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與領主見面

異世界魔王與召喚少女的奴隸魔術 · 村崎幸也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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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地區——

法德拉市是座要塞都市,受到堅固的極長城牆圍繞,鳥瞰形狀為八角形,每個尖角都設有高塔。

這些高塔是為了實施大規模儀式魔術,以擊退進犯的魔族或魔獸而建造的。運作高塔的魔力來源,則是魔術師公會會長賽勒絲汀娜·波特萊爾。

城牆內側並排著無數棟建築物,並由可供軍隊行進的寬敞大路,連接東、西城門。

城鎮中心設有內牆,雖不如外牆堅固,但是仍有一定的堅硬度,保護著聚集領主、貴族及大富豪宅邸的中央地區。

內牆的主要功能是防盜,並非專為戰爭所設,石牆擁有與用途相應的厚實度,高度約達三層樓建築的屋頂。城門只有東、西、南、北四道。

數位持有斧槍的重裝步兵會鎮守此處,嚴密監控出入者。這些人是隸屬於領主的地方騎士,而非軍人。

迪亞布羅與希比並肩走著,蕾姆與雪拉跟隨在後。雪拉已經換上平時穿的綠色套頭大衣。

石板鋪成的大路上,馬車往來頻繁。

途中——希比開始說起與領主相關的事,她認為先知道這些事比較好。

迪亞布羅佯裝滿不在乎,實際上卻聽得很認真。

「呃……談到領主之前,我先告訴你們一些法德拉市的事情。你們應該知道……這座城鎮有多麼重要吧?這裡是人族的最前線據點。往東還有相當遼闊的利菲里亞王國領土,那裡還有大批的人族居民,以及許多大型城鎮。其中,有幾座城鎮毫無防備之力,絲毫未設可抵御魔族或魔獸的城牆與軍隊。也就是說,萬一法德拉市遭敵軍攻破,後果將不堪設想。而法德拉市以西,則是魔王的領地。」

「……是舊魔王領地吧?」

蕾姆補充道。

希比點點頭說:

「嗯,近來魔族與魔獸過於活躍,讓人沒甚麼實際感受,但那裡是舊魔王的領地。利菲里亞王國歷一二四年魔王現身,佔領了法德拉市以西的土地,一直到王國歷一三五年才被不知名的人士打倒……這我也是聽說的啦,《大腦魔王安格巴洛斯》……」

忽然蹦出了迪亞布羅聽過的名字。

「啊啊,是我第一個把這傢伙——」

正要脫口而出的迪亞布羅,連忙遮住自己的嘴。

——我打敗的是遊戲里的魔王。說起來,這裡的魔王和遊戲里的魔王名字一樣!?

迪亞布羅曾在遊戲里搶先所有玩家,成為第一個打倒《大腦魔王安格巴洛斯》的人,所以才會得到《魔王的戒指》。

他不禁回想起當時——

安格巴洛斯擁有反射魔術的能力,所以前往挑戰的多半為戰士型玩家。

但是,戰士型玩家的魔術防禦(POW(意志))偏低,很容易陷入《混亂》、《睡眠》等致命的異常狀態。

對單打獨鬥的迪亞布羅來說,陷入異常狀態後等同死亡,因此他針對這方面擬定了完善的對策。

此外,他也曾為了對付不受魔術影響的怪物,學習能夠產生物理性傷害的魔術,這些魔術也幫了他很大的忙。

在資訊不足的初期,他能夠在第一次挑戰《大腦魔王安格巴洛斯》就成功,除了該歸功於幸運外……也多虧他平時勤練技能。

在那個世界里,他打敗《大腦魔王安格巴洛斯》是兩年前的事情。

「話說回來,我忘記確認時間了,今年是王國歷幾年?魔王安格巴洛斯是幾年前被打倒的?」

「現在是利菲里亞王國歷一六四年,魔王大約是三〇年前消失的。」

「原來如此。」

——異世界的時間流速,該不會比我被召喚前的世界快一〇倍吧?

不對,這樣就太奇怪了。

如果三〇年前是我打倒魔王,這個世界應該會有迪亞布羅才對。

兩邊的魔王應該是碰巧撞名,實際上得視為不同個體吧?

畢竟,現在有一半的玩家,都曾經在故事任務里打倒過《大腦魔王安格巴洛斯》。

——難道有幾百萬個魔王嗎?這太不像話了吧?

畢竟,根據官方發表的數字,全日本的MMORPG十字幻想曲總玩家數,達三〇〇萬人以上。

希比繼續道:

「總而言之,《大腦魔王安格巴洛斯》好像被某個人打倒,有一段時間,舊魔王領地完全看不見魔族與魔獸。但是……這幾年卻陸續出現了幾只魔族,前陣子甚至一口氣跑出一〇〇只對吧?因此人們開始謠傳魔王說不定已經復活了。」

「你不曉得實際情況嗎?」

「我只知道王都佔術師預測『魔王復活之日不遠矣』,所以猜測魔王是不是已經在某個地方復活了,此外,魔族也為了使魔王復活,在世界各地頻繁活動。」

雪拉之前也曾談過這些。

蕾姆心頭一緊,按住自己的腹部。

迪亞布羅點頭。

「我想魔王應該還沒復活。之前與率領一〇〇只魔族的艾德爾卡特交手時,她曾說過拯救魔王是她的使命。」

「甚麼……!?如果是真的,這會是很重要的情報喔!?」

「我是聽魔族說的。」

「嗯嗯,總之我會先通知王都里的熟人。」

「隨便你,話說回來,你不是要談領主的事嗎?」

「啊!抱歉……總而言之,現在的舊魔王領地,因為魔族現蹤,變得與當初魔王還在時同等危險,假如魔王復活了,魔獸的數量應該也會大增。能夠阻止它們以及守護人族領土的最前線據點,就是這座要塞都市——法德拉。」

也就是說,一旦這個城市淪陷,利菲里亞王國大半領土將落入魔族手中。

遊戲里並未設計如此嚴重的事態,因此迪亞布羅很難猜測實際遇到這種情況時,這個世界會變成甚麼樣子。

然而,唯一可以確認的,就是將引發前所未見的大規模死傷。

「……負責如此重要據點的,就是這位領主嗎?」

「沒錯,法德拉市的領主呢,是位很偉大的人,說白一點——他是位英雄。」

雪拉歪頭說:

「英雄?」

「三〇年前,魔王還在的時代,他在前線衝鋒陷陣,打倒許多魔族。」

「喔~真是厲害的人啊~」

「啊哈哈……小雪拉,你的語氣好敷衍。」

「因為迪亞布羅也打倒過魔族啊?」

「嗯,迪亞布羅先生的活躍足以名留青史,不如該說,是誰也無法相信的異常事件呢?」

看到雪拉拿迪亞布羅當對照者,讓希比回應得很辛苦。

反過來說,迪亞布羅的強度幾乎達到無人能比的地步了。

迪亞布羅問道:

「領主等級多少?」

以這個世界來說,法德拉市一帶的冒險者,等級多半在20上下。

有一定名氣的蕾姆是40級左右。

最強的戰士系冒險者則是50級。

遊戲里,最好有60級才能在法德拉市一帶存活。

相形之下,這個世界的等級低得令人難以置信,但是考量到『人們為了保命會避開危險』,就不難理解。

此外,這三〇年少了魔王侵擾,世界十分和平,這也是造就等級低落的原因之一。

所以迪亞布羅很好奇,在戰爭中經歷過無數次賣命搏鬥的領主,是甚麼程度的人?

希比將雙臂環抱在胸前說:

「這……領主的實力是無庸置疑的,但他畢竟不是冒險者……所以沒有實際測過等級。雖然王都應該有測量的記錄,不過,領主散髮出的氛圍,實在不適合跟他輕鬆談論這種話題。」

「看來他是個不好交談的人?」

「啊哈哈……該說他嚴肅嗎?總覺得難以親近。」

「哼!」

儘管迪亞布羅表面不以為意:心裡卻深感不安。

身為溝通白痴,他總是在不經意之間惹他人不快。

面對個性嚴肅的人時,更是容易惹怒對方。

他完全想像不出自己和領主愉快相處的畫面。

——以魔王的態度拜見領主真的可行嗎?不,事到如今,也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在地位崇高的人面前,不扮演這樣的角色,他就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畢竟,最真實的他,可是悶在房間里的電玩宅。

逃避許多事情,置之不理……

——這種主動拜見領導這個城鎮的人的事,我果然還是辦不到吧?我一直以來都是以創造出一個角色、當作在玩電玩的方式,才能夠勉強行動。

已經可以看見圍住中央地區的石造內牆了。

石砌高牆上設有華麗的大門。

大量的警備兵守在此處,監視往來行人。

「我去申請通行許可,你們在這裡等一下。」希比語畢,就往警備兵的位置小跑步邁進。

她走進門旁的小屋子里,那裡應該是申請通行許可的地方。

迪亞布羅一行人眺望著城門,等待希比。

沒多久,門前士兵中的其中一人走了過來,身上的鏜甲碰撞出喀鏘喀鏘的聲音。

「餵,那邊的混魔族!」

連頭部都以頭盔嚴實保護的重裝步兵,揚起帶有威嚇意味的嗓音。

迪亞布羅內心為之一震。

——他是在叫我嗎!?

