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黃天軍血戰太行麓,程遠志捨命護流民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殺賊救人!!」
身後的新軍戰士們受到鼓舞,雖然沒甚麼章法,但勝在人多勢眾,又是一股子拼命的架勢。
那些長槍、鋤頭、草叉,沒頭沒腦地往那些衣衫不整的幽州兵身上招呼。
一時間,塢堡里亂成了一鍋粥。
而此時的主廳內,那個正在享受美人的軍官被外面的喊殺聲嚇得渾身一激靈,那根正乾得起勁的肉棒瞬間軟了一半。
「媽的!怎麼回事?!」
就在這尷尬的一瞬間,側門「砰」的一聲被撞開。
劉黑闥提著那根沾滿腦漿的鑌鐵棍,帶著一身血氣衝了進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這令人發指的一幕——被吊在半空的赤裸女人,渾身是血昏死過去的堡主,還有那個光著屁股、正試圖提褲子的軍官。
「直娘賊!」
劉黑闥怒吼一聲,那雙銅鈴大眼瞬間充血。他根本不給那軍官反應的機會,手中的鑌鐵棍帶著呼嘯的風聲,照著軍官的腦袋就砸了過去。
那軍官雖然也是久經沙場,但此時褲子還在腳踝上絆著,下身又是一片狼藉,根本來不及躲閃。他只能本能地抬起手臂去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那軍官的手臂直接被砸斷,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橫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給老子把他剁成肉泥!!」
劉黑闥一腳踩在那軍官的胸口,回頭衝著身後的弟兄們吼道。
幾個早就紅了眼的黃巾漢子立刻衝了上來,手中的刀槍棍棒雨點般落下。
那軍官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就在一陣淒厲的慘叫聲中,變成了一灘爛肉。
劉黑闥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快步走到房梁下,伸手割斷了吊著那小妾的繩索。
女人軟軟地倒在他懷裡,渾身赤裸,身上青一塊紫一塊,下身更是一片狼藉。
她眼神渙散地看著這個滿臉橫肉卻目光焦急的漢子,嘴角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呢喃:
「老……老爺……」
隨後,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劉黑闥撿起衣服給她罩上,然後轉過身,看著這滿屋的狼藉和還在外面廝殺的火光,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平素雖看不起地主大戶,但此時這些人尚不得生,貧窮的百姓更是死路一條,該和誰戰鬥的道理,黃天教的新兵們早就得了鹿主簿派來的書吏教導,心中一清二楚。
這一夜,這支由農夫和流民組成的雜牌軍,在這座無名塢堡里,用鮮血給自己正了名。
這樣的慘狀,如同一塊塊破碎的拼圖,在鄴城到邢州之間這片廣袤而蒼涼的大地上,拼湊出一幅血腥而殘酷的戰爭序幕。
塢堡之戰,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在更多不知名的村落、山隘、廢棄的驛站,無數個像陳丕成、劉黑闥這樣的人,帶著那些頭纏黃巾、手持簡陋兵器的漢子,在夜色中,在黎明前,在叛軍以為最安全的時刻,發起了絕望而瘋狂的反擊。
安祿山的主力大軍確實依然保持著那種令人絕望的壓迫感,十幾萬幽州鐵騎聚在一起,便是一座移動的鋼鐵山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任何試圖正面阻擋他們的城池,都在投石機和鐵蹄下化為了齏粉。
但那張看似無敵的巨網,卻在邊緣處出現了細密的裂痕。
那些分散四出、原本以為只是去「收麥子」般輕鬆掃蕩的叛軍游騎和劫掠分隊,卻像是撞進了馬蜂窩。
他們每一次貪婪的伸手,都可能被暗處刺出的鋤頭剁掉手指;每一次肆意的姦淫,都可能被背後襲來的悶棍打碎腦殼。
在大帳中運籌帷幄的安祿山,看著案頭上那幾份不起眼卻令人煩躁的戰報,肥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錯愕。
「怎麼可能?」
他指著輿圖上那些紅色的叉號,那是他派出去的游騎分隊失聯或被殲滅的位置,「孫廷蕭的主力騎兵明明就在邯鄲故城沒動過!那些郡縣兵早就嚇破了膽,縮在城裡當烏龜!這漫山遍野冒出來的幾萬人馬是從哪兒來的?難不成是他孫廷蕭撒豆成兵?!」
按照他的估算,孫廷蕭手裡頂多也就那三千精騎能看,其他的不過是些平時抓抓賊都費勁的衙役和鄉勇,撐死湊個萬把人。
至於臨時拉壯丁?
