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試著化解戰爭

研鉢是個略大於掌心的容器，材質很像陶瓷。外觀是個圓形的淺碗，邊緣特別厚，並設有類似壺口的尖端，以利將內容物倒到其他容器。

研杵同樣是看似陶瓷的棒子，邊角圓潤，整體來說是圓柱形，前端則為了方便研磨設計成大圓。

用這些道具就能把材料磨成粉了吧。

真的嗎？

磨成粉後就會變成藥水嗎？這麼簡單的話，還有《調合師》這種副業的存在價值嗎？

迪亞布羅一邊審視所有道具一邊沈思。

「迪～亞布羅～？你在做甚麼？」

雪拉蹲在他面前，饒富興味地看著迪亞布羅。

——該怎麼回答呢？

如果成功機率高，就能夠坦率說出『準備調合出藥水』，但是他很有可能失敗。

至少，藏在迪亞布羅體內的這個人，絲毫未具備『中世紀的藥劑知識』。

還是先做個失敗時也無所謂的保險吧！

「我想重現我所在的世界里的藥水。」

「……喔～你要製作藥水喔？」

「嗯，但是這個世界雖然有相似的材料，卻不盡相同，所以我想實驗看看會出現甚麼結果。」

這是謊言。

萬一失敗，他打算以『果然這種材料和我的世界不同，材料不同就會失敗』當藉口。

——先不管這個了，到底該怎麼製作呢？

已經備齊材料了。

也有製作的道具。

幹勁……應該算有吧？

偏偏缺乏相關知識。

雪拉就趴在正前方，盯著迪亞布羅的手邊瞧。

「欸，你不動手嗎？」

「唔……我正在集中精神。」

「這樣啊～好像會做出很厲害的東西！我會很安靜的，可以在旁邊看嗎？」

「嗯、嗯。」

雪拉的雙眼閃爍著晶亮光芒。

雖然知道她沒有惡意，但在精神上造成壓迫感。

總之，先抓一把《山咲呋草之葉》吧。

——像這樣放進研鉢搗碎就可以了嗎？是不是還少了甚麼步驟呢？

他原本期待的是集中精神後，知識就自然湧現……

可惜，腦中甚麼也沒浮現。

雪拉像個孩子般凝視著他。

絲毫不像孩子的部位卻緩緩晃動著。

面對著迪亞布羅傾身的雪拉露出胸口，讓他幾乎可窺見最前端。

——真的假的！？

這下已經沒心情做甚麼藥水了，不如該說，他還比較想做潤滑劑！他已經不曉得自己在想甚麼了，不過……好厲害，雪拉的胸部好大！

雪拉忽然大喊：

「哇啊～」

「唔！？啊，不是……我看的是衣服的鈕扣……」

「好厲害、好厲害！這麼快就做出來了！真不愧是迪亞布羅！」

「嗯？」

——你在說甚麼？

迪亞布羅望向手邊。

他原本應該拿著《山呋草之葉》才對，現在手裡的東西卻變成了《藥水罐》。

而且已經拴好軟木塞，從重量來看裡面似乎也裝了某種東西。

「喔喔？」

雪拉語氣里帶有興奮。

「雖然人家在精靈國見識過職人們製作藥水，但是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快的！？」

「哪、哪一部分……比較快？」

「呃～全部！」

「等一下，你試著說出記得的部分無妨。」

他的真心話是『請告訴我，我剛才做了甚麼？』。

「過程太快了，我其實搞不太清楚……」根據雪拉的說明，他先摘除部分《山咲草之葉》後，就把剩下的丟進研鉢，以研杵磨成碎粉。

接著，他開始一次倒一些《綠之天然水》，總共倒了一〇次，每次倒進去時還會放少許葉子。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在她的胸部晃動三次左右的時間內？

——就算聽完雪拉的說明，我也不可能還原這些步驟。

他完全不知道該摘除葉片的哪部分，也不知道該在哪個時間點丟進摘除的部分。

這儼然就是職人的技術。

也就是說，當他將注意力放在手上時，這雙手就是由『體內』這個毫無相關知識的人操控。

但是，當他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事物時，雙手就會成為熟練《調合師》之手，瞬間就能夠製作出藥水了嗎？

