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明婕捉奸亂分座次,念晚診脈和睦姐妹
天漢風雲 · CapuYuno · 2 / 2
蘇念晚不僅知道她和孫廷蕭發生了甚麼,甚至連那是她的「初次」,都一並看了出來。
她沒有嫉妒,沒有憤怒,沒有質問。
她只是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姐姐,在提點一個初涉人事的妹妹,教她如何愛護自己的身體。
甚至鹿清彤還聽出了一絲同為孫廷蕭女人的、無可奈何的「同仇敵愾」。
這位蘇院判……她……
帳內的空氣,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女人之間獨有的靜謐。
蘇念晚那番體貼入微的提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鹿清彤心中那扇緊鎖的大門。
羞恥、尷尬、戒備……這些情緒,在蘇念晚那坦然而溫暖的目光中,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傾訴欲和好奇心。她想知道,關於孫廷蕭的過去。
她想知道,眼前這個女人與他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一段故事。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了蘇念晚的目光。她的稱呼,也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改變。
「蘇姐姐,」鹿清彤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可以……為我講講,你和將軍,是如何相識的麼?」
蘇念晚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清冷柔弱的小姑娘,竟會如此直接地問出這個問題。
原來,你也知道我和他。
她看著鹿清彤那雙清澈而執著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嫉妒,沒有試探,只有最純粹的好奇。
蘇念晚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追憶往昔的、溫柔而又帶著一絲苦澀的微笑。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的孫廷蕭,還不是今天這個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驍騎將軍。
他只是一個率領著一標人馬的下層軍官,雖然已在軍中嶄露頭角,卻遠未到今日這般呼風喚雨的地步。
而那時的蘇念晚,也還不是今天這位深得皇后信賴的太醫院判。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醫女,在家鄉銀州州郡長官的僚屬中,做著一名不起眼的醫生。
那一年,西北的黨項人起兵作亂,侵擾邊境。孫廷蕭所在的部隊,奉命前往平叛。
那是一場慘烈的戰鬥。幾番鏖戰下來,孫廷蕭身先士卒,親自帶隊衝殺。他勇則勇矣,卻也因此身中數箭,其中一箭,更是離心臟只差分毫。
當被士兵們從屍山血海中抬下來的時候,他已經成了一個血人,氣息奄奄,只剩下了半口氣。
而被州郡官署派去前線幫忙救治傷兵的蘇念晚,就在那間堆滿了傷員、充滿了血腥與呻吟味的臨時營帳里,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命懸一線的、年輕的軍官。
蘇念晚的聲音,平靜而舒緩,徬彿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她講了彼時二十三歲的她,是如何在那間簡陋的營帳里,不眠不休了三天三夜。
她如何頂著所有人都認為他必死無疑的壓力,用盡渾身解數,一次次地將那個二十五歲的年輕軍官,從死神的鐮刀下,搶了回來。
她講了如何為他清創、拔箭、縫合傷口,如何用湯藥為他吊住最後一口氣。
鹿清彤聽得心驚肉跳,手心都攥出了汗。
她似乎能透過蘇念晚平淡的敘述,看到那個渾身是血、命懸一線的孫廷蕭,也看到了這個年輕醫女,在血與火之中,所展現出的驚人醫術與過人膽魄。
英雄救美,美人救英雄。
鹿清彤本以為,接下來,便會是孫廷蕭傷愈之後,如何與這位救命恩人感情日篤,最終私定終身的才子佳人故事。
可蘇念晚接下來說的話,卻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過,」蘇念晚看著鹿清彤那雙充滿了期待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讓人看不懂的釋然,「他傷好之後,便歸隊了。而我,也回到了銀州。因為,我當年尚有夫婿。」
「啊?」鹿清彤一驚,脫口而出。
「回去不久……就和離了。說是和離,其實也就是給我留了些體面。」蘇念晚的語氣依舊平靜,徬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我生不出孩子。夫家阿母早已看我不起,我去做軍醫效力,他們是不在乎的,回來之後,更嫌我。」
她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你看,我精通女人身體調理的各種道理,又最會處理軍中那些刀劍殺傷,可偏偏,卻調不好自己的身子。好在,夫家也是知書達理的人家,我們最後沒有撕破臉皮,算是好聚好散。」
和離之後,她也沒了甚麼掛念,便離開了家鄉銀州,輾轉來到了長安。
至於後來是如何憑借自己的醫術,考了醫官,一步步進入太醫局,並最終成為深得皇后信賴的院判,這些曲折,她也就沒有再贅述了。
在她看來,那些都不重要。
不過,鹿清彤敏銳地察覺到,蘇念晚也隱去了她和孫廷蕭後來是如何在長安重逢的細節。
根據之前赫連明婕的描述,大約在孫廷蕭奉旨收下赫連明婕之前,他就已經和蘇念晚在長安再次見面,或許舊情重燃過?
