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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圍城死戰清彤「殉國」,徐岳來援絕境奏凱(戰爭回)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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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三刻,殘陽如血,將那鄴城斑駁的青磚染得更加猩紅刺目。

城下的戰鼓聲已不似正午那般急促,卻變得愈發沈悶厚重,那是叛軍最後的瘋狂,也是用無數條人命堆出來的死志。

安祿山此刻在鐵輿之中,挺著那如山的肚子,立於中軍。

他死死盯著搖搖欲墜的鄴城,肥厚的臉上橫肉顫抖,手中馬鞭直指前方,咆哮如雷:「傳令下去!今日若不破城,千夫長以上,提頭來見!破城者,賞千金,封萬戶侯,城中財帛女子,任其取用三日!」

幾日來多次受挫,安祿山隱然覺得自己有幾分心中憋悶,渾身燥熱,在鄴城遷延過久,一定會導致原本優勢的局面變差,他必須加快拿下這裡。

這道充滿了血腥與慾望的軍令,如同一劑猛藥,瞬間讓原本有些疲軟的幽州軍再次陷入了癲狂。

東面城牆,那是塊最難啃的骨頭。

田乾真親自披掛上陣,揮舞大刀,督促著一隊隊身披重甲的死士,踩著同袍的屍體,如黑色的潮水般向缺口湧去。

而在他不遠處,謀士嚴莊已被安祿山派來協助指揮,也提著一把寶劍,聲嘶力竭地在後方督戰,逼迫著那些怯戰的輔兵繼續往護城河裡填土。

城頭之上,早已是一片修羅地獄。

戚繼光那身亮銀色的堅甲早已染成醬紅色,不知是敵人的血還是他自己的。

他特製的戚家長刀早已卷了刃,換了一把隨手撿來的大刀,正如同一尊殺神般,死死守在馬面之上。

「頂住!別讓這些叛軍佔住城頭!」

他一腳踹飛一名剛剛露頭的叛軍死士,反手一刀將另一名試圖攀上垛口的敵兵劈成兩半。

滾燙的鮮血噴了他一臉,他卻連擦都顧不上擦,轉身對著身後的弓弩手大吼:「射箭!往雲梯上射!別停!」

而在東城的一角,局勢更是危如累卵。

西門豹此時哪裡還有半點鄴城令的官威?

他那身代表朝廷命官的緋色官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頭上官帽不知去向,花白的頭髮被汗水和血水糊在臉上。

「大人!這邊頂不住了!這幫畜生瘋了!」一名滿臉是血的衙役帶著哭腔喊道。

只見又一架巨型雲梯搭上了城頭,七八名膀大腰圓的幽州兵正獰笑著翻越垛口,手中的刀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頂不住也得頂!」

西門豹怒吼一聲,平日里並無縛雞之力的手此刻死死攥著那把卷刃的腰刀,竟是帶頭衝了上去,「我是此地父母官!我在城在!」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兩個身影帶著一隊民壯衝了過來。

「西門大人勿慌!斥丘宋璟來也!」

說話之人正是那被孫廷蕭從縣尉提拔上來的宋璟. 這位中年文官雖然面色發白,卻緊咬牙關,手中拿著隨便撿來的長矛,指揮著身後的民壯將一鍋滾燙的金汁順著雲梯潑了下去。

「啊——!」

慘叫聲瞬間響徹雲霄,那幾名剛剛爬上來的叛軍被燙得皮開肉綻,如下餃子般跌落城下。

而在另一側,博陵縣主簿郭守敬則顯得更為沈穩。

這位精通算學與機械的中年官吏,臨陣指揮著幾名工匠和壯漢,將那原本用來守城的床弩調整了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

「放!」

隨著他一聲令下,巨大的弩箭帶著呼嘯的風聲,竟直接貫穿了下方一輛正在逼近城門的衝車頂蓋,將裡面的數名推車死士死死釘在了地上。

「好樣的!」西門豹見狀大喜,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大聲鼓舞道,「諸位奮勇!好叫鄴城軍民知曉,咱們文官也不輸武將!殺!」