他想起之前要通行烏爾克橋頭堡時,警備兵也曾把他當作可疑人物叫去盤查。

當時他的表現……或許不夠沈穩,但仍堪稱順利地通過了。

這次應該也不會有事吧!

「有何貴乾?對迪亞布羅如此不敬……你可做好覺悟?」

他看不出隱藏在頭盔後方的表情變化。

重裝步兵的盔甲胸口印有領地紋章——原來這傢伙是隸屬於領主的地方騎士,看起來相當自大啊。

聽到迪亞布羅的話,重裝步兵絲毫不顯畏懼。

「我豈能放過像你這麼可疑的人!」

警備兵將斧槍指向迪亞布羅的頭部。

迪亞布羅現在裝備的是《扭曲王冠》,是能夠自動回復HP(生命力)的防具。

遊戲里的說明有句『裝備後可變成惡魔外貌』,當時他並不在意,具體來說,這項功能會讓頭部長出『惡魔尖角』。

這個功能用來扮演魔王正好,但是……

——都是這對角的關係,讓我看起來很可疑啊!

蕾姆、雪拉與希比都認為這對角『本來就長在那裡』吧。

事到如今才說出「其實可以拿掉喔」這種話,然後默默拆掉的話就太丟臉了,能玩這種哏的只有美麗的巨乳女魔王吧?

為了保有威嚴,他絕對不能摘掉《扭曲王冠》。

而且《混魔族》也是人族的一種。

雖然雙親都是人類,卻不知為何繼承了魔族的血統,使臉部或身體顯現刺青般的黑斑。

即便身體技能低於其他種族,卻擁有相當優秀的魔術技能。

混魔族在人族中經常受到歧視與迫害——雖然這是遊戲里的設定,但是這個世界的混魔族確實受到不平等待遇。

如果迪亞布羅是人類,就不會遭受這麼多質疑了吧?

蕾姆輕扯迪亞布羅的袖子,低聲警告:

「……不可以這樣,迪亞布羅……你有看到那個人胸口的法德拉市紋章吧?那是地方騎士的證明,惹火他們的話可能會被逮捕。」

雪拉怯懦地縮起身子。

「甚麼甚麼?他們是很可怕的人嗎?」

迪亞布羅並非有心頂撞。

但是,甚麼事情都沒做就遭受質疑,實在令他很困擾。

「哼……難道我在城鎮裡放火了嗎?有甚麼問題嗎?」

「甚麼!?你在城鎮裡放火了!?」

「我甚麼都還沒做!」

「喔喔喔!?你說『還沒』!?那就是打算這麼做囉!」

——天哪,我真不擅長說話!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反正你就是嫌我頭上的角很可疑吧?」

警備兵放聲怒斥:

「不只如此!大白天帶奴隸出門更是可疑!」

「奴隸!?」

「沒錯!還一次帶了兩位這麼年輕貌美的女性!」

——餵!?你該不會是在嫉妒吧!?

分站迪亞布羅左右的蕾姆與雪拉,聽到自己被稱為『奴隸』,羞愧似地遮住脖頸。

除了被這樣說之外,她們早已不怎麼在意了,不過……

兩人纖細的粉頸上,都戴著不相襯的厚重頸環。

這是《奴役的頸環》。

因為迪亞布羅裝備了《魔王的戒指》,使本應對召喚獸施展的《奴役的儀式》,反彈回她們身上,才會造就這樣的結果。

警備兵當然不曉得個中淵源,才會有此誤解。

——因為遊戲里沒有奴隸這種設定,所以我不清楚實際狀況。到底是大白天帶奴隸出門很奇怪?還是這個警備兵有問題呢?

如果法德拉市氣候寒冷,至少能夠借圍巾遮住頸環,偏偏法德拉市一帶相當溫暖,連入夜都只要蓋一件毛毯即可。

所以她們很難不被誤認為奴隸。但是,他實在無法沈默以對。

他很想警告對方不准稱她們為奴隸。

不過該怎麼說明才好?

要解釋來龍去脈太費工了,再加上他不擅長說太多話……不如省略一些吧?

等等?『不准』該怎麼表達比較好?要強硬一點才有效果吧?

深思熟慮後,迪亞布羅終於開口:

「我會消滅你,讓你連骨灰都不剩。」

——嗯?好像表達得不夠清楚?

警備兵揚聲悲鳴,執起斧槍。

「嗚喔喔喔——!?你這個魔族總算露出馬腳了!」

連蕾姆與雪拉都手足無措。

「迪、迪亞布羅!?你不用這麼生氣啦!我們已經習慣被誤會了!」

「沒錯!不管怎麼說,連骨灰都不剩太可憐了啦!?」

「笨蛋雪拉,這不是骨灰的問題啦!」

「是、是沒錯啦!但是,連骨灰都沒有的話,埋葬時會很傷腦筋喔!?」

儘管警備兵身穿鎧甲,仍看得出他開始顫抖。

「唔唔唔……魔族……說要消滅我……這些傢伙……竟然在討論骨灰的事!?可惡!不准小看法德拉市的地方騎士!就算魔族刀槍不入,我也要試圖抵抗,至少得讓同伴們知道危險!」

看見警備兵已進入備戰狀態,迪亞布羅不禁焦急。

——和地方騎士打起來的話,就得接受審訊了吧?

如此一來,就得和雪拉分開,無法保護她了。

對迪亞布羅來說,當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阻止人類與精靈的戰爭。

現在不是在這裡和警備兵爭辯的時候。

他的表達方式確實有問題。但是,不過就是長了對尖角,以及帶著兩位看似奴隸的少女,警備兵就擅自將他當成魔族,這也太偏激了吧。

現在是戰爭一觸即發的緊要關頭。

警備兵應該可以饒過自己吧?畢竟,他肩負阻止戰爭的重責大任。

只是有點說過頭和辭不達意,根本沒必要生氣……

沒辦法了,向警備兵解釋一下吧。

他一定能夠理解的。

迪亞布羅下定決心後,決定向對方說明城鎮正面臨的迫切危機。

「阻止我的話,這個城鎮將化為焦土。」

「可惡的魔族!我絕對不會任你為所欲為!」

警備兵立即高舉斧槍。

——奇怪!?為甚麼我老是惹怒其他人呢!?

迪亞布羅沒打算乖乖挨打。

他無可奈何地祭出《天魔之杖》。

然而,他仍舊面臨剛才襲擊者來襲時的困境——施展魔術的話可能會殺死對方。

該怎麼辦才好?

「等等、等等、等等——!!雖然這個人看起來凶神惡煞,但是他不是危險人物啦!」

嬌小的身影闖入迪亞布羅與警備兵之間。

是希比。

警備兵驚聲道:

「啊,你不是……冒險者公會的會長嗎!?為甚麼要袒護魔族呢!?」

「你冷靜點。這個人雖然長有尖角,但他其實是人族喔!這次是因為接受我和領主的委託,才會前來拜見領主。」

「……這傢伙不是魔族嗎?不危險嗎?」

「是、是啊……他只是普通的混魔族,應該……不危險吧?迪亞布羅先生,你不是危險人物對吧?我個人是希望你能夠回答『不是』……」

希比覷向迪亞布羅。

她已經說得這麼明顯了,迪亞布羅當然不會搞錯。

他不可一世地點點頭。

「『不是』。」

「太好了!就是這樣,所以能夠放我們通行了嗎?可以了吧?對吧?對吧?」

希比雙掌合十,微微歪著頭。

警備兵踉艙了一下道:

