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新花樣收降兵軍心,笑捧腹論韓白亞夫(安史之亂終結篇,劇情章)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等這群人在死亡的邊緣緩過一口氣,填飽了肚子,感受到了生與死的落差之後,那位一直躲在中軍大帳里沒有露面的驍騎將軍,必定會祭出他那套最為凌厲、足以直擊人心的殺招。
田承嗣和他的部卒,其實也在等著看孫廷蕭有沒有更加精彩的手段,歸順後尚未得到機會表現的他們,又能發揮甚麼作用呢?
當最後一塊光餅和最後一口熱湯發放到降卒手中,那些因飢餓和恐懼而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一絲舒緩。
鹿清彤一聲令下,她帶來的那支由書吏和歸降舊部組成的工作隊便悄然散開,如水滲沙般滲入了整片降卒營地,一人對一小隊,不動聲色地各就各位。
營地四周,驍騎軍的武官們也三三兩兩地聚在了外圍。
明面上是維持秩序,防著降卒鬧出甚麼亂子,可但凡長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來,這些爺們兒絕大多數,不過是來湊熱鬧的。
畢竟孫將軍專門撥出人手、專門划出時間,搞這麼一出從未有過的「文戲」,著實讓這些慣了刀劍說話的軍漢們覺著新鮮。
武官們三三兩兩地倚著營柵,時不時伸著脖子往裡面瞅,嘴裡嗑著從伙頭軍那裡順來的炒豆,活像是在等一場說書開場的鄉野漢子。
秦瓊、程咬金、尉遲敬德三人也夾在其中。
說是旁觀,倒不如說是陪程咬金散心。
程咬金在邢州中的那一箭,箭頭捅進了屁股蛋子一寸,傷口倒是愈合得不算慢,可偏偏這幾日冀南天氣說變就變,六月末的暑熱中裹著一股子從太行山縫里漏出來的陰濕,風一來,那塊愈合的疤便隱隱作癢,似有螞蟻在皮肉里亂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著又嫌悶。
更要命的是,蘇念晚撂下話來,傷口未好透之前滴酒不沾,否則後患無窮——程咬金雖然混不吝,但太醫嫂子的話他倒是認真聽,畢竟老幾位都明白,蘇念晚比起郡主娘娘、狀元娘子、赫連明婕這樣的小丫頭,那是真有嫂子範兒的。
於是,往日靠一罈子濁酒打發的煩悶,如今只能靠和尉遲老黑鬥嘴來消遣。
「哎,我說,」尉遲敬德叼著根草桿子,懶洋洋地瞥了一眼那些被書吏們分頭圍住、面面相覷的降卒,嘿嘿一笑,「跟他們費這個勁兒作甚?說這麼多廢話,累不累?不聽話的,我便咔——的一下」他用手做了個往下劈的利落姿勢,「砸爛腦袋,我不信誰敢不聽!」
程咬金斜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懂個錘子。」
「咋不懂了?刀架脖子上,誰不乖?」
「乖是乖了,」程咬金哼了一聲,換了個姿勢靠著營柵,努力尋找一個讓屁股稍微舒服些的角度,「這次和往常受降俘虜不一樣。」他竪起一根手指,「領頭兒用人,豈有浪費時間逗樂子的時候?將軍這麼搞,自有他的道理,你就好好看著。」
尉遲敬德撇了撇嘴,沒有反駁,卻也沒真的收起那副不以為然的神情,只是也跟著往里多瞅了兩眼。
秦瓊站在兩人中間,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
他三人跟在孫廷蕭麾下時間最久,對孫廷蕭慣用的那套手段可謂心知肚明。
但這一次的安排,確實與以往有些不同。