不過如今也沒有在一起,那段空白的、不為人知的重逢歲月里,他們之間,又發生了些甚麼呢?
鹿清彤沒有再問。
她知道,那是屬於蘇念晚自己的故事,也是她與孫廷蕭之間,不願與第三人分享的秘密。
就這麼,初次見面的二人,卻像是相識多年的閨中密友一般,聊了這許多私密的話題。
鹿清彤和蘇念晚又寒暄了一會兒,帳外的門簾,卻被人猛地掀開了。
來人正是赫連明婕。
她像是鼓足了勇氣前來「應敵」的,可一進帳,與蘇念晚那雙含笑的、徬彿能洞悉一切的眸子一對視,那股子氣勢洶洶的勁頭,瞬間就洩了個一乾二淨。
她站在那裡,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蘇……蘇院判……將軍……將軍操練完部隊了,此刻……正在主帳等你。」
蘇念晚站起身,衝著赫連明婕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微微一笑,輕輕地施了一禮,然後便轉身,從容地向主帳方向行去。
赫連明婕見狀也想跟過去,卻被身後的鹿清彤一把拽住了胳膊。
「明婕。」
赫連明婕回過頭,便看到鹿清彤正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複雜而又溫柔的目光看著自己。
「她很好。」鹿清彤輕聲說道。
「啊?」赫連明婕一臉茫然。她想不明白,為何鹿姐姐只是和這個「頭號大敵」待了這麼一會兒,就被徹底「收服投降」了?這不合常理啊!
鹿清彤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笑了笑,卻沒有解釋那些兒女情長。
「不關那些事。」她拉著赫連明婕的手,讓她坐下,然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一絲神秘的語氣說道,「等一會兒,她給將軍看完病,我還要再和她聊一聊。」
「啊?還聊啊?聊甚麼啊?」赫連明婕更糊塗了。
鹿清彤衝她眨了眨眼,故作高深地笑道:「軍中大事。」
主帳之內,親兵早已為孫廷蕭備好了熱水和便服。
沈重的盔甲被分部件卸下,發出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
當孫廷蕭剛把最後一件護心甲解下,僅身著一件單薄的內襯便服時,帳簾便被輕輕掀開,蘇念晚已走了進來。
門口的衛兵見了她,躬身行禮,然後便默契地退下,並拉上了厚重的門簾,將這方小小的天地,徹底與外界隔絕開來。
帳內一時無言。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對視著。那眼神之中,沒有客套,沒有寒暄,只有分別三月後的重逢,和那份早已融入骨血的、無需言語的熟悉。
還是孫廷蕭先開了口。
「坐。」他指了指一旁的胡床,自己則坐到了主位上。「最近太醫院裡很忙麼?」
蘇念晚在他對面坐下,聞言,只是溫婉一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身處宮廷的無奈。
「又有一位公主降生,如今天氣轉寒,宮里的娘娘們身子嬌貴,染上風寒的也多,自然就忙了些。」
她說著,已經自然而然地起身,走到了孫廷蕭的身邊,將纖纖玉指搭在了他的腕脈之上。
片刻之後,她收回手,神色平靜地說道:「沒有大問題,仍是滑脈而已。」
那語氣,徬彿在說「你的脈象還是老樣子」,帶著一種只有彼此才懂的熟稔。
孫廷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結果,他輕嘆一聲,隨即,便動手解開了上衣的系帶,將整個上身,都赤裸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那古銅色的、肌肉虯結的胸膛與後背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猙獰可怖的舊傷疤。
每一道,都是一場血戰的印記,每一道,也都記錄著他與死亡擦肩而過的過往。
他看著蘇念晚那落在自己傷疤上的、熟悉的目光,忽然低低地笑了笑,語氣里帶著一絲滿不在乎的隨意。
「還看些甚麼呢?這麼多年了,這些疤痕是去不掉了,但又不會有甚麼大礙。」
「說起來,還得謝我身上這些舊傷,」孫廷蕭道,「若不是它們隔三差五地鬧騰,又怎能換得聖人開恩,把你這尊大佛請到我這小廟里來。
蘇念晚的目光落在他寬闊的胸膛上,徬彿能穿透那層衣料,看到底下縱橫交錯的傷疤。