——只要放空就行了嗎？

雪拉滿臉驚奇地歪頭道：

「你不繼續做嗎？」

「啊，不……我……咳咳！雪拉啊，你仔細看著吧。你要當冒險者的話，最好學會製作藥水，所以，只看著我的手吧！仔細看喔！」

「嗯！我會仔細看！」

雪拉燦亮的雙瞳緊盯著迪亞布羅的雙手。

然後，迪亞布羅的視線則掃向雪拉的胸部。

好白皙。

好圓。

每當她的手臂擠壓到胸部時，柔軟的肉球就會微微變形。

這傢伙真是危險。

他得小心別讓呼吸太過急促。

接著，就快要看到最前端了。

……前端！

啊！迪亞布羅望向自己的手邊，看見了九瓶左右的《藥水罐》。

——熟練《調合師》好厲害啊！

雪拉一邊喊著「好厲害、好厲害」，一邊高興地拍手。

坦白說，迪亞布羅覺得有些對不起她，但至少他已經確認自己能夠製作藥水了。

「不過……還是得試試看。」

「試甚麼？」

「我得試試看這些藥水是否真能派上用場，我姑且是打算拿來回復HP（生命力）……」

「需要人家喝喝看嗎？」

「不，你現在沒有受傷，喝了也看不見成效。總之，下次有人受傷時就試試看吧！以這些材料來看，就算沒有效果也不至於變成毒物。」

即使成功製作出藥水，對迪亞布羅來說也只能回復不到1%的HP（生命力），戰鬥時根本起不了作用。

等他蒐集到更稀有的材料並製作出MP（精神力）回復藥水後，就親自試試看吧！

雖然已經免除需要藥水的事態，但是事前備妥才是上策。

戰爭危機已經化解了。

根據雪拉的敘述，奇拉應該會在今天撤軍才對。

——不過，前提是奇拉願意遵守諾言……

由於是令人信不過的對象，因此還不能放鬆戒備。

他忽然聽到了笛音。

他聽過這麼惡心又擾人的笛音。

——是奇拉演奏的嗎？

奇拉不僅還沒撤退，甚至再度跑來這……他果然沒打算信守諾言。

迪亞布羅迅速地將《調合》的相關物品收進道具袋，並拿起戰鐮。

他透過窗戶窺視外面。

旅店前方停了一輛與周邊環境格格不入的高級馬車。

卻看不到拿著笛子的人。

笛音戛然而止。

——逃跑了嗎？

仍舊沒看見奇拉的身影。

迪亞布羅回到原位。

雪拉以原本的蹲姿僵在原地。

是因為笛音讓她想起昨晚做出的沈痛決定嗎？

迪亞布羅觀察著她。

只見雪拉雙眼毫無焦距，猶如望著遠方又像望著近處。

嘴唇不對勁地動著，低喃著幾乎無聲的話語。

這令迪亞布羅感到擔憂。

「餵，雪拉，你怎麼了？振作一點！」

雪拉望向他。

「啊，迪亞布羅……嗯，怎麼了？」

這是平常的雪拉。她剛才有些動搖，但現在恢復了原樣。

「你沒事吧？」

「怎麼了？」

「不……你沒事的話就好。」

「喔？啊，對了……那個啊……？人家有件事情必須告訴迪亞布羅，你願意聽嗎？」

她的要求有些唐突。

「甚麼事？」

「那個啊，人家必須告訴你的事情是……」

她的雙眼不斷游移。

迪亞布羅對於她即將說出口的話毫無頭緒，只能耐心等候。

雪拉露出了似哭似笑又似乎很困擾的曖昧表情，凝視著迪亞布羅。

然後，她忸忸怩怩地絞著十指開口道：

「人家，要回去古林伍德王國。」

——雪拉剛才說了甚麼？

迪亞布羅一時之間無法理解。

他聽錯了嗎？

但是，在迪亞布羅沈默之間，雪拉繼續說：

「那、那個啊，人家不回去不行。古林伍德王國是人家的故鄉，如果沒有與哥哥大人生下子嗣，王族就會絕後……精靈的國家存亡比人家的自由重要太多了。」

「說甚麼傻話！」

「啊，我不是只受使命感驅使而已。仔細想想，我其實也很尊敬哥哥大人……回故鄉之後就不必再當危險的冒險者……為了自由而捨棄穩定生活，實在太愚蠢了。」

「你也會有這樣的想法嗎？」

——怎麼了？發生甚麼事？

雪拉應該已經拒絕奇拉的邀請了。

昨晚她與蕾姆的對話中，似乎也強烈希望留在法德拉市。

為甚麼會突然演變成這個情況？

——這個變卦是怎麼回事？雪拉的想法有可能這麼突然地改變嗎？

她昨夜只是隱藏真心地附和蕾姆而已嗎？

但是，雪拉是聰明到能順著氣氛決定話題的少女嗎？

「啊，我得整理行李了……不過，我原本就沒甚麼東西呢！」

雪拉將自己的物品收進皮革袋子里。

迪亞布羅凝望著她的身影，一堆想法在腦中飛舞，他開始思考……

——我做了甚麼惹惱她的事情嗎？

這麼想就覺得自己似乎有嫌疑。

他向來不擅長推測別人的情緒，但他知道自己是很沒用的人。

如果他擅長與他人來往，就不會一直獨自在家打電動了。

他到底踩到雪拉的甚麼『地雷』呢？

不知道。

他完全搞不懂雪拉的想法。

不知道。

自己是否做了甚麼錯誤的事情呢？

不知道。

雪拉收拾好行李後起身。

「再見了，迪亞布羅。」

迪亞布羅的腦中仍一片混亂。

「……不，那個……我送你出去吧。」

「謝謝。」

雪拉一直維持著『曖昧的表情』。