哼,那種剛放下鋤頭的農夫,見了幽州軍的戰馬不尿褲子就不錯了,怎麼可能形成戰鬥力?
可現實卻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曾經被他和司馬懿視為「亂民」、「棋子」的黃天教,在經歷了那樣一場清洗和整合後,竟然真的被那個叫鹿清彤的女人和那個叫戚繼光的南蠻子,給捏合成了兩萬多敢打敢拼的軍隊。
更讓他始料未及的是這種打法。
沒有擺開陣勢決戰,沒有死守一城一池。
這支新軍被打散成了無數個小隊,像水銀瀉地一樣滲進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個縫隙里。
他們利用熟悉的地形,利用百姓的掩護,像一群飢餓的狼群,死死咬住這頭龐大巨獸的四肢和皮毛,雖然一口咬不死,卻能讓它痛不欲生,流血不止。
「這仗,有點意思了。」
安祿山眯起眼睛,將手中的酒杯重重頓在桌案上,那雙小眼睛里閃過一絲猙獰的殺意。
安祿山到底是帶老了兵的梟雄,短暫的錯愕之後,便是一聲冷笑。
「雕蟲小技,也想攔我大軍南下?」
他大手一揮,戰術立刻隨之改變。既然這幫泥腿子喜歡在村野山溝裡搞偷襲,那他就把那五指張開的手掌重新攥成拳頭。
「傳令各部!收縮兵力!不再分散去那些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所有部隊依託官道和已經打下來的城池推進!遇村不入,遇林莫進!咱們就走大路,給我堂堂正正地壓過去!」
這一招確實狠辣。
黃天教的新軍再怎麼熟悉地形、再怎麼敢拼命,畢竟裝備簡陋,人數分散。
一旦幽州軍抱團行動,有個幾百上千人正規軍行動,那些鋤頭和木槍衝上去就是送死。
叛軍們雖然因為不能再像之前那樣隨心所欲地燒殺搶掠、禍害女人而感到憋屈,一個個像沒吃飽肉的餓狼一樣嗷嗷叫,但這股子邪火反而轉化成了更強烈的求戰欲。
「等到了邯鄲!一定要把孫廷蕭那小子的皮扒了!把鄴城搶個底朝天!」
這種壓抑的怒火,讓幽州軍的推進速度變得更快,更具毀滅性。
而這種高壓態勢,也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後果。
之前那些還在觀望、甚至想著投降保平安的城池,看著鄰居們開門迎敵後的淒慘下場——男人被殺,女人被辱,家產被搶——終於徹底嚇破了膽。
他們明白了一個血淋淋的道理:在這群畜生面前,投降是沒有活路的。
於是,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城門終於死死關上了。
一波波信使像是沒頭蒼蠅一樣,哭著喊著衝向邯鄲故城,跪在孫廷蕭的帥帳前,把頭磕得砰砰響。
「將軍救命啊!我們知錯了!之前是我們瞎了眼!」
「求將軍發兵!哪怕派個幾百人來給我們壯壯膽也行啊!」
叢台之下,帥帳巍然。
孫廷蕭沒有因為這些人之前的首鼠兩端而擺架子,他來者不拒,一律好言安撫,甚至當場分派了幾支小股驍騎軍去協助守城。
這讓那些太守縣令們感恩戴德,鼻涕眼淚流了一地,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這位「孫青天」看。
而在這亂糟糟的求救人群中,一道颯爽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玉澍郡主今日並未著那繁復的宮裝,而是穿了一身幹練的男子圓領袍,外罩一件銀鱗輕甲,長髮束起,腰間懸劍,少了幾分皇室的嬌貴,多了幾分女將的英氣。