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清淡如水:「將軍說笑了,還是沒有傷的好。」她的眼神飄忽了一瞬,思緒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十年前那個血腥的午後。
「當年若不是你肋上天生鐵骨,箭頭幾乎就要擊穿肺腑,到那時便是大羅神仙也難救了。」
她說的「鐵骨」,並非文人墨客口中贊頌英雄的比喻,而是她親眼所見、親手所觸的,一個埋藏在他血肉之下的驚天秘密。
蘇念晚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那枚來自黨項人的狼牙重箭,箭頭呈三稜,帶著倒鈎,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左胸下方。
當她用小刀割開他被血浸透的皮肉,用探子小心翼翼地深入創口,試圖清理碎骨時,指尖傳來的卻不是骨骼應有的、帶著一絲韌性的觸感,而是一種冰冷、堅硬、絕無可能屬於凡俗肉體的回饋。
在那翻卷的血肉之下,她看到的不是森森白骨,而是一片泛著幽幽亮銀色光澤的,宛如精鋼鑄就的奇異骨骼。
那東西渾然天成,與周圍的骨骼緊密相連,卻又質地迥異。
箭頭正是撞在了這塊「鐵骨」之上,箭頭最鋒銳的尖端甚至被撞得微微捲曲,這才沒能再深入分毫。
她從不知曉世間竟有人生就如此異相,那一刻的震驚,讓她幾乎以為自己救下的不是凡人,而是一個披著人皮的神魔。
這個秘密,她為他守了十年,也成為了連接兩人最深沈、最牢不可破的紐帶。
孫廷蕭似乎沒有察覺她瞬間的失神,或者說,他早已習慣了她偶爾會因他而陷入沈思。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原本慵懶的姿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專注。
他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壓低了:「可若沒有那些傷,我當初,連認識你的機會都沒有。」
話音未落,他那只寬大乾燥、布滿厚繭的手已經伸了過來,理所當然地覆蓋在了蘇念晚放在桌案上的手上。
她的手纖細白皙,保養得宜,此刻被一隻沾滿殺伐與權柄的手牢牢掌握,那粗糙的觸感和滾燙的溫度,像是帶著電流,讓她身體瞬間僵直。
她下意識地想要抽回,卻被他不容置疑地握得更緊。那只手徬彿不是握著她的手,而是在攥著她的心。
「將軍……」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目光垂下,落在他那只霸道的手上,艱難地組織著言語,「將軍如今……既有了赫連部那位天真爛漫的小公主,如今又得了聖上親封的狀元娘子……更何況,宮里還有一位郡主對你情根深種。我……還是不要……」
孫廷蕭聽著她細數自己的「風流債」,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沒有鬆手,反而用拇指在那光潔細膩的手背上緩緩摩挲著,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佔有欲。
帳內的炭火爆開一朵小小的火花,發出「噼啪」一聲輕響,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砸入深潭,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辯駁的重量。
「以前想不清楚,如今我倒是有了新的想法。都要,又如何?」
那句「我都要,又如何」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蘇念晚的心猛地一縮。
她幾乎是本能地想把手抽回來,卻被他攥得更緊,那股子蠻橫的力道,讓她明白任何掙扎都是徒勞。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與慌亂,勉強擠出一個苦澀的笑。
「將軍別再說笑了,妾身不過是一介棄婦,蒲柳之姿,早已是人老珠黃,又怎比得那……」
她想說,又怎比得那草原上如同烈日般嬌艷的小公主,又怎比得那位冰雪聰明、風華正茂的女狀元,更不用提宮里那位身份尊貴、痴心一片的郡主。