「……好、好可愛……啊,不對!我、我知道了。既然冒險者公會會長都開口了,我當然可以放行。」

警備兵放下斧槍。

不只希比,連蕾姆與雪拉也終於松了口氣。

雖然迪亞布羅的心裡也放下一顆大石頭,但是那樣就不像魔王,所以他只能在內心放鬆,裝做要趕緊前往領主宅邸的樣子。

「走了!」

「嗯,快走吧!快走吧!」

「……哎呀哎呀。」

「我問你,連骨灰都不剩的話,真的很困擾吧?」

迪亞布羅領著三人穿越大門,總算踏進中央地區。

……

領主公館——

中央地區的正中央,也就是城鎮的中心點,佇立著一棟偌大的宅邸。

這座擁有磚瓦牆壁的宅邸高達三層樓。

門板、窗框等處都刻有精緻浮雕,環繞著建築物的牆壁也美輪美奐,是座華美的宅邸。

正門左右站著身著鏜甲的警備兵。

希比上前搭話後,一行人很快就被招待進屋。

執事從宅邸中走出,恭敬地低下頭。

執事帶領一行人經過美不勝收的庭園,穿越玄關踏上長廊。

地板鋪有暗紅色的絨毯。

以遊戲來說,這種紅色只會用在上級貴族、王族等『地位崇高者』的居所。

由於遊戲尚未推出與法德拉市領主會面的事件,因此迪亞布羅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他腦海裡的領主,不過是個鎮長般的小角色,但是領主的實際地位似乎超乎他的想像。

帶領迪亞布羅等人的執事,敲門稟告。

「加爾弗德大人,冒險者公會會長一行人求見。」

不知為何,迪亞布羅有種要進入大魔王關卡前的感覺,緊張得心臟快跳出來。

穩重低沈的嗓音,從門的另一端傳出。

「進來。」

嗓音里飽含威嚴,令人光聽就不由自主挺直腰桿。

「失禮了。」執事說完後,打開大門退到一旁。

映入眼簾的是鋪設紅色絨毯的寬敞房間。

正前方的牆上鑲著玻璃窗。這是迪亞布羅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看見這麼巨大又毫無歪斜的玻璃。

左右兩側的牆壁各有一扇門,其他牆面則擺滿作工精細的書架。

幾乎頂到天花板的書架,陳列著形形色色的書籍。

以MMORPG十字幻想曲的設定模式來說,保護大魔王的雜魚怪物會從左右兩扇門登場。

——一般來說,那裡應該是臥室、資料室之類的吧?

房間中央擺有一張華美長桌,桌邊配有六張椅子。

還有一張大型的辦公桌。

背對著牆上利菲里亞王國旗幟而立的,是一位正值壯年的男性人類。

他身著白色軍服。

這個世界的文化水準,約等於歐洲中古世紀的中期,洗衣粉非常昂貴,漂白劑則尚未問世。

白色衣物本身就屬於高級品,更遑論用在易髒的軍服上,因此只有身分特殊的人才有可能穿著白色軍服。

削短的黑髮極具軍人風格,他的眼尾與額頭均顯露歲月的風霜。

銳利的眼光,連魔獸都會嚇得逃之夭夭。

「嗯……完成啦?」

——甚麼完成了?迪亞布羅不解。

「啊哈哈……」希比苦笑了一下。

「總而言之,我已經說服迪亞布羅先生接受任務了。」

領主眯細雙眼道:

「接受?那麼你只需要盡快解決問題,等任務結束後再報告也無妨。」

也就是說,領主口中的『完成啦?』是『阻止戰爭了嗎?』的意思,是嗎?

如果這是遊戲,迪亞布羅當然可以把他當成『NPC』,並將這句話當成他的『固定台詞』,但是,這個世界的人是有自我思想的。

——這個人有多急啊?

委託那麼困難的任務後不到半天,就問對方是否解決的做法,迪亞布羅實在無法理解。

希比連忙出來打圓場。

「呃……再怎麼說,這也是個高難度的任務,所以我們想來打聽一點情報。」

「該說的我應該都說了?」

「是這樣沒錯……」

「看來,冒險者果然不值得信任。平常再怎麼威風,等到真的遇到危險時只會找藉口逃走,最後還是得出動軍隊守護國家。」

——他在胡扯甚麼?

迪亞布羅握緊《天魔之杖》。

希比擋在他面前,快速揮舞著雙手。

「不可能!我不會逃跑,迪亞布羅先生接下任務時,態度也很積極喔?」

「既然如此,就快點趕走精靈們!」

「嗯嗯,我們不會拖太久的!大概……呃……對了對了,稍微自我介紹一下無妨吧?」

希比說起話來非常小心翼翼。

領主的態度則十分傲慢。

雖不曉得領主究竟多麼偉大,但是再怎麼樣都不必擺出這種態度吧?一眼就看得出他很鄙視冒險者。

真令人火大!

但領主散髮出的壓迫感太強,稍不注意就忍不住想別開視線。

——被他看到我軟弱的態度就糟了。

若領主判斷他『不足為懼』,說不定會當場挑釁自己,因此必須想辦法讓領主認為『不能與迪亞布羅為敵』。

迪亞布羅瞪著領主。

對方率先開口道:

「搞甚麼啊……冒險者竟然不曉得領主的名字……」

「因為迪亞布羅先生等人才剛來到法德拉市。」

「你記好了……我是徹斯特·雷·加爾弗德中將,國王陛下任命我管理這座要塞都市。」

「哼!原來是明知城鎮出現魔族還袖手旁觀的領主啊!」

前陣子魔族古雷格現身時,及時趕至現場擊退他們的是迪亞布羅。

加爾弗德咬牙切齒,幾乎吱吱作響。

「……報告傳到我這兒來之前已然塵埃落定,我可不認為有失職之處喔?」

「你可真幸運。」

迪亞布羅藏起心中的害怕,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沒聽說過加爾弗德這個名字,或許十字幻想曲里有出現過,但是他可沒閒功夫記下沒有發生事件的NPC的姓名。

蕾姆緩頰似地跳出來,彬彬有禮地自我介紹。

「我是蕾姆·嘉蕾郎,等級40的冒險者,職業是召喚士。那、那個……迪亞布羅沒有惡意……」

加爾弗德舉起單手打斷蕾姆。

「我很清楚冒險者本就粗鄙。」

「……抱歉。」

「蕾姆·嘉蕾郎,我勸你仔細思考所處的環境……我聽說魔術師公會邀請過你。你不可能當一輩子的冒險者吧?」

「……話、話雖如此……但是我現在有自己的考量。」

別說冒險者,就連公會會長都在眼前,領主卻依然不留情面地如此說。

希比苦笑。

「您真嚴苛。」

「我的部下有提出關於你們的調查報告,你們似乎引發了些許問題。」

「……問題?」

「像是在烏爾克橋頭堡恫嚇警備兵,在城南以魔術破壞石板地或建築物等……雖然我本來就不該期待冒險者品行端正。」

「我們是有苦衷的!」

不只蕾姆,連雪拉都出言反駁。

「就是說啊!那些才不是迪亞布羅的錯!」

「難道我說的有假?」

蕾姆與雪拉頓時語塞。

加爾弗德就像個鐵面無情的教師。

不僅不信任冒險者,甚至格外厭惡迪亞布羅。

眼看氣勢被對方佔了上風,迪亞布羅不想在此久待。

趕緊切入正題吧!

在這之前,他應該先自我介紹嗎?雖然領主貌似已經知道他的姓名,但畢竟對方自報姓名了,比照辦理是最起碼應遵守的禮儀。

雖然為保威嚴必須繼續扮演魔王,可是迪亞布羅必須從領主身上問出情報,故仍應避免激怒對方。

面對不討喜的傢伙時,就應比平常更加留意。

保持平常心吧!

想辦法保持平常心。

平常心。

「我迪亞布羅,今天來是想問些事情。」

如何!?態度算沈穩吧!?只要肯做還是辦得到的!

迪亞布羅偷覷蕾姆與雪拉的反應,她們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訝異。

自我介紹平安無事地結束,讓迪亞布羅在內心擺了個勝利姿勢。

加爾弗德監定商品似地打量著迪亞布羅。

「我想確認一下……聽說你自稱『異世界的魔王』?此話當真?」

聽見如此挑釁的語氣,使魔王態度已經深入骨髓的迪亞布羅不由得爆發。

「呵呵呵……我也可以將你燒成黑炭證明給你看喔?」

迪亞布羅回瞪。

——完完完完蛋蛋蛋蛋了了了了了!!

這都是領主的錯!都是領主說出這麼有氣氛的台詞,他才會順勢接話!

慌張的蕾姆與雪拉趕緊撲了上來。

兩人抓住迪亞布羅的雙臂。

「等、等一下,迪亞布羅!」

「就是說啊!不可以把人家變成骨灰還是黑炭啦!?」

「慘了……」

希比臉色鐵青,徬佛隨時會昏倒。

加爾弗德緩緩走近迪亞布羅。

——要動手了嗎!?

一對一的話還有機會贏吧?

但是,領主召來士兵的話就麻煩了……只能逃走嗎?

