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走無路承嗣再遭俘,降五胡三桂開榆關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夜色如墨,邯鄲故城的牢房深處,一場看似荒唐卻暗藏殺機的會面正在進行。
赫連明婕還真就兌現了她的「承諾」。
她就像個沒心沒肺的大傻瓜一樣,打著呵欠,揮退了幾個守衛,只留下一盞昏暗的油燈,讓田承嗣在牢房外的一間審訊室里,見到了那幾個被「抽籤」選出來放風的俘虜代表。
其中,那個滿臉絡腮鬍子的韓武,赫然在列。
「將軍!您受苦了!」韓武一見田承嗣,那是真情流露,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鼻涕直流,把一個忠心耿耿的部下形象演得那叫一個淋灕盡致。
田承嗣也是眼眶發紅,但他畢竟老辣,知道隔牆有耳。
他一邊扶起韓武,一邊大聲說道:「哭甚麼哭!本將軍還沒死呢!告訴兄弟們,都要好好活著,別丟了幽州軍的臉!」
先是些客套話,就在這拉拉扯扯、互訴衷腸的間隙,韓武借著身體的遮擋,以極快的手法,將一個小紙團塞進了田承嗣的手心裡。
同時,他嘴裡大聲喊著:
「將軍教訓的是!咱們一定不給將軍丟人!」
這句看似投誠的話里,重音卻咬在了幾個特定的字眼上。
田承嗣心中瞬間雪亮,不動聲色地收好紙團,又勉勵了眾人幾句,這場會面便在踱步回來的赫連明婕那句「行了行了,時間到了,別囉嗦了」的催促聲中結束了。
回到牢房,田承嗣借著微弱的月光,顫抖著手展開那個紙團。
那竟然是一塊從內衣上撕下來的布條,上面用鮮血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明夜子時,舉火為號,西北缺口,死戰突圍。」
看著這觸目驚心的血書,田承嗣感動得涕淚橫流。
這才是他的好兄弟,這才是幽州的鐵骨錚錚!
他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把這幫兄弟帶出去,哪怕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想到這兒,他都把自己感動壞了。
他開始暗暗盤算起事之夜的每一個細節 如何脫身,如何避開巡邏隊,如何在最短時間內衝到西北缺口……
讓他沒想到的是,老天爺似乎都在幫他。
到了約定的夜晚,牢房裡的守衛就像是集體中了邪。
平時那個很有精神的牢頭,今晚不知道是發了甚麼瘋,竟然拎著兩罈子酒,跟幾個手下在值班室里喝得昏天黑地,划拳的聲音連牢房裡都能聽見。
到了後半夜,值班室里已經是鼾聲如雷。
田承嗣扒著鐵窗往外看,只見那個牢頭和手下們各自抱著刀歪倒在椅子上,腰間的鑰匙串就像是個沒人要的破爛,竟然大喇喇地掉在了地上,離他的牢門只有幾步之遙。
更離譜的是,赫連明婕那個傻丫頭,今晚也不知道跑哪兒瘋去了,竟然沒來查崗。
田承嗣的心狂跳不止。這是天賜良機啊!