她們都那麼年輕,那麼美好,像含苞待放的花,而自己,不過是一朵早已開敗了的殘花,連顏色都褪盡了。
可她的話沒能說完。
孫廷蕭的另一隻手抬了起來,修長的手指直接復上了她柔軟的嘴唇,止住了她所有未盡的自貶之語。
他的指腹溫熱而粗糙,帶著常年練武留下的薄繭,那輕微的摩擦感讓蘇念晚渾身一顫,徬彿有電流從唇上竄過,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晚兒,」他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不想再聽你總說這些了。你就當我是最近忽然點起了心火,是鹿清彤點的也好,是赫連明婕點的也罷。」
這親暱的稱呼,這霸道的動作,瞬間點燃了蘇念晚心中最深處的恐懼。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狂亂地衝撞起來。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竄入腦海,讓她遍體生寒——他怕不是要當場辦了自己!
她太熟悉他這種狀態了。
上一次,也是在這軍營,也是在他這主帳之中,兩人不過是幾句言語不合,他便毫無預兆地情慾勃發,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將她整個人攔腰抱起,直接就弄去後面房間巧取豪奪。
她所有的抗拒和掙扎,在他那絕對的力量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最後只能化作一聲聲破碎的呻吟,被迫承受他狂風暴雨般的索取與佔有,婉轉成啼。
那一次的瘋狂與失控,至今仍是她午夜夢回時會臉紅心跳的隱秘。
可這一次不同,這次太醫院並非只有她一人前來,外面還有幾位醫官隨行,若是……若是在這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聽了牆角,甚至撞破了甚麼,她和他,還有甚麼臉面立於人前?
蘇念晚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起來,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屈辱求饒的準備。
然而,預想中的粗暴與侵犯並沒有降臨。
孫廷蕭只是用手指在她唇上輕輕碾磨了片刻,感受著那份柔軟與溫潤,隨後便緩緩地收回了手。
他依舊握著她的另一隻手,但目光已經從情慾的灼熱,轉為一種深沈而鄭重的凝視。
帳內的光線在他的眼底匯聚成兩點深邃的星火,亮得驚人。
「來驍騎軍吧,」他開口了,聲音沈穩而堅定,完全沒有了方才的輕佻與霸道,像是在宣佈一項醖釀已久的軍令,「這次,我會正式向聖人上書,為你請調。驍騎軍傷兵眾多,正缺一個能總攬醫務的名醫坐鎮,我有足夠的理由,他一定會同意。」
蘇念晚一時愣住了。
她想開口反駁,說太醫院事務繁重,說自己離不開京城,更想說他們之間這樣不清不楚的關係,如何能在同一個軍營里抬頭不見低頭見。
可話到嘴邊,看著他那雙異常認真的眼睛,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孫廷蕭似乎看穿了她的顧慮,緩緩松開了握著她的手。
帳內的氣氛隨之改變,那股子曖昧的旖旎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甸甸的凝重。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帳壁上的那副巨大的山川輿圖前,背影高大而沈穩。
「目前天漢的情況,誰都知道。」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響起,「我屢屢做出飛揚跋扈的事情,甚至在宮禁內毆打秦檜而不受重罰,無非是聖人也明白,現在要倚重武人,尤其是我這樣身處都城,對他忠誠的武人。」
他的手指點在輿圖的中心,京畿所在的位置,然後緩緩划向四周的邊鎮。
「至於各方邊軍節度,不聽指揮的,包藏禍心的,不是一個兩個。北邊的匈奴、鮮卑、突厥,東邊沿海的倭寇,還有西邊新崛起的乞顏部和建州部,都已箭在弦上。他們在塞外的日子不好過,自然都瞄准了中原。否則你以為,區區西南百夷,憑甚麼都敢公然作亂?」