以前孫廷蕭整編降卒,慣常是軍法先行、利益隨後,一手鐵律一手好處,快准狠,三天之內必叫降卒認清局面俯首聽命。
可這一次,他沒有讓刑律官先上,而是讓鹿清彤帶著一幫子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吏打頭陣,這讓秦瓊隱約覺著,將軍這回要做的,不只是收編四五千降卒這麼簡單。
營地裡,鹿清彤的工作隊已經各就其位,開始動起來了。
沒有吆喝,沒有訓話,甚至沒有擺出任何官家的架勢。
那些書吏和舊降卒,就那麼極其自然地蹲到了一堆堆還沒從熱粥的滿足中回過神來的幽州漢子中間,找了塊能坐的地方,或蹲或坐,壓低了聲音,開口了。
隔著距離,武官們聽不真切說的是甚麼,只能看見降卒們起初一臉茫然,隨即開始側耳傾聽,漸漸地,有人皺起了眉頭,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死死地盯著地面,攥緊了拳頭。
「這在說啥呢?」一個小校踮腳往里探,沒頭沒腦地問道。
程咬金沒回答,只是眯著眼,若有所思地看著那片火光里的人影。
陳玉成和劉黑闥一人提著刀,一人拎著鐵棍,慢悠悠地走進降軍人堆里,嘴上說是盯著點,腳下卻並不繃得太緊,反倒像真是來瞧熱鬧的。
兩邊降卒剛喝完熱粥,身上那股瀕死邊緣爬回來的虛脫勁兒還沒散盡,見驍騎軍的大將走近,都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連說話聲都壓低了些。
陳玉成也不理他們,只把刀鞘往胳膊下一夾,微微側著耳朵,這邊聽兩句,那邊又挪兩步;劉黑闥更乾脆,仗著自己身板粗壯,直接往一群蹲著的降卒旁邊一站,活像根黑鐵樁子,誰也不敢抬頭多看他,只能由著他竪著耳朵左聽聽、右聽聽。
這一聽,倒也聽出了些門道。
有的書吏說的,還是最要緊、也最該先說的那幾句,無非是「既往不咎」「將功折罪」。
這類話,降卒最愛聽,也最怕聽,愛聽的是能活命,怕聽的是這四個字會不會只是好聽的空話。
所以那書吏並不一味往下念,而是每說一句,就停一下,盯著對面的人看,像是在看他們信了幾分,又慌了幾分。
旁邊還有幾個舊降的幽州兵跟著搭腔,說自己先前也是這麼過來的,如今照樣領糧、照樣編隊、照樣吃軍中這口飯,算是拿活生生的人給那幾句話作證。
陳玉成聽了幾耳朵,心裡便明白,這一頭是先把命給人穩住,讓這群人才剛落地的魂,不至於又飄起來。
另一些人說的,則是另一套。
問家裡還有甚麼人,問老娘在不在,問媳婦兒孩子多大,問老家是幽州城裡還是城外村寨,問走的時候有沒有收到過家裡音信。
這一套,邯鄲故城前頭那兩撥俘虜,他們也聽人問過,所以陳玉成起先並不覺得稀奇,只當還是老法子。
還有些書吏說的話,便更不像平日里軍中收降的套路了。
陳玉成湊近了一處火堆,隱約聽見有人在問:「你們從幽州一路打出來,受過甚麼苦?」又有人順著往下問:「軍官平日欺負你們嗎?克扣軍糧嗎?臨陣是不是總逼著你們先送死?」這些話問得極輕,輕得像拉家常,可真鑽進耳朵里,卻比喊口號還厲害。
劉黑闥咧了咧嘴,朝旁邊努了努下巴,小聲道:「這是感動他們呢。」
這話倒也沒說錯。
驍騎軍里向來講究衝鋒將官帶頭,吃飯小兵先領,在幽州軍里是怎麼過的,在驍騎軍里又會怎麼過。
這個高低,不用書吏自己說破,只消讓降卒順著話頭想一想,心裡那桿秤自然就慢慢歪過去了。
陳玉成又站著聽了一陣,見那些降卒先前還繃得像石頭,眼下卻有不少人神情動了。
