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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關係確定

改嫁第三部 · 貓九大大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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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之前先把糖收起來。」,「今天講評上週末的作文,《我的媽媽》。」周明遠拿起最上面那本作文本翻開,「大部分同學都能圍繞媽媽的特點來寫,有的寫勤勞,有的寫節儉。這些都很好。」他頓了頓,抽出一本作文本放在講台正中央,「但有一篇作文,我想單獨拿出來念給大家聽。」全班一下子安靜了。

周明遠戴上眼鏡,翻到那一頁,目光先在上面停了幾秒,清了清嗓子,開始念:「我的媽媽,年輕的時候,是鎮上最漂亮的姑娘。介紹人把她帶到我爸面前那天,我爸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囫圇,借來的白襯衫領口大了一圈,袖子輓了兩道還嫌長。但他很幸運,我媽同意了。婚後他扛水泥養家,每天下班回來,工作服上抖下來的灰能在地上鋪薄薄一層。我媽給他洗工作服,洗了好幾年,從水里撈出來的是水,沈下去的是水泥。」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翻書的聲音。

有個女生把筆放下了,後排幾個男生也不翻作文本了。

「後來我爸病了,咳嗽,咳出血,抬去醫院,再也沒回來。我媽沒有哭。她借了所有能借的錢,把我爸葬了。然後她站在信用社門口,手裡攥著催款單,站了很久。那天風很大,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抬手攏了好幾次,風又吹散了。她攏著攏著,忽然把手放下來,轉身走了。我想,她大概是認了——命給她甚麼,她就接著。」周明遠念到這裡,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上。

「她去縣里打工。走的那天,蹲在門口給我系鞋帶,說‘媽去幾個月就回來,你好好念書,聽奶奶的話’。她每個月回來一次,每次都給我買肉吃,後來我才知道,她在縣里很省錢,每天只吃一頓飽飯。可我的新布鞋,她從來沒斷過。今年開學,她回鎮上,把信用社那張還款憑證給我看,說‘前進,咱家不欠誰的了’。那天她笑了,我很久沒見過她那樣笑。我想,我媽大概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女人。」周明遠把作文本合上,抬起眼睛看著全班。

沈默了兩秒,不知道誰帶頭鼓了一下掌,緊跟著全班都鼓起掌來。

後排幾個男生站起來往趙前進那邊看,王二柱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小子行啊,把周老師都念哭了。」趙前進瞪了他一眼:「胡說甚麼,周老師那是擦眼鏡。」周明遠清了清嗓子,把作文本放回講台上:「這篇作文語言樸實,沒有華麗的辭藻,但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裡掏出來的。寫媽媽的作文,大家都在寫媽媽怎麼對自己好——做飯、洗衣裳、送上學。但趙前進同學寫了一個大家都沒有寫到的東西——他寫媽媽的手。寫媽媽在水泥廠的時候手是粗糙的,洗工作服洗得指關節發紅;後來在旅社站前台,手變嫩了,他說他不習慣。他說他更懷念那雙粗糙的手,因為那雙手撐起過他的整個童年。」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以手寫心」。

「寫作文最怕的就是空洞。趙前進同學沒有寫‘我媽媽很偉大’這種空話,他寫了他媽媽在水泥廠洗工作服的手,寫了他媽媽在旅社站前台的手,寫了這兩雙手的變化。這就是以小見大。你們以後寫作文,也要抓住一個小的細節,把它寫具體。」他頓了頓,看著趙前進:「趙前進,這篇作文老師給了最高分。希望你繼續努力,把你媽媽對你的愛,用更漂亮的文字寫出來。不光是寫給你自己看,也是寫給她看。她值得。」趙前進站起來:「謝謝周老師。」下課鈴響,周明遠夾著作文本走出教室。

在走廊里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王二柱從後面追上來,手裡攥著一顆水果糖:「周老師,前進說他也喜歡你,這是他讓我給你的。」周明遠接過那顆糖,低頭看著糖紙上畫得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忽然笑了。

他把糖放進襯衫口袋里,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告訴他,老師收下了。」週末,面館。