他脫下外衣,撕成布條,搓成繩子,拴上一塊從牆角摳下來的小石頭,從鐵窗縫里扔出去,試了好幾次,終於勾住了那串鑰匙。
當那冰涼的鑰匙握在手中的那一刻,田承嗣激動得渾身顫抖。
他打開牢門,像個幽靈一樣溜了出來。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那幾個醉鬼守衛的呼嚕聲在回蕩。
他輕手輕腳地跨過那個牢頭的身體,順手摘走牆上掛著的沒歸屬的刀,然後像只出了籠的猛虎,一頭扎進了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拐角的那一刻,那個原本睡得像死豬一樣的牢頭,卻突然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明。
而在不遠處的陰影里,赫連明婕也不知從哪兒走了出來,正抱著雙臂,看著田承嗣離去的方向,低聲嘟囔了一句:「跑快點啊,別讓好戲開場了你還沒到位。」
那群看守的黃巾軍簡直比韓武預想的還要「沒用」。
當暴亂的火光燃起,幾個營房手持木棍、石塊甚至只是赤手空拳的俘虜衝出營房時,那些守衛竟然連個象徵性的抵抗都沒有,一個個像見了鬼似的,扔下兵器就跑,甚至還有人嚇得屁滾尿流,邊跑邊喊:「反了!反了!快跑啊!」
這讓韓武等人信心大增,覺得這幫泥腿子果然是不堪一擊。
可當他們想要往城中心衝,去搶奪武庫或者製造更大混亂時,卻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通往其他區域的路口,不知何時已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弓弩手。
那些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閃著寒光,還沒等他們靠近,就是一輪齊射。
「嗖嗖嗖——」
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倒霉蛋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被射成了刺蝟。慘叫聲瞬間壓過了喊殺聲。
「別衝了!那是送死!」韓武大吼一聲,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官軍這是真沒防備嗎?怎麼不太對勁。
就在這進退兩難之際,田承嗣氣喘吁吁地從陰影里衝了出來,與這幫「大部隊」勝利會師。
「將軍!您出來了!」眾人見到主心骨,頓時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
田承嗣也沒空廢話,一看這架勢,立馬明白這城裡早就布好了口袋陣,就等著他們往里鑽呢。
「別戀戰!往西北!衝那個破牆!」田承嗣當機立斷,帶著眾人調轉方向,直奔那個傳說中的「生門」。
到了西北角,那段曾經坍塌的城牆雖然已經被修補得七七八八,但好在有些施工用的木棚架子還沒拆乾淨。
這幫亡命徒也是急了眼,一個個像猴子一樣往上爬。
這一爬,那是真慘烈。有人腳滑摔下來,直接摔斷了脖子;有人剛爬上牆頭,就被後面鼓譟著追上來的黃巾軍一陣亂箭射成了篩子。
田承嗣也不愧是宿將身體好,硬是帶著最核心的韓武等二百來號人,翻過了那道生死牆,逃到了城外。
落地之後,他們連口氣都不敢喘,撒開丫子就往東跑。
身後,邯鄲故城裡已經是鑼鼓喧天,喊殺聲震天響,那架勢徬彿有千軍萬馬要追出來。
「快跑!別回頭!」田承嗣一邊跑一邊吼,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官軍的鐵騎給碾碎了。
這一夜,這二百來號人就像是一群受驚的野狗,在荒野上狂奔。他們不敢走大路,只敢鑽小樹林、趟泥溝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東竄。
又累又餓,加上驚恐未定,不少人跑著跑著就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同伴遠去。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那一輪紅日掙扎著從地平線上跳出來,田承嗣才停下腳步,扶著一棵枯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所有人都看到,在晨曦的微光中,一座城池的輪廓若隱若現——那是廣年城!
「到了……終於到了……」韓武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這地獄般的一夜,他們總算是熬過來了。廣年城就在眼前,史思明就在那裡,他們終於有救了!
眼看著廣年城就在眼前,那可是他們拼了命才換來的生機。田承嗣原本以為,只要到了這裡,那就是回家了,就是魚入大海、鳥上青天。
可誰能想到,這最後的一哆嗦,竟然是這般透心涼。
隔著那條渾濁的護城河,城頭上的守軍就像是在看一群瘟神。
哪怕他們身上穿著破爛不堪卻依然能辨認出的幽州布軍服,哪怕田承嗣把嗓子都喊劈了,那邊也是冷冰冰的,連吊橋都不肯放下來一寸。
「我是田承嗣!我是田承嗣啊!快放吊橋!我要見史大帥!」
城頭上,一個守將模樣的傢伙探出頭來,語氣里滿是嘲諷和警惕:「田承嗣?哼,誰知道你是真的假的?就算你是真的,誰知道你這次是不是來幫朝廷賺城的?你身後那片林子里,是不是藏著孫廷蕭的大軍,就等著我們放吊橋呢?」
這話一出,就像是一記悶棍,狠狠地砸在田承嗣的腦門上。
賺城?