兩人走出房間。

迪亞布羅困惑地跟在雪拉身後，步下樓梯，一路來到旅店大門。

他問道：

「你不用與蕾姆道別嗎？」

「比起那種事情，我必須早點和哥哥大人一起回古林伍德王國。」

——這代表她不打算留下與蕾姆道別的只字片語嗎？

她們明明那麼要好！

人心會變得這麼徹底嗎？還是說，她的表現都是演出來的？這麼做有意義嗎？

難以置信。

但是，她毫不猶豫地走出門外，毫不回頭。

馬車就等在不遠處，是剛才透過窗戶看見的那輛馬車。

他再次聽到那惹人厭的笛音。

果然是那傢伙！

映入眼簾的是手執橫笛、面露嘲諷的奇拉。

「雪拉，快點過來吧！我都快染上混魔族的臭味了——敗犬才有的臭味！」

「好的，哥哥大人。」

他徬彿早就預料到這樣的發展。

雪拉乘上了馬車。

奇拉壓著喉嚨獰笑道：

「呵呵呵……混魔族，你明白了吧？要遵守約定喔？畢竟你最尊重雪拉的意願了，而且我們也約定過，如果雪拉說要回國，你絕對不會阻擾的。」

迪亞布羅啞口無言。

他浴身在奇拉的嘲笑中。

馬車的門關上了。

雪拉連一眼也沒往外瞧。

不如該說，她像尊石膏像般固定不動，徬彿甚麼也看不見。

馬車開動了。

雪拉以乾脆得異常的態度，離開了迪亞布羅。

……

迪亞布羅一直呆站原地，目送著馬車離開。

路上行人不斷地與他擦身而過，側眼看他後又離去。

——發生甚麼事情了？

不知道。

許許多多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中不斷盤旋又一一消失。

他不曉得自己維持這個狀態多久，直到聽見蕾姆與艾莉西亞的聲音——她們似乎回來了。

蕾姆歪頭道：

「……我沒想到你會出來迎接我們……是因為我們回來得太晚了，所以擔心我們才出來的嗎？我們去叫雪拉吃午餐吧！你們該不會已經吃過了吧？」

艾莉西亞笑得很溫柔。

「經歷過那麼多辛苦事的雪拉公主，如果先用餐能夠讓她恢復精神，也是好事一件嘛！」

「……話是這麼說沒錯。」

迪亞布羅仍深陷腦中的疑問漩渦，以機器人般的嗓音說：

「雪拉、回去、古林伍德王國了。」

蕾姆與艾莉西亞瞪大雙眼。

「……！？」

「什……！？」

兩人想說些甚麼，卻又發不出聲。

似乎嚇得不輕。

艾莉西亞露出非常詭異的表情說：

「那個，我不會懷疑迪亞布羅大人的話，但是這是真的嗎？我真的無法相信！」

「……是啊……我也絲毫猜不透她的心境變化，剛才才目送她離開而已。」

他仍盯著馬車離去的方向。

蕾姆靠近迪亞布羅。

「雪拉對你說了甚麼嗎！？譬如說……呃……不想再繼續待下去之類的話語！？」

「沒有……今天只是製作了藥水……但是，我相信我一定做了甚麼讓她不開心的事情吧，這種事情很常見的。」

「這種事情很常見？才、才沒這回事！我們快點追上她吧！」

「追不上的，雪拉是搭馬車離開的。對了，簡直就像事先約好的一樣，奇拉早就在這裡等著……雪拉和奇拉單獨談話時，就一直這麼計劃吧？雖然我想不明白。」

儘管現在的語氣一點也不像迪亞布羅，但他已經沒力氣注意這點小事了。

他轉身背對兩人，往旅店走去。

蕾姆問道：

「……你要做甚麼？」

「睡覺。」

迪亞布羅語畢，便進入了旅店。

即便蕾姆的聲音繼續從背後傳來——

迪亞布羅仍選擇無視她，回到房間。

……

迪亞布羅躺在床上，仰望著天花板。

——我發現事情的結局總是這樣。

他總是誤判形勢。

以為和某個人變得很要好……

也以為那個某人對自己也抱持相同的感覺……

然而，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對於那個某人來說，自己是可有可無的存在，總是在背後任意地中傷他，盡情地傷害他。

雪拉只是在表面上接近他們而已。

沒想到她竟然聰明到懂得撒謊，連她平常的不靈光都是演出來的嗎？從一開始就是臨機應變地配合他們做反應嗎？

不，和雪拉之間的羈絆是貨真價實的……

或許這也是他自作多情……

滿腦子紛亂的思緒。

他聽見敲門聲。

房門傳來的敲擊聲，將迪亞布羅從思緒泥淖中撈起。

他沒有回應。

敲門的人走進房間。

是蕾姆。她坐在迪亞布羅躺著的大床邊。

「……不管怎麼想……我都覺得雪拉的行為不符合常理。」

她的語氣里沒有責備。

只是來發表理性思考後得到的結論。

迪亞布羅沈默不語。

蕾姆繼續道：

「……那個笨蛋精靈演不了戲的……她辦得到的話，很多事情都可以借著更漂亮的手段取得好處。她的腦袋很差，記性也很差……她最初還打算隱瞞自己的王族身分喔？結果竟然還自報『古林伍德』這個姓氏，她可是這麼笨的精靈喔？那孩子……說不了謊的，不管是裝模作樣還是演戲都辦不到！」

