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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陷幽雲趙聖人喪膽,攀叢台田承嗣請降(安史之亂篇,劇情回)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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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聽說倭國正式大舉入侵高麗,這性質可就全變了。

那不再是小股海盜的打家劫捨,而是國與國之間的戰爭前奏。

海邊的漁民看著那茫茫大海,心裡都在打鼓:下一波來的,會不會是遮天蔽日的戰船?

這些地方,原本為了支援平亂,已經是勒緊了褲腰帶,把能抽調的兵馬錢糧都送去了前線。

如今外敵壓境,自家成了前線,那份震驚與無助,簡直難以言表。

而從廣闊的中原腹地到長江流域,再到更遙遠的南方,隨著汴州行營那一道道措辭嚴厲、帶著血腥味的旨意散髮出來,整個國家的機器終於發出了沈重的轟鳴聲。

軍民們開始意識到,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不再是平日里茶餘飯後談論的某地民變,也不是那遙遠的邊關摩擦。這是一場真正的、關乎每個人生死存亡的國戰。

天漢這個龐大的帝國,在安祿山叛亂了近三個月後,就像是一個反應遲鈍的巨人,直到這一刻,當那冰冷的刀鋒真正架在脖子上時,才終於從那種迷夢中驚醒,開始感受到那種徹骨的寒意。

黎陽前線的中軍大帳內,燭火搖曳。

陳慶之正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眉頭緊鎖。他的手指輕輕划過東南沿海那條曲折的海岸線,最後停在了高麗半島的位置。

「原來如此……」

他長嘆一口氣,那聲音里充滿了苦澀與無奈,「怪不得從去年開始,東南一帶的倭寇襲擾就越來越少,甚至銷聲匿跡。我們還以為是戚繼光抗倭的成效,倭寇再不敢來了。如今看來,倭國竟早就跟那幫胡人串通好了,要來分咱們這杯羹!」

坐在主位上的徐世績,臉色同樣凝重。

「陳將軍啊,」徐世績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打了半輩子的仗,可這種四面漏風、八方受敵的局面,還真是第一次。內有安祿山,外有五胡,再加上倭國……棋確實難下。」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那一抹深深的憂慮。

從國家大戰略的角度來看,現在的天漢就像是一個被人圍在中間痛毆的壯漢,雖然身板還在,但這拳頭該往哪兒揮,腳該往哪兒踢,卻是誰也說不清楚。

前途如何?

或許,只有天知道。但他們知道的是,作為軍人,他們只能死死釘在這裡,用血肉之軀,去填那個或許永遠也填不滿的窟窿。

邯鄲故城的大堂內,那股令人窒息的沈默被一聲尖銳的叫喊打破。

憋了半晌的魚朝恩,終於受不了孫廷蕭那如刀子般在自己身上刮來刮去的眼神,心裡的恐懼化作了一股無名邪火,尖著嗓子叫喚起來:「孫廷蕭!你別在這兒陰沈著臉嚇唬咱家!那吳三桂的事,是咱家也沒料到的!大不了……大不了咱家回去向聖人請罪!但這事兒,咱家當初也是據實上報,並無半點欺瞞!」

他這色厲內荏的模樣,倒也沒人在意。孫廷蕭只是厭惡地擺了擺手,就像是在驅趕一隻聒噪的蒼蠅。

「行了。」孫廷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魚公公若是在此焦躁,待會兒我派人備幾匹快馬,護送你越過鄴城、黎陽那幾條前線,直接去汴州向聖人告罪便是了。我不在此事上再多言,你也罷了。」

魚朝恩一聽這話,臉都白了。越過前線?那不是讓他去送死嗎?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識趣地閉上了,縮在一旁不敢再吭聲。

