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漁陽顰鼓動地來,叢台旌旗鎮山河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撤?往哪裡撤?」劉琨慘然一笑,他環顧四周,看著這座他治理了十年的城池,看著那些在戰火中哀嚎的百姓,眼中滿是絕望與不捨,「身後便是萬家百姓,我劉琨身為父母官,棄城而逃,又有何面目苟活於世?」
「今日,唯有一死報君王!」
他猛地推開親衛,孤身一人衝入敵陣。
劍光如電,身法如龍,這一刻,這個平日里只知吟詩作賦的文官,竟爆發出了驚人的戰力,殺得周圍的胡兵節節後退。
但敵人實在是太多了。
數支長矛同時刺穿了他的身體,將他死死地釘在了城垛之上。
鮮血順著矛桿流下,染紅了腳下的城磚。
劉琨手中的長劍當啷一聲落地,他雙手緊緊抓著刺入胸膛的矛桿,用盡最後的力氣,面向長安的方向,緩緩跪下。
「聖人……臣……力竭了……」
他的視線逐漸模糊,但他徬彿看到了一支支援的大軍正從天邊趕來,看到了這片破碎的山河重整的一天。
「何意百鍊鋼,化為繞指柔……」
他低喃著,頭顱重重地垂下,再無聲息。
在他身後,那面已經被戰火燒焦了一半的中山郡旗,在晚風中最後一次獵獵作響,隨後頹然倒下,蓋住了這位忠臣的遺體。
常山與中山兩郡太守壯烈殉國的消息,像是一盆混著冰碴子的冷水,徹底澆滅了含元殿內最後那一絲僥倖的火苗。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心知肚明,安祿山那十幾萬幽州軍,本就是大漢為了抵御北方草原各部而傾國之力打造的鋼鐵長城。
那是真正的虎狼之師,人數不僅眾多,裝備更是精良到牙齒,戰鬥力號稱天漢第一。
放眼天下,還有誰能擋?
徐世績和趙充國手裡的兵倒是不少,可那些駐守相對安穩的地帶的部隊,跟幽州軍這種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滾的野戰精銳比起來,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岳飛的岳家軍和陳慶之的白袍軍倒是精銳,可兵力太少,加起來也不夠安祿山塞牙縫的,況且這些人都遠在千里,遠水解不了近渴。
等他們趕到,叛軍都打到潼關了。
至於河北本地那些沒經過戰場的官軍?在史思明面前,那就是待宰的羔羊,連填坑都嫌不夠數。
趙佶癱坐在龍椅上,眼神發直,像是魂都被抽走了。他看著這金碧輝煌的大殿,只覺得滿眼的諷刺。昨日還是盛世繁華,今日便是國破家亡?
「聖人!還有希望!」
就在這萬念俱灰之際,那個叫楊繼盛的年輕兵部員外郎,再次重重地跪了下去,膝蓋撞擊金磚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
他抬起頭,眼中燃燒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狂熱,大聲上奏:「我們還有孫廷蕭!還有驍騎將軍!」
這個名字就像是一劑強心針,讓趙佶渾身一震,徬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欠起身子:「對對對!還有孫愛卿!還有驍騎軍!」
可隨即,他的眼神又黯淡下去,頹然道:「可是……可是驍騎軍只有三千鐵騎啊……這點人,面對十幾萬幽州大軍,哪怕是個個都是天兵天將,也擋不住啊……」
「聖人!」楊繼盛聲音拔高,近乎嘶吼,「孫將軍不僅僅有三千鐵騎!他手裡還有聖人親賜的『臨機專斷』之權!只要聖人立刻下旨,命孫廷蕭節制河北尚存的所有兵馬,同時下令抽調青州、徐州、並州、豫州等臨近各郡的駐軍,火速馳援河北,聽從孫將軍調遣!」