這些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的文官,在此刻被逼出了骨子裡的血性。

他們或是親自上陣殺敵,或是指揮民壯搬運滾木礌石,用自己的身軀和智慧,硬生生地將那處即將崩塌的防線又給堵了回去。

然而,叛軍畢竟人多勢眾,攻勢一浪高過一浪。

南城,安祿山的大將蔡希德發起了更為猛烈的進攻。

他調集了一批投石機,不分敵我地向著城頭狂轟濫炸。

大石塊呼嘯而下,砸在城牆上發出震天動地的巨響,碎石飛濺,帶走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一段城牆在巨石的轟擊下竟是不堪重負,塌陷了一個缺口。

「缺口開了!衝啊!」

無數叛軍見狀瘋狂地向那個缺口湧去。

戚繼光此刻打退了東城敵人,已經轉移到叛軍新增援軍的北城指揮,根本來不及顧及他處。

眼看南城就要失守,一名斷了左臂的校尉紅著眼睛吼道,單手提刀,帶著剩下的幾十個兄弟,義無反顧地堵向了那個缺口。

「殺回去!把他們趕下去!」

沒有官兵與民壯之分,沒有文官與武將之別。所有人都化作了血肉長城,死死地釘在了那道缺口之上。

鄴城如今是一座孤島,城外是無邊無際的叛軍浪潮,城內是漸漸乾涸的鮮血與希望。

外頭的消息斷得一乾二淨,沒人知道孫廷蕭究竟在哪兒,也沒人敢問那一支援軍何時能到。

所有人心裡只憋著一口氣——死戰,守住這最後的一寸土,賭那個男人一定會殺回來。

鹿清彤剛帶著一隊民婦,將一批剛從城頭抬下來的重傷員送往蘇念晚所在的傷兵營。

那裡哀嚎遍野,斷肢殘臂,血腥味濃得讓人窒息。

她沒敢多看,甚至來不及和蘇念晚說上一句話,便又翻身上馬,死命抽打著那匹早已疲憊不堪的戰馬,直奔戰況最慘烈的北城而去。

一路顛簸,胃里翻江倒海,卻也吐不出來東西,一日來她都吃不下飯。

當她衝到北城腳下,棄馬登城時,雙腿已軟得像灌了鉛。

那平日里看著不算陡峭的石階,此刻卻好似通往天庭的天梯。

她那瘦削單薄的身板早已透支,每邁一步都要大口喘息,肺葉像是有火在燒,喉嚨里泛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甜味。

「呃……」她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卻又死死咬住下唇,手腳並用地攀爬著最後幾節台階,指甲在粗糙的青磚上摳出了血痕。

終於翻上了城頭,眼前的景象讓她瞳孔驟縮。

放眼望去,只能看見遠處那個一身血甲的身影,正提著那把卷刃的大刀,像頭瘋虎一般衝入了敵群,親自與攀上城頭的幽州死士肉搏,每一刀揮出都帶起一片血雨,那正是從東帶人奔馳而來的戚繼光將軍。

主將陷陣,指揮中樞已空。

鹿清彤心中大急,她一把抓住身旁一名舉旗的親兵,原本清雋悅耳的聲音已是嘶啞決絕:「把旗竪起來!所有的戰旗都竪起來!別讓將士們覺得戚將軍不在了!」

孫廷蕭給鹿清彤講過臨戰的道理,只要主將大旗尚在,大家便有主心骨。

風聲呼嘯,吹亂了她沾滿煙灰的發絲。她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搖搖欲墜的防線,猛地伸出玉手:「給我刀!能用的就行!我也要去補缺!」