孫廷蕭的手,下意識地摸上了腰間的橫刀。

「鏘——」

刀鋒出鞘半寸,寒光一閃,又被重重地插了回去。

「鏘——」

再一次拔起,又再一次插回。

這清脆的金鐵撞擊聲,在寂靜的大堂里回蕩,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讓人心驚肉跳。

終於,他的手離開了刀柄,目光沈沈地掃過全場。

「邯鄲暴亂的叛軍俘虜,就按之前西門郡守的判決,歸為勞役修城,活罪難逃。至於那些未參與暴動的俘虜,並不追究,依舊按規矩看管。」

這判決一出,堂下那些跪著的俘虜代表們如蒙大赦,一個個把頭磕得震天響。

緊接著,孫廷蕭的目光落在了那灘爛泥似的田承嗣身上。

「來人,」他沈聲吩咐,「把田將軍架起來,給他搬把椅子,讓他坐下。」

兩個膀大腰圓的親兵上前,像拎小雞一樣把骨軟筋麻的田承嗣架起來,按在了一張太師椅上。

田承嗣此時魂都快沒了,癱在那椅子上,眼神渙散,不知道這位煞星葫蘆里賣的甚麼藥。

這一下,滿堂皆驚。

無論是西門豹、宋璟這些文官,還是赫連、張寧薇這些女將,亦或是那兩個監軍太監,乃至堂下那一眾俘虜,全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給一個屢教不改、剛剛才帶頭暴動的叛將賜座?這孫大將軍,莫不是氣糊塗了?還是說……他要玩甚麼更狠的手段?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孫廷蕭和田承嗣身上,等待著那個未知的下文。

孫廷蕭背著手,在大堂中央踱了兩步,最後停在田承嗣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田承嗣,」孫廷蕭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我知你附逆反叛一事,雖然存了搏一搏榮華富貴的心思,但你這心裡,其實本就是沒底的。若你真的鐵了心要跟安祿山一條道走到黑,抓你這三次,你哪怕有一次自盡報他,也算你是條漢子。可你沒有。」

田承嗣抬了抬頭,那雙灰敗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被戳穿了心底那點貪生怕死的小心思,讓他那張老臉有些掛不住,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被人看透後的無力。

孫廷蕭沒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道:「其實這幽州叛軍,大多都和你差不多。跟著安祿山造反,無非是被裹挾,或是貪圖那一時的富貴。因而在這戰場上,只要還在負隅頑抗的,我殺起來絕不手軟;但只要放下武器成了俘虜,我都不急著殺。畢竟,你們這些人,也曾是為我大漢守過北疆的戰士,流過血,拼過命。但凡有一絲改過自新、棄暗投明的可能,我都願意給條活路。」

說到這兒,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赫連明婕,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所以,我故意讓這丫頭放鬆看管,給你們那個串聯作亂的機會。就是想趁機篩一篩,把那些鐵石心腸、死不悔改的死硬分子一網打盡。順便,也讓你們這幫還活著的人看看,你們拼死效忠的那個叛軍,到底是怎麼對你們的。」

田承嗣再次抬起頭,這一次,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孫廷蕭,嘴唇顫抖得更厲害了。那眼神里,有震驚,有羞愧,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可是……」孫廷蕭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沈痛而憤怒,「我確實想得太簡單了。我本以為,只要我在這邊頂住安祿山,等各路援軍到了速戰速決,再慢慢受降了你們這些尚存善念的叛軍,咱們就能騰出手來,一起去北邊防備那些外族虎狼。」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誰料到!你們之中,竟然有這等下作的豬狗之輩!反叛作亂,尚且可以說是野心驅使,是各為其主;可賣國求榮,主動開關引入外敵,那就是狼心狗行,是奴顏屈膝!這種遺臭萬年的匪徒,哪怕千刀萬剮也難贖其罪!」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田承嗣的心口上。

吳三桂開關,石敬瑭投敵,幽州淪陷,胡騎入關……這一切的罪孽,雖然不是他田承嗣直接乾的,但他作為幽州軍的一員,那份恥辱感,那份對家鄉淪喪的絕望,讓他感到窒息。

田承嗣呼吸紊亂,胸膛劇烈起伏,幾次雙手撐著椅子扶手想要站起來,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腿軟得根本站不動。

他想說點甚麼,想罵那幫賣國賊,想表白自己不是那樣的人,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了一聲聲粗重的喘息。

孫廷蕭背著手,邁步走出了大堂,來到庭院之中。

此時正午的陽光有些毒辣,曬得那些跪在地上的叛軍俘虜代表們一個個汗流浹背,搖搖欲墜。

他們聽著堂上孫廷蕭那番話,心裡早就翻江倒海,此刻見正主出來了,更是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孫廷蕭看了看他們那副慘樣,隨意地擺了擺手:「行了,都別跪著了,站起來說話。」