他轉過身來,目光深沈地看著蘇念晚,那眼神里沒有了方才的灼熱,只剩下一種冷靜的鋒芒。
「如此之下,更需要一支強大的軍隊。我控制不了別人,但自己這支驍騎軍,必須做好準備。」
蘇念晚被他話語里透出的那股山雨欲來的壓力所震懾。
她久居內宮,雖知天下並不太平,卻從未想過,局勢已經緊張到了這個地步。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肩上那份沈重的擔子。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發顫,低聲問道:「真的……這麼嚴重嗎?」
孫廷蕭走到她面前,重新坐下,神色間帶著一絲疲憊。
「前些日子進宮述職議事,朝堂上,關於幽州安祿山部的問題,爭論就已經愈發激烈。朝廷鑒於邊患,削他不得,卻又不敢再繼續投入給他,只能暫時安撫。」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就像養著一條餵不飽的狗,既怕它餓急了反咬一口,又不敢把它餵得太壯。」
他聲音壓低了,幾乎成了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耳語。
「恐怕四敵入侵還是後面的事,用不了多久,這內部的變亂,就會先起。」
從孫廷蕭的主帳中走出來,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讓蘇念晚因帳內炭火而有些發熱的臉頰感到一陣冰涼。
她裹緊了身上的鬥篷,方才那一番對話卻像一塊巨石,沈甸甸地壓在心口,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孫廷蕭的話語還在耳邊回響。
內亂將起,四夷叩關。
這些從他口中說出的冰冷詞彙,在蘇念晚的腦海中,卻化作了一幅幅具體而鮮活的慘烈畫面。
她的思緒不由得回到了十年前的銀州,那場突如其來的黨項叛亂,幾乎在一夜之間就將那片富庶的土地變成了人間煉獄。
她見過成群結隊的百姓拖家帶口,在漫天風沙中哭喊著逃離家園,臉上寫滿了絕望與茫然;她見過傷兵營里,那些斷手斷腳的年輕士兵,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被生生鋸掉肢體,發出的慘嚎聲能撕裂人的肝膽;她也曾親手從死人堆里,將那個身中數箭、只剩半口氣的孫廷蕭背回來。
那僅僅是一場局部地區的叛亂,就足以讓陝北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
如果真如孫廷蕭所言,各地變亂蜂起,外敵四面入侵,那這天下,又將是何等的人間地獄?
懷著這樣沈重的心情,她在一名親兵的引領下,穿過操練的兵士和林立的營帳,往鹿清彤處理公務的營帳走去。
還未走近,就聽到一個清朗而堅定的女子聲音從帳內傳出,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蘇念晚示意親兵停下,自己悄然走近,掀開帳簾一角向內望去。
只見帳內數十名穿著統一制式文吏服的年輕人或坐或站,正聚精會神地聽著前方一人的講解。
而在他們面前,身著一身利落勁裝的鹿清彤正站在一塊巨大的木板前,木板上用炭筆畫著簡易的行軍陣圖和各種標記。
她沒有在講聖賢文章,也沒有在講詩詞歌賦。
「……戰時瞬息萬變,一旦我軍某一部遭到重創,建制被打散,兵力大量減員,活著的書吏必須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鹿清彤的聲音冷靜而清晰,「首先,就地組織殘兵,以伍長、什長等低階軍官為核心,迅速收攏幸存的弟兄,清點人數與兵刃,重新編隊,哪怕只能湊齊一個殘缺的百人隊,也決不能讓他們成為一盤散沙,這是穩住軍心的第一步。」
她用木棍敲了敲木板上的一個紅色標記:「其次,安葬戰友。戰事緊急,無法一一收殮。當以十人為一坑,或百人為一冢,挖設集體墓葬。但每個人的姓名、籍貫、所屬部隊,必須由書吏一一核對記錄在冊,決不可遺漏!這是我們對死去的弟兄,最後的交代。」
「最後,安置傷兵。」鹿清彤的目光掃過眾人,「按傷勢輕重分級,重傷無法移動者,就地搭建臨時營地等待後方醫官;輕傷者,包扎後編入輔兵營,負責押運糧草、修補器械。所有傷兵的姓名、傷情、初步處置方法,同樣要詳細記錄。這份名冊,將是軍醫接手救治和戰後撫卹的唯一依據。」