周明遠提前半個鐘頭就到了。

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扣子齊齊整整,口袋里插著兩支鋼筆,坐在靠窗那張桌子旁邊,兩只手擱在膝蓋上來回搓。

老闆娘從灶台後面探出頭來拿大勺敲了敲鍋沿:「周老師今天穿這麼精神,相對象啊?」他推了推眼鏡:「不是,請學生家長吃個飯。」老闆娘笑了一聲:「請學生家長你緊張甚麼,汗都快淌碗里了。」他趕緊拿袖子蹭了一下額頭:「灶台熱氣熏的。」沈秀蘭來的時候他正低頭擺弄搪瓷缸子,聽見門響抬起頭,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了一下桌腿,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還是撐著把椅子拉開。

她穿著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頭髮在腦後輓了個低馬尾,化了淡妝,嘴唇上薄薄塗了一層豆沙色口紅。

前進跟在她身後,書包還背在肩上,手裡攥著那本練習冊,一進門就朝周明遠擺了擺手:「周老師好。」走到靠窗的桌子旁邊坐下來,把練習冊攤開了擱在桌上:「媽你先點面,我把這道題做完,就差最後一步了。」沈秀蘭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額頭上那塊還沒消下去的紅印子:「膝蓋還疼不疼?」,「不疼不疼,」周明遠說,「桌腿是木頭的,不硬。」說完又覺得太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燙的,嗆得直咳嗽。

沈秀蘭嘴角浮上來一個笑,抽了張紙巾遞過去:「周老師別緊張,又不是第一次見面。」老闆娘走過來問吃啥,周明遠搶著開口:「三碗肉絲面。」又趕緊補了一句,「少放鹽。三個荷包蛋,她碗里臥兩個,前進碗里臥一個,我的不用。」沈秀蘭歪著頭:「你怎麼不要?」,「你太瘦,多吃點。」,「你也瘦。」他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接,低著頭推了推眼鏡,從脖子根開始泛紅。

前進抬起頭插了一句:「那我呢?」,「你夠了。再吃荷包蛋該踢球跑不動了。」前進想了想:「也對。周老師我不用兩個,一個就行。」周明遠趕緊說:「好的好的。」轉頭對老闆娘,「那還是三個,我不用。」面端上來了。

熱氣騰騰,肉絲切得細細的,撒了蔥花,荷包蛋煎得邊緣焦脆,蛋黃還是溏心的。

周明遠拿起筷子習慣性地先給前進把面拌開,又給沈秀蘭把醋瓶推過去。

動作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一樣,做完了才意識到這不是辦公室也不是宿舍,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擱。

沈秀蘭低頭吃了一口面,笑了:「好吃,比食堂的強。」周明遠:「那是那是,老闆娘手藝好。」前進頭也不抬:「周老師,你還沒吃呢怎麼知道好吃。」周明遠愣了一下:「聞著就香。」吃了一會兒,沈秀蘭放下筷子,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水,抬起頭看著周明遠:「前進都跟我說了。」周明遠正夾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根麵條滑下來掉回碗里,濺起一小朵油花。

他慢慢放下筷子,兩只手交疊放在桌上,背挺得筆直,等著。

沈秀蘭看著他渾身繃緊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我還沒說完呢,你緊張甚麼。」她沈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搪瓷缸子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抬起頭,「我也有話跟你說。我是個寡婦,帶著個半大小子,債還完了,但也沒甚麼積蓄。你要是嫌這個嫌那個,現在說還來得及。」周明遠摘下眼鏡拿袖口用力蹭了蹭,重新戴上,雙手撐著桌沿站起來:「我不嫌。我工資不高,在鎮上沒有房子,家裡還有生病的老娘。你要是嫌我窮,現在說也來得及。」聲音有點抖,但眼神坦坦蕩蕩的。