那些俘虜代表如蒙大赦,相互攙扶著,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一個個低著頭,不敢正視那位煞星。

孫廷蕭此時臉上那份急躁和憤恨似乎暫時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

「說實話,」他淡淡地開口,「我也想過,若是再過幾日,你們這幫人還是一直不知悔改,頑抗到底,那我也懶得跟你們廢話。無非是命人揮動砍刀,咔嚓一聲,殺光便是,也省得浪費糧食。」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或者,把你們發配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計,修城牆、挖壕溝,粥水也不給足了,讓你們個個累死餓死;再或者,驅趕你們去廣年、鄴城做送死鬼,讓你們曾經的袍澤把你們打死,給我的兵馬攻城做墊腳石。」

這話一出,那些剛剛站穩的叛軍代表們臉上一陣慘白,身子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擺子。

他們知道,這絕對不是嚇唬人,以這位驍騎將軍的手段,乾得出來。

「但是……」

孫廷蕭話鋒一轉,抬頭望向北方的天空,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如今你們的老家也完了。幽州淪陷,胡騎肆虐,你們的家沒了,親人正在受難。這個時候,我若是殺了你們,你們也只能做一群回不去家的孤魂野鬼。」

他收回目光,重新掃視著這群俘虜,聲音低沈而有力:「這樣吧,我給你們一條路,放了你們。你們若是還念著家裡的妻兒老小,想回去搶救他們,想去跟那些胡人拼命,那就一路向北,別轉頭!我孫廷蕭以驍騎將軍的名義擔保,沿線官軍絕不阻攔你們!」

說到這兒,他的眼中寒芒一閃,語氣陡然變得凌厲如刀:「但是!若是你們心存僥倖,路線偏了一點兒,想去投靠別的叛軍,或者想在這中原腹地流竄作亂,那我驍騎軍的鐵騎,必定會追上你們,將你們揮做兩段,橫屍當場!聽明白了嗎?!」

「如何?這條路,你們敢走嗎?」

庭院裡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那些俘虜代表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徬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了?讓他們回幽州?去救家人?

孫廷蕭話說完了,沒再多看這幫俘虜一眼,竟自招了招手,那背影決絕而瀟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緊接著,赫連明婕那丫頭撇了撇嘴,張寧薇神色清冷,玉澍郡主則是一臉肅穆,三女快步跟上。

西門豹、宋璟、郭守敬幾位文官互相對視了一眼,又意味深長地瞥了那兩個還愣在椅子上的監軍一眼,也不做聲地跟了出去。

堂上的衙役、官軍雖然沒全撤,但也很有眼力見地各自退後了幾步,把手裡的刀槍收了收,不再像防賊一樣逼著那幫俘虜。

大堂里瞬間空曠了不少。童貫縮了縮脖子,輕輕抽了抽魚朝恩的袖子,兩人這才回過神來,也灰溜溜地、姍姍地去了。

這下可好,偌大個院子和公堂,竟像是被人遺忘了一樣,只留下了那十幾個來自各俘虜營、作為代表的原叛軍中小軍官,一個個呆若木雞地站在那兒,還有那個癱坐在太師椅上、魂不守捨的田承嗣。

他們面面相覷,腦子里全是漿糊。真放了?這就走了?連個押送的人都沒有?這孫大將軍葫蘆里到底賣的甚麼藥?

少時,院外突然傳來一聲炸雷般的吼聲,把這幫人嚇了一激靈。

但見那黑臉猛將劉黑闥,鐵塔般的身軀出現在門口,手裡提著那根看著就嚇人的熟銅棍,聲如洪鐘:「餵!那幫沒卵子的!我家將軍說了,你們要是想好了,便快自去了!別在這兒磨磨蹭蹭的!趕緊滾蛋,我們好給剩下的俘虜發放糧食!」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糧食可以給你們帶點路上吃,但兵器是沒有的!想要傢伙事兒,你們自去了幽州尋那幫胡人要去!別跟老子這兒裝腔作勢,以為我們在演戲呢?痛快點走就是!沒人有那閒工夫逗你們樂子!」