確實如此。

如果真的想隱藏王族身分，只要隨便換個假名就行。

雪拉卻沒這麼做。

不隱藏身分明明沒有任何好處。

蕾姆肯定地說：

「……問題一定出在魔術，畢竟這世界上有能夠操控意識的魔術。」

迪亞布羅也有想過這個可能性。

「但是，那傢伙看起來不像被操控。至少，以我知道的魔術，是無法讓她那麼明確地表達出想法的。」

「……你忘了《奴役的頸環》嗎？這也是操控他人的魔術。」

「她的態度沒那麼僵硬。」

剛遇見她們的時候，迪亞布羅曾經無意識地『命令』蕾姆與雪拉。

命令的內容是——面帶笑容握手言和。

當時，兩人確實笑容滿面地握手了。

然而，她們嘴邊仍不斷抱怨，夾雜著厭惡感的笑容也形成奇妙的表情。

即使能夠操控他人的行動，卻改變不了被操縱者的想法。

蕾姆沈默地陷入深思，過了一段時間後，便提出反駁：

「……可是，我昨晚才和雪拉談過關於將來的夢想，後來還談到和我們一起的未來。」

「那是因為她認為這麼說會討蕾姆開心不是嗎？」

「……甚麼意思？而且，她竟然一句話都沒留給我就走了！」

「那是因為你們感情很好，所以當面道別格外難受不是嗎？」

「……她當時表現出來的氣氛是這樣嗎？」

「…………………不……」

迪亞布羅想起剛才與雪拉間的對話——

「你不用與蕾姆道別嗎？」

「比起那種事情，我必須早點和哥哥大人一起回古林伍德王國。」

——哥哥大人？

當時感受到的不對勁，十隻手指頭都數不完。

但是，心的距離在不知不覺間拉開的案例卻更多。

蕾姆依然不肯放棄。

「總而言之，不可能……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被施加了魔術！」

「說不定是發生了甚麼惹怒她的事情。」

蕾姆對著躺在床上的迪亞布羅問道：

「雪拉的言行真的沒有奇怪的地方？你真的能夠肯定，絕對沒有魔術操控雪拉的思想？」

他無法肯定。

但是，這個世界應該沒有那種魔術。他記得所有在MMORPG十字幻想曲中登場過的魔術與秘寶，連劇情關卡都全破了。

「確實……有幾個能夠操控他人的秘寶。」

「甚麼！？」

蕾姆微微起身。

「但那不是笛子……而且被操控的NPC的言行更加簡單扼要，也沒那麼流暢……」

「……你在說甚麼？」

「這個世界真的有東西，能夠操控他人說出那麼普通的對話內容嗎……」

「……有也不一定。精靈不僅被視為最接近神族的種族，也繼承了最多神族的秘寶。恕我冒犯……就算他們擁有連迪亞布羅都不知道的秘寶，也不足為奇。」

「那根本是詐騙行為了……」

——詐騙行為？

這種秘寶出現在遊戲的話會導致失衡。

也會被批評為垃圾劇情。

但是，這個世界與遊戲不同，他真的能夠肯定沒有那種秘寶嗎？

雪拉是被魔術所操控——雖然他想做出這樣的結論，可是過去的失敗經驗卻乾擾著他，讓他心痛難當。

『總是依自己想法曲解』

『沒人要的傢伙的悲慘妄想』

『糾纏不休的眷戀』

——真惡心。

這些過去已經深深地刻印在他的心裡。

早知道，他應該在被召喚來這個世界時，連同外形、能力以及心底深處，都化身為『魔王迪亞布羅』。