「鹿主簿!狀元娘子!」

幾名親兵聞言,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她面前,或是用身體死死擋住她的去路。

那是將軍的心尖寵,是全軍敬仰的女先生,若是折在這裡,他們萬死難辭其咎。

「您不能再往前了啊!前面就是絞肉場,那幫幽州兵殺紅了眼,不認人的!」

領頭的親兵滿臉是血,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指著那邊,幾乎是哭喊著求道。

「您要是出了事兒,等將軍回來了,可決饒不了我們啊。」

這一聲哭喊,讓鹿清彤即將邁出的腳步硬生生頓住。她看著這些為了保護她而跪了一地的漢子,鼻頭猛地一酸。

「好……我不去,我不去添亂。」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激蕩,顫抖著手接過親兵遞來的一把硬弩,「我就在這兒,這面旗我來立,旗在我在,就當是孫大將軍也在。」

親兵們見狀,這才如釋重負,齊齊從地上彈起,高舉起手中的大旗與刀槍,將那個瘦弱的身影死死護在核心。

「弟兄們!狀元娘子就在咱們身後看著呢!」領頭的親兵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淚,轉過身去,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怒吼,「誰他娘的敢後退一步,就是不要臉的狗東西!殺!殺叛賊!」

「殺——!」

殘破的北城頭上,這群早已精疲力竭的漢子,在那個抱著硬弩佇立在戰旗下的女子注視下,再次爆發出驚人的戰力,如同回光返照的猛獸,再一次將湧上來的叛軍狠狠頂了回去。

「轟——!」

一聲巨響如驚雷炸裂,一枚帶著死亡呼嘯的砲石狠狠砸在不遠處的城樓一角。

碎石飛濺,煙塵四起,其中一塊拳頭大小的殘磚像是長了眼睛,裹挾著勁風狠狠撞在了鹿清彤的左肋上。

劇痛瞬間襲來,她只覺眼前一黑,身子如斷線的風箏般搖晃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滿是血污和碎石的地面上。

手中的硬弩脫手而出,滑到了幾步開外。

「嘶……」她倒吸一口涼氣,肋下火辣辣的疼,不知是不是骨頭裂了。

耳邊的喊殺聲變得忽遠忽近,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不能倒下……不能就在這裡倒下……

她咬著牙,十指摳進沾滿血泥的磚縫里,顫抖著,一點一點地撐起那副似乎隨時都會散架的身軀。

眩暈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她用力甩了甩頭,視線終於從模糊變得清晰了一些。

她撿起那把硬弩,也不管那上面沾的是誰的血,費力地扣上機括,對著城下那密密麻麻如螻蟻般的叛軍,憑著感覺射出了一箭。

那支弩箭歪歪斜斜地飛了出去,沒入亂軍叢中,不知射中了誰,又或是誰也沒射中。

鹿清彤苦笑了一聲,身子靠在半截殘破的女牆上,大口喘息著。

她知道,憑她這文弱書生的力氣,殺不了甚麼敵人,甚至連那些叛軍身上的皮甲都未必能射穿。

可她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她必須站在這裡,和這些把命都豁出去的漢子們在一起。就算是死,也要死在這面大旗下。

恍惚間,她的思緒飄回了去年夏天。

從桐廬老家一路北上赴京趕考,她見過了流民遍野的慘狀。

可那些苦難,終究比不上此刻這戰爭碾盤下的殘酷與絕望。

明明就在一個月前啊……

那時候,鄴城周邊的田野里已經有了新綠。

那些經歷了去年水災的百姓,正滿懷希望地在重整荒地,播下種子。

那時候,她和孫廷蕭並肩站在城頭,看著那些在田間勞作的身影,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幾聲牧童短笛。

那是生的希望,是這片土地最堅韌的脈動。

可如今呢?

那些在田間揮灑汗水的農夫,有多少此刻已經變成了冰冷的屍體?那些充滿希望的田野,如今只剩下了焦土和硝煙。

「殺啊!先登者賞千金!」

一陣更加猙獰的喊殺聲將她從回憶中猛地拉回。

不遠處,又有一股凶悍的幽州兵順著雲梯衝了上來。

他們面目猙獰,手中的彎刀滴著血,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剛剛才竪起的那幾面戰旗,在激烈的肉搏中又倒下了兩面,旗桿折斷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鹿清彤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刀光,眼神逐漸變得清冷而決絕。