有的人原本只盯著地面,聽到「克扣軍糧」幾個字時,嘴角便抽了一下;有人聽到「臨陣是不是總逼著你們先上」,眼裡一下就冒出火來,像是這一句正戳中了他心裡積著的怨氣。
書吏們並不急著勸,也不急著表甚麼恩義,只是順著他們的話往下問,時不時點一點頭,讓他們自己把那些委屈、惶恐、憋悶和後怕一點點吐出來。
人一旦開了口,很多事就變了。
先前他們只是「降軍」,是一大堆人;可一說起家裡,一說起在軍中受過的苦,一說起被誰打、被誰罵、被誰逼著往前送死,立刻就成了一個一個的人。
陳玉成看得有些出神,半晌才低低笑了一聲,說道:「我就說呢。邢州戰後,將軍和鹿姐姐整日湊在一塊兒商量,寫寫畫畫,連飯都顧不上安生吃,我原先還當是在琢磨怎麼整編名單、怎麼拆營換隊。現在瞧著,大概是有‘先進經驗’要推廣了。」
劉黑闥聽得直樂,壓著嗓子道:「我看將軍和狀元娘娘也未必光是商量事嘞。」
他說完,又往一處人堆里掃了一眼,見那邊一個書吏正蹲在地上,不緊不慢地同幾個降卒說話,幾個降卒先還繃著臉,後來不知聽到了甚麼,神色竟都鬆動下來。
劉黑闥便搖了搖頭,感慨似的道:「先前收編田承嗣那一部,自然也是手段不凡,可那回多少佔了點巧。正趕上幽州叫吳三桂賣了,田承嗣他們那口氣一下就洩了,心裡那道坎兒自己先塌了大半,將軍再往上一推,也就順理成章。可這回不一樣,這回看著,才像是將軍真正上了新手段,細緻。」
他頓了頓,摸了摸自己那把刀的刀柄,臉上還是那副粗豪模樣,可語氣里卻實打實帶了幾分服氣:「反正這些東西,都是高人手段。我是不懂的。」
這般連著過了兩三天,邯鄲的日頭每天都還沒爬到正中,那片降卒營地裡就已經熱騰騰地開了鍋。
頭一樁變化,是田承嗣部的人也開始被派進去了。
這事說來也在情理之中。
田承嗣這部兵馬在叢台下全軍投誠,來得早,扎得穩,軍規軍紀也早就被驍騎軍的書吏翻來覆去捋過好幾遍。
這幾日鹿清彤處置降卒的工作漸漸鋪開,眼尖的人很快就注意到,田承嗣麾下有一批人被單獨拎了出來——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官最大的,而是那些對驍騎軍的規矩政策上手最快、摸得最清楚的人。
這批人約有四五十人,被鹿清彤叫來單獨談過,約莫說了些甚麼,隨後便一頭扎進了書吏堆里,吃住都挨在一塊兒,夜裡圍著火把和那些老書吏低頭嘀嘀咕咕,白天便開始隨著舊人上場,協助盤問宣講。
聽他們開口,新降的幽州漢子既不至於覺著是外人,又無從反駁說「你不懂」。
更要緊的是,他們親歷過田承嗣部崩潰的全過程,對那些死硬分子的心態,比書吏拿紙筆寫的剖析要鮮活百倍——甚麼樣的人死撐著不服、撐的到底是甚麼;甚麼樣的話一扔進去能撬開嘴,甚麼樣的話反倒讓人縮得更死。
這些東西,書吏從文牘里提煉不出來,卻在田承嗣這批人的腦子里裝得滿滿當當。
鹿清彤用他們,自然用得順手。
只是他們先前的個把月,也和老書吏們演練過好幾回。
所謂「演練」,外人若不知情,瞧了也只會覺著一群人圍在一起吵吵嚷嚷,又像在對罵,又像在盤問,又像是在爭甚麼說不清楚的理——反正不像操練兵器,也不像背軍規。
這些演練,大概都是孫廷蕭早就為今天預備著的。
起初是分成人少的小組,一個書吏對著十來個、二十來個降卒。
兩三天後,小組漸漸開始合流,原本散在各處的幾十支小隊匯聚起來,形成了十幾支大隊,每隊少則百來人,多則兩三百人,一起圍坐在寬闊的空地上。
如此一來,原先那股子低沈壓抑的氣息便一掃而空,換成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亂得有些駭人的嘈雜。