他頓了頓,繼續飛快地說道:「只要孫將軍能頂住安祿山的第一波攻勢,為朝廷爭取半月時間,我們便可速速下令讓江淮的徐世績將軍、兩湖的岳飛將軍北上勤王!最好再讓涼州的趙充國老將軍抽調精銳東進,還有揚州的陳慶之白袍軍,都可沿大運河北上!集天下之兵,何愁叛賊不滅!」
「臣附議!」
一時間,大殿內附議之聲此起彼伏。
無論是嚴黨還是楊黨,此時都明白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如果安祿山的大軍渡過了黃河,那甚麼黨爭、甚麼權謀都成了笑話,大家的腦袋都得搬家,大漢的天就真的塌了。
而現在,那個擋在黃河以北,擋在這滔天洪水面前的,只有孫廷蕭。
邯鄲故城外,驍騎軍大營。
空氣緊繃得像是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
那日邢州對峙後,驍騎軍的三千主力鐵騎就像一群蟄伏的狼,死死盯住了北面安祿山的本部大軍。
雖然雙方還沒有正式開打,但那種一觸即發的殺氣,讓方圓百里的鳥雀都不敢落地。
大營內,程咬金提著宣花大斧,在帥帳外轉得像個拉磨的驢,那張大嘴從早上罵到晚上,問候了安祿山祖宗十八代,直罵得口乾舌燥,眼珠子都充血了。
「媽了個巴子的!那安胖子都騎到咱們頭上拉屎了!顏太守和劉太守死得那麼慘,咱們就在這兒看著?!」程咬金一斧頭砍在旁邊的木樁上,木屑紛飛,
「將軍!給老程五百精騎,我去把史思明那狗日的腦袋擰下來給顏太守祭旗!」
一旁的尉遲恭雖然沒說話,但那雙黑臉陰沈得能滴出水來,手中的馬槊被他擦了一遍又一遍,寒光閃爍,顯然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殺個痛快。
帥帳簾子一掀,孫廷蕭走了出來。他一身戎裝,面容冷峻,那雙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
「都閉嘴!」
孫廷蕭一聲低喝,瞬間壓住了程咬金的大嗓門。他掃視了一圈眾將,沈聲道:
「誰也不許輕舉妄動!這是軍令!驍騎軍騎兵分作十隊,每隊三百人,游弋於防區邊緣。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掩護百姓撤退!若是遇到幽州軍小股游騎,殺無赦!但絕不許主動衝擊安祿山大營,也不許北上馳援那些已經沒救的州郡!誰敢抗命,問我的劍!」
眾將雖然心中不甘,但在孫廷蕭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也只能抱拳領命,咬著牙退了下去。
與此同時,在戰場的後方,一場規模空前的大撤退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鹿清彤坐在滿是文書的案幾後,那雙平日里握筆的手此刻正飛快地分發著一道道令箭。
她面色蒼白,但眼神堅毅,在這亂世中展現出了女相之才。
「戚將軍,這一百個工作隊就交給您了。」她將令箭遞給一身甲胄的戚繼光,
「每個書吏和軍官帶兩百名改編的黃天教士兵,分散到鄴城周圍百里。哪怕是扛,也要把那裡的百姓扛到鄴城!」
「放心,戚某絕不辱使命!」戚繼光接過令箭,轉身大步離去。
而在更廣闊的田野間,張寧薇一身素衣,手持黃天教的節杖,帶著黃天教各路渠帥奔走在鄉間地頭。
「鄉親們!快走!往南走!驍騎將軍的大軍在南邊等著大家!」
「別怕!把糧食帶上!帶不走的就燒了!絕不給叛賊留一粒米!」
從邢州到廣宗,再到邯鄲,無數百姓拖家帶口,匯聚成了一條長長的人龍,向著南方那唯一的生路艱難跋涉。
去年是大旱,今年是兵禍。
剛剛因為孫廷蕭的賑災而燃起的一點希望,瞬間又被無情的戰火掐滅。老人的嘆息,婦人的哭泣,孩子的驚恐,交織成了一曲亂世的悲歌。
他們哭著,再次成為了流民。但這一次,他們不再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因為在那條逃難路的盡頭,有一面「孫」字大旗,依然屹立不倒。
