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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周老師的示好

改嫁第三部 · 貓九大大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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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回來發現面被付了,站在櫃台前面急得臉都紅了:「不是說好你請客我付錢嗎——」沈秀蘭拎著帆布包站在門口,歪著頭看他笑:「誰先付算誰的。下回你再請我不就完了。」周明遠聽她說「下回」,愣了一瞬,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說好了,下回我請。」,「我可記住了。」他站在面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穿過操場。

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被風吹得微微飄起來,腳步比來時還輕快。

春風從操場那頭灌過來,吹得旗桿上的紅旗呼啦啦地響,也把她臉上的笑吹得藏都藏不住。

他忽然喊了一聲:「趙前進媽媽!」她回過頭。

他站在台階上搓著手,結結巴巴地說:「路上慢點。明天讓前進把數學作業帶給我,我幫他看看。」她衝他擺了擺手:「知道了。」轉身繼續走。

晚上,周明遠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月光從窗戶一角漏進來,照在書桌上那摞還沒來得及批改的作文本上。

他把手枕在後腦勺底下,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被雨水洇出來的裂縫。

腦子里全是沈秀蘭。

她今天站在操場邊上,把頭髮攏到耳後,歪著頭看他的搪瓷盆。

那種專注又溫柔的姿態讓他有些慌亂。

這麼多年了,他不是沒談過對象。

學校里老教師介紹過兩回。

一回是供銷社的售貨員,姓劉,人長得白白淨淨嘴也甜,頭一回見面就給他剝了個橘子。

處了兩個星期,姑娘問了他的家庭情況。

他老實交代——老家在村裡,兩間破瓦房,娘有風濕病。

姑娘第二天就讓介紹人帶話說不合適。

第二回是糧站的會計,姓王,比他大兩歲。

處了半個月,姑娘問他在鎮上有沒有房子。

他說學校分了間單身宿舍,十來平米。

姑娘來宿舍看了一眼,看見他用破搪瓷盆種的蔥,笑著誇他有情趣。

第二回約人家,人家說加班。

第三回再約,人家說家裡介紹了別人。

同事後來告訴他,姑娘嫌他窮,連個像樣的灶台都沒有。

從那以後他就再沒談過。

不是不想,是不敢。

要房沒房要錢沒錢,村裡還有個生病的老娘要養。

哪個姑娘願意嫁過來跟著他受罪?

七八年一晃過去了,三十一了還是單身。

學校里新來的年輕女老師都管他叫「老周」,他笑著答應,心裡卻在想自己是不是真就這麼一個人過一輩子了。

可今天請沈秀蘭吃面,心裡頭那股死了好些年頭的東西忽然又開始撲騰了。

這個女人帶著個上初中的兒子,跟他一樣大,在前台掙著剛夠糊口的工資。

可她不嫌他窮——看他屋裡只有一張木板床,沒笑話他。

看他拿破搪瓷盆種菜,也沒笑話他。

看他鋪在桌上畫滿數學公式的紙巾,反而疊好了放進包里。

她說「能遇到你是前進的幸運,也是我的」時,那雙清清亮亮的眼睛毫無躲閃,坦蕩得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吃飯的時候她把自己的荷包蛋夾了一半擱進他碗里,動作那麼自然,像做慣了這種把好東西讓給別人吃的舉動。

臨走時在操場邊駐足,看著他那些搪瓷盆里的菜,眼神里不是憐憫,不是好奇,是一種安靜的、發自心底的欣賞——好像她真的懂得這些破盆爛罐里種的是甚麼,是一個窮教書的盼頭。

她說「下回你再請我」,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容他拒絕的篤定。好像她心裡早就做好了打算。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了壓。

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面館裡,他給她倒了杯水推過去,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把搪瓷缸子轉了個方向,把沒沾過嘴的那一邊對著他,說「你喝不喝」。

他當時只當是客氣。

現在想想,那大概是他這輩子離一個女人的心最近的一次。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掛著他自己寫的那幅字——「學高為師,身正為範」。

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塊白底藍條紋的手帕。

今天她把手帕還給他時說,洗乾淨了,一直沒還。

他接過手帕想說點甚麼,話全卡在喉嚨里。

他把手帕攥在手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悶聲悶氣地自言自語:「周明遠,你個沒出息的。人家對你客氣兩句你就睡不著覺了。明天還要上早自習呢。」可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心裡頭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撬開了一道縫。

他想起過年前家長會上沈秀蘭穿著那件呢子大衣站在角落里,別的家長三三兩兩聊天,只有她一個人安靜地坐著,眼睛里有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東西。