儘管背脊冷汗直冒,迪亞布羅的嘴角仍泛著傲慢笑意。

領主貼近到他的臉前。

「只要你能夠完成我委託的任務,就算你真的是魔王我也無所謂。我只在乎你對我的領地有益還是有害。」

「哼!我只是心血來潮才幫你們一把,別誤以為我歸順於你了。」

「喔……果然冒險者里的奇葩特別多。」

別說迪亞布羅,這句話嘲諷了所有冒險者,令人煩躁難耐。

簡單來說,領主已經將迪亞布羅視為自我設定為『異世界魔王』的可悲傢伙了。

——不過,這個身分確實是我自己設定的啊?但是,如果我告訴領主『我是以遊戲角色的身分被召喚過來的』,他應該也不會相信吧?

迪亞布羅愈思考就愈想回到宅男生活。

他好想關在房間里整天打電動。這樣的話,就不用和這種刻薄的大人談話了。

——不,我得忍耐。

為了保護雪拉,最好別和領主為敵。或許領主是看准他有這項弱點,才會採取這樣的態度。

「領主啊,玩笑話就到此為止……你若想達成願望,就把知道的情報都告訴我。」

迪亞布羅堅持保有唯我獨尊的態度。

加爾弗德亦然。

他霸氣地點頭說:

「你已經知道古林伍德王國的要求了吧?他們是在兩天前提出引渡雪拉公主的要求。」

「……兩天前嗎……期限為一〇天後對吧?」

「應該還剩下八天吧?」

餵餵——迪亞布羅在心底吐槽。

不先確認清楚時間的話,可能會造成非常嚴重的失敗。這傢伙真的有心避開戰爭嗎?

加爾弗德一副不覺得自己有哪裡做錯,他繼續說明道:

「此外,我還收到《湖東》有精靈現蹤的報告,你瞭解這一帶的地理環境嗎?」

「當然,我甚至可以帶你探索魔王領地的最深處。」

「喔?」

「前提是你願意把命豁出去。」

十字幻想曲的所有地圖都記在迪亞布羅的腦海裡,雖然這裡的地形不全與遊戲相同……

以城鎮為指標,《湖東》位在東南方。

法德拉市的南側有座《賽普里亞湖》——從外城牆出發,行經田野一段路就可看見。位在賽普里亞湖東側的森林,即稱為《湖東》。

加爾弗德的視線移往桌上的地圖。

「我們還不清楚精靈的數量,因為他們天生就擅長隱身在森林里。」

精靈的隱遁技能極高,在森林里的隱身能力優於草原妖精。他們會無聲無息地潛伏著,從樹蔭、樹上射出箭矢。

以遊戲來說,隱遁表示人物不會顯示在雷達(用來顯示地圖、其他玩家與怪物的功能)上。

這個世界沒有雷達這麼方便的功能,只能仰賴感覺等較曖昧的東西。因此,遇到隱遁技術卓越的對手時,面臨的情況比遊戲更嚴苛。

「你沒有派人偵查嗎?」

「對付擅長突擊的對手,派出的偵查員人數再少,都只是徒增損失罷了。這次的目擊者是在森林狩獵的平民,幸好他們順利逃回來……目擊者表示約遇見二〇名精靈……我認為應該還有更多人才對。但是,不管精靈多麼擅長隱遁,超過一〇〇人的部隊仍很容易被察覺,從古林伍德王國的國力來看,應該無法派出這麼大規模的軍隊。我想,最多應該就一〇〇人吧——我手中的情報大約就是這樣。」

「一〇〇嗎……以軍隊來說確實偏少……可是,沒有比你這樣妄自揣測更危險的事情了。」

加爾弗德嗤之以鼻地笑說:

「那可是古林伍德王國喔!就算他們自稱國家,也不過是個小集團罷了。」

「你認為他們無法構成威脅?」

加爾弗德稍稍拉開了點距離後搖頭道:

「不,我不可能輕視敵人。將軍隊派至精靈潛伏的森林,可能會損失大量的士兵,我最忌諱的就是讓部下平白送命。」

他的嗓音淡然,令人看不出情緒。

不過,最後一句話似乎說得格外用力。

——指揮官當然不想失去部下。

「所以才委託我嗎?」

「你們願意交出公主的話,就沒必要委託你了。」

「我拒絕!」

「……對你來說……雪拉公主真的這麼重要嗎?」

聞言,雪拉凝視著迪亞布羅。雖然剛才已經談過許多,但她似乎仍很擔心迪亞布羅的想法。

「哼,少問無聊的事情了。如果這傢伙自己求去也就罷了,要我眼睜睜看著其他人從我手上奪走她,我可辦不到!」

「確實沒有屈服於精靈的理由。我也不打算唯唯諾諾地答應古林伍德王國的要求,對方願意談我就陪他談……要出動武力的話,我自然也以武力相應。」

「那是當然。」

對話到此告一個段落。

點了一下頭的加爾弗德,將視線投往雪拉。

「對了……既然有機會見到你,我有件事想詢問。」

雪拉歪頭問:

「我嗎?」

「雪拉公主捨棄富裕的生活,投身危險的冒險者行列,是在追求甚麼?還是說你有甚麼無法繼續留在故鄉的理由呢?」

雪拉露出苦思的表情。

有一瞬間,室內陷入沈默。

「……我想要自由……我不懂甚麼複雜的事情……但是我想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不是血脈也不是王族的身分,而是我自己的價值。我總覺得……在精靈王國找不到這個答案……」

「原來如此……看在窮人眼裡,你的舉止太不知好歹,但是價值觀與立場本來就各有不同。」

「您能夠理解嗎?」

「我無法與你產生共鳴,但我想把這番話當成知識記在心中。」

「這樣啊……」

雪拉垂落雙肩。

確實,不愁吃穿、性命無虞的生活,在這個世界實屬難得。雪拉捨棄這些追求自由的行動,令人難以認同。

但是迪亞布羅不同。他原本身處的世界,從來不需擔心三餐以及怪物侵襲。因此,他好像可以——稍微理解雪拉追求自由的心情。

他抓住雪拉的肩膀,將她拉近自己。

「我允許你……不必追求他人的認同。你可以為自己喜歡的事物辛苦、按照自己內心的想法去努力、隨心所欲地衝撞極限,享受自食其力得到的成果——這才是真正的自由。」

「嗯、嗯!」

雪拉浮現笑容。

蕾姆點點頭,希比也面露微笑。

——我曾放話會保護這傢伙。

——我並未後悔,但是該怎麼對付精靈軍隊呢?

之前過過前來奪回雪拉的精靈菁英——賽席歐,他帶著一〇名左右的部下潛伏在森林里,當時只有雪拉注意到他們的存在。

迪亞布羅與蕾姆均渾然不覺。

他們真的能夠與這些人正面交鋒嗎?

但是,他又找不到能夠與精靈談判的條件。

——具體來說,現在是甚麼狀況?

精靈:「把公主還給我們!」

迪亞布羅:「我拒絕!」

領主:「誰會對精靈言聽計從啊?但是我很重視士兵,所以交給你了。」

在這三方角力下,唯一的發展就是……

精靈:「既然如此就開戰吧!」

多麼麻煩又令人頭痛的事情啊!

蕾姆嘆息道:

「……想要避開戰爭嗎……如果我們手上能有一樣『寶物』,可以代替雪拉交給古林伍德王國,就能夠跟他們談判了。」

雪拉自豪地挺起胸口。

「哼哼哼!我可是受稱『精靈族至寶』呢!世界上不可能有任何東西能夠取代我!」

「我看,還是把這個笨蛋精靈還回去吧,為了和平。」

「甚麼甚麼!?你為甚麼突然生氣!?」

蕾姆再次嘆息。

加爾弗德確認似地再次詢問:

「那麼就不交出雪拉公主,你們會負責化解與古林伍德王國間的戰爭,我則會透過冒險者公會支付報酬——對吧?」

「哼……雪拉本來就屬於我,豈有他人出場的餘地。」

「那就交給你了。」

加爾弗德忽然像想起甚麼似地,繼續道。

他把視線移往右手邊的門。

「我身為領主就言盡於此了……王都有派人過來解決連同這件事情在內的問題,我來為各位引薦一下。」

……

門板敞開。

走進來的是位高個子女性。

她的身形纖細,四肢修長。

紅髮長及腰部。

臉上戴著細框眼鏡,散髮出知性氣質。

她身著便於行動的露肩輕裝鏜甲,披著披風。鎧甲造型對迪亞布羅來說有些眼熟。

乍見對方時,冰冷的眼神足以凍人,但是當她展開笑顏後令人如沐春風,使其他人不禁跟著勾起嘴角。

少女將右手覆在胸前敬禮。

「初次見面,我是國家騎士艾莉西亞·克里史黛拉,國王陛下命我前來解決包括古林伍德王國在內的問題,雖然我還有諸多需要學習之處,但仍將全力以赴協助各位,請多多指教。」

她的言行相當得體。

——國家騎士啊?

