百出的倭人,冷哼了一聲,索性直接站起身來。
他轉過頭,衝著席間正抱著半生不熟的烤羊腿啃得滿嘴是油的兩個半大孩子喝道:「拔都!蒙哥!」
「哎?四叔,怎的啦?」稍大些的拔都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脂,茫然地抬起頭。
「對啊阿爸,我吃肉呢。」稍小些的蒙哥更是護食地將羊腿往懷裡藏了藏。
「別廢話!這破地方有甚麼好待的,跟我走!」拖雷根本不跟這兩個小崽子廢話,霸道地伸出兩只猶如鐵鉗般的大手,一手薅一個小子的後領,像拎小雞崽子一樣,直接將他們從酒桌上拽了起來,大步流星地朝著校場外那片清冷幽暗的夜色中走去。
此時,除了那些在宴席上狂熱的各部主力悍將外,脫離這股濃烈的酒氣與脂粉氣出來透氣的人,倒還真有不少。
這些人多是各部年輕一輩、自己骨子裡還帶著幾分野性與傲氣的初陣小將,亦或是被長輩們專門帶來這幽燕重地見世面的少年宗室。
他們雖然身上也流淌著嗜血的血液,但此來都是揣著一份建功立業的期待,對於這種浪費時間的酒醉色迷,卻本能地感到一絲煩悶的抗拒。
拖雷拎著拔都和蒙哥剛剛走到校場邊緣的拴馬樁旁,便迎面撞見了同樣煩躁地從宴場里走出來的匈奴休屠部王子金日?。
這位年輕的王子身穿華貴的匈奴袍,眉宇間卻透著一股青年倔強,他正厭惡地抖著袍子,徬彿想讓風把那些脂粉氣帶走。
而在離他們不遠的一處幽暗的石階上,建州部的年輕胖子黃台吉,正無奈地揉著額角。
他顯然是喝多了烈酒,臉頰泛著明顯的潮紅,想來是血壓有些高了,腦子發昏。
在他的身邊,跟著一個頑劣、正拿著石子亂扔的小孩子豪格,以及兩個年紀更小、個子還沒豪格高,輩分卻長了豪格一代的小屁孩多爾袞和多鐸。
這滑稽的「拖家帶口」組合,倒不顯突兀,各部的大軍入關,皆是拖家帶口而來,那幾個大部的宗室人多,誰是誰都點不清楚,建州這幫人算少的嘞。
而在另一側的兵器架旁,女真部年輕且極具狼性的四王子兀術,正無聊地把玩著手中那柄鋒利的冷月寶刀。
而在他腳邊,蹲著一個一看就很熊的孩子,完顏亮。
這群年輕的二世祖與小狼崽子們,在這幽暗的夜色中偶然地匯聚到了一處。
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不羈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相似的、對中老年人們那種醜陋的狂歡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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