這兩個字就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一顫。
是啊,這一個月里,他田承嗣的名聲算是臭了大街了。
先是被孫廷蕭生擒了一次,安大帥念舊情沒殺他,還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結果呢?
他轉身就把邯鄲故城給丟了,連帶著那堆積如山的糧草全成了孫廷蕭的嫁衣。
第一次沒死,大家就在私下裡嘀咕,說他是不是早就跟孫廷蕭那個奸賊暗通款曲了,在斥丘的戰場上特意不管他讓他跑了回來。
如今第二次又丟了城,又這麼「神奇」地從戰俘營里逃了出來,帶著這二百來號人跑到了廣年城下。
這劇本,怎麼看怎麼像是孫廷蕭那廝安排好的「連環計」啊!
「我要見史將軍!讓我自己過去跟他說清楚!我田承嗣對節帥忠心耿耿,天地可鑒啊!」田承嗣急得眼淚都要下來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九死一生逃回來,卻要被自己人擋在門外。
「少廢話!再敢靠近半步,格殺勿論!」
城頭上的守將顯然是沒耐心聽他辯解,大手一揮。
「嗖嗖嗖——」
一陣密集的箭雨,毫無徵兆地傾瀉而下。
站在田承嗣身邊的韓武甚至連個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就被一支利箭貫穿了胸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還瞪得大大的,滿是不敢置信。
跟著倒下的,還有那幾個一直護著他的親信。
這突如其來的殺戮,瞬間就把這群早已是驚弓之鳥的殘兵給嚇崩了。
「媽呀!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跑啊!自己人殺自己人啦!」
剩下的一百多號人,嚇得抱頭鼠竄,有的往林子里鑽,來不及就被射死,有的甚至直接跳進了護城河裡想要躲一下,然後直接淹死。
田承嗣也被這變故給打懵了。他呆呆地看著倒在腳邊的韓武,看著那插在他胸口的箭矢——那可是幽州軍特製的狼牙箭啊!
「狗日的史思明!你個王八蛋!你連我也殺?!」
求生的本能讓他沒時間多想,他踉蹌著轉身,像條被打斷了脊梁的野狗,拼了命地往回跑。
等他一口氣跑出去二里地,躲進一片樹林里喘著粗氣時,回頭一看,身邊稀稀拉拉,竟然只剩下那最後二十來個還沒跑散的親兵了。
這廣年城,他是回不去了。安祿山手下,似乎也沒了他的容身之地。
二十來個平日里也算是在死人堆里滾過的漢子,這會兒全都癱坐在地上,一點精氣神都沒了。
又累,又餓,更多的是絕望。
「這他娘的算甚麼啊……」一個親兵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也不知道是剛才逃跑時划的,還是濺上的韓武的血,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咱們拼了命地往回跑,把幾百號兄弟扔在邯鄲城裡當墊背的,結果呢?人家拿咱們當叛徒!當賊一樣射啊!」
這一哭,就像是決堤的口子,其他人也忍不住跟著放聲大哭。
昨晚那一場暴動,那是真拿命去填的。
為了掩護他們這二百來人跑出來,留在營房裡製造混亂的那二三百號兄弟,這會兒估計早就被官軍給剁成了肉泥。
他們這些人,踩著同袍的屍體跑出來,本以為能博個從龍之功,哪怕是個活命的機會也行。
可現在呢?韓武死了,那麼多兄弟死在了自己人的箭下。這大燕,這幽州軍,竟然連條活路都不給他們留。這世道,真是荒唐得可笑。
田承嗣沒哭,他只是木然地坐在那裡,盯著地上的螞蟻發呆。他的心已經死了,這比身體上的疲憊更讓他感到麻木。
就在這愁雲慘淡的時候,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從邯鄲故城的方向不緊不慢地傳了過來。
眾人驚恐地抬頭,只見一支百十人的輕騎,正從容不迫地向他們包抄過來。
那些騎兵既沒急著衝鋒,也沒大聲喊殺,就像是在圍獵一群已經沒了力氣的兔子。
領頭的,正是那個給田承嗣送酒送肉、安排舊部聊天,一臉憨傻的赫連明婕。