他不應該只假扮魔王。

自己不過是個普通的玩家。他已經受夠了被拒絕後還窮追不捨，再次被人更深刻拒絕的情況。

他完全沒有力氣起身。

「……我……尊重那傢伙的意願。」

蕾姆嘆了口氣。

她失望了吧？也好。蕾姆總有一天也會離開的，只是提早在今天發生而已。

她從床上站起。

「……我相信雪拉。即使不是魔術驅使，也肯定只是一時迷惘！」

——為甚麼要執著到這個地步？說不定會再次被拒絕，然後被傷得更深啊！

真是不可思議。

蕾姆凝視著迪亞布羅。

然後，重重地說出了一字一句。

「因為，我是，雪拉的夥伴。」

她的嗓音滲入了他的心靈。

讓迪亞布羅將差點衝口而出的悲觀話語吞了回去。

蕾姆往門口走去。

——夥伴嗎？

他想起最初說出這些話的，正是雪拉。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真是奇妙的感受，徬彿新鮮空氣久違地進到肺部。

迪亞布羅從床上坐起。

「等等，蕾姆。」

「……你想阻止我嗎？」

蕾姆一臉冷漠地轉了過來。

迪亞布羅毫不畏懼地笑了。

「你該不會打算隻身闖入精靈陣地吧？」

蕾姆低下頭。

「……我、我想……只是見個面，應該不會有人阻擾。」

「你是認真的嗎？」

「……不，我其實很清楚，精靈應該會阻攔我，我根本不確定能不能活著回來……而且，根據我的推測，雪拉一定是受到魔術操控……所以那個奇拉王子絕對不可能不阻擋我。」

「他們阻擋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在見到雪拉之前……我是不會放棄的。我可是目標打倒魔王的冒險者，絕不輕言放棄。」

她的嗓音強而有力。

迪亞布羅笑著走下床。

「真是有趣的傢伙，只是為了見一個主動離開的傢伙，就打算挑戰這麼困難的事情嗎？」

「……沒錯。」

迪亞布羅抓起倒在床上的戰鐮。

迪亞布羅曾經覺得戰鐮很重，現在不曉得是因為心境轉變的關係嗎？他覺得戰鐮變得好輕。

他展開雙臂。

「呵呵呵……蕾姆·嘉蕾鄔啊，將我召喚前來的其中一人，我問你——」

迪亞布羅說出比以往更具魔王風範的話語。

「——你想要力量嗎！？想要魔王的力量嗎？」

蕾姆大力地點頭。

「是的！我需要你的力量，魔王迪亞布羅！」

「好，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為了完成你的心願，我就讓你稍微見識我力量的強大之處吧！」

……

走出房間後，兩人在走廊遇見了艾莉西亞。

迪亞布羅肩上扛著戰鐮，打算直接從她面前走過。《天魔之杖》與藥水則收在道具袋里。

艾莉西亞以生硬的聲音開口說：

「迪亞布羅大人，恕我失禮，能否聽我說幾句話呢？」

「甚麼話？」

「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是，雪拉公主已經表明自己的意願，並離開法德拉市。就算您只是要去見她，但她畢竟是一國公主……這樣的舉動很可能變成戰爭的導火線！」