沈秀蘭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我吃甚麼苦都行,只要前進不受委屈。」周明遠鄭重地點了點頭,轉向前進:「前進,老師今天當著你的面向你媽保證。以後她不會一個人扛債,不會一個人去縣里打工,不會再一個人在深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前進咬著嘴唇,低下頭看著自己那碗已經快坨了的面,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拿起搪瓷缸子舉起:「那周老師,你說話算話。」三個搪瓷缸子碰在一起。

前進看了看他媽,又看了看周明遠,夾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擱進周明遠碗里:「我媽給你的。」周明遠低頭看著那個荷包蛋,蛋黃還是溏心的,邊緣煎得焦脆。

他夾起來咬了一口,眼眶忽然有點熱,低頭把臉埋在碗里,那口荷包蛋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吃完飯,周明遠去櫃台付錢,老闆娘拿大勺敲了敲鍋沿:「已經付過了。」他回頭一看,沈秀蘭正站在門口歪著頭衝他笑:「誰先付算誰的,下回你再請我。」前進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下回我幫你攔著她。」周明遠站在櫃台前面,看著陽光從門口湧進來鋪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點細紋照得清清楚楚。

那張臉依然是他在這鎮上見過的最好看的臉。

他走過去:「下週末你們有空沒?」,「有。」,「那我去買點菜,就在宿舍門口那個煤爐子上給你們做頓飯。我種的蔥可以掐了,辣椒還沒紅,但炒菜夠用了。」沈秀蘭歪著頭看他:「你還會做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個人住久了,不會也得會。」她看著他,心想這就是她要找的人了。

不是大老闆,不是屠夫,是個用破搪瓷盆種蔥的窮教書先生,邀請她去吃自己種的菜。

「好。蔥別掐太多,留幾棵繼續長。」春風從面館門口灌進來,吹得門框上掛著的塑料門簾嘩啦啦響。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衝他擺了擺手。

他覺得這個春天是他這輩子最好的一個春天。

那天晚上,沈秀蘭把前進叫到跟前,幫他理了理棉襖領子:「這事不能瞞著爺爺奶奶。明天媽和你一起去,當面跟他們說。」前進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兒:「不用。我自己去。」他已經十四了,個頭快趕上他媽了,嘴唇上冒了一層細細的絨毛。

這件事是他先跟周老師在辦公室里挑明的,也該由他去跟爺爺奶奶說。

第二天放學,前進沒有直接回奶奶家。

先去了他爸的墳地。

春分剛過,墳頭草冒了新芽,幾朵小野花從土縫里鑽出來,被風吹得輕輕晃著。

他剝了一顆水果糖擱在墳前,蹲下來把墳頭的土拍了拍,拔掉幾根雜草,指尖在微涼的泥土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往奶奶家走去。

爺爺坐在藤椅上聽收音機,奶奶坐在炕沿上補衣裳。前進放下書包,在方桌旁邊坐下來,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水,然後抬起頭。

「爺爺,奶奶,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收音機里單田芳正說到「且聽下回分解」,爺爺伸手把收音機關了。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只有灶房裡煤塊噼啪的聲響。

「周老師——就是我班主任——他跟我媽好上了。我同意的。」奶奶手裡的針停在半空中。

爺爺摘下老花鏡,拿袖子慢慢擦著鏡片。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開口:「德發才走了不到兩年。太快了。」,「我媽沒有做對不起我爸的事。」前進的聲音微微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她一個人去縣里打工,她把信用社的債還完了,四千一,全是她自己扛的。現在債還完了,她跟我爸的賬也還完了。」奶奶的眼眶紅了,低頭看著手裡那件補了一半的衣裳,手指來回搓著衣角:「沒人怪她。我們只是怕你受委屈。」,「不會的。」前進坐直了身子,「周老師不是那種人。他是我班主任,教語文的,一個月工資還沒我媽站前台多。他在學校宿舍門口用破搪瓷盆種蔥種辣椒,番茄結了果自己不吃,留著給考得好的學生。他說我爸的相框不摘,他替我爸照顧我媽。這話是他親口跟我說的。是我在辦公室里問他‘你是不是喜歡我媽’,他才說的。」爺爺把老花鏡擱在收音機上,沈默了好一陣子。