邯鄲故城北側,叢台巍然獨立,台下是綿延不絕的逃難人流,台前則是黑壓壓列陣待命的驍騎軍與黃天教新軍。風卷殘沙,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因為蠱毒而身體還未完全復原的大賢良師張角在張寧薇的攙扶下親自來到叢台之上,孫廷蕭接下了險些跪倒的他。
張角須發皆白,臉色蠟黃,走到台緣時腿一軟,幾乎直直跪倒下去,幸而被孫廷蕭眼疾手快扶住,才沒有當場失禮。
張角抬頭,看見台下那一條條如蟻的難民隊伍,又遠望北方安祿山大軍煙塵壓境,渾濁的老眼裡驀地湧出淚水。
他攥緊了孫廷蕭的手,聲音嘶啞而悲憤:
「老朽只恨無法親自領黃天教徒出戰安賊祿山!請孫將軍救百姓!」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被教眾供奉在神壇上的「大賢良師」,只是一個看著自己信徒、看著蒼生被戰火吞噬的遲暮老人。
孫廷蕭扶他在石欄邊站穩,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山風吹亂的衣襟,語氣卻格外鄭重。
孫廷蕭溫和而有力地說,大賢良師,請你向教眾發出指令,全力聽從令女寧薇安排,孫某自有計較,定能阻住叛軍。
他沒有在這裡誇下甚麼海口,只是用這種平靜而篤定的語氣,把台上台下所有人的心都壓了下來。
張角深吸一口氣,緩過神來,緩緩轉身看向身旁的女兒。
張角向張寧薇說,我兒寧薇,定要全力輔佐將軍!
將軍能救黃天教於叛徒之手,定能保住百姓。
他這一聲「我兒寧薇」,帶著一種把一生心血、把整座黃天教,都押在孫廷蕭身上的決絕。
張寧薇聞言,雙膝跪在張角面前。
甲胄在石面上發出清脆一聲,她抬起頭,眼眶通紅,卻沒有半分猶豫:「爹爹,薇兒知曉……其實,其實薇兒這些時日以來,目睹將軍賑濟百姓,安定一方,更深入總壇救下爹爹,已經心許將軍,此次惟願與將軍同生共死!」
台下黃天教眾聽得面面相覷,隨即爆發出一陣如潮的山呼。
有人高舉木杖,有人舉起簡陋兵器,跪地叩首,口中齊聲應和「大賢良師」,「聖女」,「孫將軍」。
張角聞言稍有驚訝,但很快欣慰地點頭,抬手虛扶了女兒一下,那只枯槁的手忍不住在她肩頭多停了片刻,像是把一切都托付給了她。
孫廷蕭和他對視,也凝重地拱手抱拳。
兩人一個身披戰甲,一個道袍飄搖,在這亂世叢台之上,無需多言,已然結成共守河北、生死與共的同盟。
叢台上的風還沒停,鹿清彤就來了。
她是從鄴城一路快馬趕來的,官袍上沾了不少灰土,發髻也微微有些亂,但這絲毫不減她身上那股子從容不迫的氣度。
她來到叢台軍帳:「將軍。」
孫廷蕭回過身,看到是她,那張緊繃如鐵的臉上終於化開了一絲笑意。
他伸出手,還沒等鹿清彤行禮,就一把將她拉到了身邊,甚至有點粗魯地替她拍了拍肩上的塵土。
「這時候還跑這一趟,鄴城那邊不忙了?」
「忙,怎麼不忙。」鹿清彤任由他拍打,甚至主動往他手裡蹭了蹭,溫柔一笑,眼底卻有著怎麼也藏不住的疲憊和精明,「不過有些賬,得當面跟將軍算清楚,不然這一仗怎麼打,咱們心裡都沒底。」
她從袖中抽出一卷剛剛整理好的文書,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各地郡縣的動向。
「如今這河北南部的局勢,就跟篩子差不多。」
鹿清彤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聲音雖然輕柔,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子看透人心的冷峻:「魏郡、博州那幾個老滑頭,現在都在觀望。咱們贏了,他們就是咱們的鐵桿;安祿山贏了,他們馬上就能把這『漢』字旗給砍了。指望他們出兵?做夢。」