遊戲里曾有國家騎士身分的NPC登場。

根據遊戲設定,只有兼具家世與實力的人,才能夠成為直屬於國王的騎士。

他們擁有與警察相同的責任與權限,打擊在城鎮間流竄或郊外的罪犯,以及出沒於原野的怪物,保護國民不受傷害。

但他們不像軍隊會攻進敵方陣營,且與軍隊騎兵分屬不同系統,倒不如說他們更類似『憲兵』。

在普羅大眾眼裡,他們是『受平民憧憬的完美騎士大人』。

蕾姆驚訝道:

「……女性國家騎士……非常罕見呢!」

雪拉似乎頗有同感。

「真的耶~在我的印象中,國家騎士幾乎都是男性人類。」

——都是男性人類嗎?

遊戲設定若刻意區分男女,會引發各種問題。有時,製作者只是想表現出更貼近中古世紀的世界觀,卻可能因此遭誤認為性別歧視者。

因此,MMORPG十字幻想曲中的玩家角色,能力值與裝備均不會依性別而異。世界觀設定中也沒有任何明確顯示出『女性遭歧視』的地方。

但是,劇情里有時仍會出現『女性國家騎士真罕見』、『女性較難被重用』等語句。

從蕾姆她們的話語中可推斷出——

在這個世界中,男性的地位恐怕比較高,肩負榮譽或重責的職位皆以男性為主,女性仍面臨不平等待遇。

或許因為冒險者公會會長·希比是個『女性亞人』,所以冒險者之間較缺乏這些歧視意識,城鎮居民的生活間也沒感覺到甚麼性別差異。

是受到國家當權者的價值觀影響嗎?

——不過,在遊戲劇情中登場的幾乎都是所謂『罕見的女性國家騎士』。

國家騎士每次登場,幾乎都是要將任務委託給冒險者。

聽到男性國家騎士說出『為了老子的功績奮鬥吧!』的爛劇情,就讓人提不起幹勁。

畢竟,大部分的玩家都是男性——雖然台面上有一半的角色都是女性(這是MMORPG的黑暗面,姑且不談)。

比起自以為是的大叔,還是由可愛的女孩子委託任務,才能夠提高玩家解任務的動力。甚至愈來愈多玩家不惜花錢,也要在期限內完成任務。

話說回來,有位專門委託超高難度任務的NPC——『魔性國家騎士米尤莉』。

她是位留著妹妹頭的巨乳女性,個性懦弱,總是以快哭出來似的聲音委託任務。

心軟接下任務後,前往目標地下迷宮後,等在現場的總是大型魔獸。

在那女孩的委託下成為魔獸餌食的新手不計其數。

——不曉得這個世界有沒有米尤莉?

艾莉西亞語氣沈穩地說:

「確實很罕見。我很幸運能夠以女性之姿,躋身國家騎士的行列。」

「……好棒喔,你一定很努力吧!」

蕾姆身上帶著不能與他人分享的苦衷,似乎格外能夠體會那種辛苦。

「謝謝您。您說得沒錯……我難免會遇到一些女性才會遇到的困難……但是,我吃的苦不算甚麼,蕾姆大人才是,您似乎正在擔心甚麼事。」

「……你為甚麼這麼認為?」

蕾姆防備地後退了幾步。

艾莉西亞左右揮動雙手說:

「抱歉,這純屬個人猜測。根據資料,蕾姆大人是能夠召喚多達七隻召喚獸的強大召喚士,卻未加入魔術師公會為領主大人效力,所以我才會猜您應該有甚麼苦衷才對。」

「……原來如此,難怪。」

「我沒打算對蕾姆大人的事情追根究柢,我這次主要是來解決法德拉市的問題。」

「……我知道了。」

「不過,蕾姆大人也是法德拉市的市民,如果有甚麼我能盡一份心力的事情,請大方地找我商量。一方面這是國家騎士的職責,另一方面,我特別在意像蕾姆大人這樣懷抱『秘密苦衷』的人。但我不會強迫您說出秘密的。」

「……這樣啊……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雖然蕾姆拒絕了她,卻沒有否認自己懷抱秘密,從這一點來看,她還是有些信任艾莉西亞吧?

艾莉西亞接著將視線轉向雪拉道:

「雪拉公主,雖然這次的事件想必會造成諸多困擾,可是為了每個人的幸福,讓我們一起努力吧!」

「嗯!就是說啊,一起努力吧!」

雪拉笑容滿面地回應。

接著,她將一隻皮革袋子遞給希比說:「這是陛下贈予的慰問金。」

希比將袋子打開後,裡面的金幣立刻露出。當初魔族古雷格造成數位冒險者殉職,這應該是針對該事件的慰問金吧。

迪亞布羅努力地不讓贊嘆之情顯露在臉上。

——這傢伙的溝通能力真不是蓋的!

她並未一味地賣弄溫柔。

在對蕾姆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以理性的說詞表達協助意願。

相反的,當她面對雪拉時又選擇淺顯易懂的表達方式。

面對希比時,則提供符合立場的慰問品。

或許她一直在隔壁房間聆聽眾人的對話,儘管如此,面對初次遇見的人,仍然能夠因人而異地選擇適當應對方式,真是不簡單。

艾莉西亞凝視著迪亞布羅。

真是個出色的美人,讓人徬彿要被藏在眼鏡背後的瞳孔吸入。

但迪亞布羅卻感受到與加爾弗德對峙時截然不同的緊張感。

迪亞布羅以鼻輕哼,借此掩飾真實的情緒。

「哼……你想說甚麼?」

「請務必讓我向迪亞布羅大人道謝。」

「道謝?」

「我要謝謝您擊退出現在法德拉市的魔族古雷格,拯救魔術師公會的賽勒絲汀娜·波特萊爾會長。此外,我還聽聞您在烏爾克橋頭堡打敗了來襲的一〇〇只魔族……身為守護國民安全的國家騎士一員,我滿懷感謝與尊敬。真的非常感謝您。」

像這樣當面聽到這番感謝詞,讓迪亞布羅的心情很好。

「我……我只是……因為魔族向我揮刀才順手滅了他們,人族的生死對我來說怎樣都無所謂。」

——啊,『人族的生死怎樣都無所謂』是否說得太過火了?

迪亞布羅很不擅長對話,經常脫口說錯話後才反省。

艾莉西亞卻顯得毫不在意。

「這樣子啊。我相信迪亞布羅大人應該不需要他人幫助,但是我有責任向陛下稟報事件的始末。因此,請容許我跟在您身邊。」

「……隨便你。」

聽到艾莉西亞的話,迪亞布羅也找不到其他回答。

國家騎士都是菁英,從家世到能力都遠高於一般人族。

儘管如此,她仍對他這個混魔族的冒險者畢恭畢敬……

這就是所謂的『溝通強者』嗎?

太可怕了!

稍有不慎,或許就會被她看清真面目,知道迪亞布羅的魔王威儀只是演技而已?

她或許是至今遇到最棘手的強敵。

必須好好地威脅她,讓她不敢太常過來跟自己搭話才行——迪亞布羅心想。

他刻意壓低嗓音說:

「不想死的話,說話就小心一點。」

艾莉西亞驚嚇地瞠大雙眼。

還以為成功嚇到她了,沒想到艾莉西亞卻用力點點頭。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迪亞布羅大人是從國家級的威脅中保護民眾的人,只要能夠讓您平息怒氣,我這條小命不足為惜。」

「呃……」

迪亞布羅頓時說不出話來。

蕾姆與雪拉啞口無言地面面相覷。

希比聳聳肩。

加爾弗德清清喉嚨道:

「你這麼輕易送命的話我可是很困擾的……陛下會罵死我。艾莉西亞·克里史黛拉是公爵家的千金,是從騎士學校以第一名之姿畢業的才女,很受國王陛下賞識。本來陛下已經交代,絕對不允許艾莉西亞與冒險者這種人同行的……但是很不巧地,我並無權限命令國家騎士。」

「很抱歉造成您的困擾。」

艾莉西亞低頭致意。

——原來不是尋常的國家騎士啊!

加爾弗德敲響桌上的小鐘。

「已經到開會時間了,容我失禮。」

下一刻,大門敞開,帶領一行人前來的執事,再次恭敬地垂首出現。

這是趕客人的意思嗎?

已經很足夠了。

這趟前來得知了精靈們的位置、規模、任務期限與領主的想法,以蒐集情報來說已經接近滿分。

只除了還沒想出具體對策……

……

離開領主宅邸後,一行人前往中央地區。

剛走出南側大門——希比就稍微退開。

「那麼我先回冒險者公會了。如果各位在投宿方面有困難,隨時來找我都可以喔!」

雪拉大聲道:

「那個!謝謝你的幫忙!我也會努力尋找解決辦法的!希望能夠阻止戰爭!」

「別這麼說,我只是盡冒險者公會的責任,充當委託者與冒險者的橋梁罷了,沒做甚麼值得道謝的事情。不過因為我也很討厭戰爭,所以很期待迪亞布羅先生的表現喔!」

「嗯!迪亞布羅一定沒問題的!啊,我當然也會全力以赴!」

雪拉握緊雙拳。

——你嘴裡的迪亞布羅,現在可是煩惱得不得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喔!