「喔～只是去見個面也是如此嗎？」

「人類與精靈雙方國家，都可能將迪亞布羅大人的行動視為罪犯！」

艾莉西亞拼命地想勸阻他。

照這樣發展下去的話，迪亞布羅與蕾姆勢必會變成罪犯，所以她才想讓他們打消念頭吧！

迪亞布羅卻搖搖頭說：

「雪拉可能是被魔術操控的。」

「如、如果能夠……找出證據……就算對方是國家元首，仍無法免於問罪。但是，這件事情與迪亞布羅大人是否會被安上罪名是兩碼子事……！！」

「並非如此，艾莉西亞。」

「咦？」

「因為某個人認為，要是雪拉是被魔術操控的話，就必須解放她。」

艾莉西亞望向蕾姆。

蕾姆抿著雙唇向她輕輕行禮。

「……對不起，我們要去喚醒雪拉。」

「怎、怎麼這樣！您們想和人類、精靈……不，想和全世界為敵嗎？」

她的聲音充滿狼狽。

迪亞布羅浮現凶狠的笑容。

「艾莉西亞，你以為我是誰？老子隨心所欲，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沒有人能夠阻止得了我。」

「但是……您前往精靈陣地的話，領主大人一定會發現吧？一旦他覺得你可能會損害他的利益，他就有很高的機率會派出軍隊！」

——這麼說來，領主的監視者還在附近吧？

迪亞布羅完全找不到監視者的行蹤，光從監視的能力來看，能夠推斷出加爾弗德的軍隊非常精實。

然而，他已經下定決心。

「哼！如果他們阻擾我，我就先燒了領主的軍隊。」

艾利西亞踉蹌了一下。

不斷重復著「難以置信」一詞。

「蕾姆大人，您真的願意如此嗎！？如此一來，您不僅會失去身為冒險者的實績，未來也不能再在這座城鎮生活了喔？」

「……我也一樣，不確認雪拉真正的心意就不舒坦，因為我不認為她以前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如果她的話語真的被魔術扭曲，我希望能夠幫助她。畢竟……沒有人可以求助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我們要出發了。你想阻止我的話，我就陪你玩玩，不過時間緊迫，你就別指望我會手下留情了。」