外頭看熱鬧的,原先還勉強能借著耳力,聽出各處小組里說的大略是甚麼。
可如今大隊一聚,人聲鼎沸,早已混成一鍋粥,甚麼也聽不真切了。
他們只能看。
看到的東西,卻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
那邊,有一個降卒猛地站起來,五官扭曲,嗓子像裂開了一道口子,對著旁邊幾個同伴大呼小叫著甚麼,聲音里摻著怒氣,也摻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腔;沒等那幾個同伴開口,旁邊另一群人便齊刷刷地指著他怒斥起來,手指顫著,像是在把甚麼滔天大罪的黑鍋往他身上扣,那人被罵得背脊一弓,不知是真氣還是真痛,兩眼直直盯著地面,頸筋繃得硬邦邦的。
這邊,另一處大隊裡,有個降卒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身旁圍著七八個人,有的蹲下去輕聲說話,有的卻背過臉去,像是不想看他;又有人忽然從人群里被揪出來,與那捂臉的人並排站定,也不知誰吼了一句甚麼,那被揪出來的人先還梗著脖子,隨後一個頓足,用力捶了自己胸口一下,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又是憤恨,又是一種被人捅中了甚麼的茫然。
還有一處,則像是徹底炸了營。
七八個人與另外一堆人對峙,各說各的話,聲音一層疊著一層,中間隔著一個田承嗣部出來的老降卒,也不拉架,只是來回掃著雙方的眼神,偶爾一字一句地插進某一句話,像是一把楔子,精准地嵌進了兩邊說話的縫隙里。
秦瓊站在外圍,眼睛虛了虛,看了半晌,輕聲說了一句:「不像是只在哭老家。」
這話丟出來,旁邊幾個武官都回頭看他。
秦瓊沒有再說,只是換了個站姿,繼續看。
他說得不錯。
那些降卒的反應,悲痛歸悲痛,可那種悲痛背後的東西,明顯不只是一個「老家被胡人佔了」的單純傷心,想著要打回去,從而要表忠心,讓官軍相信。
有些人的怒氣,來路太雜,聽不出確切是在恨誰;有些人被眾人指著罵,旁觀者卻看不出他犯了甚麼錯;有些人頓足捶胸,神情里帶著一種決然,像是剛剛親手斬斷了甚麼東西,而不只是哭了一場。
夕陽將邯鄲的天色壓成了一片暗沈的赭紅,驍騎軍中軍的帥旗在將晚的熱風裡懶懶地耷著,遠處降卒營地裡隱約還有人聲嘈雜,近處的親兵換崗,甲葉子碰著甲葉子,發出一串細碎的輕響。
戚繼光踏步走來,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到了孫廷蕭身邊三步處站定,抬手一拱,施禮道:「將軍,備戰妥當。各部已重新編列,糧秣輜重足用二十日,傳令兵候命於各營門。不論鄴城出事,還是廣年異動,大軍隨時可以出發。」
孫廷蕭坐在一張簡陋的行軍椅上,膝上放著一份手繪的冀南輿圖,聞言只抬起眼來,點了點頭。
他停了片刻,道:「秦檜應該已經到了鄴城。」
戚繼光應了一聲,沒有接話,只是垂著眼,神情里也有相同的判斷。
孫廷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不信真能招安成功。」
這話倒無需多解釋。
這幾日從降卒口中盤出的鄴城底細,已經夠清楚了:安慶緒弒父之事,不論其中有甚麼說法,殺是真殺了。
可弒父奪位是一事,能不能管住局面,是全然另一事。
那個弒父的人膽量或許超乎所有人的預料,但膽量之後,他拿出的是甚麼?
那些在戰場上見過血的老刀,憑安慶緒一個靠陰謀上位的新主子,又如何叫他們低頭?