她親自走下台階,扶起那些跪地不起的鄉紳老者,聲音清脆而堅定,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諸位鄉親快快請起!大家都是大漢子民,如今國難當頭,自當同舟共濟!」
她環視眾人,那雙曾經只會為情所困的鳳眼此刻亮得嚇人:「朝廷絕不會放棄河北!驍騎將軍代天巡狩,這是聖人的旨意!如今有他在,有這數萬將士在,這邯鄲故城就是一道鐵閘!絕不會放安祿山那逆賊過境半步!你們只管回去安撫百姓,守好城池,剩下的,交給我們!」
這番話從一位皇室郡主口中說出,分量自然不同。那些原本驚慌失措的人們,看著這位英姿颯爽的貴人,心中的恐懼竟奇跡般地消散了不少。
天漢宣和四年,四月初,春深似海,卻掩不住遍地的血腥。
邯鄲故城以東,通往廣宗的官道上,塵土遮天。
令狐潮率領數千幽州步騎,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餓狼,死死咬住了一股從廣年城向南逃難的百姓。
這些百姓大多是老弱婦孺,拖家帶口,推著獨輪車,速度根本快不起來。
看著身後越來越近的黑色騎兵,絕望的哭喊聲響徹原野。
而在不遠處的土丘後,程遠志趴在枯草叢中,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厚背砍刀,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身後,趴著六百名頭纏黃巾的新軍戰士。
作為黃天教的老資格渠帥,當初張角被囚、唐周篡位時,他是第一個站出來跟著張寧薇走的。
這段時間,他親眼看著孫廷蕭如何賑災、如何練兵、如何把他們這些曾經的「反賊」當成人看。
那份沈甸甸的信任,早就在這個憨直漢子的心裡扎了根。
「程帥!令狐潮的前鋒離百姓只有不到二里地了!」一名探子氣喘吁吁地滾回來報告。
程遠志猛地一錘地面,咬著牙道:「乾他娘的!就是千把正規軍我們也打不過……幾千人來,這是有死無生!」
但他沒有半分猶豫。
他把隊伍里那三名隨軍的驍騎軍書吏叫到了跟前。
這三個書吏都是讀書人模樣,雖然這段時間曬黑了不少,但那股子書卷氣還在。
「三位先生,」程遠志抱拳,神色鄭重,「叛軍騎兵衝過來,那幾千百姓就全完了。俺是個粗人,不懂甚麼大道理,但我知道,咱們是兵,百姓是民,兵死民活,天經地義!」
他指了指身後的邯鄲方向:「這六百弟兄,我帶去頂住!能頂多久是多久!勞煩三位先生,趕緊去邯鄲故城找大將軍求援,或者看看附近有沒有咱們驍騎軍的主力騎兵。你們是讀書人,腦子活,留在這兒跟我們這幫粗人一塊送死,不值當!」
說完,他就要揮手趕人。
可那三名書吏卻並沒有動,反而相視一笑,其中一個年長些的整了整衣冠,向前一步,語氣平和卻透著一股子金石之音:
「程將軍此言差矣。我們這些書吏,原都是長安不得志的窮酸文人,狀元娘子一個一個招募選拔,入營那天,大家都在旗下立過誓——為國為民,雖死不悔。將軍派我們來,就是為了和各位黃天教的兄弟們一體同袍,生死與共的。」
另一個年輕書吏也拔出了腰間的佩刀,雖然手還有些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就是!要是我們這時候跑了,以後還有甚麼臉面去見鹿主簿?還有甚麼臉面說是驍騎軍的人?」
「程將軍,您若真想找人報信,派幾個隊裡的年輕後生去便是。」第三個書吏笑著拍了拍程遠志那寬厚的肩膀,「至於我們,今日便隨將軍,在那令狐潮的馬蹄下,看看這書生的骨頭,到底硬不硬!」