她手指一划,點在了另外幾個名字上:「不過,相州、衛州這幾個地方的太守還算有點骨氣,再加上咱們之前恩威並施,他們答應各湊出一千鄉勇和半月糧草,正在往鄴城趕。還有磁州那邊,雖然兵少,但願意把庫里的五千石陳糧都送來。」
孫廷蕭聽著,眉頭越鎖越緊。
「這就是全部了?」
鹿清彤點了點頭,輕輕嘆了口氣:「能蒐羅的,都在這兒了。等邯鄲以北那些百姓都撤下來,咱們能調動的兵力,滿打滿算——」
她伸出四根手指,又無奈地彎回去半根。
「驍騎軍三千鐵騎,這是咱們的家底。黃天教這兩萬新軍,雖然這幾日戚將軍練得狠,但也只是勉強能聽懂號令,真要列陣對砍,還是個未知數。再加上鄴城留守的兩千老弱,和那些各地拼湊來的不到一萬郡縣兵丁衙役……」
「總共不到四萬。」
孫廷蕭替她把那個殘酷的數字說了出來。
不到四萬。
而且其中只有那三千驍騎軍算是真正的精銳,剩下的,不是沒見過血的新兵蛋子,就是拿著鋤頭剛放下的農夫。
而對面呢?
史思明南下的十幾萬大軍,那是一路屠城過來的虎狼之師,每個人手裡都不知道沾了多少血。
就算沿途留下些人手控制城池,也不可能少於十三萬。
再加上安祿山那只在邢州附近蹲著沒動的本部一萬精銳……
十四萬。
十四萬對四萬。
而且是全副武裝的十四萬,對陣缺衣少甲、人心惶惶的四萬。
更要命的是,正如鹿清彤所帶來的最後一個消息——邢州,那個離他們最近的大城,就在剛才,已經開城投降了。
安祿山那只老狐狸,現在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大營里,等著他的大軍合圍,把他這只小小的螞蟻給碾死。
孫廷蕭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染成黑色的「邢」字,沈默了許久,突然咧嘴一笑,伸手在鹿清彤那張即使疲憊也依然姣好的臉上捏了一把。
「行了,算賬這事兒就到這兒。只要不是零,這仗就能打。」
「四萬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孫廷蕭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幾個標注出來的兵力分布點上。
他想起去年在西南,鮮於仲通手握七萬大軍,卻被百夷打得潰不成軍,滿山遍野都是丟盔棄甲的潰兵。
而他接手那個爛攤子時,收攏的不過四萬殘兵敗將,最後照樣把那片蠻荒之地平定下來。
「這世上的仗,從來不是單純靠人數就能贏的。」 孫廷蕭緩緩說道,聲音低沈而堅定,「若是士氣潰散,人心不齊,就算給你四十萬大軍,也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咱們兵少,而是對面那十幾萬幽州軍,個個都是見過血、打過硬仗的精銳。這才是真正的難題。」
他轉過身,看向鹿清彤:「書吏體系這段時間運轉得如何?那些新軍的士氣怎麼樣?」鹿清彤將鬢邊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後,神色認真地回道:「將軍放心。這些書吏跟著工作隊分散各處,表面上是疏散百姓,實際上一刻也沒閒著。他們把安祿山屠城的惡行,把顏太守、劉太守殉國的忠烈,一樁樁一件件講給那些黃天教眾聽。」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如今這兩萬新軍,早已不是當初那些只知求神拜佛的亂民了。他們很清楚,這一仗不是為了朝廷打,是為了守住自己剛安定下來的家園,是為了護住身後的親人。這股子要拼命的勁頭,已經起來了。」