現在他忽然想明白了——那是一種和他一樣的,被生活打磨了很久卻還不肯認輸的堅韌。

她把債還完了,她把孩子拉扯大了,她從前那些苦都咽下去了。

她跟他一樣,都是咬著牙把日子一天一天撐過來的人。

他把手帕疊好放在枕頭旁邊,閉上了眼睛。

窗外操場上的風停了,旗桿不再呼啦啦地響。

月光靜靜地鋪在窗台上。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下回請她吃面的時候,一定要提前去,先佔那個靠窗的位子,再告訴老闆娘臥三個荷包蛋——她一個,他一個,前進一個。

這次說甚麼也不能再讓她付錢了。

週一早自習,周明遠夾著講義走進教室,目光在趙前進身上停了一瞬。

趙前進正趴在桌上補週末的數學作業,嘴裡咬著鉛筆頭,眉頭擰成一團。

昨晚跟奶奶說作業寫完了,其實還有三道應用題沒做,想著趁早自習抄同桌的。

周明遠從講台上走下來,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不緊不慢的節奏,走到趙前進桌邊停住。

趙前進嚇得一哆嗦,鉛筆從嘴裡掉下來骨碌碌滾到地上,趕緊拿胳膊擋住作業本上那幾道空著的題,抬起頭準備挨訓。

「應用題不會做?」周明遠彎腰把鉛筆撿起來擱在他桌上,語氣跟平時完全不一樣——沒有責問,沒有嘆氣,帶了點趙前進從沒聽過的溫和,「不會做別抄同學的。下課來辦公室,老師教你。」趙前進愣愣地點了點頭。

看著周明遠的背影走回講台,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同桌王二柱:「周老師今天怎麼了?」王二柱正埋頭抄英語單詞,頭也沒抬:「大概是你作文又得獎了吧。」,「不可能。上回得獎他也沒這樣。」接下來一整天,趙前進越琢磨越不對勁。

語文課上,周明遠讓全班朗讀課文,點到趙前進讀第三段。

他站起來磕磕巴巴地讀完了,「晌午」念成了「響午」。

幾個同學捂著嘴偷笑。

周明遠拿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個大大的「晌」字:「注意這個字讀shang。很多人容易讀錯,前進同學至少讀對了一半,聲調再糾正一下就好了。」趙前進坐下來覺得後背都出汗了。

這要是以前,周老師肯定會扶一下眼鏡,面無表情地讓他抄三遍生字。

下課鈴響,他收拾書包準備去食堂,周明遠夾著講義經過他桌邊,忽然停下來,從兜里掏出一本嶄新的練習冊擱在他桌上。

封面印著「初二數學應用題專項訓練」。

翻開看,每一道題旁邊都用紅筆密密麻麻標好了答題思路,字跡工工整整。

「你媽說你數學應用題弱。這本練習冊拿回去做,每天兩道。不懂的隨時來問老師。」周明遠推了推眼鏡,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趙前進捧著練習冊,翻開第一頁,紅筆在空白處寫著一行小字——「列方程之前,先畫圖。畫清楚了,答案自己就出來了。」他認得這個字跡,跟每次作文本上的批注一模一樣。

但那些批注從來沒有這麼溫和過。

傍晚放學,趙前進背著書包往校門口走。

走廊里迎面碰見周明遠,他手裡拎著個水桶,裡頭泡著幾棵剛拔的小蔥。

看見趙前進,他主動叫住了他。

「前進。你媽在旅社上班幾點下班?」,「六點。」周明遠點了點頭:「那你晚上一個人吃飯?」,「在奶奶家吃,奶奶做好飯等我。」他沈默了一瞬,低頭看著桶里那幾棵蔥,又抬起頭:「以後放學別急著走。有不會的題直接來辦公室找我。你媽說你數學基礎弱,咱們多下點功夫。」趙前進站在走廊里,看著他提著那桶蔥走遠的背影。

想起昨天媽媽出門前在鏡子前照了好幾圈,換了兩件衣裳才出門,還問他自己看起來怎麼樣。

他說媽你看起來挺好,就是口紅太紅了。

他媽就拿手指把口紅抹掉了一層。

今天周老師又這樣。

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東看西看,最後盯在水桶上。

趙前進隱約覺得這事跟他媽有關。

他說不上來具體是甚麼關係,只是覺得周老師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看學生的眼神,現在是看一個跟他媽有關的人的眼神。

他走出校門口,王二柱從後面追上來拿書包撞了他一下:「周老師是不是吃錯藥了,今天對你這麼好。」趙前進想了想,把練習冊往書包里一塞:「可能他想吃我媽包的餃子了。」王二柱一臉茫然:「啥餃子?」趙前進沒理他,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掂了掂,加快了腳步。

奶奶說今晚包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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