這番話雖然粗魯,卻透著一股子實實在在的真誠。這下,那幫俘虜代表算是徹底信了。

此時此刻,也沒人顧得上流淚感傷了。那十幾個漢子互相對視,眼神里閃爍著複雜的光芒,心中暗自思索著這生死攸關的抉擇。

有人轉頭看向堂上的田承嗣,那是他們曾經的主將,雖然現在落魄了,但在這群龍無首的時候,還是下意識地想看看他的反應;有人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退後但依然虎視眈眈的官軍兵丁,生怕這是一個「走幾步就射死」的陷阱。

但更多的人,心裡已經開始發熱。

幽州就在北邊,雖然路途遙遠,雖然胡騎凶殘,但那裡有家,有老婆孩子。

只要能回去,哪怕赤手空拳,哪怕是用牙咬,也要跟那幫胡狗拼了!

田承嗣坐在那兒,手指死死地摳著椅子的扶手,指節發白。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那雙死灰般的眼睛里,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重新燃燒。

田承嗣忽然「唰」地一下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動作猛得差點把椅子帶翻。

他直勾勾地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外,那雙眼睛瞪得像是要裂開,嘴巴張得大大地,像是一條瀕死的魚在渴求氧氣,卻還是沒能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喉嚨里徬彿堵著一團滾燙的炭火,只能發出幾聲含混不清的「嗚嗚」聲。

見得他如此,那十幾個原本還猶豫不決的俘虜代表,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了心坎,忽然有人衝上去,「噗通」一聲在他面前跪下。

「將軍!」

這一聲喊,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子決絕。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田將軍!」

「將軍!」

田承嗣瞪圓了眼睛,目光從每一個跪在面前的兵士臉上掃過。

這些面孔他都熟悉,那是在這一個月里跟他一起被俘、一起擔驚受怕、一起絕望過的兄弟。

「將軍,我們不打長安了……」一個漢子抬起頭,滿臉淚水,「那龍椅跟咱們沒關係了……」

「不打了……」

「不打了……」

低沈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回蕩,帶著一種大夢初醒後的徹悟與悲涼。

田承嗣彎了彎腰,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扶起誰,卻有更多的俘虜扒住了他的胳膊,甚至有人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將軍,我們老家完了!」

「我想回去!」

「我的老娘還在那兒啊!嗚嗚嗚嗚!」

哭聲再次響起,撕心裂肺。

田承嗣喉嚨里又「嗬嗬」地噎著甚麼聲音,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嗚咽。

這時,人群中有人說了聲:「將軍,我們投了孫大將軍吧!求他帶我們打回去!」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心頭的迷霧。

「是啊,打回去……」

「打回去……」

「打回去……」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堅定。不再是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大燕」,而是為了家,為了那片生養他們的土地。

田承嗣看了每個人一眼,那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神采。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撥了撥圍在身邊的眾人,示意他們讓開路。

他踉踉蹌蹌地往外走,依舊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只是機械地邁步,一步一步,走過空曠的大堂,走過陽光刺眼的院子。

走到門口時,劉黑闥看著這個像是丟了魂又像是著了魔的傢伙,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頭,剛想問句「你乾啥去」,田承嗣卻根本沒理他,徑直越過他,繼續往外走。

出了門,那步伐越來越緊,越來越快。他像是要把這輩子的力氣都用盡,幾番腳下拌蒜差點撲倒,卻連滾帶爬地穩住身形,終於——跑了起來!

邯鄲故城內,氣氛已經截然不同。官軍個個面色凝重,腳步匆匆,搬運軍械的、傳遞令箭的、整隊集合的,那是一種大戰來臨前的肅殺與忙碌。

田承嗣就像個瘋子一樣在人群中穿梭,沒人多看他一眼,也沒人攔他,就像他是一團透明的空氣。

他身後稀稀落落,那十幾個俘虜代表也喘著粗氣跟著跑,一個個狼狽不堪,卻死死咬住那個身影。

他們跑過了昨晚那個讓他們絕望的路口,那裡早已沒了弓弩手,只剩下幾個打掃衛生的輔兵;他們路過了一串正被押著去修城的倒霉蛋,那些昨晚暴動的兄弟此刻戴著腳鐐,眼神空洞,看到田承嗣他們瘋跑,也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他們跑過了邯鄲故城最大的街口,那曾經繁華的街道如今空空蕩蕩,只有風卷著草在地上打轉,幾個守軍像標槍一樣立在那兒,目不斜視。