迪亞布羅背負著眾人的期待。

然而,自己是魔術師而非軍師,怎麼樣都想不出避開戰爭的辦法。

「話說回來……」希比想起甚麼似走近迪亞布羅。

她朝迪亞布羅招招手。

要他蹲下的意思嗎?迪亞布羅與希比的身高差距甚大,兩人都站著時根本無法說悄悄話。

迪亞布羅一彎腰,希比的嘴唇就靠近他的耳邊說:

「那個……我想你應該發現了才對……好像有人一直監視著我們?」

——在哪裡!?

他根本沒有任何感覺!

即使行經中央地區這類人煙較少的場所,他也渾然未覺有人正監視著自己。

真希望畫面右上角能有個雷達!

但是,這時坦白說『我完全沒注意到』就太糗了,一點也不像魔王。

迪亞布羅露出『才這點小事』的表情低語道:

「……似乎是如此,真是無聊至極的行為。」

「那是領主派來監視你們的人,可別傷害他們喔!雖然你們沒必要保護他們,但至少別趕走他們。」

他才不會這麼做。可是,身為魔王應該要說『真礙眼』,然後出手攻擊監視者吧?

「哼……他們沒有引我出手的價值。」

「這樣就好!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希比一邊大力揮動雙手,一邊跑回冒險者公會。

她奔跑的背影,宛如從遊樂場回家的孩子——不過她的服裝似乎太過暴露了。讓人想高喊:「這裡要發生案件了!」

姑且不論外型,她的速度快到一下子就不見蹤影。

蕾姆沈靜地開口:

「……希比真是個好人,雖然我沒跟她說過甚麼話。」

「似乎如此。」

「……我並不討厭法德拉市。正因為位在最前線,我總覺得這裡的人們總是互相幫助、很有活力,所以我不希望人族之間在這座城鎮開戰。」

雪拉精神奕奕地表示同意,艾莉西亞點點頭。

迪亞布羅也深有同感。

但是愛好和平的魔王似乎有點奇怪,因此他選擇沈默。

——等等?希比在這裡就離開隊伍了嗎?這下糟啦!

如此一來,就沒有對付襲擊者的手段了。

現在還不曉得艾莉西亞的能力,是否能取代希比那強大的《拘束》魔術。

不如該說,當迪亞布羅不慎殺死對手時,眼前就有個國家騎士……反而提高他立即遭逮捕的風險。

不可能期待那個領主手下留情吧?

——該怎麼擊退襲擊者呢?

和精靈對戰時也得面臨相同問題。

蕾姆她們都說過自己很排斥戰爭,這意味著她們不僅希望法德拉市的人存活,也不希望敵人喪命。

畢竟精靈們本來就是雪拉故鄉的人。

因此他沒辦法像面對一〇〇只魔族時,直接施展《White Nova》,給予對方強力的一擊,使他們灰飛煙滅。

——使用武器嗎?

迪亞布羅雖然是魔術師,但是等級已達最高上限的150級,STR(力量)與AGI(敏捷度)均優於低等戰士。

他因為魔術太過強大而難以運用,使用武器的話反而有助於斟酌力道。

此外,面對大批敵人時武器同樣較為方便,不必耗費MP(精神力)就能夠戰鬥。

MP(精神力)減少的話體力就會變差,要是消耗殆盡,便會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

會想一整天賴在床上,回過神時已經肚子餓了,太陽也下山了。

在化解戰爭之前,他必須先想辦法保護自己。

迪亞布羅決定前往武器店。

「跟我來。」

披風翻飛,迪亞布羅大步跨出。

蕾姆慌張地小跑步到他身邊說:

「……你要去哪裡?我身為召喚主,希望你在採取任何行動前都能先跟我說明清楚。」

雪拉聞言後揚聲道:

「等一下!?你怎麼可以把迪亞布羅講得好像是自己的召喚獸!召喚他來的人是我!是我喔!?」

真是令人懷念的流程。

還要吵這個嗎?

艾莉西亞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呃……迪亞布羅大人,真的是蕾姆大人或雪拉公主召喚來的嗎?」

「……召喚主是我。」

「是人家啦!我當初可是指名要召喚異世界的魔王!」

「雪拉公主為甚麼想召喚魔王呢?」

「因為世界上最強的就是魔王吧?人家需要很強的召喚獸。」

「你不害怕嗎?」

「咦?召喚獸會對召喚主言聽計從,所以不必擔心不是嗎?」

「但是……」

現實卻是雪拉與蕾姆戴著《奴役的頸環》,而自稱魔王的迪亞布羅則在街上闊步行走。

艾莉西亞不斷追問著雪拉。

像是在哪裡召喚的?以甚麼樣的條件召喚的?她打算將這些事情稟報給國王嗎?國家騎士的工作,真是意外地普通與辛苦。

蕾姆再次詢問:

「……目的地是哪裡?」

「你該不會打算直接殺到精靈所在的森林吧!?」

雪拉從艾莉西亞的追問中逃開,並隨之補問。

迪亞布羅笑了。

「在那之前,我要先去趟武器店。」

「武器店……?」

兩人異口同聲地復誦。

「……為甚麼?這個城鎮的武器店,應該找不到比迪亞布羅手中更厲害的魔杖喔?」

「就是說啊,更何況城鎮武器店裡只有賣劍跟槍喔?沒有附加魔法的武器。」

「別用你們的標準判斷,我自有考量。」

為了襲擊者與精靈的小命著想,刻意購買易於斟酌力道的武器——這麼溫柔的做法不像魔王。

他其實想一個人前往,可是自己現在不能離開雪拉。

在蕾姆的帶領下,一行人前往南區的商店街。

「算了,怎麼樣都好。」雪拉一邊說,一邊開心地跟上。

艾莉西亞未提出任何不滿或疑問,默默地跟隨在後。

……

武器店——

法德拉市南區的道路上,各式商店鱗次櫛比。冒險者來到這一帶,幾乎可買到所有必備用品。

武器店是石造建築物,雖說是商店,卻未設置大型入口,門板只比尋常家庭大一些。一行人推開沈重的門走進店裡。

寬敞的店裡瀰漫著鐵味。

內部裝潢的顯眼處均以磚瓦打造——印象中磚瓦在這個世界應該屬於高級建材,看來這家店賺了不少錢。

店裡設有櫃台也有店員,形形色色的武器都陳列在後方。

原來這家店的購物模式,是告訴店員需求後,再由對方一一展示給自己看。

這種戒備程度實屬理所當然。畢竟這個世界的治安,遠差於二十一世紀的日本。

此外,迪亞布羅來到這個世界雖然還不到半個月,卻已經習慣這種銷售方式,看到刀具吊在陳列架上反而還會感到奇怪。

店員是位女性草原妖精。

她的頭上綁有頭巾,長長的兔耳朵從布縫間伸出,因為草原妖精屬於成人後,仍維持兒童外表的種族,使人看不出她的年紀。

她穿著工作服,是以堅固麻材製成的襯衫,雖然下半身被櫃台遮住了無從得知,但整體來說是常見的鍛冶師打扮。

——這個女孩就是遊戲里的武器店NPC吧?

她與遊戲里登場的角色非常相似。

印象中,那位NPC的設定是鍛冶師見習生吧?

因為很崇拜經營武器店的矮人師傅而拜入門下,卻始終得不到執鐵錘的機會,一直做著店員的工作。

有時候她偷鍛造的行為被師傅發現後,還會挨一頓罵。

所以她的待客台詞應該有『正常版本』與『挨罵後版本』。

迪亞布羅向櫃台後的女孩搭話。

「我是來找武器的。」

「嗚哇啊啊啊~我們這裡可是備齊各種優秀的武器喔喔!雖然師傅一支武器也不允許人家打啊啊啊!可惡啊啊啊!」

這是『挨罵後版本』。

目前為止都跟MMORPG十字幻想曲一模一樣。

太不可思議了!