他想起去年冬天前進的數學還很差,今年開學練習冊上密密麻麻全是紅筆批注。

他想起秀蘭從縣里回來那天站在信用社門口仰頭看天,長長吐了一口氣,像把壓了好幾年的石頭終於吐出來了。

他想起那個窮教書先生,住在學校最破的宿舍里,拿破搪瓷盆種菜。

「前進,」爺爺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爺爺就問你一句——這事,你想好了沒有?」,「想好了。」前進站起來,脊背挺得筆直,「爸的相框不摘。過年過節我帶我媽回來,給爸上香。我還是姓趙,永遠姓趙。」爺爺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看著前進,那雙被老花鏡放大了皺紋的眼睛里,慢慢地浮上來一層水光:「那就行。讓你媽哪天把周老師領回來,爺爺請他吃頓飯。他是教書先生,不該他請我們。」他頓了頓,「讓你媽來家裡,爺爺當面跟她說——這些年,苦了她了。」前進點了下頭,轉身往外走,步子又大又急,走到門口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推開院門,春天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晃得他眯了眯眼。

老槐樹冒了新芽,幾只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

他在巷子里跑了起來,書包一顛一顛的,一口氣跑到旅社門口,推開玻璃門衝櫃台後面喊:「媽!爺爺同意了!他說讓周老師來家吃飯!」周明遠拎著兩瓶散白和一隻殺好的母雞站在前進奶奶家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大半個院子,幾只母雞在牆角刨食,灶房裡飄出燉排骨的香味。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秀蘭,她衝他點了點頭。

他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那顆扣子剛才在巷子里已經被他檢查過三回了。

爺爺坐在堂屋正中的藤椅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老花鏡片後面的眼睛把周明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周明遠把散白和母雞擱在方桌上,恭恭敬敬鞠了個躬:「爺爺好,奶奶好。我叫周明遠,是前進的班主任。」爺爺指了指對面的板凳讓他坐,目光始終沒從他身上移開。

周明遠雙手擱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等著。

灶房裡的炒菜聲不知甚麼時候停了,奶奶站在灶房門口,圍裙還系在身上,手裡攥著個鍋鏟。

前進坐在爺爺旁邊的矮凳上,鉛筆在紙上停了好一陣子沒動。

「周老師,」爺爺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你一個教書的,模樣也周正,怎麼就看上秀蘭了?她帶著個半大小子,男人死了還不到兩年。」周明遠沈默了一會兒,抬起頭:「我工資不高,在鎮上沒有房子,家裡還有生病的老娘。之前談過幾個對象,都嫌我窮。只有秀蘭不嫌我,說我拿破搪瓷盆種的蔥好看。」他把目光轉向沈秀蘭,又轉回來看著爺爺,「我不是圖她年輕好看。是圖她肯在面館裡把一個荷包蛋夾進我碗里。是圖她一個人扛著四千塊的債去縣里打工不吭一聲。是圖她把前進教得這麼好。一個能教出這麼好的孩子的女人,值得我敬重一輩子。」爺爺聽完沈默了很長時間。

灶房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泡,煤塊噼啪響著。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中山裝,磨毛了邊卻齊齊整整的袖口,口袋里插著兩支鋼筆。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但眼神沒有躲閃。

「你家裡還有生病的老娘。你要是娶了秀蘭,怎麼安置她?你那兩間瓦房可住不下這麼多人。」周明遠推了推眼鏡:「已經想過了。前進跟爺爺奶奶住,我和秀蘭在學校宿舍住。學校的單身宿舍雖然不大,但隔壁有間空置的雜物間,我跟校長申請了,收拾出來能放張床。以後攢夠錢在鎮上租個大點的房子——我娘說了,她能照顧自己,不會拖累我們。但是秀蘭說,等以後條件好,把老家房子賣了,在鎮上買個大點的,把我娘和前進都接過來。」爺爺聽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周明遠又說,「婚後我想和秀蘭一起供前進念書,念到大學。我不是要取代他父親的位置,是替那位大哥照顧他們母子。前進成績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只要數學再補一補,將來考縣一中沒問題。」爺爺摘下老花鏡拿袖子慢慢擦著鏡片。