田承嗣跑得肺都要炸了,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見著穿官軍服裝的就抓住問:「孫大將軍……孫大將軍在哪兒?!」

被問的官兵有的不耐煩地指指方向,有的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

順著指引,他們一路狂奔到了叢台之下。那座古老的高台,巍峨聳立,徬彿在俯瞰著這亂世的蒼生。

田承嗣抬頭看了一眼那高聳的台階,咬了咬牙,手腳並用,像條老狗一樣往上爬。

那一級級台階,像是怎麼也爬不完。

汗水流進眼睛里,殺得生疼;膝蓋磕在石板上,鑽心地痛。

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身後的俘虜代表們也是一個個吭哧吭哧地爬,沒人說話,只有沈重的喘息聲。

終於,當田承嗣覺得自己這口氣快要斷了的時候,他爬上了最後一級台階。

叢台頂上,風很大,吹得那面「孫」字大旗獵獵作響。

在那面大旗下,那個男人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望著北方那片蒼茫的江山,一動不動。

田承嗣看著那個背影,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那口氣終於順了過來,化作了一聲嘶啞到極致的呼喊:

「孫……孫將軍!!」

見這幫人灰頭土臉地衝上叢台,站在孫廷蕭身側的玉澍郡主和張寧薇本能地警覺,各自「鏘」的一聲拔劍出鞘,劍尖直指來人。

孫廷蕭卻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她們收劍:「不必。」

他轉過身,神色淡然地看著那個跪伏在地的身影。

田承嗣以頭搶地,那額頭撞擊石板的聲響沈悶而決絕,連磕三個響頭。

「罪將田承嗣,請降!」

他抬起頭,那張臉上滿是淚水、鼻涕和因劇烈奔跑而泛起的白沫,狼狽得像個剛從泥坑里爬出來的乞丐,甚至還有些滑稽。

但他那原本佝僂的腰板,此刻卻像是突然被灌注了某種力量,挺直了許多。

「罪將田承嗣,請降!請孫大將軍寬宏納降!求將軍……收我做一兵丁!罪將願為將軍馬前之卒!」

他又重重地拜伏下去,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梁流下來,混著眼淚滴在石板上。

身後,那些俘虜代表們也是跪了一地,黑壓壓一片,伏地不起。

有幾個還在台階上沒爬完的,乾脆就在半山腰上也跪了下來,朝著那個方向叩首。

孫廷蕭看著他,目光如炬,並未立刻答應,而是沈聲問道:「做我的馬前卒,要如何?」

田承嗣身子一顫,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卻還是拼盡全力嘶吼出來:「求孫大將軍帶我們……打回幽州!洗贖前愆!救我等家小……」

話未說完,他已被喉嚨里那股巨大的悲慟哽住,再說不下去,只能將頭埋得更低,肩膀劇烈聳動。

孫廷蕭眼簾微微壓下,目光更聚攏在田承嗣的身上,隨後,微微頷首。

少頃,叢台之下的校場上,那些原本分散關押、此時被特許放出來的叛軍俘虜,但凡還活著的、能動的,已是陸陸續續都到了。

幾千號人擠在一起,卻是一片混亂後的死寂。

孫廷蕭依舊站在叢台上,背手默立,向下俯瞰。

田承嗣與剛才那十幾個俘虜代表,重新下了叢台,衝進那熙熙攘攘的隊列之中。

他們在人群里穿梭,嘶吼著,傳遞著關於幽州的消息。

只聽得俘虜群中,有人聽完後伏地大哭,有人跳腳大叫,有人絕望地捶打著胸口。

等田承嗣帶著那股被點燃的火焰重新回到隊列最前方時,這一次,不再是那種求饒的跪拜。

他單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地,拱手低頭,向著高台之上的那個身影,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身後,三千多名俘虜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那是他們身為軍人最後的尊嚴與渴望。

「幽州叛將,罪臣田承嗣,率部請降!我等願棄暗投明!」

「求孫大將軍納降!」

「求將軍恕罪!」

「我等願棄暗投明!」

「請孫大將軍率我等,殺回幽州!將功折罪!」

這聲音匯聚在一起,如同一聲低沈的悶雷,在叢台之下炸響,直衝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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