這些血淋淋的戰時章程,是她花了無數個夜晚,研究分析那份堆積如山的西南之戰的往來公文、傷亡報告,又結合後來與孫廷蕭無數次推演交流後,才總結出的一套最務實、也最殘酷的戰場准則。
蘇念晚靜靜地站在帳外,寒風吹拂著她的鬢發,她卻絲毫未覺。
她看著帳內那個神情專注、光芒四射的女子,心中那份因天下大勢而起的沈重,忽然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她終於明白,當年那個戰場上不知死活的孫廷蕭為何忽然很有了幾分活著的意趣,他獲得的不是一隻金絲雀,而是能和他並肩作戰的妙人。
鹿清彤講完最後一節,揮手讓書吏們散去溫習,這才注意到站在帳門口,靜靜看著自己的蘇念晚。她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絲笑意,迎了上去。
「蘇姐姐,怎麼也不叫我一聲。」
「我也是剛到,看狀元娘子講得投入,不忍打擾。」蘇念晚的目光中帶著欣賞與一絲複雜的感慨,「你講的這些,比太醫院裡那些紙上談兵的方子,可要有用多了。」
兩人沒有過多的客套,經過早晨那一番診脈與短暫的交心,彼此間已經生出了一種心照不宣的親近。
她們就在這臨時的講堂里,尋了兩張矮凳隨意坐下,徬彿多年未見的好友。
炭盆里的火已經有些弱了,鹿清彤隨手拿起火鉗撥了撥,讓火光重新旺盛起來。
「將軍的身體還好吧?」鹿清彤先開了口,問得直接。
「給他診過脈了。」蘇念晚點點頭,神色坦然,「他的身體,比軍中九成九的兵士都要好,壯得像頭牛,沒甚麼可擔心的。」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鹿清彤卻從那平靜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絲只有她們兩人才懂的親密與熟稔。
她沒有追問,只是順著話頭往下說:「既然蘇姐姐都說他沒事,那我就放心了。」
蘇念晚看著她,話鋒一轉,自然而然地將話題引到了正事上:「我這次來,除了奉旨為將軍復診,也帶了院裡幾位擅長金瘡和跌打損傷的醫官。正好,可以讓軍營里那些有頑疾舊傷、軍中醫官處理不好的弟兄,都集中起來,讓我們瞧一瞧,也算是盡一份心意。」
鹿清彤聞言,眼睛頓時一亮。
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好事!
驍騎軍常年徵戰,許多老兵身上都帶著難以根治的舊傷,一到陰雨天便疼痛難忍,軍中醫官大多只會些粗淺的包扎止血,對此束手無策。
太醫院的醫官肯出手,那真是天大的恩惠。
「這……這真是太好了!」她激動得立刻站起身,直接就朝帳外喊道,「來人!快去傳令給各營,讓他們立刻將營中身有沈痾舊傷的弟兄都統計上來,帶到這裡,請太醫們診治!」
吩咐完,她才回過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蘇念晚笑了笑,旋即又鄭重其事地深深一揖:「蘇姐姐,謝謝你。」
蘇念晚坦然受了她這一禮,伸手將她扶起,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說道:「狀元娘子這般雷厲風行,倒真有幾分將軍的風範。」
鹿清彤被她調侃,臉上微微一紅,但旋即又借著這個話頭,將自己心中盤算已久的想法說了出來:「蘇姐姐有所不知,我正為軍中缺醫少藥之事發愁。驍騎軍雖勇,但傷亡也大,軍中醫官人手不足,醫術也參差不齊。今日得蘇姐姐和各位太醫援手,解了燃眉之急,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我正想著,能否向朝廷請奏,選派一些經驗豐富的醫官,常駐軍中……」
她話未說完,蘇念晚便已心領神會。
她看著眼前這位目光灼灼、一心為公的女狀元,心中暗嘆一聲,孫廷蕭的眼光,果然是毒辣。
她不動聲色地端起旁邊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才悠悠地開口。
「你們一個要我,一個要太醫,這張口就要把太醫院的中堅力量都給掏空了去。」蘇念晚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帶著一絲揶謔,「打了勝仗的將軍,點了狀元的主簿,就是不一樣。這還沒怎麼著呢,就敢直接算計起聖上親轄的太醫院來了。真是……囂張得很吶。」
聽著蘇念晚那句帶著幾分戲謔的「囂張得很」,鹿清彤臉上非但沒有絲毫窘迫,反而正色以待,認真地解釋起來。