他想起去年冬天前進還因為數學不及格被叫家長,今年開學練習冊上密密麻麻全是紅筆批注。

他想起秀蘭從縣里回來那天站在信用社門口仰頭看天的樣子。

他想起前進說「爸的相框不摘」時那個眼神——不是孩子在撒謊討好大人,是一個小男子漢在心裡掂量了很久才做出的承諾。

他看著眼前這個窮教書先生,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這個家留住秀蘭的唯一辦法,就是讓她改嫁。

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看著周明遠開口了:「秀蘭能吃苦,前進這孩子懂事。我同意娶秀蘭,但要約法三章。」周明遠坐直了身子。

「第一,」爺爺伸出一根手指,「你得對秀蘭和前進好。秀蘭命苦,跟著德發沒享過幾天福,不能再讓她受委屈。你要是敢對不起她,我這把老骨頭做鬼也不會放過你。」,「記住了。」,「第二,」爺爺伸出兩根手指,沈默了一會兒,老花鏡看著堂屋正中趙德發的相框,「我兒子德發走得早,就這麼一個兒子。前進是我趙家唯一的血脈。以後不管你們生幾個孩子,我這套房子,百年之後歸前進一個人。你們倆生的孩子沒有份。」前進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沈秀蘭伸手握住了前進的手,輕輕拍了兩下。

周明遠說:「這事不用爺爺提,我自己也想過了。以後我和秀蘭生的孩子姓周,前進姓趙,各歸各的。我娘在村裡住的那兩間瓦房雖然破,也是祖上傳下來的,以後留給周家的後代。前進的根在這邊,周家的根在那邊,兩邊的香火都不能斷。」他頓了頓,「我從來不覺得窮是丟人的事。只要孩子們將來有出息,比留多少房子都強。」爺爺看著他,沈默了很長時間,那雙被老花鏡放大了皺紋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來一層水光。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水已經涼透了,手在微微發抖。

「第三,」爺爺伸出三根手指,「前進不能改名,不能改戶口。他姓趙,永遠姓趙。你們結婚以後,自己出去租房子住也行,住學校宿舍也行,前進得跟我們住。他是趙家的根,不能離開這個院子。」周明遠把手放在前進的肩膀上,站起來對著爺爺一字一頓地說:「前進永遠姓趙。他爸的相框,不摘。過年過節,我帶他和秀蘭回來給爸上香。前進的戶口本,永遠在您這裡。」他看了看前進,又看著爺爺,「爺爺,我沒有見過德發大哥,但我想說,他把前進教得很好。他替我照顧了秀蘭和前進這些年,以後換我來。」爺爺把老花鏡摘下來拿袖子慢慢擦著鏡片,擦了好一陣子,然後站起來,拍了拍周明遠的肩膀。

那雙扛過水泥、搬過磚、在田裡乾了一輩子農活的手,力道不輕不重地落在這個窮教書先生的肩上。

「那就這麼定了。秀蘭,你過來。」爺爺招了招手,等沈秀蘭走到跟前,他看著她,又看了看周明遠,「日子你們自己挑,不用挑太貴的,都是窮人家,能過就行。他要是對你不好,你就回來,這個家永遠給你留著門。」然後他又看了周明遠一眼:「吃飯吧。以後就是一家人了,還拎東西幹甚麼。」伸出手,和他粗糙的手握在一起,用力晃了兩下。

奶奶站在灶房門口拿圍裙按了按眼角,笑著罵老頭子飯都涼了還說甚麼說,轉身進了灶房端菜,回過頭衝前進喊了一嗓子:「前進,擺筷子。六副——周老師坐你旁邊。」前進把練習冊合上,站起來搬凳子、擺筷子、分湯勺,動作利索得跟在自己家一樣。

周明遠看著他跑來跑去的背影,輕輕呼了口氣。

他側過頭看向沈秀蘭,沈秀蘭也正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低頭把湯碗擱在他面前。

「嘗嘗,奶奶燉了一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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