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張和王二柱
改嫁第三部 · 貓九大大 · 2 / 2
堂屋裡亮著燈,昏黃的光從門縫里透出來,在院子里鋪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暈。
「媽——我回來了。」王二柱站在院子里喊了一聲,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底氣明顯不足。
灶房的門簾一掀,錢金鳳探出頭來。
她穿著一件碎花短袖襯衫,腰間系著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手裡還攥著把鍋鏟,臉上汗津津的,頭髮被灶火烤得有點散,幾縷碎發貼在鬢角上。
她看見王二柱身後站著個邋里邋遢的老頭,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迅速把鍋鏟擱在灶台上,拿圍裙擦了擦手,從灶房裡走出來。
「怎麼了這是?二柱,你又闖甚麼禍了?」她的目光在老張身上掃了一圈——灰撲撲的破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茬白了一半。
她心裡大概有了數:這老頭不是來要賬的,就是二柱在外頭惹了事。
「你兒子在巷子里拿磚頭砸我,你看看——」老張轉過身去把棉襖往上撩了撩,露出後背上一塊青紫的印子,「我這把老骨頭差點讓他砸散架了。你說怎麼辦吧。」
錢金鳳湊近了看了一眼那塊青紫,確實不輕。她轉過身看著王二柱,王二柱縮著脖子站在院子中間,兩只手攥著書包帶子,低著頭不敢看她。
她伸手擰住他耳朵往上提了半寸,王二柱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躲,嘴裡喊著:「媽——媽——疼——」
「你瘋了?拿磚頭砸人?我平時怎麼教你的?你跟人打架我不管,你拿磚頭砸人把人砸壞了怎麼辦?你爹在牢里蹲著,你想跟他一樣進去蹲著?」她越說越來氣,手上又加了半分力道。
「媽——他欺負人——」王二柱偏著頭,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但嘴還是硬,咬著牙不肯松口。
「欺負誰了?你說!欺負誰了你也不能拿磚頭砸人!」
「他欺負——」王二柱脫口而出「他欺負秋紅姐」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嚨里咕嚕一聲,像吞了只蒼蠅。
他把頭偏到一邊,悶聲說了句,「反正他就是欺負人。」
老張在旁邊站著,也不插話,只是拿手揉著後腰,一副受害者的模樣。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打量錢金鳳——碎花襯衫裹著的腰身,圍裙帶子勒出來的線條,還有她擰兒子耳朵時胸口微微晃動的那兩坨奶子。
這女人看著三十五六歲,皮膚白,五官端正,眉眼之間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那種良家婦女的拘謹,也不是孫月娥那種老實本分里透著木訥,倒有點像秋紅那種——但她沒塗脂抹粉,也不像在賓館裡做那行的。
可她的眼神不對。
良家婦女看陌生男人是躲閃的、提防的,這個女人看他的時候眼神是直視的,打量了幾秒就迅速垂下去,像是在判斷他是甚麼來路。
這種眼神他見過——在迎賓賓館的前台老闆娘打量客人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妹子,你也別光罵孩子。我這後背疼得厲害,你說怎麼辦吧。」老張把棉襖放下來,兩只手揣在袖筒里,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錢金鳳松開王二柱的耳朵,把他往堂屋裡一推:「進屋寫作業去,不叫你別出來。」王二柱如蒙大赦,拎著書包鑽進堂屋,把門關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兩個人。
錢金鳳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晾衣繩上,走到老張面前,聲音放低了不少:「這位老哥,二柱砸你是他不對,你看怎麼賠合適?」
「醫藥費,六十。我這後背疼得厲害,說不定還得去衛生院拍個片子。」老張又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伸出四根手指。
錢金鳳盯著他那四根手指看了兩秒,在心裡飛快算了一筆賬。
她兜里倒是有錢,龐胖子給的六十還剩二十。
但六十塊不是小數目,她嘴角浮上來一絲笑。
「六十?老哥,你這後背青是青了,可你剛才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比我還直。我看這樣吧,我給你二十,你拿去買點跌打酒擦擦,這事就算了了。」
「二十?你當打發叫花子呢?」老張把棉襖往上一撩,轉過身去指著後背,「你看看——你看看——這青了一大塊,你兒子拿的可是半截磚頭,不是土坷垃。我跟你說,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這麼折騰,萬一傷著骨頭了,二十塊錢夠幹甚麼的?」
「三十。最多三十。」錢金鳳把手伸進兜里摸了摸那幾張票子,臉上還是一副為難的表情,「老哥,不瞞你說,我一個人帶孩子,他爹在牢里蹲著,家裡就靠我在飯店後廚給人洗菜切菜過日子,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三十塊錢是我半個月的生活費了。」
老張看著她,嘴角慢慢浮上來一個笑。這女人哭窮的樣子跟孫月娥如出一轍,但孫月娥是真心虛,她不是。
她嘴裡說著家裡揭不開鍋,手揣在兜里的動作卻穩得很,眼睛也不像真缺錢的人那樣躲躲閃閃。
她只是不想給。良家婦女碰到這種事,要麼急得掉眼淚,要麼罵自家孩子罵得雞飛狗跳,總之情緒是外露的。
可這個女人從頭到尾都太穩了,穩得不像一個被陌生人上門討債的窮家媳婦,倒像是在應付一個她早就見慣了的人。
這種穩,不是良家婦女的穩。
「妹子,你一個人帶孩子確實不容易。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你要是實在拿不出錢——」老張把手揣回袖筒里,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說,「也有別的辦法。今天我跟這孩子在外頭鬧了點誤會,你要是肯進屋咱們好好聊聊,這筆醫藥費就算了。」
錢金鳳手裡正把圍裙疊好了擱在晾衣繩上,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
別的辦法。
這種話她不是頭一回聽——李校長說過,龐胖子也說過,連巷子口那個賣菜的老劉都拿話點過她。
她現在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被校長叫去辦公室嚇得腿發抖的女人了,應付這種場面駕輕就熟。
她微微偏過頭,朝堂屋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瞟了一眼。王二柱正趴在桌上寫作業,窗戶上印著他那顆圓乎乎的腦袋,影子晃來晃去。
「老哥,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她明知故問。
「妹子你是聰明人,不用我說明白。」老張看著她側過臉時鬢角那幾縷碎發,燈光透過碎花襯衫領口在她鎖骨下投下一片微妙的影子,喉結上下一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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