「還有戚將軍那邊,」鹿清彤繼續說道,「他這段時間日夜操練鴛鴦陣法,還針對河北平原的地形做了改良。如今這兩萬新軍雖然稱不上精銳,但作為驍騎軍主力的輔助步兵,守住陣型、抵擋衝鋒,是足夠用的。至於那些郡縣送來的幾千兵丁,雖然散漫了些,但畢竟是正規軍出身,架子還在,用來填補防線、守護側翼,也算堪用。」孫廷蕭聽完,臉上露出一絲贊許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拍了拍鹿清彤的肩膀,語氣中滿是真摯的欣賞:「清彤,你這份謀略和執行力,比許多在軍中摸爬滾打多年的將軍都要強。這次若能獲勝,我定要上表聖人,為你請功。你這狀元娘子,實在堪做軍中的大將。」鹿清彤抬起頭,眼波流轉間滿是柔情。
她輕輕搖頭,聲音溫柔而堅定:「官職甚麼的,我並不在意。只要能留在將軍身邊,與你同甘共苦,做甚麼都無所謂。」孫廷蕭心中一暖,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在這風雨飄搖、大戰將至的時刻,這份生死相隨的情意,比千軍萬馬更讓他感到安心。
鹿清彤沈默片刻,垂眸輕聲道:「如今我才明白,當初在西南時,我還和將軍爭論,說你打的是『民心、人心』。你卻把『心』字划掉,只留了一個『人』字。我那時不解,如今想來,是我見識淺薄了。」
她抬眼望著遠處那條逃難的人龍,語氣緩慢而清晰:「人心,若是處處算計、刻意去玩弄,終究會反噬。可只要肯把人當人,對他們好一些,給一條生路,他們自然會把心放在你這邊。『人』安了,『心』自然也就來了。」
孫廷蕭聽罷,輕輕嘆了口氣,望著天邊那一縷灰暗的暮色,聲音低沈:「我不過是把百姓——把『人』,綁在了這輛戰車上。既然這場亂局躲不過,那就乾脆讓他們站在我們這邊。現在他們願意跟著走,咱們的兵,就不只是三千鐵騎了。」
他目光掃向南方那條連成線的難民隊伍,繼續道:「從三千,到兩萬三。再往後,還會不止四萬。只要他們知道這仗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家,黃天教也好,鄉勇也罷,都是兵。」
鹿清彤輕輕靠在他胸膛上,側臉貼著那一身冷硬的鐵甲,卻徬彿從中感受到了另一種熾熱。
她在心中默默想著:這個男人,到底是在下怎樣一盤棋?
明知道用的是百姓的血肉去擋幽州鐵騎,心裡卻仍舊掛念著他們能不能活下去。
是冷酷,還是心軟,恐怕連他自己也未必說得清。
孫廷蕭似乎不願在這個話頭上多繞,順勢岔開話題:「新軍里,可有你看好的苗子,可以提前提拔出來用一用?」
鹿清彤立刻會意,收斂情緒,換上一貫幹練的神色:「有。其一,是個少年,才十五歲,名叫陳丕成。原本是隨鄉親躲災的,後來被張聖女召募入黃天新軍。戚將軍操練隊列時,他總能第一時間聽懂口令,身手也極為敏捷,帶隊衝陣從不退縮。戚將軍便把他挑出來,交給我當書吏培養。」
她嘴角微微一笑:「這些日子跟著我跑前跑後,學會了記帳、傳令、問話,腦子很靈光,不死讀書,也不怕吃苦。我看,他與其窩在書案後面,不如放到軍中帶兵,反倒更合適。」
「陳丕成……」孫廷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十五歲,少年英雄。」
鹿清彤接著道:「還有一人,叫劉黑闥,是廣宗以北的鄉民。本是唐周舊部,按律當斬。但我親自審問後,發現他跟著唐周,多半是被逼的。此人臂力驚人,又熟悉當地鄉里,幾次護送鄉親撤退時,都主動斷後,救了不少人。做賊是錯,但看得出來,他心裡還是認這一片土地的。」
說到這裡,她抬眼看向孫廷蕭,語氣鄭重:「我以為,這樣的人若是一刀斬了,可惜。若能歸入軍中,用好他對地形和鄉民的熟悉,說不定在將來的游擊與襲擾中,會派得上大用場。」
孫廷蕭靜靜聽完,緩緩頷首:「用人,不問出身。過去站錯隊的,只要知道回頭,也未必不能用。陳丕成、劉黑闥,讓他們都在新軍中聽寧薇的號令,先帶一隊,若是立功,就拔做副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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