迪亞布羅語畢，立即拋下艾莉西亞，帶著蕾姆繼續前進。

艾莉西亞再次擋到他們面前。

——她想打架嗎！？

「既然如此，請允許我同行。」

「你說甚麼？你瘋了嗎？」

蕾姆慌張地制止她。

「……你在說甚麼啊，艾莉西亞？我們的立場和你不同，我們本來就是不仰賴國家生存的冒險者，但是，你為了這件事情捨棄國家騎士身分的話就太奇怪了！」

迪亞布羅和蕾姆是將雪拉當成夥伴、相信她，才甘願為她冒可能變成罪犯的風險。

但是，艾莉西亞和他們才剛認識，彼此並沒有深刻的牽扯。

艾莉西亞搖搖頭。

「我並不是因為想當國家騎士才當的，只是想幫助遇到困難的人。雪拉公主的事情確實疑點重重，而且我也放不下蕾姆大人。」

「……你之前也這麼說過，可是，這些並不足以讓你捨棄現在的地位啊？」

「既然如此，你們捨棄冒險者的生活又該怎麼說呢？」

「……原來如此，我確實沒辦法反駁你。只要迪亞布羅同意的話，我便無法阻止你。」

傷腦筋。

冒險者等職業本來就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也可能在地下迷宮度過數日。

但是，艾莉西亞既是國家騎士，和雪拉也稱不上熟稔，他真的能將她捲入這場風波嗎？

——不，只有當事人才知道甚麼是對自己有意義的事情。

既然她都表示幫助雪拉一事比國家騎士的地位更重要，甚至和他們抱持著相同的心情，這樣反而值得慶幸。

「艾莉西亞，你確定真的不會後悔嗎？」

她表情認真地點點頭。

「當然。而且……恕我失禮，憑二位要找到古林伍德王國的陣地，恐怕需要花上一段時間吧？我已經問出奇拉王子部隊的詳細所在地了。」

「甚麼？你問領主的嗎？」

「是的。如何呢？帶我同行不會有損失的喔？」

這點確實幫了他們大忙。

迪亞布羅才沒興趣知道奇拉在哪裡，然而雪拉現在和他在一起……

要以步行的方式搜索《湖東》森林得耗費大把功夫，而且為了避免傷及雪拉，也不能幹脆以強悍火力轟出精靈。

一旦浪費太多時間，雪拉就可能被帶回古林伍德王國的領地，到時候事情就更難處理了。

雖說依奇拉的個性，迪亞布羅只要露骨地挑釁一定能夠引出奇拉……但知道部隊的位置真的幫了自己一個大忙。

「哼！雖然我說過你幫不上忙也無妨……不過，你的個性意外地喜歡自找麻煩呢！」

「是啊，很多人都這麼說。」

蕾姆牽起艾莉西亞的手。

「艾莉西亞！謝謝你！」

「……別這麼說，我們一起努力救出雪拉公主吧！她一定正苦於受魔術操控。」

……

《湖東之森》——

這是座位在賽普里亞湖東側的森林。

以法德拉市為基準點的話，這裡位在東南方。

充滿濃綠樹葉的樹林陰鬱茂密。

一行人在艾莉西亞的帶領下，謹慎地走進令人毛骨悚然的密林。

以MMORPG十字幻想曲來說，這裡應該是《湖東之森》的怪物出沒地點。

他記得這裡應該有許多殘暴的野獸。

這裡是遊戲劇情剛開始沒多久會進入的地區。

適合的等級應該是40級左右。好不容易到達法德拉市的玩家，前去挑戰西側的魔王領地之前，會先在這裡賺取經驗值。

周遭卻毫無生物的氣息。

野獸對危險遠比人類還要敏感，或許他們都察覺到精靈的存在而逃之夭夭了吧。

雖然這個世界沒有，但十字幻想曲的介面里，有能夠顯示周邊地圖與生物的雷達。

可是，借隱遁技術藏身的人不會顯示在上面。

遊戲里果然還是得借雷達，表現出所謂的「氣息」吧？

迪亞布羅覺得精靈已經潛伏在近處，卻絲毫感受不到他們的氣息。

剛過中午，迪亞布羅正後悔沒帶食物出來時——

艾莉西亞驀然止步。

她緊緊地盯著眼前的樹幹。

迪亞布羅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發現樹幹上刻著某種圖案，且為了低調而刻得很淡。

那是以三角形與一條線組成的圖案，似乎是用刀子割的。

艾莉西亞回頭，悄聲道：

「就在這一帶。」

蕾姆低語：

「……接下來要怎麼做？我們很難在不驚動精靈的情況下，入侵到雪拉所在的位置……」

迪亞布羅以鼻腔輕哼。

「哼！你們到底在說甚麼？我們只是來找雪拉而已，為何必須偷偷摸摸的？」

「……但是，奇拉會讓我們見雪拉嗎？」

蕾姆認為奇拉絕對不會同意的。

迪亞布羅也持相同意見。

然而，雪拉改變心意的速度之快，若對方再說出『不能讓你們見面』，就等於精靈們真的『用魔術操控雪拉』。

雖然這個理由有些牽強，但是足以讓他拿出真本事了。

而且已經沒時間了。

再加上精靈們擅長隱遁技術，迪亞布羅他們卻不擅長。

就算躡手躡腳地接近，遲早也會被發現的吧？

既然如此——

迪亞布羅深吸一口氣後，大吼：

「餵！精靈們！我知道你們在這裡！你們不出來的話，我就把森林連同你們一起燒了！」

周遭林木晃動。

然後——

遠方有一〇名背著弓箭的精靈從樹上現身。

不只如此。

許許多多的精靈從林木中一一探出頭。

二〇、三〇、四〇、五〇……

由於他們身上都穿著適合隱身樹林的綠衣，因此難以算出精確的數量，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有一〇〇人以上，甚至可能達二〇〇人。