程遠志愣住了,他看著這三個平日里只會念叨甚麼「紀律」、「愛民」的書呆子,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抹了一把眼角的濕潤,猛地站起身,高舉砍刀,發出一聲震動四野的怒吼:
「兄弟們!聽到了嗎?驍騎軍的先生們都要跟咱們一塊拼命!咱們這幫爺們兒還能當孬種嗎?!」
「不能!!」
六百條漢子齊聲怒吼,聲浪滾滾。
「結陣!!跟這幫幽州狗雜碎拼了!!」
六百人的隊伍在那片低矮的土坡上迅速展開。
戚繼光傳授的鴛鴦陣,此刻在這群原本只會種地的漢子手中,竟也有了幾分模樣。
長槍手在前,盾牌手護翼,後排的弓弩手迅速佔據高地,箭矢已經搭上了弦。
雖然裝備簡陋,陣型也有些歪歪扭扭,但那股子要拼命的決絕之氣,卻讓這六百人看起來像是一座小小的堡壘。
遠處,令狐潮坐在高頭大馬上看了一眼,直接就笑了。
「哈哈哈哈!甚麼玩意兒?六百個泥腿子也敢攔我五千鐵騎?」他滿臉不屑,「一群烏合之眾,給臉不要臉!傳令,派一隊百人去踏平他們!別耽誤咱們追人!」
「遵命!」
一支百人小隊立刻脫離大軍,策馬衝向那個小土坡。幽州騎兵個個精悍,馬蹄踏地如雷,百米距離轉瞬即至。
「放箭!」
程遠志的吼聲在坡頂炸響。
雖然只是些粗制濫造的竹弩和木箭,但架不住人多,六七十支箭矢呼嘯而出,像一片鐵幕般罩向衝鋒的騎兵。
「啊——!」
衝在最前面的幾匹戰馬中箭嘶鳴,人仰馬翻。後面的騎兵躲閃不及,被絆倒了一片。
「殺!」
長槍手們吼著衝下坡,對準那些摔下馬的幽州兵就是一通亂捅。那三個書吏雖然手法生疏,但也紅著眼睛揮刀,砍得血肉橫飛。
一番混戰後,這支百人隊竟被打退了!
令狐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著那些灰頭土臉退回來的殘兵,臉色陰沈得像要滴出水來。
「一群廢物!連六百個農夫都打不過?」
他猛地拔出腰刀,怒吼道:「重步兵!給我衝上去!把那個土坡給我踏平!一個活口都不留!」
「殺!」
這一次,上千名披著重甲的幽州步兵開始衝坡。他們不再輕敵,而是列成密集的陣型,舉著盾牌和長刀,如黑色的潮水般湧上坡頂。
雙方瞬間撞在一起。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黃天教的新軍雖然拼死抵抗,但裝備和訓練的差距畢竟擺在那裡。
很快,陣型就被衝散了,演變成了最原始、最慘烈的絞肉戰。
鋤頭和長刀碰撞,木槍和鐵甲廝殺,有人的腸子被挑了出來還在拼命抱著敵人往下咬,有人斷了一條胳膊還在用另一隻手揮刀。
那三個書吏早已渾身是血,其中一個年輕的已經倒在了血泊中,臨死前還死死抱著一個幽州兵的腿不鬆手。
遠處,那群逃難的百姓終於消失在了官道的盡頭。
程遠志站在坡頂最高處,看著四面八方湧上來的幽州軍,知道今日是走不脫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那張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悲壯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些還在拼殺的弟兄們吼道:
「兄弟們!聽我說!我們本是流民!是逢了大賢良師的指點,才成了兄弟!又是得了驍騎將軍的帶領,才有了保衛家鄉的機會!」
他的聲音在風中回蕩,壓過了廝殺聲:
「今日能死在這兒,為百姓擋刀,死而無憾矣!」