她知道,蘇念晚看似在調侃,實則是在提點她,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蘇姐姐誤會了,我並非是貪心不足,想要將太醫院的精銳都挖到驍騎軍來。」鹿清彤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她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語氣卻異常誠懇,「我想要的,並非是幾位醫術精湛的太醫,而是太醫院這個名頭,以及它背後所能影響的整個天漢的醫政體系。」
蘇念晚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訝異。她沒想到,鹿清彤想的,竟比她預料的還要深遠。
鹿清彤沒有在意她的驚訝,繼續說道:「能否得到幾位太醫常駐軍中,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借此機會,讓朝廷看到軍中對醫官的迫切需求,從而建立起一套為軍隊培養和輸送醫護的機制。」
她的思路清晰無比,徬彿在闡述一篇早已爛熟於胸的策論。
「如今軍中的醫官,來源混雜,大多是些走投無路的民間郎中,或是略通藥理的老兵,醫術良莠不齊,全憑運氣。一旦大戰爆發,傷員激增,現有的這點力量根本就是杯水車薪。我希望的,是由太醫院出面,制定出一套選拔和培訓的標準。從各地藥行、醫館,甚至是有家傳醫術的平民子弟中,選拔有天賦、肯吃苦的年輕人,由太醫院的資深醫官進行集中培訓,教習他們處理金瘡、接骨、防疫等戰地最急需的醫術,然後統一派往各軍效力。」
她頓了頓,看著蘇念晚那逐漸變得凝重的神色,語氣也沈了下來。
「孫將軍的『書吏』體系,是為了讓驍騎軍這把刀變得更鋒利,但這套法子,未必每一支部隊都能照搬,它需要將領有足夠的威望和魄力去推行。但是,一套完善的軍醫體系,卻是不論到哪支部隊,都能直接用上的。」
她站起身,在小小的講堂里來回踱了兩步,目光徬彿穿透了帳篷,望向了更遙遠的邊疆。
「士兵們在前方浴血拼殺,若能讓他們知道,一旦受傷,身後便有可靠的醫官全力救治,而不是只能躺在血泊里等死,那將是多大的鼓舞?一套好的軍醫體系,救的不只是人命,更是軍心。蘇姐姐,你說,這難道不比單純調派幾位太醫到驍騎軍來,意義更為重大嗎?」
「他為你搭建書吏體系,你為他謀劃軍醫後盾。」蘇念晚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這一次卻沒有喝,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目光悠遠地看著炭火中跳動的火星,「狀元娘子,你啊……真是他的賢內助。」
這句「賢內助」,她說得不帶絲毫酸澀與嫉妒,只有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可,徬彿一個過來人,在審視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實。
鹿清彤的心尖微微一顫。
她迎著蘇念晚的目光,從那雙通透的眼眸里,她讀懂了對方話語中所有未盡的含義。
她沒有回避,也沒有謙虛,只是坦然地笑了笑,那笑容乾淨而磊落。
「蘇姐姐,你錯了。」她輕輕搖頭,聲音溫和卻堅定,「我不過是恰逢其會,做了他此刻最需要我做的事情而已。」
她站起身,走到蘇念晚的身邊,很自然地為她續上了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兩人的眉眼。
「姐姐與他相識在微末之時,共歷過生死大劫,那份情誼早已刻進了骨子裡。」鹿清彤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雖然造化弄人,讓你們蹉跎了這許多年,但我始終相信,有情人,終究會在一起的。」
此話一出,蘇念晚握著茶杯的手,不可抑制地收緊了。她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鹿清彤,似乎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會從她的口中說出。
而鹿清彤只是對她安然一笑,眼神澄澈,不含一絲一毫的虛偽與試探。