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騎裝,紅色的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臉上依舊掛著那種人畜無害的笑容,但在此時的田承嗣眼裡,那笑容簡直比閻王的催命符還要可怕。
跟在她身邊的,是一員鐵塔般的黑臉猛將,手裡提著根碗口粗的鑌鐵棍,正是劉黑闥。
「圍了!」
劉黑闥沒廢話,手中鐵棍一指,身後那百十名騎兵呼啦一下散開,瞬間就把這二十來個已經沒了反抗之力的殘兵給圍了個嚴嚴實實。
幾個還想掙扎一下的,直接被衝上來的兵卒一腳踹翻,麻利地五花大綁,扔成了一堆。
田承嗣也沒反抗,任由繩索勒進肉里。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赫連明婕,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有憤怒,有不甘,更多的卻是一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無力感。
赫連明婕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將軍,笑得那叫一個「和善」。
「哎呀呀,田大將軍。」她手裡把玩著馬鞭,語氣輕快得像是老朋友敘舊,
「你看你這腿腳,真是利索!喝了那壇好酒,吃了大雞腿,跑得就是快呀!這一口氣跑了三十里地,都不帶喘的。」
她眨了眨眼,那雙大眼睛里滿是戲謔:「怎麼?廣年城的大門不好進吧?那幫自己人是不是不太熱情啊?沒關係哦,你也別傷心。咱們邯鄲城雖然破了點,但這酒肉還是管夠的。走吧,我都給你留著呢,回去咱們接著喝,接著聊?」
這話就像是一把鹽,狠狠地撒在了田承嗣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他張了張嘴,想罵幾句,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終於明白,從那頓酒肉開始,甚至更早,從他被俘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掉進了這幫人精心編織的網里。
他不僅自己當了小丑,還幫著這幫人,把他在這世上最後的退路,給親手堵死了。
邯鄲故城那座殘破的縣衙大堂,今日被重新打掃了一番,威嚴肅穆。
堂上正襟危坐的,是那位曾經在鄴城以鐵腕手段治理水患、深得民心的西門豹。
自從放棄鄴城分兵北上後,他因為手下沒了百姓,又沒戰鬥力衝鋒陷陣,便一直隨軍參贊。
如今這邯鄲城裡幾千戰俘要審,正是他這刑名老手重操舊業的時候。
協助他的,是那位同樣精通律法、行事沈穩的宋璟;而那位技術好手郭守敬,今兒個也被拉來充當了書記官,正提筆蘸墨,準備記錄。
堂下左側,張寧薇一身布裙,神色淡然地坐著,那是代表黃巾軍這支實際掌控力量;右側,玉澍郡主一身戎裝,英氣逼人,旁邊陪坐著那兩位一直想插手卻又不敢多言的監軍公公——童貫和魚朝恩。
這堂審還沒開始,氣氛就已經造足了。
早些時候,西門豹已經雷厲風行地審了一批昨晚暴動沒跑掉、或者跑了一半又被抓回來的俘虜。
鑒於昨晚官軍準備充分,這幫人除了在那瞎跑亂竄、被射死了不少倒霉蛋外,並沒有給官軍造成甚麼實質性的傷亡——以田承嗣為例,裝醉放他出來的牢頭,一直眯著眼看著他呢,要是他想殺人滅口,哥幾個當場就要跳起來砍翻了他。
西門豹一拍驚堂木,直接宣判:「既然沒傷人命,那便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所有人,編入勞役,去修那西北角的城牆!甚麼時候修好了,甚麼時候再談減刑!」
這判決一出,那些被押在堂下的俘虜頓時磕頭如搗蒜,感激涕零。能保住腦袋,那是祖墳冒青煙了。
而被特意拉來旁觀的那幾處沒暴動的戰俘營代表,此刻也是一個個擦著冷汗,心裡那叫一個慶幸。
得虧昨晚沒跟著那幫傻子起哄,得虧沒跟他們關在一塊兒。
這要是腦袋一熱跟著跑了,現在要麼是城牆下的一具屍體,要麼就是去搬磚的苦力。
正當眾人心裡各自盤算的時候,堂外一陣喧嘩。
「帶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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