「死而無憾!」
「死而無憾!!」
殘存的數十名戰士齊聲怒吼,那聲音悲壯得讓天地為之變色。他們不再防守,而是主動向四周的敵人撲去,用最後的生命,換取最後的尊嚴。
程遠志手中的厚背砍刀早已卷了刃,渾身如血葫蘆一般,身上不知道中了多少刀。
四周的幽州兵越圍越緊,看著這個怎麼砍都不倒的血人,眼中竟也生出了幾分懼意。
「來啊!怕了?!」程遠志咳出一口血沫,咧嘴一笑,那模樣比惡鬼還要猙獰,「爺爺這條命就擺在這兒!有種的來拿!」
一名幽州校尉趁他不備,從側後方猛地一槍刺來,槍尖從程遠志的後心扎入,前胸透出。
「噗嗤!」
程遠志身子一僵,但他沒有倒下。他猛地回身,那一槍還沒拔出去,帶著劇痛,他手中的半截斷刀狠狠劈下。
「咔嚓!」
那校尉的半個肩膀連同脖子被他生生劈斷。
但與此同時,四五把長槍同時刺穿了他的身體,將他死死釘在了地上。
程遠志雙目圓睜,看著灰蒙蒙的天空,徬彿看到了那個曾經讓他絕望卻又給了他希望的亂世。
「聖……女……」
他嘴唇動了動,最後一絲氣息散去,但那只緊握斷刀的手,直到死,都沒有松開。
令狐潮看著這滿地的屍體,臉色鐵青。
五千精銳,打六百個農夫,竟然折損了近兩百人,而且連根百姓的毛都沒抓到。
「真晦氣!」
他狠狠啐了一口,一鞭子抽在旁邊的樹幹上,「撤!去追下一撥!」
半個時辰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這片死地的寂靜。
程咬金帶著五百驍騎軍騎兵趕到時,土坡上只剩下了一地的屍體,和漫天盤旋的烏鴉。
那些年輕的臉龐,那些熟悉的身影,此刻都靜靜地躺在血泊中。
那三個書吏死在一起,即便倒下,也還保持著護衛的姿態。
而在最高處,那個曾經憨厚惹笑的實誠漢子程遠志,像座雕塑一樣跪在那裡,身上插滿了斷槍,卻依然昂著頭,死死盯著北方。
「啊——!!!」
程咬金翻身下馬,那個平時最愛插科打諢、鬼點子最多的老兵,此刻卻像個瘋子一樣趔趄著衝到程遠志的屍體前,「撲通」一聲跪下。
他顫抖著手,想要拔去那些長槍,卻又怕弄疼了這位兄弟。
「老程……老程來晚了啊!!」
他仰天長嘯,聲嘶力竭,兩行熱淚順著那滿是胡茬的臉頰滾落,混著地上的血水。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宣花大斧,一斧頭砍在旁邊的巨石上,火星四濺。
「令狐潮!安祿山!你們這幫狗娘養的!」
程咬金雙目赤紅,如同一頭暴怒的雄獅,指天發誓:「若不殺你們十倍、百倍的人頭來祭奠這些兄弟,我程知節,誓不為人!!!」
邯鄲故城,叢台之上。
夕陽如血,殘照當樓。
孫廷蕭聽完彙報,久久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東方,那是廣宗的方向,也是程遠志和六百壯士犧牲的地方。
風吹過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身後,鹿清彤、張寧薇等女子早已泣不成聲。
許久,孫廷蕭緩緩整理了一下甲胄,然後,在這個萬眾矚目的高台之上,對著那個遙遠的方向,當著全軍將士的面——
單膝跪地,摘下頭盔。
「程兄弟,黃天教兄弟們……一路走好。」
他聲音低沈,卻傳遍了整個叢台。
「這筆血債,我孫廷蕭……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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