法德拉市有其他武器店,遊戲里也沒有名為蕾姆或雪拉的NPC,連希比也沒有——冒險者公會會長沒有在遊戲里登場。

儼然就像在十字幻想曲的世界里,有段迪亞布羅不知道的劇情正在進行。

他完全無法判斷究竟這裡與遊戲相似到何種地步,又是從哪個地方開始不同。

迪亞布羅不知道該怎麼撫平店員的心情,索性不予理會,直接敘述想要的武器特徵。

「聽著——我想要拿到街上不會奇怪、不必花太多心力保養,但是擁有帥氣造型的武器。」

「你要的是長劍吧啊啊啊!我們有很棒的商品喔!雖然不是人家打的就是了啊啊啊!」

「哼,果然還是得選長劍。」

遊戲里選擇戰士系角色時,首先買的就是劍。STR(力量)較差的種族則會購買短劍。

劍不需要奇怪的條件,又能夠輕易上手。

花小錢就買得到不錯的武器,也是劍的魅力之一。

順道一提,十字幻想曲中並未針對職業設定裝備限制。

因此魔術師也可以用劍與裝備金屬鎧甲。

但是,多數魔杖都對魔術有加分效果,劍則沒有,因此與金屬鏜甲一樣,都不是適合魔術師的裝備。

最後,從能力值的角度來看,魔術師的標準配備仍是魔杖與長袍。

然而不親自嘗試的話就不知道實際狀況——所以,迪亞布羅也曾試著用過劍與槍等,他並不是完全不會使用這些武器——當然是指遊戲中。

雖然他已經透過實驗確認自己的STR(力量)很強,但是他仍不曉得在這個世界用劍的技巧到達何種程度,必須試試才知道。

蕾姆認同地點點頭說:

「……原來如此,你要找的是能夠在不殺死襲擊者的前提下擊退他們的武器啊?」

「甚麼?怎麼回事?」

「……雪拉,你還不懂嗎?迪亞布羅一旦施展魔術,即使是等級相當的冒險者也難以抵御;使用武器的話就可以在殺死他們之前停手。」

「喔喔!原來如此!」

「……迪亞布羅真是溫柔啊。」

「真的!」

蕾姆與雪拉望向迪亞布羅的眼神,就像看待小貓一樣,與平常截然不同。

雖然迪亞布羅很想否認,卻想不出恰到好處的回答。

他佯裝不悅地冷哼一聲,向店員開口:

「我決定買劍,讓我多看幾把——」

迪亞布羅的話語戛然中斷,因為他看見了某項物品。

那是把靠在深處牆壁的武器。

全長約兩公尺,以武器種類來說,應該屬於與槍等相同的長柄武器。

從頭到尾都是黑得發亮的鐵色。

並裝有巨大的刀刃。

儼然就像以鐵直接包裹住惡魔單翼而成形的不祥刀刃。

『大鐮刀』。

這把宛如遊戲或動畫中死神持有的大鐮刀,讓迪亞布羅移不開目光。

——太帥了!

十足魔王的氣魄!

迪亞布羅瞬間為之傾倒。

以前的他一看到性能值,就會因『太弱』而放棄,但是這次本來就是要挑偏弱的武器,不如該說,不夠弱的話反而令他困擾。

這把大鐮刀一看就是『重視外表的花瓶裝備』。

迪亞布羅指向牆邊的鐮刀。

「給我看那把。」

「……哪把~~~咦?甚麼?那把是指……那把戰鐮?」

「沒錯。」

「……那把戰鐮是人家打的,均衡度沒拿捏好,刀刃也不夠鋒利,連造型都太過偏門。是把從頭到尾都被我師傅罵『這裡可不是玩具店!』的珍品,怎麼了?想拿去搞笑的話,麻煩您去別家店喔?」

「給我那把。」

「這位客人,您是認真的嗎!?」

「你還不懂嗎?那把戰鐮才適合老子。」

「但是,您在找的不是『拿到街上不會奇怪、不必花太多心力保養,但是擁有帥氣造型的武器』嗎?」

「嗯。」

「那把戰鐮不僅拿到街上很奇怪,每次用完後都得再磨一次刀,外型與其說帥氣不如說是奇特喔?說著說著我都要哭了,總之很惹人嫌吧?」

「哼!你的想法太膚淺了。」

「咦?」

「你仔細想想,我的外型配上那把武器還會奇怪嗎?」

女店員陷入沈默。

然後……

「好自然——!?」

「看吧!再者,我的刀本來就不是拿來砍人的,自然沒有保養的必要,更何況這把戰鐮到我手裡就不算奇特了。」

「既然不用刀砍人的話,為甚麼要選鐮刀呢!?雖然我很好奇這一點,但是您說得沒錯,以您的樣貌與氣質來說確實顯得帥氣……話說回來,為甚麼您要打扮得像魔族呢?」

「不准多問。總之,這把戰鐮很適合老子,賣給我就行了。你有甚麼意見嗎?」

「確、確實……像您這麼適合那把奇特戰鐮的人絕無僅有了……好、好,我知道了!我也是名鍛冶師!雖然只是見習!既然您這麼需要我打的武器,就沒有不給您的理由~~~!老實說,我原本很苦惱該怎麼處置這把戰鐮,所以我只跟您收鋼鐵的材料費即可!銀幣一枚!」

太便宜了!

但是,這之後自己還打算去趟道具店,所以能省些錢也算慶幸。

前幾天完成賽勒絲委託的跑腿任務後,獲得了一些報酬,但後來過了段渾渾噩噩的日子,讓迪亞布羅不太清楚手上還剩多少錢。

雖然賽勒絲因為他擊敗魔族古雷格,表示過要給予謝禮——可是他當時呈現在MP(精神力)用罄的萎靡狀態,嫌麻煩就拒絕了。

他從道具袋里掏出皮革袋子,取出一枚銀幣。

順道一提,一枚銀幣等於四〇〇〇F(弗里斯)。《安心亭》一宿一飯的價格大約如此。

普通長劍至少也要二〇萬F(弗里斯)。

女店員珍惜地握住這枚銀幣。

「人、人家……第一次賣出了……自己打的武器……啊,這位客人,謝謝您!我立刻就拿來給您,等我一下喔!」

戰鐮似乎很重,女店員在搬運的同時發出嗯嗯喉音。

迪亞布羅接過武器。

——真重啊!

迪亞布羅的STR(力量)應該很高,卻仍覺得沈重。

因為刀刃太厚,握柄太長了。

仔細一看,刀刃呈波浪狀,被這種鐮刀砍到的話,傷口肯定很嚴重。砍起來的手感應該也很差吧?

把它當成棍棒使用應該比較妥當,只是得注意別讓刀刃的部分砍到人。

——這把戰鐮在遊戲里擁有甚麼樣的功能?

迪亞布羅幾乎記下了所有武器。因為與人對戰時,必須憑對手的外觀掌握裝備的能力。

尤其是這種會因外觀被稱為搞笑裝備的類型,更不可能忘記才對……

想起來了!

這在十字幻想曲中的名稱為《試制大戰鐮》。

這不是擺在店裡的商品,而是兩年前期間限定活動中,抽獎未中的安慰獎——這就是那把戰鐮的地位。

情報交流網站甚至稱其為『垃圾大槓龜鐮』……

迪亞布羅不禁對眼前這名凝視著一枚銀幣微笑的女孩感到抱歉。

至少我會善待它的——迪亞布羅暗忖。

這是久違的變更裝備。

而且,這或許也是他第一次首重外觀所買下的武器。

迪亞布羅揮舞著戰鐮。

他不經意留意到蕾姆,只見她一臉錯愕。

「……你……想要這把嗎?迪亞布羅喜歡的話是無所謂……但是,該怎麼說呢……」

艾莉西亞不予置評。

雪拉的聲調里充滿興奮。

「你看起來又更像壞人了耶!」

「唔……嗯……這樣啊。」

他無法辯駁。

就這樣,迪亞布羅得到了新裝備,讓他的『可疑程度』大幅攀升。

……

迪亞布羅裝備的《魔王的戒指》會反射魔術。

反射的不只是他人施展的攻擊魔術,治療傷勢的魔術亦同。

因此迪亞布羅不得不依賴回復藥水。

與他人組隊的話,只要請藥水職人製造即可,然而因他在遊戲里扮演著魔王的角色,這樣的下場就是找不到可信任的夥伴。

為了自己製造藥水,迪亞布羅的副業是《調合師》。

既然他在這個世界能夠以魔術師的身分施展元素魔術,就一定也具備調合技能,因此迪亞布羅打算買材料來試試看。

道具店——

這是棟位在南區商店街一隅的古老建築物。

牆壁與其他建築物一樣,都是以石塊堆砌而成。

這間店同樣大門緊閉,因此一行人推開門入內。

店裡擺了許多架子,使空間更顯狹窄。

明顯不夠放的商品塞滿陳列架,不管是見過的還是沒見過的東西都有,店裡充滿各式各樣的道具。

但是這些道具別提說明書了,甚至連商品名稱都沒有。

——這麼說來,中世紀中期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識字嗎?