數量比領主預料的還多。

以遊戲來說，同時出現這麼多人的話，就算降低畫質設定仍會發生處理延遲（LAG）的情形，因此遊戲中不會一口氣出現這麼多對手。

迪亞布羅站在蕾姆與艾莉西亞前方，與精靈軍隊對峙。

他認得精靈軍隊中站在最前方的人。

之前精靈精銳潛伏在《食人森林》欲帶回雪拉時，這位青年就是其中一員。

他記得青年叫做——

「——你叫賽席歐對吧？」

「是、是的……你竟然記得我的名字，令我深感惶恐。」

面露緊張的賽席歐走上前來。

迪亞布羅大方地提出要求。

「我想見雪拉，你能帶我們過去嗎？」

「抱歉，我辦不到。奇拉王子已經下令『任何人都不准放行』。」

——果然。

賽席歐的回答驗證了他們的推測——奇拉應該是使用某種迪亞布羅沒見過的魔術操控雪拉吧？

蕾姆倒吸了一口氣。

艾莉西亞則低喃著「不可原諒」。

迪亞布羅緊接著追問，他不打算再耗費更多時間。

「你們是用魔術操控了雪拉吧？是那支笛子嗎？」

賽席歐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無法回答。」

他強硬地拒絕回答。

賽席歐應該是一絲不苟，不願意說謊的人吧？他的表情、語氣，甚至是視線都宣告了真相。

迪亞布羅的憤怒頓時表露無遺。

「你明明知道卻遵從他的指令！？讓一個會用魔術操控親妹妹的蠢物當上國王，這真的是對國家好嗎？」

「精靈的未來由精靈王決定！奇拉大人身為下一任國王，為了國家的富裕將來，必須和雪拉公主生下子嗣……我們相信未來的繁榮，只遵從國王的命令……否則國家會四分五裂。」

迪亞布羅大喝一聲。

「將立場當做擋箭牌，捨棄善惡判斷的人只是奴性使然，蠢貨！」

「我、我們是為了國家！」

賽席歐立即架箭上弓。

見狀，其他精靈立刻擺出相同的架勢。

弓弦拉緊的聲音此起彼落。

二〇〇支箭一齊指向迪亞布羅。

迪亞布羅指示蕾姆與艾莉西亞道：

「躲到我身後。」

「迪亞布羅大人，你怎麼可能應付得了那麼多支箭！？」

「……沒問題的，交給他吧！雖然我也很害怕……但我對迪亞布羅的信任更勝於恐懼。」

迪亞布羅高舉戰鐮。

「為了國家嗎？那你就大錯特錯了，賽席歐！你應畏懼的不是王子，而是我的怒氣！」

賽席歐高喊：

「放箭！」

二〇〇支箭頓時一齊射了出來。

覆蓋天空的箭矢宛如下了黑雨。

迪亞布羅以左手擋在前方。

開始詠唱。

「《熔岩之牆》！」

眼前的地面倏地炸開，噴發出比樹林還高的火焰，幾乎直達天頂。

精靈們立刻慘叫出聲。

驚天動地的魔術，不僅在瞬間將精靈放出的箭矢化為灰燼，連四周的樹木都著火，爆炸威力將所有物體彈開。

在視野被擠壓的森林里，只有迪亞布羅前方的地面，變成燒焦的岩石與土塊。

——嗯～這個魔術對土地造成的損傷真大！

這是等級80的火與土屬性魔術，像從地面噴出火焰般射出火炎，形成火炎之牆。

特色是生效速度極快，且適合當做保護盾。

但是，由於火焰的攻擊方向是生成處的正上方，所以範圍出乎預料地小。

熱力對空氣的影響未消，隔著扭曲的視野，可以看見賽席歐張目結舌的模樣。

「……騙人……不可能！」

「我本來打算用更強力的魔術，讓你們全部灰飛煙滅……但要是沒人能帶我去找雪拉就麻煩了。」

「唔……你確實很強……不過……可別小看精靈了！」

「嗯？」

「後面！」

蕾姆驚呼的同時，艾莉西亞立刻拔劍。

——竟然從後面攻擊？

精靈在森林中發揮了高超的隱遁技術。

身為混魔族又是個魔術師的迪亞布羅，沒那麼擅長感知陷阱與埋伏。

等他發現對方已經逼近身後時已經太遲了。

精靈戰士手持短劍攻了上來。

艾莉西亞立即執劍防禦。

「我不會讓你們靠近迪亞布羅大人的！」

「噢哇！？」

劍鋒往精靈肩頭斬下，鮮血當場四濺。

蕾姆同時擲出水晶。

「現身吧，《阿斯拉》！《岩石人》！」

她召喚出的是一隻頭頂著三支角，身形如同巨大公牛的召喚獸；緊接著現身的是一尊巨大的石像——石像的四方體頭部沒有五官，卻顯露出睥睨精靈們的模樣。

蕾姆雖身為召喚士，但屬於豹人族的敏捷度也讓她擅於近身戰。

現在雖然是三對二〇〇……應該說是五對二〇〇的情況，但是……

在這種不知道對手會從哪裡攻來的戰役里，能夠當成盾來使用的角色多一點是非常有用的。

——召喚獸真是出乎預料地有用。

迪亞布羅往前前進。

精靈可藏身的樹木已經被燒得一乾二淨。

因此迪亞布羅得以大方邁進，精靈們則被逼得步步後退。

「哼！如果願意為了那個蠢貨王子捨命，你們就儘管攻上來吧！」

有部分精靈逃走了。

但仍然有朝著他勇敢前進的精靈。對此，迪亞布羅盡量朝地面施放魔術，以避免奪走他們的性命。

一想到雪拉就在前方，他就得費盡千辛萬苦，才能克制想盡快趕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