兩人又隨意聊了幾句,從京中的趣聞到軍營的瑣事,相談甚歡,氣氛輕鬆得徬彿她們不是身處殺氣騰騰的軍營,而是在某個溫暖的午後,一同喝茶閒話的閨中密友。
這帳內一團和氣的景象,卻讓在外頭偷聽了好一會兒的赫連明婕有些站不住了。
她本是擔心蘇念晚這個「頭號大敵」會為難鹿清彤,特意跑來「掠陣」的。
可聽了半天,非但沒聽到半句爭吵,反而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外人,完全插不進那兩個女人之間那種成熟而默契的氛圍里。
她有些煩躁地踢了踢腳下的石子,掀開帳簾一角往里探了探頭,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這細微的動作,到底沒能逃過鹿清彤的眼睛。
她嘴上還和蘇念晚說著話,嘴角卻勾起一抹無奈又寵溺的笑意,朝著門口的方向揚聲道:「明婕,鬼鬼祟祟地在外面凍著做甚麼?還不快進來!」
被鹿清彤當場叫破,帳簾猛地被一把掀開,赫連明婕氣鼓鼓地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火紅的胡服,襯得肌膚勝雪,明艷不可方物,只是此刻那張嬌俏的小臉上寫滿了「我很不高興」。
她先是瞪了含笑看著她的蘇念晚一眼,像一隻炸了毛的小貓,然後才把矛頭對準了鹿清彤,語氣里滿是委屈和控訴:「鹿姐姐!你是叛變了的!我們明明早上還說好了,要一起提防『頭號大敵』,結果這才一個白天都不到,你就投降了!你真是太靠不住了!」
她跺了跺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鹿清彤被她這直白又孩子氣的指責逗得哭笑不得,連忙拉住她的手,將她拽到自己身邊坐下,柔聲哄道:「我怎麼就投降了?胡思亂想。」
她伸手捏了捏赫連明婕氣得鼓鼓的臉頰,繼續解釋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我要和蘇姐姐談一些關於軍營里的正經大事,你看,我們剛才討論軍醫體系的事情,這不就沒跑題嘛,哪裡算投降了?」
「哼!」赫連明婕把頭一偏,躲開她的手,小嘴撅得更高了,「你少騙我!我都在外面聽見了!你都打算提前把蕭哥哥讓給她了!還說甚麼『有情人終究會在一起』,我都替你臊得慌!行吧,行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以後就讓她當大老婆,你來當二老婆好了!」
她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把鹿清彤那句飽含深意和退讓的話,理解成了最簡單直接的「讓位宣言」,語氣里充滿了被好姐妹背叛的憤慨。
此言一出,鹿清彤頓時窘得滿臉通紅,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解釋。
她總不能告訴這個天真的小公主,自己那番話里包含了多少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試探、默契與無奈。
而一旁的蘇念晚,在最初的錯愕之後,看著眼前這對活寶,終於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這一笑,如春風拂過冰面,瞬間沖淡了帳內那點若有若無的尷尬。
她笑得前仰後合,連眼角都沁出了晶瑩的淚花,徬彿聽到了這世上最有趣的事情。
她一邊笑,一邊用手帕拭著眼角,看著滿臉通紅的鹿清彤和依舊氣鼓鼓的赫連明婕,搖著頭感嘆道:「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能把『爭風吃醋』的事情,談得如此……如此清新脫俗,蕩氣回腸的。」
她這一調侃,更是讓鹿清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而赫連明婕則是把臉埋進了鹿清彤的懷裡,大概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話有多麼驚世駭俗了。
「他有了你們,才知道了人生的意趣,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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