大部分的冒險者都只懂得寫自己的名字,因此準備說明文字等根本白費功夫,商品前方都只貼了價格標籤。

蕾姆詢問:

「……道具店也有你想要的東西嗎?強大如你也需要道具嗎?」

「就是說啊,迪亞布羅看起來不像是會喝藥水之類的人耶?」

雪拉同意地點點頭。

製作回復藥水既費工又得花材料費,因此,等夥伴升到能夠使用回復魔術的等級時,就會漸漸捨棄藥水了。

愈高等的冒險者,就愈不依賴道具。

——確實很難想像魔王喝藥水的模樣……

如果遊戲里的魔王開始使用回復藥水,該怎麼說……那個畫面令人幻滅。

該重視魔王形象呢?還是重視實際需求呢?

迪亞布羅確實掙扎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得出結論。

明明有充裕的準備時間,卻因為藥水喝完而打輸——這樣的結果令人後悔得想死。

作為一個玩家會悔不當初。

再加上輸給精靈的話就無法保護雪拉了。

也無法遵守幫蕾姆打敗體內魔王——克雷布斯庫爾姆的約定了。

在這個世界輸了,一切就結束了,沒辦法再次挑戰。

絕對不能輸的戰役就在這裡——沒錯,徒有加油聲是贏不了的,唯有充足的準備與戰力,才能迎來勝利女神。

反正,蕾姆與雪拉已經很清楚迪亞布羅的魔術多麼強大,艾莉西亞似乎也有概念了。

只不過是在她們面前購買制藥材料而已,並不會對威嚴造成甚麼致命的損傷。

不會……就好了。

儘管有些沒信心,迪亞布羅仍繼續往店裡前進。

映入眼簾的是張極度老舊的破爛木桌。

有位少女坐在桌前看書。

——我也看過這位NPC!

這是位年紀尚幼的矮人女孩。

矮人族的兒童除了有狗耳朵與尾巴外,與人類兒童沒有明顯的差異。這孩子的耳朵就像吉娃娃般,是偏大的三角形。

矮人女性長大成人時,個子依舊很矮,但長相會漸趨成熟以及胸部變大,這就是她們的特徵。

這個女孩的角色設定是『祖母外出時幫忙顧店的孫女』。

感到懷念的迪亞布羅開口道:

「我要買東西。」

「啊,歡迎光臨!可是、那個……祖母還沒回來……嗯~……算了。要購物的話,可以喔?」

台詞與遊戲幾乎相同。

遊戲劇情中,女孩的祖母從來沒有回家過。玩家甚至對此提出『祖母外出時過世』、『孫女被拋棄了』與『我就是祖母』等各式各樣的說法。

這都是不會有答案的網路閒談。

——不過,現在正是解答長年疑問的好機會不是嗎?在遊戲里的道具店裡只能購物,在這個世界卻能有額外的舉動,也可以詢問這孩子。

忽然,有個悲觀的說法掠過他的腦海——

『女孩因為無法接受祖母過世的事實,而選擇相信謊言』。

如果他毫無顧忌地詢問,或許會對這位顧店的孩子造成深刻的心靈創傷,他又無法事後追蹤她的心理狀態。

算了,留著沒有答案的謎題也無妨。

迪亞布羅說出製作《初級HP(生命力)回復藥水調合》所需的材料。

「你有《山咲草之葉》與《綠之天然水》嗎?」

女孩將手指抵在唇上深思著。

「嗯~有喔~」

以遊戲里來說,合成這兩種材料,就能夠製造出HP(生命力)回復藥水。

迪亞布羅忽然又想到:

「有裝藥水的瓶子嗎?」

遊戲里沒有這種商品。

但是,這個世界總不可能跟遊戲一樣,將藥草與水混在一起後連容器都自動生出吧?

女孩回復與剛才相同的答案:

「嗯~有喔~」

——果然有在賣。

迪亞布羅在內心松了口氣。

如果買了《調合》的材料卻忘記準備容器,會產生明明是魔王,卻是個『糊塗鬼』的形象,所以他真的很慶幸沒有演變成這麼糗的事態。

「那麼,我要……各買九份。」

「……真是個沒頭沒腦的數字。」

遊戲里的道具欄內,同品項可疊在同一個格子,最多可疊合九個,因此迪亞布羅已經養成每次購買道具都買九個的習慣。

以現實情況來看,確實顯得沒頭沒腦。

但是,事到如今也不適合再更正了。

「哼哼哼……小女孩是不會懂這個數字的意義。」

「嗯~……我不懂。」

「看吧……所以各給我九個吧。」

「我知道了。」

女孩將書放在桌上後,就在店裡東奔西跑。

即使面對數量驚人的商品,她似乎仍熟知各種道具的位置。

遊戲里的購物過程只有對話與付錢,但現實生活中,店員需要『把商品拿過來』。

——經營道具店真辛苦。

迪亞布羅不禁替她祈禱,希望她的祖母能夠早日歸來。

半晌,女孩回來了。

木籃里裝了《山咲草之葉》、《綠之天然水》與九個試管般的筒狀容器。

《山咲草之葉》是手掌尺寸的葉子,不算大也不算小,屬於鮮艷的黃綠色。

女孩從用繩子綁成一整束的《山咲草之葉》中抽出一片。

看來每束都有一〇片,像他這樣專程買九片的客人,想必非常罕見吧?

接著,她以目測的方式,從木桶中將《綠之天然水》盛到皮革袋子里,看來每份的單位應該是一〇〇毫升。

最後是試管般的筒狀容器——《藥水罐》,如同金屬制的隨身水壺。

瓶口附有軟木塞。

——這些量應該足以用來試試《調合》了吧?

坦白說,初級HP(生命力)回復藥水只夠回復迪亞布羅1%左右的體力。

由於道具的效果都是固定的,玩家會隨著等級上升而愈來愈感受不到初級道具的效果。

因此迪亞布羅最起碼需要上級HP(生命力)回復藥水,只要有九瓶這種藥水,即可從瀕死狀態完全回復。

能夠回復更多HP(生命力)或可提升能力值的稀有藥水,則需要罕見材料才能夠製作。

迪亞布羅在遊戲里也已經達到最高等的《調合師》,因此只要有材料,甚麼藥水都調制得出來。

但是,因為他從未在這個世界調合過,難免有些不安。

——其實我真正想要的是MP(精神力)回復藥水。

遊戲里MP(精神力)回復藥水需要的材料,比HP(生命力)回復藥水更加稀有,不曉得這個世界是怎樣呢?

「有《皇帝人參根》與《靈山湧水》嗎?」

「嗯~……那麼珍貴的東西,我們沒有賣喔~」

顧店的女孩搖搖頭。

「這些不是這一帶就採得到的材料嗎?《食人森林》深處應該找得到。」

「嗯……雖然那裡採得到,但是太過危險了,所以每次委託冒險者公會時,對方都不願意受理喔?」

「唔……原來如此。」

這麼說來,遊戲里也有採集材料的任務。

即使每個人都拒絕接受任務,遊戲里的道具店也不會缺貨,但現實中當然會造成物流停滯。

沒辦法了。現在連能不能《調合》都不曉得,實在沒心情去找材料。

迪亞布羅向女孩道:

「我要結帳。」

「嗯~……我知道了~……呃……總共九〇〇〇F(弗里斯)吧?」

「還挺貴的。」

這個世界的冒險者等級偏低,物價卻與遊戲相同,甚至還略高了一些。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遊戲里的返回魔術很普遍,執行採集任務時只要走一趟路即可。

雖然返回魔術存在在這個世界,可是並未擴及至一般人,頂多只有神族能夠施展的這類神話,或是王都魔術師能夠施展等謠言。

此外,遊戲里通往目的地只消經歷五~六分鐘與幾次戰鬥,而這個世界光來回就要花上半天,還得面臨數次生命危險。

採到材料的冒險者不管是甚麼樣的濫好人,都不願意便宜出售吧?

迪亞布羅遞出三枚銀幣。

三枚銀幣等於一二〇〇〇F(弗里斯),應該會找回三〇〇〇F(弗里斯)……換算成銅幣為三〇枚。

這時常見的做法,是將銀幣切半後返還等於二〇〇〇F(弗里斯)的半枚銀幣。

以現代日本的角度來看,損毀貨幣形同犯罪,因此這可說是沒有紙幣時代特有的寬容吧?

女孩遞給他半枚銀幣與銅幣一〇枚。

「嗯~……那我找給你三〇〇〇萬F(弗里斯)~」

「嗯。」

在零錢後面加上『萬』這個單位,讓她顯現出在祖母養育下特有的孩子氣,宛如來到老街里的粗果子店。

——接下來該怎麼搬回去呢?

材料買齊了是很好,可是這些東西非常沈重。

同時拿著《試制大戰鐮》與《天魔之杖》,又抱著這些道具,讓他看起來像個商人而非魔王。

艾莉西亞走了過來。

「讓我來幫您拿吧?」

「等等,讓我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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