她扔掉了那把已經射空的硬弩,在那堆疊的屍首中摸索著,直到觸碰到一把冰冷的刀柄。

她握緊了那把沾滿了不知是同袍還是敵人鮮血的長刀,雖然那刀身沈重得讓她幾乎提不起來,但此刻,這就是她最後的依仗。

如果城破……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身雖然污損卻依舊規整的主簿官袍,嘴角勾起一抹淒然的笑意。

若是城破淪陷,那便以此刀,給自己一個體面的了斷,天漢狀元,絕不受辱。

殘陽如血,將天地間的一切都塗抹上了一層令人窒息的暗紅,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無論是從周邊各縣潰敗逃來的殘兵,還是本地那些平日里只會捉雞攆狗的衙役,亦或是那些不久前還只會在神壇前磕頭的黃天教新軍,甚至是這兩天才哆哆嗦嗦拿起菜刀、鋤頭的普通百姓——此刻,他們都只有一個身份:鄴城的守衛者。

叛軍已經瘋了。

安祿山的死令就在腦後懸著,前面是榮華富貴,後面是督戰隊的鬼頭刀。

他們像不知疼痛的野獸,一波接一波地往城頭上湧,踩著同伴的屍體,頂著滾燙的金汁,鐵了心要在今天日落之前破開這扇大門,好用滿城的鮮血來洗刷這幾日的挫敗。

「擋住!別讓他們靠近絞盤!」

城門樓下,一名滿臉血污的老卒嘶吼著。一小股精銳的叛軍死士不知從哪處缺口摸了上來,正紅著眼往那操縱千斤閘的機關處衝殺。

「跟他們拼了!」

回答老卒的,是一群衣衫襤褸、男女老幼混雜的百姓。

他們手裡沒有甚麼像樣的兵器,有的舉著草叉,有的揮舞著搗衣的棒槌,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扛著比自己還高的木槓。

這群平日里見了官兵都要繞道走的草民,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是用血肉之軀組成了一道人牆,推搡著、頂撞著,將那群武裝到牙齒的叛軍死士一步步往後逼退。

「噗嗤!」

一把彎刀捅穿了一名老婦的胸膛,可她死死抓著那叛軍的衣甲不放,直到身後的年輕人一鋤頭砸爛了那叛軍的腦袋。

這就是此刻鄴城的縮影。這樣的惡戰,每一息都在發生,每一刻都在考驗著守軍那早已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再撐半個時辰?

沒人敢去想。城牆上的缺口越來越多,能夠站著的人越來越少。或許下一刻,這最後的防線就會像決堤的洪水般崩潰。

然而,就在這絕望即將吞噬一切的時候——「嗚——嗚嗚——嗚——」

一陣悠遠而蒼涼的號角聲,忽然從極遠處的地平線上飄了過來。

這聲音起初並不真切,夾雜在震天的喊殺聲中,像是某種錯覺。

可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號角聲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厚重,甚至蓋過了戰場上的嘈雜。

那聲音似乎不是來自北邊,又或者……不僅僅是來自北邊。

城頭之上,原本正在死戰的雙方都下意識地頓了一頓。

鹿清彤靠在屍堆旁,那雙已經有些渙散的眸子猛地一亮,艱難地撐起身子,向那號角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那是南邊?還是北邊?

還是說……南北都有?!

無論叛軍還是官軍,此刻都聽得真真切切。

那蒼涼的號角聲並非幻覺,而是確確實實地從戰場的兩端同時響起,如同兩把巨錘,狠狠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口。

尤其是南邊,那號角聲更為激越、更為明顯,帶著一種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那是岳家軍特有的節奏,是徐世績部嚴整的軍威。

岳飛的前鋒、徐世績的前部,在這最要命的關頭,終於趕到了。

而在北邊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

那是孫廷蕭。

自下午在斥丘接戰一場後,他並未給史思明喘息之機,而是在那場殘酷的「我進你退」的纏鬥中,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硬生生靠到了鄴城附近。

這一南一北兩股力量的出現,瞬間改變了整個戰場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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