戚繼光在心裡把這些捋了一遍,也點了點頭,道:「叛軍越發不穩,是早晚的事。只是……」他頓了頓,「如何亂、何時亂、亂到甚麼程度,要準確預判,仍需再看幾日。」
有戚繼光在,孫廷蕭自己並不需要操心軍務。
各營備戰的章程、輜重的調配、傳令的鏈條,乃至與徐世績部、岳飛部之間的軍情溝通,這些繁雜的事務戚繼光處置得無聲無息,件件有了著落,從不來煩他復核確認。
孫廷蕭便得以把整塊的時間省下來,有時繞著降卒營地走幾圈,隔著人群遠遠地看,有時叫鹿清彤來說半個時辰的話,聽她細說每日得失幾何、哪裡順手、哪裡還有漏風之處。
「你就是我的韓信、白起、周亞夫啊!」孫廷蕭莞爾笑意,忽然對戚繼光道。
這韓信、白起、周亞夫卻是哪幾位?
戚繼光當真不知,孫廷蕭本也不該認識這幾位,因為他們確實「不存在」,只是孫廷蕭確實又是「知道」他們的。
頓了頓,戚繼光略略整了整衣袍,面色認真地又拱了拱手,「末將孤陋,讀書不多,請將軍賜教。」
他問的倒不是那三個名字到底是誰:「將軍這些手段——無論是收服降卒的這一套,還是整頓兵馬的章法——末將有些地方能看出脈絡,有些地方卻實在不知從何而來,這比戰場上的排兵布陣還麻煩些。末將想斗胆請教:將軍這些,是十幾年從軍的經驗積累所得,還是曾經師從甚麼兵法大家,有過專門的傳授?」
孫廷蕭卻笑道,我這些本事,不正是向你學的嗎?
「向我學的?」戚繼光沒料到這個問題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末將去年驪山休沐初識將軍,當時縱論兵法,但末將那時帶來的東西——」他頓了一頓,措辭顯得格外審慎,「《紀效新書》尚未定稿,還有大半章節懸而未決,治軍練兵的章法寫是寫了些,但將軍這幾日的手段,也實在找不出哪一條是出自其中的。將軍說向我學的,我實不敢當,也著實想不通,從何說起。」他徬彿回味起當時吃涮羊肉時孫廷蕭排出的蘸料。
孫廷蕭又道:「也是向岳飛、徐世績他們幾位學的。」
這一句,戚繼光倒真的想了片刻。
他在驍騎軍中這些時日,與岳飛、徐世績接觸雖不算深,卻也看出些東西來。
徐世績治軍之道,綿密周全,籌算在前,從不打無把握之仗;岳飛用兵,則是另一路,軍紀嚴苛近乎峻刻,可偏偏麾下的兵對他死心塌地,那種上下之間的氣脈,絕非只靠軍法打出來的。
孫廷蕭不像戚繼光是海邊防寇的後起之秀,他是朝中大將,與徐岳等人相識最深,且久經沙場相互印證,若說從他們身上偷了不少法子,也確實說得通。
戚繼光點了點頭,道:「有道理。只是……」
「還有跟韓信、白起、周亞夫學的,哈哈……哈哈哈哈……」
孫廷蕭在這裡繃不住了,前面還端著的那幾分正色,忽地一下全線崩塌,一把按住輿圖,彎下腰去,結結實實地捧腹大笑起來,笑得肩膀直顫,連眼角都笑出了水花。
戚繼光僵在原地,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看著孫廷蕭笑到喘不上氣,皺了皺眉,便又奇起那三個人來——韓信、白起、周亞夫,反復念了幾遍,似乎是有些古意的人名,他實在沒有印象。
難道是哪個他不曾聽聞的隱士,在深山裡閉門著書的兵法專家?
可若真是這類人物,又有甚麼好笑的?
孫廷蕭還沒完全笑止,抬手在眼角虛擦了一把,深吸了口氣,強行把笑意按下去大半,道:「沒事,沒事,你不用管他們是誰,總之……總之是有其人的。」
說完,他自己又差點沒繃住,憋了片刻,才算是真的平靜下來。
沈默片刻之後,孫廷蕭重新正了正神色道:「說真的,我這些本事,確實是向你們各位學的啊。我運氣好,不止學了你們,還向許多人學過呢……」
他停住了。
後面的名字,他沒有再說出來。
戚繼光沒有追問,只是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營外那片暮色蒼茫的天際。
夕陽已經完全沈下去了,天邊只剩了一道極淺的余暉,將遠處太行山的輪廓勾成了深墨色的剪影,無聲無息地凝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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